走廊尽头那间房门被踹开的瞬间,女人的尖叫声像刀子一样扎穿整层楼。我挤在人群最前面,心跳快得像擂鼓——直到我看见那个被扯着头发拖出来的身影,浑身血液一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那是我的妻子。
第一章
出差第三天,我在酒店房间里改方案改到凌晨一点半。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屏幕上的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起旁边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口。凉透了,苦得我直皱眉。
这次来东莞是跟一个客户对接项目细节,原本计划两天搞定,结果对方临时有事推迟了一天,我就多订了一晚房间。锦江之星的标准间,三百八一晚,公司报销上限就这么多,我也懒得自己贴钱换好的。
正准备关电脑睡觉,头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没在意。老酒店的隔音就这样,楼上楼下有点动静很正常。
紧接着又是几声巨响,夹杂着一个女人尖锐的叫骂声:“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敢勾引我老公!”
来了来了,经典节目。
我放下杯子,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住过快捷酒店的人都知道,这种深夜吵架戏码虽然扰民,但确实提神醒脑。楼上乒乒乓乓一阵乱响,脚步声杂沓,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还有人拍着门板大喊“开门”。
好奇心这种东西,一旦冒出来就很难压下去。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拧开了门把手。走廊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被吵醒的住客,穿着睡衣拖鞋,探头探脑往楼梯口张望。有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叼着烟,一脸兴奋地说:“七楼,七楼出事了,抓奸呢!”
电梯门开着,里面站着两个保安正往上赶。
我跟在人群后面上了六楼,又顺着安全通道的楼梯往上爬了一层。刚推开防火门,嘈杂的声音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走廊里灯火通明,尽头那间房的门大敞着,门口围了一大圈人。一个穿着红色睡裙的女人被拽着头发拖到走廊上,脸上红肿一片,嘴角渗着血丝。她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头,身体抖得像筛糠。
“你他妈还敢躲?”动手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女人,烫着一头卷发,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在震,“老娘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旁边还站着两个年轻点的女的,拿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嫂子别打了”“这种贱人就该打”。还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靠在墙边,衬衫扣子崩了两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估计就是那个出轨的老公。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打得好”,也有人皱着眉头说“报警吧别闹出事”。我站在人群外围,说实话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种事见多了,网上天天刷到,无非就是原配手撕小三的狗血戏码,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红裙女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一脚踹翻在地。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
我本来打算转身走了。
但那声惨叫让我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让我心里莫名咯噔一跳。可能是太尖锐了,刺得耳膜疼。我下意识多看了地上那个女人一眼——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半边脸颊青紫肿胀,根本看不清长相。
卷发女人还在骂骂咧咧,蹲下来一把揪住红裙女人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扯,逼着她仰起头:“让大家看看你这张不要脸的脸!”
那张脸终于暴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周围的人群、灯光、空气全部凝固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张脸清晰地印在我的视网膜上,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确认。
是我老婆。
是我的妻子,周雨桐。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手脚冰凉。膝盖发软,后背却绷得死紧,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跟我说这周要带女儿回娘家住几天,说她妈身体不舒服需要照顾。昨天晚上我还跟她视频通话,她在镜头那边笑盈盈地说女儿已经睡了,叮嘱我少熬夜早点休息。背景是她妈家的客厅,沙发上的抱枕还是去年我们一起去宜家买的。
她怎么会在东莞?怎么会在这家酒店?怎么会穿着一条吊带红裙被人按在地上打?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试图找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是我认错了?也许是双胞胎?也许只是长得像?
但我知道不是。
结婚七年,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她的轮廓。她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她鼻梁侧面那道浅浅的疤——那是高中时候摔跤留下的。眼前这张脸,每一个细节都跟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卷发女人松开手,周雨桐的身体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红裙肩带滑落下来,露出锁骨上一片触目惊心的抓痕。
“报警了没?”卷发女人回头冲那两个拍视频的问。
“报了报了,派出所说马上到。”
“行,那就等着。”卷发女人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周雨桐,“我今天就要让警察看看,这个婊子是怎么勾引别人老公的。”
周雨桐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她只是蜷缩着身体,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认识她十五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用力捏,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我想冲上去把她拉起来,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对着所有人喊“这是我老婆你们别碰她”。但我的脚像是钉在地板上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恐惧。
是的,是恐惧。
我怕我真的冲上去之后,一切就再也无法挽回了。只要我不动,不开口,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个误会,或者干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回到房间蒙头大睡,明天一早退房走人,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懦弱吗?可耻吗?
是的。
但我真的害怕。
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们儿,看傻了?”
我机械地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冲我挤眉弄眼。他压低声音说:“这女的身材不错啊,可惜了,找谁不好非得找有妇之夫。”
我没理他。
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那男的也不咋样,你看那怂样,老婆被打成那样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还是没理他。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周雨桐身上。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围观的人群。她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破了皮,血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红色的裙子上,分不清哪些是血迹。
然后,她看到了我。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隔着拥挤的人群,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了我脸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化极其微妙。先是愣住,然后是震惊,再然后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和绝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
我读懂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被撞破奸情的羞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在看到刽子手举起刀的那一刻,反而平静了。
她垂下眼帘,不再看我。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快步走了过来。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卷发女人立刻迎上去,指着地上的周雨桐大声控诉:“警察同志,就是这个女的,勾引我老公,被我当场抓到了!”
领头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现场,沉声道:“都别围着了,先回各自房间去。你,你,还有你们两个,跟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他的手指点了点卷发女人、那个缩在墙角的眼镜男,还有地上的周雨桐。
周雨桐挣扎着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她的红裙皱成一团,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她没有再看我一眼,低着头跟在民警身后,一步一步往电梯方向走去。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大概零点几秒的时间,短到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错觉。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背影瘦削得让人心疼。
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像某种诡异的背景音。我低头看到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根断掉的塑料发夹。
我弯腰捡起那根发夹。
淡紫色的,上面镶着一排廉价的水钻。我记得这根发夹,是去年女儿幼儿园搞亲子活动的时候,周雨桐随手在小商品市场买的。当时她还笑着说“三块钱两根,划算吧”。
我把发夹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老妈”两个字。
接通,我妈的声音急急忙忙传过来:“儿子,小雨在你那边吗?我刚才打她电话一直没人接,楠楠说妈妈不见了,哭着不肯睡觉……”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喂?儿子?你听得见吗?”
