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夜又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闷气——这一天里的磕磕绊绊，这些年来的得失聚散，忽然都涌到眼前来，压得人喘不过气。人到了这样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委屈的一个，好像所有的好运气都绕着自己走，所有的苦却偏偏要尝一遍。
翻身时碰到枕边人温热的后背，他却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得像一池静水。我忽然有些恼——你怎么能睡得这样安稳？你不知道我此刻心里的翻江倒海么？可转念一想，他凭什么要知道呢？各自都有各自的疲惫，谁也不欠谁的懂得。这样一想，那委屈便更深了一层，简直要漫出眼眶来。
就在这时候，不知怎的，我想起早上的一件事来。
早晨我起得晚了些，匆匆忙忙洗漱完毕，一头扎进厨房找吃的。灶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切好的苹果，一块一块，大小匀净，皮削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有一杯温着的牛奶，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潦草地写着几个字：“豆浆在锅里。”我那时赶着出门，只胡乱塞了两块苹果在嘴里，连那杯牛奶也没顾上喝。此刻躺在黑暗里，那碗苹果的样子却忽然清晰起来——苹果块切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小兵；皮削得一丝不剩，光洁的果肉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他是什么时候起来切的呢？我睡到那样晚，他竟没有吵醒我。先削皮，再切成块，还要摆进碗里——这样琐碎的事，做起来总要几分钟的罢。他大约是把闹钟调早了些，在厨房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刀一刀地切，怕吵醒我，连砧板都放得格外轻。切好了苹果，又去热牛奶，温豆浆，最后写那张便签。做完这一切，他才悄悄出门。
这样想着，心里的那团委屈忽然就松动了，像冻住的河面裂开一道缝。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清晨，曾有人这样认真地为我准备过一顿简单的早餐。明明我可以自己盛的，他却偏要告诉我。
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却不是为着委屈，而是为着一种说不清的惭愧。我总觉得自己受苦，觉得日子艰难，觉得身边的人不够体贴，却忘了那些细碎的、沉默的好。它们像春天的雨，润物无声，落在地上就渗进土里，让人浑然不觉。倘若没有这些雨，那心里的土地早该干裂了罢。
我悄悄翻过身，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他微微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了。那光亮从清晨的厨房来，从一碗切好的苹果来，从一张潦草的便签来，一点一点，把心里那些阴翳都照透了。
人生总有觉得委屈的时候。可倘若睡前能想起一件这样的小事，想起有人曾默默为你削过一个苹果，那委屈便不算什么了。因为你知道，这世上到底还有人在乎着你——用那样细碎、那样安静的方式。心里有了光亮，夜再长，也能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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