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铝饭盒顺着高坎滚下去,在石头上弹了三下,声音在雨夜里脆得像敲钟。董国清趴在矮草丛里一动不敢动,手电光柱从他头顶扫过去,晃了一圈,又扫回来。草叶上的雨珠滴在他后脖子上,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砸在肋骨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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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孤身敌后的第五十多天。四川射洪人,志愿军180师538团的战士,入朝时只有17岁。
那天夜里,他哭了大概一顿饭的时间。哭完了把眼泪一抹,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朝着北方走。
1951年5月25日深夜,第五次战役进入收尾阶段,180师奉命断后阻击,掩护大部队撤退。美军机械化部队穿插迂回,切断了180师的退路,整支部队被困在北汉江以南。坚守数日后弹药物资耗尽,师部下达分散突围命令,各单位自行突围,到铁原郡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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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围那一夜枪炮声响了整晚,火光把金鸡山的夜空烧得通红。天亮时下了大雨,董国清和十几个战友冲到一处高坡,被敌军火力挡住。连长喊了一声"散开",战士们向不同方向扑去。董国清跳进一条山沟,钻进灌木丛。
雨停了,天亮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山下公路上是敌军的坦克和汽车,头顶有侦察机盘旋,远处炮声连绵不绝。他17岁,第一次被孤零零地扔在异国他乡的荒郊野外。没有上级,没有战友,手里那支冲锋枪弹匣里只剩三发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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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定决心,往北走,走到找到部队为止。此后的日子里,董国清在山沟和密林间钻来钻去,和敌军搜山部队周旋。途中先后遇到了几位失散的同志,一个540团连长、一个539团指导员、一个姓张的班长、三个战士、一个司号员,还有一个师部的老炊事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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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个人凑到一处,在山沟里找到一户朝鲜大娘,趁着天黑下山搜集了两百多斤粮食,用石头垒灶炒成干粮。他们甚至还搬了一口锅和一副石磨上山,老炊事员硬是把石磨背上去的,说有了石磨就能磨玉米面。
指导员给大家做思想工作,讲党的光荣传统。董国清到八十多岁时都记得指导员那句话:"人生自古谁无死,满腔热血献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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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三天。第四天黎明,三十多个敌军趁着雨雾摸上来,哨兵先开火随即倒下。指导员下令撤退,九个人钻进灌木丛四散分开。董国清爬出来时脸上被树枝划了十几道血口子,军装袖子撕到了胳膊肘。
老炊事员从荆棘里拱出来,军装被芒草割成布条,一把抱住他说:"好险啊,好险啊!"
两个人结伴走了两天。第三天下午,撞上一支搜山队。老炊事员对董国清说:"你往沟里钻,我往梁上跑。"然后他顺着山梁正路往前冲,把所有追兵引了过去。董国清钻进山沟,再也没见过这个人。后来他在朝鲜找了几十年,没找到。
又只剩他一个人了。冲锋枪早扔了,子弹打光后在林子里逃命时丢进了草丛。身上唯一的东西是一个扁形铝饭盒,路上捡的,平时用来泡生米吃,把大米灌进饭盒里倒上山泉水,泡涨变软了就吞下去。饭盒别在腰间,走一步磕一下胯骨,磕久了磨出一块紫斑。他用草绳把饭盒扎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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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夜晚下着毛毛细雨,董国清沿着密林小路下山,脚下绊到了电话线。他刚要转身,又被电话线绊了个趔,一只脚踩上树桩,人重重摔倒在地。腰间的饭盒被撞脱草绳,顺着高坎一路滚了下去。