“……听见了。”
“小雨呢?她不是说这周在家陪楠楠吗?怎么孩子一个人在家哭成这样?”
我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像是别人的,“我……我现在有点事,等会儿给你回电话。”
挂断。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不知道哪个房间传来电视机的声响,隐约是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那些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讽刺。
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水泥地面的凉意透过裤子布料渗进皮肤。手里的发夹被我握得发烫,我摊开手掌看着它,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结婚七年,我以为我了解她。
大学四年,恋爱三年,我自以为比任何人都懂周雨桐。她是那种连撒谎都会脸红的人,每次想给我惊喜都憋不住提前露馅。她说她不会骗我,我也相信她永远不会骗我。
可是现在呢?
她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半夜穿着红裙出现在别人的房间里,被人当成小三暴打一顿。而我,她的丈夫,就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甚至没有上前问一句“你还好吗”。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机械地点开微信,看到一条新消息。发送者是周雨桐,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离吧。”
我看着这四个字,盯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黑色的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表情空洞得像个面具。
我站起身,腿有点发麻。扶着墙缓了几秒,然后走进电梯,按下三楼。
回到房间,电脑屏幕还亮着,Excel表格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我坐到椅子上,盯着那些数字发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拿起手机,给周雨桐回了条消息。
“好。”
发送成功。
然后我删掉了对话框,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扭曲的手掌。我盯着那块水渍,一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灰白。
手机始终没有再响。
第二章
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东莞八月的天气热得要命,房间空调开到十六度都不顶用。是因为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脸色灰败得像个病人。我用冷水拍了好几下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洗手台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昨晚那条“好”字还挂在对话框里,像一记耳光悬在半空中没落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周雨桐的电话。
关机。
意料之中。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机械性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好像只要多打几次,电话就会接通,然后她会用那种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老公我刚手机没电了”。
但现实是,那个冰冷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告诉我:“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岳母的电话号码。
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小方啊?”岳母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背景音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好像在播什么养生节目。
“妈,小雨昨天回您那儿了吗?”
“回了呀,下午就回来了,还带了楠楠。”岳母的语气很自然,“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没有,”我赶紧否认,“我就是问问,她手机打不通,可能没电了。”
“哦,那丫头昨晚出去买东西了吧,说是要给楠楠买双鞋。后来我也没注意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反正一大早就带着楠楠去公园玩了。你找她有事?”
“没事,那等她回来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岳母在说谎,还是周雨桐在说谎?或者说,她们母女俩一起在说谎?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昨晚那一幕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她被扯着头发拖出来,她蜷缩在地上挨打,她从人群中认出我时那个绝望的眼神。
还有那条红裙。
周雨桐从来不穿那种裙子。她的衣柜里全是素色的衣服,白色米色浅灰色,最多加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她说过不喜欢太艳的颜色,觉得招摇。可昨晚她身上那条裙子,颜色红得像一团火,款式也是那种性感挂的,吊带、深V、开衩到大腿根。
那根本不是她的风格。
我努力回想那条裙子的样子,但记忆已经开始模糊了。人的大脑就是这样奇怪,越是拼命想要记住的细节,越是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掉。
手机突然震动,吓了我一跳。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东莞。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是方旭先生吗?”
“我是,您是?”
“我是东城派出所的民警,姓刘。昨晚在锦江之星发生了一起治安案件,我们查到您的联系方式,想请您来所里配合调查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
“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的,根据我们的监控记录,案发时您也在现场。另外,涉案人员周某声称您是她的丈夫,我们需要跟您核实一些情况。”
周某。周雨桐。
“她现在在哪?”
“在所里,正在做笔录。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方便,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就出了门。打车去派出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见了面该说什么。质问她为什么会在那里?问她那个男人是谁?还是直接甩出一句“离婚协议我会找人拟好”?
车子在东城派出所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八月底的东莞热得像蒸笼,阳光毒辣辣地照在柏油路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
派出所不大,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挂着国徽。我推门进去,一股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大厅里坐着几个人,有来办事的,也有等着调解的。一个穿着制服的女警坐在柜台后面,看到我进来就问:“您好,有什么事?”
“我找刘警官,刚才打过电话的。”
“哦,刘队在二楼,您上去左拐第二个办公室。”
我踩着有些陡峭的楼梯上了二楼,找到了那间办公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我敲了敲门,一个三十出头、身材壮实的民警抬头看向我:“方旭?”
“是我。”
“进来吧。”刘警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我坐下来,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墙角堆着一箱矿泉水。桌上摊着几份文件,还有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刘警官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向我:“抽烟吗?”
“不抽,谢谢。”
他自己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透过烟雾,他看着我说:“昨晚的情况,你应该也看到了。周雨桐,就是你爱人,对吧?”
“对。”
“她跟一个叫郑凯的男人在酒店房间里,被郑凯的妻子带人堵住了。双方发生了肢体冲突,周雨桐受了些伤,郑凯也被打了几下。我们已经做了笔录,目前是按治安案件处理。”
我听着这些描述,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它们组合在一起,却让我觉得荒诞无比。
“我能见她吗?”
刘警官弹了弹烟灰:“她现在情绪不太稳定,我们给她安排了休息室。你想见的话可以,但我建议你先冷静一下,别把事情闹得更僵。”
“我很冷静。”
刘警官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带我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十来平米,摆着一张简易床和一把椅子。周雨桐就坐在那把椅子上,背对着门口。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T恤,大概是派出所工作人员借给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上几道青紫色的淤痕。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来。
看到是我,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的眼睛还是很肿,嘴角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整张脸看起来憔悴不堪。但她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刘警官识趣地关上门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之前准备的那些质问和指责,此刻全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着她脸上的伤,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愤怒、心疼、困惑、恶心,各种感受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深深的疲惫。
“楠楠还好吗?”她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问我女儿好不好?”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周雨桐,你他妈现在关心这个?”
