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2日,泰国中央银行宣布放弃泰铢与美元的固定汇率。曼谷的外汇兑换店外排起长队。一个下午的时间,泰铢对美元跌去大约百分之十五。
曼谷的银行间市场乱成一团。进口商拿着美元需求找银行,银行拿不出足够的外汇。泰国央行此前动用了上百亿美元外汇储备保卫泰铢,结果还是失败。
货币危机像水一样沿着湄公河往南流。马来西亚林吉特、菲律宾比索、印尼卢比接连下跌。雅加达的进口商发现,手里的卢比一夜之间不值钱了。
印尼中央银行试图提高利率来稳住汇率。基准利率被拉到百分之几十,企业和个人贷款成本暴涨。雅加达的写字楼里开始出现退租潮。
1997年底,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为印尼开出救助方案。条件包括关闭一批经营不善的银行、削减补贴、开放市场。苏哈托政府在压力下签了字。
救助方案没有立刻稳住市场。印尼卢比从一美元换两千多卢比,一路跌到一万六千卢比以上。进口商品价格翻倍上涨。
雅加达街头的食用油和大米价格一天一个样。人们推着摩托车排队买煤油。大学校园里开始出现集会。
1998年5月,骚乱在雅加达多个城区蔓延。一些商铺被烧,街道上弥漫着黑烟。外国侨民开始撤离。
5月21日,苏哈托在总统府宣读辞职声明。这位执政三十二年的总统把权力交给副总统哈比比。电视直播结束后,示威者仍然聚集在总统府外。
那一年的印尼经济萎缩了大约百分之十三。通货膨胀率接近百分之六十。失业人口超过两千万。
外资工厂在危机前后纷纷关闭。日本和韩国的电子厂、纺织厂在几个月内裁掉大量工人。曾经繁忙的雅加达周边工业区安静下来。
但有一个现象被后来的研究者反复提起。印尼从1980年代中期开始承接外资组装厂,出口数据一直很漂亮。可危机来临时,这些工厂撤得比谁都快。
马来西亚和泰国的情况类似。工厂里的机器设备大多是外国公司运来的。本地提供的是土地、厂房和劳动力。
东南亚“四小虎”在1990年代初的经济增速常常超过百分之八。曼谷和吉隆坡的摩天楼不断刷新高度。国际资本把这些地方称为亚洲奇迹。
越南在1986年启动革新开放。农村实行承包制后,稻米产量增加。1990年代,胡志明市郊区的工业区开始吸引外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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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越南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外国直接投资在随后几年快速上升。三星、LG等韩国企业在越南北部建起大型工厂。
到2019年,越南手机及零部件出口额超过五百亿美元。手机成为越南最大的出口商品。北宁省和太原省的工业园区里,流水线昼夜不停。
但是,这些手机的芯片、屏幕、存储颗粒主要从韩国和中国进口。操作系统来自美国。越南工厂做的是贴片、组装、测试和包装。
一部高端手机在越南的本地附加值比例长期不高。有的研究机构测算只有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工厂赚的主要是加工费。
越南纺织服装行业也是同样。布料和辅料大量从中国进口。越南工人把布料裁剪、缝纫成衣,再贴上外国品牌的标签。
在胡志明市郊的工业区,很多女工每天工作十小时,月工资折合几百美元。她们住在工厂附近的出租屋里,几个人合租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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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的南北高铁计划从2000年代就开始讨论。2010年,越南国会否决了一个耗资巨大的高铁方案。此后又多次调整。
越南曾希望日本和欧洲转让高铁核心技术。谈判持续多年,日本和欧洲都没有拿出列车、信号和牵引供电的完整技术。最终,越南在2023年前后重新推进项目,技术来源仍然未定。
印度在1991年遇到外汇危机。政府把黄金抵押给英国和瑞士的银行,换来短期贷款。随后印度放开外资限制。
班加罗尔和海得拉巴的软件园区在1990年代迅速扩大。印度培养了大量软件工程师,承接欧美企业的后台服务和代码外包。
但印度制造业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长期在百分之十五上下。与中国不同,印度没有经历大规模工业化的完整阶段。