饭盒在石头上弹了三下,声音脆得像敲钟。坎下院子里有人用朝鲜话喊了一声。董国清爬起来就往山上跑,手电筒光柱已经亮起来,在树冠之间左右乱扫。他趴在矮草丛里不敢出声,光柱从他头顶扫过去,晃了一圈,又扫回来。敌军在坎上搜了一阵,没有下坎。董国清后来想,那天只要他们带了一条军犬,自己就活不到明天。
饭盒丢了,再也没找到,没有饭盒之后更难了。野葡萄吃到肚子胀痛,挖野草根嚼着吃,微苦涩口,能咬出水润喉。偶尔搜到一罐美军罐头,用石头砸开,手指割破两道口子。两个月没洗头,衣服被雨淋湿靠体温烘干再淋湿,散发出自己闻着都恶心的霉味。脚底被水泡白,脚掌上嵌着沙粒的坑洞,站起来像针扎。
他白天躲在岩窝和密林深处,不生火,不发声,等到夜里才借着微光沿山沟北行。没有指南针就看北斗星,阴雨天看不见星星,就在日落前记住方向。绕开公路,避开开阔地,水过河,翻山越岭,走错了退回来重新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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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军几乎每天组织拉网式搜山,排查山林里零散的志愿军战士。好几次搜索范围离他藏身的石缝、树丛只有几米距离,他全程不敢出声不敢动弹,屏息潜伏,靠着运气和谨慎躲过去。
有一次深夜走到公路边,刚要跨上去,弯道射出车灯。他倒进排水沟,后背紧贴沟沿。军车从头顶碾过,气浪夹着尘土扑在脸上,车灯一束束扫过眼皮,闭着眼也能感受到明暗交替。车队过后爬起来跑过公路,重新隐入山林。
还有一次细雨中转过山弯,和对面的敌军撞了个正面。三四十米距离,他手里只有树棍,下意识扛在肩头。对方戴钢盔穿雨衣,在昏暗雨幕里误以为他扛的是枪,愣住不动了。他转身就跑,枪声响起来,暴雨倾盆,他跳进溪沟蹚到对岸,钻进废弃防空掩体。
1951年7月底,突围后的第六十七天,他听见了炮声。顺着山沟往下走,沟口的铁丝网拦住了去路,对面就是志愿军防区。他从网下想钻过去,空隙被石块堵死了。用树棍在网下挖松土,把树棍递过去,伏在地上吸了口气,一点一点往外挪。动不了了,衣领被铁丝网挂住,网上挂着空罐头盒,不敢硬扯。退回去,紧一紧衣领,再爬,就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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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爬过几道田埂站起来,跑了几百米,走上公路。转过身望着南边的大山黑压压一片,想喊一声,什么也没喊出来。眼泪顺着两个月没洗过的脸大滴大滴掉在地上。
这一天是1951年7月31日,战后他才知道。
哨兵发现他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是现役战士。他报出"180师538团3营8连,董国清",经过反复核实身份、确认部队番号,才被接收归队。
归队后他被送往后方医院救治调养。身体康复后继续留在部队服役,先后参加过黑山、无名川、金城等反击战,在战斗中身负重伤。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退伍,响应国家号召远赴新疆,扎根新疆生产建设兵团。
他后来住在新疆可克达拉市六十四团。2022年4月,六十四团中学的学生来到江南小区看望他,听他讲抗美援朝的故事。那时候他已经89岁了。
有人问他这67天靠什么撑下来的。他说:"饭盒还在的时候想吃饭。饭盒丢了之后想回家。回家以后想找那个老炊事员。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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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到八十多岁,每年5月25日,他都去老炊事员最后跑走的山梁方向站一会儿。山梁上的松树长高了很多。他说人找不到算了,树替我看一眼也行。
董国清这段敌后求生经历,全部来自他本人的晚年口述回忆,没有军方原始战报的详细文字记载。180师在那次战役中损失惨重,全师一万一千多人,战后统计负伤、阵亡和情况不明的总数7644人。师长郑其贵从正师级降为团级职务,彭德怀后来在自述中用"措置失当"四个字总结了这场失败。
但是如果没有180师的死守,美军会提前数天打到华川,第20军58师的华川阻击战根本没机会打。重建后的180师在1953年夏季反击战中打了翻身仗,连续攻占黑云吐岭、白岩山,向敌纵深推进十余公里,歼灭韩军第五师两千余人。彭德怀在停战胜利报告中特意引用了180师越战越强的案例。
参考资料
搜狐《17岁志愿军与180师失散,孤身敌后67天,他究竟靠什么活下来》
百科词条,董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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