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人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什么样的朋友会半夜在酒店房间里见面?什么样的朋友会让你穿着那种裙子被人追着打?”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们结婚七年,有一个四岁的女儿,我以为我们过得挺好的。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雨桐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某种决绝的、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心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跟你在一起太累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每天算计着房贷车贷,为了省几十块钱货比三家,连出去吃顿饭都要考虑半天。方旭,我才三十二岁,我不想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
我愣住了。
这些话从周雨桐嘴里说出来,比昨晚看到她被人打还要让我震惊。因为在我印象里,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我们刚结婚那阵子,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单间里,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她也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所以你找了那个姓郑的?他能给你你想要的生活?”
“至少他舍得为我花钱。”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盯着窗外某个虚无的点,“他给我买包,买首饰,带我去高档餐厅。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你疯了。”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也许吧。”她苦笑了一下,“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已经答应离婚了,你也同意了。回去之后我们把手续办了,房子归你,车子归你,楠楠……楠楠我想带走。”
“不行。”我脱口而出,“楠楠不能给你。”
“为什么?你天天出差加班,一个月能陪她几天?她跟着你能过得好吗?”
“那你呢?”我提高了声音,“你跟着别的男人跑了,让楠楠怎么看她妈妈?你觉得她能接受吗?”
周雨桐的眼眶红了,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会跟她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她妈是个——”
我及时刹住了车,但那个词已经像幽灵一样飘荡在空气中。周雨桐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冷漠的表情。
“随便你怎么说吧。”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伸手去拉门把手。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细到我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骨骼。指尖触及的地方,有一道明显的伤痕,应该是昨晚被指甲抓出来的。她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挣开。
“那个姓郑的,”我听到自己问,“他是干什么的?”
“做工程的。”
“有钱?”
“比你有钱。”
我松开了手。
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走廊里有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掏出来一看,是公司同事打来的电话。
“方哥,你今天还来客户这边吗?人家等着你呢。”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有工作要做。我来东莞是为了出差,不是为了处理老婆出轨被抓的事情。生活还得继续,项目还得推进,房贷还得还。
“我一会儿就到。”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把地址发我手机上。”
“好嘞,方哥你快点啊,王总脾气你知道的。”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休息室的时候,刘警官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谈完了?”
“嗯。”
“那个……方先生,我多嘴说一句,”他斟酌着措辞,“这种事情吧,各有各的道理,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你回去好好想想,别冲动做决定。”
“谢谢刘警官,我知道了。”
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抬手挡住光线,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又热又湿,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黏腻感。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客户公司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派出所大楼。周雨桐应该还在里面,等着办完手续才能离开。
我不知道她接下来要去哪。回娘家?还是去找那个姓郑的?
想到那个男人,我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纯粹的愤怒,也不是单纯的嫉妒,而是一种混合着屈辱和不甘的复杂感受。我输了,输给了一个比我更有钱的男人,输得彻彻底底。
出租车在一个工业园区门口停下来。我扫码付款下车,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走进了客户公司的大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像一个被编程好的机器人一样完成了所有的工作。跟客户开会讨论方案,修改报价单,签合同,吃饭应酬。我笑着跟客户敬酒,聊着行业趋势和项目进度,表现得专业而得体。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夜。
下午三点多,我终于结束了所有的工作,回到酒店收拾行李。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眼神有点闪烁,大概昨晚的事已经在员工之间传开了。我没有理会,快速办理了退房手续,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酒店。
去机场的路上,我接到了岳母的电话。
“小方,小雨回来了,她说你们要离婚?”岳母的声音又急又气,“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离婚?”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妈,这事您问小雨吧。”
“我问她了,她什么都不肯说,就知道哭!”岳母急了,“小方,你跟阿姨说实话,是不是你在外面有人了?”
“不是。”
“那是什么?你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要离婚了?”
我闭上眼睛,头靠在车窗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高楼大厦、行道树、行人,一切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妈,我真的不想说。您问小雨吧,她会告诉您的。”
“你这孩子——”
“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心里空落落的。这座城市见证了我婚姻的终结,而我甚至连原因都没完全搞清楚。
周雨桐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海里盘旋:“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七年婚姻,抵不过一句“给不了”。
我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年,我向她求婚的场景。那时候我一穷二白,连戒指都是在淘宝上买的银戒,花了两百多块。我跪在学校操场中央,当着来来往往的同学的面,举着那枚廉价的戒指说:“周雨桐,嫁给我吧,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保证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哭了,然后笑着点头说好。
那时候她眼里有光。
可现在,那道光熄灭了。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白茫茫一片。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女儿楠楠的笑脸,圆圆的眼睛,缺了一颗的门牙,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小天使。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爸爸妈妈以后不在一起住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这场离婚,不会那么顺利。
第三章
回到北京是晚上八点多。
首都机场T3航站楼人来人往,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到达大厅里,手机震个不停。我妈打了三个未接来电,岳母打了两个,还有几条微信消息,全是亲戚朋友发来的问候。
我没回。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发呆。北京八月底的夜晚已经有了些许凉意,路灯一盏一盏掠过,橘黄色的光线在车厢里明明灭灭。司机师傅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正在聊某个明星的八卦新闻,声音聒噪又遥远。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我远远就看到我们家那栋楼的窗户是黑的。
也对,周雨桐还在东莞,楠楠应该在岳母家。
我上楼,开门,进屋。玄关的灯没开,屋子里黑漆漆一片。我摸到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扔着楠楠的布娃娃,茶几上摆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电视遥控器掉在地毯边上。
一切都跟我出差前一模一样。
可我感觉不一样了。
这个家,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墙上的结婚照还在,我和周雨桐穿着白纱西装,笑得灿烂又幸福。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2019年5月20日。那时候我们刚毕业一年,攒了半年的钱才拍了这套婚纱照,三千八百块的套餐,送两个相框一本相册。周雨桐高兴了好几天,每天晚上都要翻一遍相册才肯睡。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周雨桐的脸。玻璃表面冰凉光滑,她的笑容定格在那里,永远年轻,永远幸福。
而现在,这张笑脸的主人正在几百公里外,为了另一个男人被人打得鼻青脸肿。
我把行李箱扔在客厅角落,走进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并排放着。床头柜上还放着周雨桐的充电器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小说。我拿起那本书看了看,是余华的《活着》,书页间夹着一张书签,是她自己做的,上面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我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衣柜。
周雨桐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按照颜色和季节分类挂得整整齐齐。我一件一件翻过去,试图找出那条红裙。当然找不到,她不可能把那件衣服带回家。
但我找到了别的东西。
