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刘守田这辈子没结过婚，不是没想过，是一直往后拖，拖着拖着，人就四十三了。
那年冬天，他蹲在东郊那片荒地上，军大衣一裹，半个身子都缩着。风从火葬场后墙那边钻过来，贴着地走，带着一股灰味。王瘸子站在旁边抽烟，烟头都快烫到手了，还往那块地上瞟。
“你真买啊？”王瘸子问。
刘守田没抬头，先把鞋底在土上蹭了两下，才说：“买。”
他说完就从贴胸口的兜里掏存折。红皮的，边角都磨软了。那会儿他攒了八万八，蹬三轮，搬砖，看大门，一点点抠出来的。村长开口五千块，零头也抹了。他没还价，第二天就去村委会按了手印。
地是挨着火葬场的，村里人都说晦气。可刘守田站在那儿，看了两眼，说不出别的。地空着，没人要，风一吹，草都长不齐。他想着先放着，放着就有了个地方。
后来他真就在那儿搭了窝棚。铁皮顶，木头梁，四面漏风。白天扛着铁锹平土，晚上把饭锅架在煤球炉上，火苗一跳一跳的。第一年种玉米，苗黄；改种白菜，心空。再后来，他去老家拉来两棵枣树，又买了几十棵侧柏苗，一棵一棵往坑里放。
这活儿没什么讲头，就是累。天不亮起来，挑两桶水，从三里外的机井往回走。走一趟，肩膀就压得发麻。树活了几棵，死了几棵，他也不急。死了就补。地里有时候进风，刮得人眼睛发涩。他就蹲在树根边上，拿手把土按实。
有一年夏天，雨下得狠，半面土墙塌了，窝棚也漏。刘守田烧了几天，头重得抬不起来。半夜迷迷糊糊听见外头有响动，拎着铁锹出去，月亮底下站着个女人，背着竹篓，浑身都湿了。
她说：“大哥，讨碗热水。”
刘守田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人让进来，转身去烧水。女人后来叫阿珍，贵州凯里人，跑出来的。她说得很慢，像怕哪个字说重了。男人喝酒打人，她受不住，就带着八十块钱上了车，到北京站又被人扒了五十，顺着路走了一天，走到这片林子里，腿都软了。
刘守田给她煮了糊糊粥，自己啃凉馒头。阿珍喝了半碗，低着头说，她爹就是烧在火葬场里，没送成。说完眼圈就红了。刘守田没接话，去里屋拿了件干衣裳给她。
第二天阿珍没走。
她跟着刘守田平土，补苗，扎篱笆。手比他巧，能把一根根柳条编得整整齐齐。她还给门口写了块牌子，叫“平安林”。刘守田拿炭条，一笔一笔照着描。村里人路过，会停一下，往里看，回头再走。有人说，光棍领回个媳妇，怕是待不久。也有人说，火葬场边上能过日子？图啥。
刘守田听见了也不吭声。阿珍更不解释，天一黑就坐在屋门口缝鞋垫。她给自己缝，也给他那双解放鞋垫了一层。缝线细，针脚密，灯泡底下一晃一晃的。
后来两人就在那儿住下了。没领证。村里老会计来过一次，说这地是集体流转的，手续还在那儿摆着，分户不合适，领了证也是添麻烦。刘守田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截树枝，听完只说：“那就不领。”
阿珍笑了一下，说：“不领也行。”
她说完，把晾好的褂子叠起来，放到床头。
再往后，来的人就多了。先是清明前后，附近办丧事的家属会顺路进来坐坐。树多了，风也小些，地上铺了碎石，坐着不硌。刘守田不收钱，只说两句规矩，别喧哗，别烧纸，想留个名字就拿块青石压着。
头一个放石头的是个老太太。她坐了半天，临走时留了两个橘子。刘守田把橘子拿回来，掰了一个给阿珍。阿珍剥了一瓣，塞他嘴里，说：“甜。”
后来外头开始传火葬场要搬，地价也跟着动。先是村里人来问，后来是开车的人来问，话都差不多，先看树，再看路，最后都看那块地。
刘守田还是站在树下，手里拿着剪枝的剪刀，谁来都一个样。
“不卖。”
有人提过四十万，后来又提到几十万，再后来就不说数了，直接换了车，换了人，开门见山就问要多少钱。阿珍有时候在院里晒被子，听见了也不插话，就低头拍一拍褥子。
等到刘守田七十九岁那年，来的人穿得更整齐些，鞋也亮。车停在门口，先下来一个姓钱的，手里拿着平板，说话很快，像早就算好了。
他说地卡着他们的事，得处理一下。又说能给两千万，还能换顺义的房子，管理费也给免了。
刘守田站在柳树底下，没接他的话，只抬手指了指旁边那块青石。
“我就住这儿。”他说，“哪也不去。”
钱姓男人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转身上车了。车开出去的时候，院子里正好起了风，柏叶往一边倒，几只麻雀从墙头飞起来，落到火葬场后头去了。
晚上阿珍把面端上来，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刘守田坐下，筷子还没动，外头有人敲门。是刘小军，拎着两盒点心，站在门口搓手，说路过，来看看。
刘守田抬头问他：“吃了没？”
刘小军愣了一下，说：“还没。”
院里那盏灯不亮，风把门帘掀起来一角。阿珍在灶边添了把柴，火光往锅沿上一跳，又落下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