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国商界第一代掌门人”到“中国首骗”，牟其中到底有多传奇？

1992年，四川成都，四架图—154飞机降落在机场跑道上，南德集团负责人牟其中站在机坪附近，等着这场轰动一时的易货贸易落地。那时的他，已经不是万县玻璃厂的普通工人，而是被众多媒体称作“中国商界第一代掌门人”的企业家。

这四架飞机并不是用现金买来的。南德以国内积压的轻工业品、罐头食品和机电产品，换取苏联方面的飞机，再通过银行融资和国内企业供货完成交易。放在当时，这种做法极具冲击力，也让牟其中迅速成为公众视野中的风云人物。

但牟其中的传奇，并不是从飞机开始的。

1941年，牟其中出生于四川万县，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市万州区。少年时期，他成绩不差，性格却显得张扬。1959年高中毕业参加高考后，他没有被理想学校录取。为了继续求学，次年他前往湖北报考中南工业建筑学校，并凭成绩被破格录取。

遗憾的是，户口迁移问题让这段求学经历很快中断。没有户口，就难以落实粮食关系，连吃饭都成了现实难题。牟其中曾一路赶往新疆报考学校，到了乌鲁木齐才得知招生计划已经取消。没有学上，也没有稳定工作，他一度在新疆各地辗转，甚至被当作“盲流”遣返。

这段经历对他的影响很深。牟其中后来反复强调，人的处境并非一成不变，只要抓住机会，就可能改变命运。话说得很有气势，但现实中的他也确实经历过饥饿、失业和被拒绝，并非一开始就拥有资源。

1974年，牟其中因参与撰写和传播《中国向何处去》等文章被捕。同年8月26日，他被判处死刑。那时的牟其中才三十多岁，人生看上去已经走到了尽头。转机出现在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随着历史环境变化，他于1979年12月31日获释，结束了四年多的牢狱生活。

出狱后，他没有回到工厂安稳过日子，而是决定做生意。1982年，牟其中用几百元资金，在万县组建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起步很小，办法却不少：河南需要藤椅，他便替万县寻找销路；上海缺少座钟，他又设法联系工厂生产；皮鞋、摩托车，也被他想办法推向更大的市场。

有意思的是，牟其中并不满足于“有什么卖什么”。他喜欢研究不同地区的供需差异，再设计相应的销售方案。今天看来，这接近市场营销和供应链整合；在20世纪80年代初，却是许多企业尚未形成的经营意识。

1983年9月17日，中德商店被查封，牟其中再次被收容审查，涉及当时所称的“投机倒把、偷税漏税”等问题。刚刚被报纸宣传为创业典型，转眼又成为被调查对象，这种剧烈反差，正是那个年代个体经营者经常面对的制度风险。

1984年获释后，牟其中接手的不是一家蒸蒸日上的企业，而是大量库存、债务和情绪低落的员工。中德公司随后扩张过快，又受到信贷政策变化影响，债务一度达到160万元。有人劝他收手，他却回答：“债可以还，企业不能垮。”

后来，牟其中通过承包企业、开展进出口贸易等方式寻找出路。经香港进口的“雪柜”生意，为他带来可观收益，也帮助企业渡过危机。必须承认，他有很强的谈判能力和冒险精神；但同样明显的是，他对杠杆、速度和规模的偏好，也埋下了日后经营失控的隐患。

1991年，南德集团与有关方面签署图—154飞机易货贸易合同。经过谈判、融资、组织货源和跨境运输，四架飞机最终运抵中国。这笔交易在国内外引起关注，南德获得利润，一批国内企业也因此找到出口渠道。

牟其中的思路并不止于飞机。他提出建设欧亚大陆铁路通道，设想以满洲里为节点连接中国与俄罗斯；还曾提出改善高原气候的大胆构想，后来被通俗地概括为“炸喜马拉雅山”。这些设想有的停留在讨论层面，有的缺乏可行性论证，却充分体现了他的思维方式：目标越大，越能调动资源和舆论。

问题也随之而来。企业扩张需要稳定的现金流、专业的风险控制和清晰的法律边界，单凭个人胆识无法长期替代这些基础。牟其中后来提出芯片、欧亚通道等计划，常常先把目标抛到极高的位置，再试图寻找资金和技术支撑。这样的经营风格，既造就了他的声名，也让企业承受了巨大压力。

1999年1月7日，牟其中在北京被公安机关逮捕。2000年5月，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信用证诈骗罪判处其无期徒刑。案件判决后，社会上长期存在争议，但司法层面的结论已经明确。此后，他的刑期经过减刑调整，最终于2016年9月27日刑满释放。

牟其中入狱后，夏宗伟一直参与申诉和处理相关事务。她是牟其中前妻夏宗琼的妹妹，曾在南德集团担任秘书。外界对两人关系有过许多猜测，夏宗伟则多次表示，两人之间没有外界传言的暧昧关系。她长期租住在普通住房中，生活也并不富裕，所谓巨额遗产之说缺少可靠依据。

牟其中的第一段婚姻，也经历了从共同创业到关系破裂的变化。发妻杜宗莲曾拿出300元支持他起步，在他早年入狱时独自照料家庭。随着事业越来越大，两人相处时间减少，婚姻最终走向终结。商业成功没有自动带来家庭稳定，这是牟其中人生中不太显眼、却很难回避的一面。

2016年出狱时，牟其中已经75岁。他仍然谈论融资和大型项目，仍然保持规律作息和锻炼习惯。有人把他称为“中国商界第一代掌门人”，也有人用“中国首骗”形容他的失败与争议。前一个称谓来自他曾经的声势，后一个称谓则带有强烈的舆论色彩，不能替代法院判决。

在牟其中身上，创业胆识、时代机会、制度边界和个人性格彼此纠缠。四架飞机可以落地，但任何宏大计划都必须面对合同、资金、技术和法律责任。牟其中一生最值得辨认的，或许正是这种强烈反差：他敢于把普通人不敢想的事情摆上谈判桌，却未能始终控制住商业冒险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