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收纳盒里,我翻出了一个LV的包装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个崭新的女式钱包,浅粉色的皮革材质,五金件上还贴着保护膜。吊牌还在,价格标签上印着一万两千八。
一万两千八。
我一个月的工资,加上加班补贴,到手也就一万出头。
我翻了一下钱包内部,夹层里掉出一张小票。打印日期是两个月前,购买地点是东莞的一家奢侈品商场。付款方式写着现金。
现金。
我拿着那张小票,手指微微发抖。两个月前,周雨桐跟我说她要跟闺蜜去天津玩两天。我当时还特意转了三千块钱给她,让她玩得开心点。她说不用,她自己有钱。
原来她去的是东莞。
原来她花的是别人的钱。
我把钱包放回收纳盒里,又把盒子放回原位。然后关上柜门,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自来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带着一股漂白粉的味道。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散步,一个小男孩骑着平衡车飞快地窜过,后面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老人喊着“慢点慢点”。
多平常的画面。
多正常的傍晚。
可我的世界已经塌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岳母。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小方,你在哪呢?”岳母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我到你家楼下了,你下来一趟。”
“您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你们俩闹成这样,我这个当妈的能坐得住?”岳母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小雨也回来了,在我车上。你下来,咱们当面谈谈。”
周雨桐也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加速。我不知道见了面还能说什么,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好,我下来。”
我换了双鞋,下楼。小区门口的停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的卡罗拉,是岳母的车。我走过去,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岳母那张保养得当的脸。她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气质很好,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但今天她的表情很严肃,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上车。”
我拉开后座车门,看到周雨桐坐在里面。
她已经换了衣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脸上的伤用粉底遮了一下,但还是能看出红肿和淤青。她看到我,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看向窗外。
我坐进去,关上车门。车厢里空间狭小,三个人挤在一起,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岳母没有发动车子,而是转过身来看着我们俩。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和周雨桐都沉默着。
“行,你们不说,那我来说。”岳母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中控台上,“今天下午,有个自称姓郑的女人打电话给我,说你闺女勾引她老公,被她当场抓住了。还说她手里有视频,要是我们不给她一个交代,她就把视频发到网上。”
我的心一沉。
周雨桐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说话。
“雨桐,你跟我说实话,这是不是真的?”岳母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真的……真的做了那种事?”
周雨桐还是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岳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抬起手,似乎想打周雨桐一巴掌,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女儿……”她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糊不清,“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大学,看你结婚生子……你就这样回报我?”
周雨桐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妈,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岳母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你现在怎么办?小方怎么办?楠楠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想好了。”周雨桐深吸一口气,转向我,“方旭,我们离婚吧。房子车子都归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楠楠。”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你还想怎么样?让我净身出户还不够吗?”
“我要楠楠。”
“你凭什么?”周雨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天天出差加班,一年到头能陪她几天?楠楠从小就是我带的,她离不开我!”
“那你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她离不开你?”我冷冷地看着她,“你躺在别的男人床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女儿以后怎么面对同学?”
“够了!”岳母一拍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你们都给我闭嘴!”
车厢里安静下来。
岳母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几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小方,阿姨知道这件事是雨桐不对,是她对不起你。但是……但是你们能不能看在楠楠的份上,再考虑考虑?离婚不是小事,对孩子的影响太大了。”
“妈,你觉得我们还能过下去吗?”我反问。
岳母沉默了。
她知道答案。
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回去的。就算我原谅周雨桐,我也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她。每次她晚回家,每次她接电话避开我,我都会疑神疑鬼。那样的婚姻,比离婚更折磨人。
“那楠楠呢?”岳母又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尊重法院判决。”我说。
“我不要法院判决。”周雨桐突然激动起来,“方旭,算我求你了,把楠楠给我。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怎么工作?怎么生活?你能照顾好她吗?”
“那你呢?”我转头看着她,“你跟那个姓郑的,打算怎么办?他会娶你吗?他会帮你养女儿吗?”
周雨桐的脸色一白。
我看出来了,她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
“我不管,”她咬着嘴唇,“反正我要楠楠。”
“那就法庭上见。”
“你——”
“好了!”岳母打断我们,“今天先不谈了,大家都冷静冷静。雨桐,你先跟我回家。小方,你也回去好好想想。这件事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不急?
我苦笑了一下。
周雨桐率先推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头坐进了副驾驶。岳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白色卡罗拉驶出小区,汇入主路的车流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通知:您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金额200000元,汇款人备注“分手费,别再来找我”。
汇款人姓名:郑凯。
我盯着这条短信,先是愣了几秒,然后一股怒火从胸口腾地蹿上来。二十万。那个男人给我转了二十万,备注写着“分手费”。
他觉得我是那种拿了钱就会乖乖闭嘴的人?
还是说,在周雨桐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咔咔作响。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遇到了什么神经病。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二十万,呵。
我拨通了周雨桐的电话。这次她接了。
“你那个姓郑的朋友,给我转了二十万。”我一字一句地说,“是你让他转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跟我说了,”周雨桐的声音很轻,“他说这是他的一点心意,算是补偿你的损失。”
“补偿我的损失?”我差点笑出声来,“周雨桐,你觉得我的损失值二十万?”
“方旭,你别这样——”
“你告诉他,钱我不会收。让他留着给你买包吧。”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给银行客服打了电话,要求将这笔转账退回原账户。客服说需要三个工作日处理。我说没问题,越快越好。
做完这一切,我抬头看了看夜空。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几架飞机的信号灯在缓慢移动。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转身走进小区,上楼,开门,进屋。
楠楠的房间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粉色的小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她的毛绒兔子。墙上贴满了她的画,有用蜡笔画的小花小草,也有用水彩涂鸦的彩虹和太阳。其中一幅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我爱你❤️”。
我走过去,把那幅画取下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然后我关掉灯,退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双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旁边的枕头空着,上面还残留着周雨桐洗发水的味道。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那个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啜泣,就是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套。我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楠楠出生的时候,喜极而泣。
而这一次,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孙,短发干练,说话语速很快。她听完我的情况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直言不讳地说:“方先生,您这个案子比较复杂。首先,您妻子的出轨行为在法律上属于过错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一定会失去孩子的抚养权。法院在判决抚养权时,主要考量的是哪一方更有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
“我收入稳定,没有不良嗜好,为什么不适合带孩子?”