印度的土地和劳工法规长期阻碍大型工厂扩张。邦与邦之间的税制和物流成本也很高。企业在全国范围内做生意的难度不小。
印度光辉战斗机从1983年开始研制。这款战机被印度称为自主研发。三十多年后服役时,发动机来自美国通用电气,雷达来自以色列,弹射座椅来自英国,导弹依赖俄罗斯。
光辉战斗机的国产化率大约在六成左右。剩下的核心设备一直无法替代。印度继续投入资金研制下一代战斗机,但关键发动机仍然没有着落。
土耳其也有类似经历。土耳其的第五代战斗机项目长期依赖美国F110发动机。美国暂停部分合作后,土耳其只能转向欧洲寻找替代方案。
韩国KF-21战斗机在2022年首飞。韩国媒体宣传国产化率达到百分之六十五。发动机来自美国通用电气,有源相控阵雷达的部分技术来自以色列和欧洲。
冷战时期的情况完全不同。美国和苏联为了争夺盟友,提供了大量成套技术和工业援助。二战后的西欧得到马歇尔计划,苏联帮中国建设了一百多个工业项目。
日本和韩国也是在那段窗口期搭上工业化列车。美国为了在亚洲建立反共前沿,向日本和韩国开放市场,转移了部分技术和生产线。
但这种慷慨有明确条件。苏联发现中国在意识形态和边境问题上与自己分裂。美国扶起的西欧后来搞欧盟和欧元,日本在汽车和半导体领域直接挑战美国。
1985年,美国、日本、联邦德国、法国和英国在纽约广场饭店签下协议。日元对美元大幅升值。日本出口企业的竞争力受到冲击。
日本央行随后降息,大量资金涌入房地产和股市。东京的地价和股价在几年内翻了几倍。1991年泡沫破裂,日本进入长期停滞。
1986年,美国和日本签订半导体协议。日本被要求限制半导体对美出口,并开放本国市场。同一时期,韩国和台湾地区在美国扶植下进入半导体制造。
法国阿尔斯通在2014年被拆分。美国司法部对阿尔斯通高官提起诉讼。最后,阿尔斯通的电力部门被美国通用电气收购。法国在能源装备领域失去一家龙头企业。
这些案例让核心技术的转让条件发生了改变。大国开始把高端技术当作命根子。成体系的产业链也不再整体外迁。
中国在1978年后从“三来一补”做起。广东和福建的工厂用进口原料加工产品,再出口。赚的钱很少,但积累了第一笔资本和经验。
2001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国内产业链开始快速整合。越来越多的零部件企业在中国设厂。外国公司为了进入中国大市场,也不得不把部分技术放在中国。
到2010年,中国制造业增加值超过美国。2020年前后,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接近三成。这个比例还在缓慢上升。
联合国工业分类里的四十一个大类,中国全部覆盖。从基础钢铁到航天器,从纺织到通信设备,中国都有生产。这在全球找不到第二个国家。
中国有十四亿人口。一个零部件企业只在中国国内市场销售,就能养活自己。印度人口虽然也接近十四亿,但市场被各邦的法规和税制切成碎片。
美国则有上百年的工业积累。两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成为全球科技中心。美元和军事体系为美国提供了长期的全球影响力。
中美两国在芯片、人工智能、航空航天、新能源领域投入巨大。美国限制先进芯片制造设备和设计软件对华出口。中国则在成熟制程芯片和新能源电池产业链上占据主导。
荷兰阿斯麦生产最先进的极紫外光刻机。一台设备有超过十万个零件,来自几十个国家的供应商。没有美国的技术许可,阿斯麦不能向中国出口最先进的型号。
稀土加工是另一个例子。全球大部分稀土矿在开采后都要运到中国加工。2023年,中国对镓和锗两种材料实施出口管制。这两种材料用于半导体和雷达。
巴西和墨西哥在二十世纪中后期曾经试图建立自己的工业体系。政府用高关税保护本土工厂。结果这些工厂缺乏竞争压力,产品质量差、价格高。
1980年代债务危机爆发,拉美国家陷入长期停滞。巴西至今没有建立起完整的半导体和航空航天产业链。墨西哥制造业与美加深度绑定,但附加值不高。
阿根廷在二十世纪初的人均收入曾经与欧洲大国相当。后来反复的债务违约和货币危机,把它推回了中等收入国家行列。
东欧国家在1990年代转型后,德国和法国的汽车厂纷纷进入。波兰、匈牙利、捷克做的是车身焊接、涂装和总装。发动机和变速箱的生产大多留在西欧。
这些国家的工人工资比西欧低很多。但汽车厂的技术标准和研发中心不在这里。一旦西欧母公司调整全球布局,这些工厂就会面临迁移风险。
埃塞俄比亚在2010年代被一些媒体称为非洲的越南。中国和韩国的制鞋、服装企业在当地建厂。2019年之后,埃塞俄比亚外汇短缺和政治动荡,部分工厂停产。
越南的电子组装线也面临类似的外部依赖。全球手机市场需求下滑时,最先受冲击的往往是组装环节。因为工厂没有掌握品牌和核心零部件,订单随时可能转移。
越南试图提高本地附加值,要求外国企业培训本地工程师。但核心设计和零部件研发仍然在韩国和中国完成。本地培养的人才很多进入外资工厂做生产管理。
