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67年1月2日，湖南家中，83岁的张干已经病得很重。他把儿子叫到床前，声音断断续续，却把一件几十年前的旧事记得清清楚楚：“替我给毛主席写封信，谢谢他这些年的照顾。当年学校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他……”
话说完不久，张干便离开了人世。这个“学校那件事”，指的是1915年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驱张”风潮。那一年，毛泽东还是学生，张干则是校长。两个人之间，曾经有过一场十分尖锐的冲突。
但这段关系，并没有停在冲突之中。
1915年夏天，湖南省立第一师范贴出通知，秋季起学生要增加10元学杂费。对当时多数出身农家的学生来说，这不是小数目。毛泽东等人又因从湖南第四师范转入一师，需要多读半年，实际负担更重，校园里的不满很快聚集起来。
学生们把矛头指向校长张干，认为这项规定是他迎合上级、压迫学生。传单和演讲接连出现，要求张干离开学校。毛泽东并没有简单跟着情绪走，他认为，单说校长品行不好，解决不了学费和办学问题，斗争必须落到具体事情上。
于是，他起草了《驱张干宣言》，批评张干办学不力、对上逢迎、对下专横。宣言连夜印出，第二天就在校内散发。张干得知后大为恼火，要求教务处列出带头闹事的学生名单，准备处分其中17人，毛泽东也在其中。
校内的老教师听说后出面劝阻，张干最终没有把毛泽东开除，只给他记了大过。毛泽东并未退让，向省教育部门提出要求：“张干一天不离开学校，我们一天不上课。”
这场风潮的结果颇为出人意料：学生没有被开除，校长却在压力下离任。多年以后，毛泽东曾对亲友谈起这段往事，承认自己当时看问题有片面之处。对于张干，他也并没有把这次冲突简单归结为个人恩怨。
张干早年出身贫寒，靠教书谋生，后来担任湖南省立第一师范校长时，不过三十多岁。毛泽东在校读书期间，张干对他既有戒备，也看到了这个学生的锋芒。一个敢于质疑校规，一个坚持维护校长权威，矛盾背后其实是办学制度、学生负担和旧式管理之间的冲撞。
毛泽东离开一师后，走上了革命道路；张干则长期留在教育界。1949年湖南解放前后，张干已年近古稀，曾辞去学校职务，回乡购置田产。由于家庭人口多、生活负担重，他后来又回到学校教书，有时甚至到了无米下锅的地步。
1950年国庆前后，毛泽东的同学周世钊去看望张干。周世钊准备进京时，问老校长有没有话要带给毛泽东。张干沉默片刻，只说：“没有什么，代我问声好吧。”
他不是没有话，而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周世钊到北京后，毛泽东在一次与老师、同学的聚会上主动问起张干：“我们的老校长还健在吗？”得知张干仍在教书、生活困难，毛泽东当即表示：“你怎么不早说？这样的老教育家，应该照顾。”
1950年10月11日，毛泽东致信湖南省人民政府主席王首道，提到张干、罗元鲲两位湖南教育界老人，说明他们一生教书，没有做坏事，家庭人口多，生活很苦，请湖南方面按月给予津贴并派人慰问。12月14日，毛泽东又亲自给张干回信，说对他的困难“极为系念”。
这封信对张干的触动很大。昔日被自己处分过的学生，如今身居国家领导岗位，却没有追究旧账，反而惦记自己的生活。对于一个把教书看作终身职业的老人来说，这种宽厚比物质帮助更难承受。
1951年秋，张干应邀赴北京。9月26日上午，毛泽东在中南海颐年堂接见了他和几位湖南师友。张干原本十分拘谨，谈到当年的学潮，还作了自我检讨。毛泽东摆摆手说：“那时我年轻，看问题片面，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为了让气氛轻松些，毛泽东还向家人介绍张干：“这是我的老师，我的老师也很好。”一句话，把校长和学生之间多年积下的生疏冲淡了。张干在北京期间参观中南海、看电影，毛泽东还安排人为他检查身体，并抽时间陪他交谈。
回到湖南后，张干先后担任省军政委员会参议室参议、省人民政府参事室顾问，生活逐渐有了保障。20世纪60年代初，他身体恶化，毛泽东曾寄送物品，并委托湖南方面送去2000元。据转达，这笔钱是毛泽东的稿费。
张干拿着钱，心里并不轻松。他把儿女叫到身边说：“主席这样照顾我们，你们要努力学习，不能辜负这份情义。”这句话，与他临终前叮嘱写信的话，前后相接，都是一个老人对旧事的交代。
1915年的张干，曾经想把毛泽东开除出校；半个世纪后，他却把毛泽东的帮助视为一家人的恩情。历史中有些关系，并非只有对立和胜负。冲突发生时，各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岁月过去，人的判断也会被新的经历重新校正。
张干临终前没有再解释当年的细节，只留下那句“对不住他”。这句话很短，却把师生之间跨越五十多年的恩怨、误解与照应，留在了湖南这位老教师的最后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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