“因为您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您经常出差,无法给孩子提供稳定的陪伴。而您妻子是全职太太,在这方面有天然优势。”孙律师翻开笔记本,“除非您能证明她有严重的不适合抚养孩子的情形,比如虐待、遗弃、吸毒等,否则法院大概率会把孩子判给母亲。”
“出轨不算吗?”
“法律上,出轨是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原因之一,但不直接影响抚养权的判定。”孙律师看着我,“我知道这很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
我沉默了很久。
“那如果她也同意放弃抚养权呢?”
孙律师挑了挑眉:“她会同意吗?”
“我会想办法让她同意。”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八月底的太阳依然毒辣,晒得皮肤发烫。我眯着眼睛看着天空,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孙律师说得对,法律不偏向好人。如果上法庭,我大概率会失去楠楠。所以我必须在法庭之外解决问题。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没联系的名字——高中同学赵鹏。听说他在东莞混得不错,开了几家建材店,黑白两道都有点关系。
我拨了过去。
“哟,方旭?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赵鹏的声音大大咧咧的,背景音里有人在划拳喝酒。
“鹏哥,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咱兄弟客气啥。”
“帮我查一个人,叫郑凯,在东莞做工程的。我想知道他所有的底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郑凯?”赵鹏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你说的不会是那个开奔驰S级、包工程包的很大的郑凯吧?”
“就是他。”
“兄弟,这人可不是善茬。”赵鹏压低了些声音,“他跟道上的人有来往,而且据说背后有靠山。你怎么惹上他了?”
“不是我惹他,是他惹我了。”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赵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我帮你查查。但你听哥一句劝,别跟他硬碰硬,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知道分寸。”
挂了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我不是要跟那个姓郑的拼命。我只是想弄清楚,周雨桐到底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单纯因为钱?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让我更难堪。
第四章
三天后,赵鹏的电话来了。
“方旭,你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凝重,“这个郑凯,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正在公司上班,听到这话,放下手中的鼠标,起身走到茶水间。午休时间,茶水间里没人,只有饮水机咕噜咕噜冒着泡。
“怎么说?”
“郑凯,全名郑凯旋,四十二岁,湖南岳阳人。早年靠承包建筑工地起家,后来搭上了东莞本地一个开发商的线,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名下有三家公司,一家建筑工程公司,一家建材贸易公司,还有一家投资公司。资产保守估计在三千万以上。”
三千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赵鹏顿了顿,“重点是,这个人有家暴史。他前妻就是因为受不了他动手,才跟他离的婚。离婚的时候,他前妻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现在这个老婆,就是那天晚上动手的那个,叫刘艳。据说是他第二任妻子,结婚五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刘艳也不是善茬,以前在夜场做过,认识不少社会上的人。这两口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呢?”
“还有就是,郑凯在外面不止一个女人。据我了解到的,除了你老婆,他至少还养着两个情人。其中一个是他公司的会计,另一个据说是某个KTV的公主。他老婆刘艳都知道,但只要不闹到她面前,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天晚上之所以发那么大火,是因为有人故意通风报信,说郑凯带着新欢住进了那家酒店。”
“谁报的信?”
“不清楚,可能是竞争对手,也可能是他公司内部的人。总之,你老婆是被当成靶子了。”
我靠在茶水间的墙壁上,脑子里飞速运转。周雨桐知道这些吗?她知道那个男人有家暴史吗?她知道他外面不止她一个女人吗?
“还有一件事,”赵鹏又说,“我托公安局的朋友查了一下,郑凯名下有一辆保时捷卡宴,登记在他公司名下。但三个月前,这辆车因为超速违章被拍了一次,开车的不是你老婆,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早在三个月前,郑凯就已经有了新欢。而周雨桐,很可能只是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
“方旭,你还在听吗?”
“在。”
“哥劝你一句,这事儿到此为止吧。你跟嫂子离了婚,拿到该拿的,重新开始过日子。别去招惹郑凯,那种人渣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人生。”
“我知道。谢谢你,鹏哥。”
“客气啥,有空来东莞,哥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我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发呆。正午的阳光刺眼,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楼下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忙着过自己的日子。
而我的人生,已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搅得天翻地覆。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项目经理走过来,问我东莞的项目进展如何,我说已经搞定了,合同签了,首款下周到账。他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辛苦了。
我笑了笑,说应该的。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岳母家。
开门的是岳母,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门。客厅里,楠楠正趴在地毯上看动画片,看到我进来,她欢呼一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想爸爸没有?”
“想了!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带了带了,在车里,一会儿给你拿。”
“耶!”楠楠挥舞着小拳头,然后又跑回去继续看动画片了。
岳母站在一旁,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们父女俩互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吃吧,我刚好做了饭。”
餐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外加一碗冬瓜排骨汤。楠楠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勺子吃得满嘴都是米粒。我一边给她擦嘴,一边心不在焉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周雨桐不在。
“小雨呢?”我最终还是问了。
“在房间里,说没胃口。”岳母放下筷子,看着我,“小方,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什么?”
“离婚。”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岳母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谢谢妈。”
这声“妈”叫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别扭。但叫了七年,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吃完饭,我帮岳母收拾了碗筷,然后去敲了周雨桐的房门。
“谁?”
“是我。”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周雨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着。她脸上的伤已经消了不少,但嘴角的疤痕还在,像一道丑陋的印记刻在那里。
“有事吗?”
“我想跟你谈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我进去了。
房间不大,是她出嫁前的闺房。墙上还挂着她高中时期的奖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小说和杂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她坐在床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深渊。
“那个姓郑的,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我开门见山地问。
周雨桐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他有家暴史,前妻被他打断过肋骨。他在外面不止你一个女人,三个月前还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搞在一起。他老婆也不是什么善茬,以前在夜场混过。你确定你要跟着这种人?”