印度也在推动制造业。政府推出生产激励计划,吸引苹果和三星在印度组装手机。印度生产的手机本地零部件比例在上升,但芯片和高端显示屏仍然进口。
2023年,印度人口超过中国。但印度的年轻劳动力中,接受过正规职业培训的比例不高。大规模制造业需要的电力和物流基础设施仍然短缺。
冷战结束后,全球产业链按照成本最低原则重新布局。发达国家把组装环节迁到发展中国家,自己保留研发、设计和核心零部件。这个结构在1990年代之后越来越稳固。
1997年的东南亚金融危机说明,靠外资组装驱动的繁荣很脆弱。资本一撤,货币一跌,工厂一关,几十年的增长可能几年就吐回去。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越南和印度承接了部分从中国外迁的产业。但这些产业主要是服装、鞋帽、手机组装等劳动密集型环节。利润最薄的环节被转移出来。
中美贸易战和疫情之后,一些企业开始考虑供应链多元化。但真正转移出去的多是最终组装。芯片、电池、航空发动机等高价值环节没有离开母国。
美国、欧洲和日本对华技术限制越来越严。同时,中国也在加快自主研发。芯片制造设备、航空发动机、工业软件是重点投入方向。
中国的高铁网络超过四万公里。这个过程中,中国吸收了外国技术,但逐步建立起了自己的整车、信号和牵引供电体系。后来向印尼和塞尔维亚出口高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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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雅万高铁是中国高铁首次全系统出口。这条高铁连接雅加达和万隆,2023年开通。建设中使用的是中国标准和技术。
印尼曾是1997年金融危机中受创最重的国家之一。二十多年后,它选择中国技术建高铁。背后不是感情,而是成本和融资条件。
越南的河内和胡志明市地铁建设拖延多年。有的项目由日本企业承建,工期一拖再拖。越南在基础设施现代化上,比印尼和中国慢了半拍。
韩国的产业升级是一个特殊案例。韩国在美国体系内部获得了技术和市场。但韩国也不敢轻易越过美国划定的技术边界。半导体和汽车出口一度被美国盯上。
日本在1990年代之后仍然保持高端材料和精密设备的优势。光刻胶、硅片、某些芯片设备必须从日本进口。日本用几十年时间在细分领域扎下根。
但这些优势是日本在泡沫破裂之前打下的基础。泡沫之后,日本在新一代信息技术和互联网领域落后。人口老龄化也让内需和劳动力供给持续收缩。
中国的人口红利也在减弱。但中国还有工程师红利。每年毕业的理工科学生数量庞大。这为技术升级提供了人力基础。
美国仍然吸引全球顶尖人才。硅谷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工程师和创业者。美元和资本市场让美国创新企业容易获得资金。
全球格局的台阶就这样被一层层砌起来。最上面是美国和中国。第二层是日本、韩国、德国等掌握部分核心技术的工业国。第三层是提供劳动力和市场的发展中国家。
想从第三层跳到第一层,光靠外资工厂和出口数据不够。历史上很多国家都在这一级摔过跤。摔下去比爬上来快得多。
雅加达老城区一些1990年代建成的商场至今还有空置楼层。那些商场在苏哈托时代曾经灯火通明。危机过后,很多项目停工,钢筋露出墙面。
越南的年轻人仍然在工厂里拧螺丝。他们中的一些人每天重复同一个动作几千次。流水线外,新的工业区还在扩建。
这些工人生产的商品会进入全球市场。但定价权、技术标准和核心部件的利润,都在另外几个国家的办公室和实验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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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不会因为一个国家的人口多、劳动力便宜就自动给出入场券。1997年曼谷的银行挤兑和2024年越南的流水线之间,隔着二十多年,却像同一部电影换了演员。
牌桌上的位置,不是靠申请,也不是靠别人让座。它是由几十年的工业积累、技术路线选择和内部市场大小决定的。这个格局短期内很难移动。
雅加达北部港口,来自中国的工程机械正在卸货。这些设备将用于印尼的新首都和工业园区建设。二十多年前,同样的港口曾经停满撤离的外资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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