周雨桐的脸色变了变,但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你调查他?”
“对,我调查他了。”我没有否认,“因为我不能让我的女儿跟着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更不能让她跟那种人有任何接触。”
“你凭什么说我是不负责任的母亲?”
“凭你放着好好的家不要,跑去给一个有妇之夫当小三。”我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凭你为了一个这样的男人,毁了我们七年的婚姻。”
周雨桐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倔强地昂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我哪里不懂?”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每天醒来,发现自己的人生一眼就能看到头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回答。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送楠楠上学,然后回家打扫卫生、洗衣服、买菜、做饭。下午四点接楠楠放学,陪她写作业、练钢琴、洗澡、讲故事、哄她睡觉。等你加班回来,我已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方旭,我不是在抱怨。我知道你也很辛苦,你为了这个家在外面拼命工作,我都看在眼里。可是……可是我真的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工具,一个用来维持这个家正常运转的工具,而不是一个人。”
“所以你就去找别的男人?”
“不是因为他,”周雨桐摇头,“是因为我自己。我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还是不是一个值得被爱、被珍惜的女人。郑凯……他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时候。”
“他给了你什么?钱?包?首饰?”
“他给了我关注。”周雨桐直视着我的眼睛,“他会在吃饭的时候认真听我说话,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会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准备惊喜。而这些,你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她说得对吗?也许有一部分是对的。这几年我确实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忽略了她的感受。我以为只要把钱赚够,让她和楠楠过上更好的生活,就是对她最大的爱。可我忘了,她要的不只是物质上的满足,还有精神上的陪伴。
但这能成为她出轨的理由吗?
不能。
“就算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缓缓说道,“你也可以跟我说,我们可以沟通,可以想办法解决。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把我们所有人都推到悬崖边上。”
“沟通?”周雨桐苦笑了一声,“我试过。我跟你说过我想出去工作,你说孩子还小需要妈妈照顾。我跟你说过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出去旅游了,你说工作太忙走不开。我跟你说过我觉得自己快要抑郁了,你说让我多出去走走交交朋友。方旭,你从来没有真正听懂过我在说什么。”
我沉默了。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了。”周雨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离婚协议你准备好了吗?”
“律师正在拟。”
“好,拟好了我签字。楠楠的抚养权——”
“我不会放弃的。”
周雨桐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方旭,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把楠楠给我,其他的我都不要。我可以搬出北京,去别的城市生活,再也不打扰你。你还可以再找一个更好的女人,重新组建家庭,过你自己的生活。”
“你觉得可能吗?”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楠楠是我的女儿,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我不可能把她交给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
“你凭什么说我照顾不好她?”
“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看着她,“你自己的人生都是一团糟,你怎么能给楠楠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周雨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没有擦,就那么任由泪水流淌。
“你一定要这样逼我吗?”
“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选的路。”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雨桐突然叫住了我。
“方旭。”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被人设计的呢?”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里多了一种我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恐惧。
“什么意思?”
周雨桐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终,她还是开口了:“那天晚上,我不是自愿去那个酒店的。”
“什么意思?”
“是郑凯约我去的,说有个项目想跟我聊聊。他说他想在北京开分公司,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他打理,他觉得我很合适。我……我承认我对他有好感,但那段时间我真的很迷茫,我想找一份工作,想证明自己还有价值。所以当他提出这个邀请的时候,我心动了。”
“他约你去酒店谈工作?”
“他说他白天要陪客户,只有晚上有时间。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妥,但他保证只是谈工作,不会做别的。我……我信了他。”
“然后呢?”
“然后我到房间没多久,他就开始动手动脚。我拒绝了他,想走,但他拦着我不让。我们正在拉扯的时候,他老婆就带人闯进来了。”
我盯着周雨桐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撒谎的痕迹。但她的眼神清澈而坦荡,虽然带着泪光和恐惧,却没有闪躲。
“你的意思是,你并没有跟他上床?”
“没有。”周雨桐摇头,“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那天晚上真的是我第一次去那个酒店。我之前确实跟他吃过几次饭,收过他送的礼物,但我从来没有越过那条线。”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她反问道,“你亲眼看到我穿着那种裙子,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被人家老婆抓奸在床。换作是你,你会信吗?”
我沉默了。
她说得有道理。如果不是她亲口告诉我这些,我确实不会相信。因为在所有人的认知里,一个已婚女人半夜出现在酒店房间里,穿着性感睡衣,被原配当场抓获,那就是铁证如山的事实。
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那个裙子是怎么回事?”
“是他准备的。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让我换上那件裙子,说要拍几张照片发给合作伙伴看。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他一直在催,我就……我就换了。我刚换好,还没来得及拍照,他老婆就带人冲进来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雨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他想摆脱我。”
“什么意思?”
“他最近在跟一个大客户谈合作,那个客户的背景很复杂,要求合作方必须‘家庭和睦、形象正面’。郑凯怕我在这个时候给他添麻烦,就想找个借口把我甩了。让他老婆来‘抓奸’,既能让我知难而退,又能让他自己扮演一个‘被迫犯错’的可怜丈夫,一举两得。”
我听得目瞪口呆。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这个郑凯不仅是个渣男,还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他用这种方式玩弄一个女人的感情,毁掉她的婚姻和家庭,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你有什么证据?”
周雨桐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手机。她解锁屏幕,翻出一条聊天记录,递给我。
是郑凯和一个备注名为“张总”的人的对话。
“张总,您放心,我这边家庭关系很稳定,不会有任何负面新闻影响咱们的合作。”
“那就好,我这边的投资人很看重这一点。对了,你那个小女朋友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这两天就让她彻底消失。保证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我看着这几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你怎么会有这个?”
“那天晚上混乱中,我趁他们不注意,用他的手机给自己发的。”周雨桐的声音在发抖,“我本来是想留个证据,防止他事后不认账。没想到……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我握着那个手机,感觉手心在出汗。
如果这份证据是真的,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周雨桐不是出轨,而是被人设计了。她是一个受害者,而不是一个背叛者。
但问题是,这份证据可信吗?
我仔细看了看聊天记录的截图,时间和日期都对得上。备注名是“张总”,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证件照。对话的语气和用词,也确实符合一个商人在谈论私事时的口吻。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怕你不信。”周雨桐的声音很低,“而且……而且就算你信了,又能怎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的婚姻已经被毁了。就算我是被设计的,我跟他之间的暧昧也是真的。我收了人家的礼物,跟人家单独吃饭,这些都是事实。我对不起你,方旭。”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没有背叛你的身体,但我背叛了你的信任。这一点,我没办法为自己辩解。”
我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手机,心里翻江倒海。
事情变得复杂了。
原本我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出轨故事,我可以干脆利落地结束这段婚姻,争取女儿的抚养权,然后重新开始。可现在,这个故事里出现了阴谋、设计和陷害。周雨桐从一个背叛者变成了受害者,而我,从一个被背叛的丈夫,变成了一个差点冤枉了好人的混蛋。
不,也不算冤枉。她确实跟别的男人暧昧过,确实收了人家的贵重礼物,确实在婚姻中迷失了自己。只不过,她没有走到最后那一步。
但这能改变什么吗?
我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我想报警。”周雨桐说,“我要告郑凯强奸未遂,告他诽谤,告他侵犯我的名誉权。”
“你有把握吗?”
“我有这些聊天记录,还有那天晚上酒店的监控录像。只要警方愿意查,一定能找到证据。”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眼前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惊人韧性的战士。
“好,我陪你。”我说。
周雨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纠正道,“我是帮我自己,帮楠楠。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就不应该背负这个罪名。我也不想让楠楠长大后,知道自己的妈妈是个被人设计的小三。”
周雨桐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次,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谢谢你,方旭。”
“别急着谢我。”我看着她,“等这件事水落石出之后,我们再谈离婚的事。”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走出房间,看到岳母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眼圈红红的。显然,她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小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妈,我先回去了。楠楠今晚就麻烦您照顾了。”
“哎,好,你放心。”
我走到玄关换鞋,楠楠跑过来抱住我的腿:“爸爸你要走了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爸爸有点事要处理,明天再来看你好不好?”
“好。”楠楠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我脸上亲了一口,“爸爸再见。”
“楠楠再见。”
走出岳母家的小区,我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夜空。北京的夜晚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它们微弱的光芒在城市的灯火中若隐若现。
我掏出手机,给赵鹏发了条消息:“鹏哥,帮我再查一件事。郑凯最近是不是在跟一个姓张的大客户谈合作?那个客户什么来头?”
发完消息,我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车子发动的时候,收音机里传来一首老歌,是李宗盛的《山丘》。歌词唱道:“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我苦笑了一下。
是啊,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但至少,我还有机会翻过这座山,去看看山那边的风景到底是什么样的。
第五章
赵鹏的消息在第二天下午回过来了。
“方旭,你猜得没错。郑凯最近确实在跟一个叫张永康的人谈合作。这个张永康是深圳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副总,主要负责材料采购这块。郑凯想拿下他那边的供货合同,金额大概在两千万左右。”
两千万。
难怪郑凯要急着“清理门户”。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负面新闻都可能让这笔大单泡汤。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周雨桐当替罪羊,把自己摘干净。
“这个张永康,有什么特别的背景吗?”
“这人挺有意思的。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实际上跟道上的人来往密切。据说他早年是靠放高利贷起家的,后来洗白上岸,做起了房地产生意。但他那些老关系还在,时不时会帮人‘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郑凯找他合作,不只是为了赚钱?”
“聪明。”赵鹏赞了一句,“据我猜测,郑凯应该是想通过张永康的关系,搭上更高层的人脉。毕竟在东莞这种地方,光有钱是不够的,还得有关系。”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郑凯和张永康之间有这种利益输送关系,那周雨桐手上的聊天记录就成了一个定时炸弹。一旦曝光,不仅郑凯会完蛋,张永康也会受到牵连。
而以张永康的背景,他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鹏哥,你能不能帮我约一下这个张永康?我想跟他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方旭,你疯了吧?你知道你在跟什么人打交道吗?”
“我知道。但我需要跟他谈谈。”
“谈什么?谈你老婆被人设计了?你觉得他会站在你这边吗?”
“我不需要他站在我这边,我只需要他保持中立。”我说,“如果他知道了郑凯的真实为人,还会放心跟他合作吗?”
赵鹏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问问。但我警告你,千万别乱来。张永康那种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我知道,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北京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初已经有了些许凉意。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浮着。
我打开手机,翻到周雨桐发来的那条聊天记录截图,又仔细看了一遍。对话的内容很简单,但背后的含义却很复杂。郑凯说“处理好了,这两天就让她彻底消失”,这个“彻底消失”是什么意思?是让她离开东莞,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下班后,我去了岳母家。这次周雨桐没有回避我,而是主动坐在客厅里等我。岳母带着楠楠在房间里玩,给我们留出谈话的空间。
“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准备起诉郑凯。”周雨桐开门见山地说,“律师说,只要有足够的证据,胜算很大。”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确定。”她的眼神很坚定,“我不想一辈子背着这个污点活着。就算最后我们还是要离婚,我也希望是以一个清白之身离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这个女人,跟我记忆中那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判若两人。她变得更加果断、更加坚强,也更加陌生。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可能会激怒郑凯?他不是什么善茬。”
“我想过。”周雨桐说,“但我别无选择。如果我现在退缩了,他就会变本加厉地威胁我。到时候别说抚养权,我可能连人身安全都保证不了。”
她说得有道理。
“我已经让赵鹏帮忙约张永康了。如果能说服他不跟郑凯合作,郑凯就没有底气继续嚣张了。”
周雨桐愣了一下:“张永康是谁?”
“郑凯正在谈的一个大客户。他之所以急着甩掉你,就是为了不影响跟这个客户的合作。”
周雨桐的脸色变了变,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你调查得很深入。”
“知己知彼而已。”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我们时间的流逝。
“方旭,”周雨桐突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事解决了之后,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苦笑了一下:“算了,当我没问。”
其实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怎么弥补,裂痕也不会消失。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就算拼回去,那些裂纹也会永远存在。
“我们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再说吧。”我说。
周雨桐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两天后的周末,我飞了一趟东莞。
赵鹏在机场接的我。他开着一辆黑色的大众途昂,车身沾满了泥点子,一看就是经常跑工地的。他本人比高中时候胖了一圈,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社会人的架势。
“走吧,张永康同意见你,但只给你半个小时。”赵鹏一边开车一边说,“地点在他的私人会所,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就是……你懂的,那种地方。”赵鹏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别大惊小怪的,也别乱说话。张永康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打听他的私事。”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最后在一栋不起眼的独栋别墅前停了下来。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个摄像头和一道铁门。赵鹏按了下喇叭,铁门自动打开,车子驶了进去。
别墅内部装修得很豪华,但品味一般,到处都是金灿灿的装饰品,给人一种暴发户的感觉。客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角落里立着一个酒柜,里面摆满了各种名贵洋酒。
张永康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他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花哨的丝绸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的眼睛很小,但目光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货物。
“你就是方旭?”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赵鹏说你想见我?”
“是的,张总。感谢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张永康摆了摆手,“有话直说,我时间宝贵。”
我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跟您聊聊郑凯。”
张永康挑了挑眉,但没有说话。
“您应该知道,郑凯最近在处理一些‘私人事务’。他为了不影响跟您的合作,设计陷害了一个无辜的女人,也就是我的妻子。”
我从手机里调出那份聊天记录截图,递给张永康。他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凭这个?”
“还有那天晚上的酒店监控录像。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给您。”
张永康把手机还给我,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烟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郑凯这个人不可信。他可以为了利益出卖任何人,包括跟了他几年的女人。如果有一天您跟他产生了利益冲突,他同样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您。”
张永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洪亮,但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小伙子,你很会说话。”他弹了弹烟灰,“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不过是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可怜虫,跑到我这里来诉苦,想让我替你出头。你觉得我张永康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我没有想让您替我出头。”我平静地说,“我只是想告诉您一个事实。至于您信不信,那是您的事。但我可以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张永康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重新打量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你胆子不小。很少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张永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可以不跟郑凯合作。但条件是,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听说你老婆手上还有更多的证据。我要一份完整的备份。”
我心中一紧。果然,他关心的不是真相,而是自己的利益。他怕郑凯出事会牵连到自己,所以想先下手为强,掌握主动权。
“我可以给您,但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郑凯垮了,我希望您能确保我妻子和女儿的安全。”
张永康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倒是挺有意思的。自己老婆都跟别人跑了,还惦记着她的安危。”
“她是我女儿的母亲。”我说,“仅此而已。”
张永康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认可了我的说法,还是觉得无所谓。他掐灭雪茄,站起来,朝我伸出一只手:“成交。”
我握住他的手,粗糙有力,像砂纸一样。
从别墅出来,我长出了一口气。赵鹏等在车里,看到我出来,连忙问:“怎么样?”
“谈妥了。”
“他真的答应了?”
“嗯,但他要周雨桐手上所有证据的备份。”
赵鹏皱了皱眉:“你要给他吗?”
“给他。”我说,“反正那些证据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用了。只要能确保周雨桐和楠楠的安全,这些东西给他也无所谓。”
赵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你变了。”
“是吗?”
“以前的你,肯定不会这么冷静。你会气得砸东西,会跟人打架,会不管不顾地闹个天翻地覆。”赵鹏看着我,“但现在,你学会了权衡利弊。”
我苦笑了一下:“人总是要长大的。”
回北京的航班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发呆。夕阳把云朵染成了金色和橙色,美得不真实。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周雨桐刚谈恋爱的时候,有一次也是坐飞机,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能跟她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幸运。
可现在,我们却走到了这一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雨桐发来的消息。
“谈得怎么样?”
“搞定了。张永康答应不跟郑凯合作。”
“太好了!谢谢你,方旭。”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不谢。”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远远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接机口。
是周雨桐。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伤已经基本消退了。她看到我,有些局促地挥了挥手。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她说,“顺便……想跟你聊聊。”
我们去了机场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晚上九点多,店里人不多,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点了一杯咖啡。
“张永康那边,真的没问题吗?”周雨桐问。
“暂时没问题。但他要你手上所有证据的备份。”
“给他就是了。”周雨桐毫不犹豫地说,“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只要能保证楠楠的安全,给他什么都行。”
我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方旭,”周雨桐突然开口,“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为别的,是为这些年我对你的忽视。”她的眼眶有些泛红,“我一直觉得,你不够关心我,不够理解我。但我从来没想过,我是不是也忽略了你。你每天加班到那么晚,回到家还要面对我的抱怨和不满。你一定很累吧?”
我没有说话。
“其实我知道,你是个好丈夫,也是个好父亲。你努力工作,从不乱花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个家上。是我……是我太贪心了。我想要的太多,却又不懂得珍惜。”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知道没有意义了。”周雨桐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但我还是想说。就当是……给自己的一个交代吧。”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陈奕迅的《十年》。旋律缓缓流淌,像是在为我们这段即将结束的感情做着最后的注解。
“楠楠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她说?”我问。
“我还没想好。”周雨桐诚实地说,“但我会尽量让她明白,爸爸妈妈虽然分开了,但我们都很爱她。”
“嗯。”
又是一阵沉默。
“方旭,关于抚养权的事,我想过了。”周雨桐抬起头,看着我,“如果你坚持要楠楠,我可以让步。”
我愣了一下:“你说真的?”
“真的。”她的眼神很真诚,“你说得对,我现在的人生一团糟,确实没办法给楠楠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而且……而且我也不想让楠楠跟着我受苦。跟着你,至少她能有一个稳定的生活和完整的教育。”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心酸,也有一丝不舍。
“你放心,我不会阻止你见楠楠的。你想什么时候来看她都行。”
“谢谢你。”
“不用谢,她也是我的女儿。”
那天晚上,我们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聊。到最后,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直到店员过来提醒我们要打烊了,我们才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夜风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周雨桐裹紧了风衣,站在路灯下看着我。
“方旭,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北京的夜空依然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我知道,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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