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87年秋天，安徽一座县城的墓地里，姚大传跪在两座旧坟前，手里攥着一把从台湾带来的纸钱。离开家乡近四十年，他终于见到了父母，却没能等到他们亲口叫一声“儿子”。
那次返乡，他穿着新买的衣服，带着礼品，也带着对故土的想象。村庄已经变了模样，旧屋不见了，熟悉的人也大多离世或搬走。当地人费了不少周折，才帮他找到几位亲戚和旧邻居。
姚大传站在墓碑旁，低声说：“爹，娘，儿子回来了。”说完，他重重磕了三个头。几十年的牵挂，在那一刻有了落脚处，却也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按现有口述材料，姚大传出生于1927年，安徽农家，家境十分贫寒。幼年时，家中常常缺粮，父亲甚至一度想过把刚出生的儿子送人，只是母亲死死护住，孩子才留了下来。
十三岁那年，他被送进城里鞋铺当学徒。名义上是学手艺，实际上承担了烧水、做饭、挑货、喂驴等杂活。师傅脾气暴躁，稍有差错便打骂，三年下来，姚大传没有学到多少本领，身子却被折腾得十分瘦弱。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不是一次机遇，而是一顿毒打。
有一天，鞋铺合伙收来的皮货被人卷走，师傅赔了钱，回家后把怒火全撒在徒弟身上。姚大传挨了一顿打，躺了几天才能下床。那天夜里，他第一次下定决心：宁可到战场上赌一把，也不愿继续留在鞋铺挨打。
1943年，年仅16岁的姚大传报名参军。征兵处给了他一块大洋，登记姓名和籍贯后，他便被编入部队。临行前，他没有告诉父母实情，只托人捎话，说自己跟着师傅外出做生意。
他原以为当兵至少能吃饱饭，现实却远比想象残酷。枪发下来没多久，只进行过极为简单的射击训练，新兵便被推向前线。那时抗日战争仍在继续，河南等地灾荒严重，沿途流民遍地，衣不蔽体的百姓成群结队逃难。
姚大传后来回忆，真正让他恐惧的不是枪声，而是那些饿得站不起来的人。战争不仅发生在阵地上，也压在每一个普通家庭的饭碗上。
他的部队训练不足，装备有限，伤亡很快增加。有人试图逃跑，也有人因军饷迟迟不发而争执。所谓军饷，很多时候只是一叠迅速贬值的法币。钱发到手里，今天还能买几只鸡，过些时候连鸡蛋也买不起。
“先活下来再说。”这成了姚大传在军中的念头。
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后，他本想回安徽种田，却没有等来退伍。内战接踵而至，他随部队辗转作战。到1949年前后，国民党军队败退，一批官兵被撤往台湾，姚大传也在其中。
登上渡船时，他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家乡、父母、鞋铺，还有那个始终没有成家的念头，都被隔在海峡另一边。他没有想到，这一走竟会持续数十年。
到了台湾，姚大传先后做过军中杂务，后来因裁军离开部队，和几名老战友合开鞋铺。收入只够维持生活。他曾有人介绍对象，却始终没有答应，理由很简单：没有见过父母，不能贸然成家。
这个决定让他晚年更加孤单，但在当时的处境下，他认定婚姻必须得到家中长辈认可。遗憾的是，等到两岸往来逐步恢复，他的父母早已去世。
返乡之后，亲戚们起初对他十分热情。有人请他吃饭，有人拉着他叙旧，也有人旁敲侧击地打听台湾的生活。姚大传出于多年离乡后的亲近感，买礼物、请客，还给几位亲戚留下了钱。
麻烦也由此开始。
有人说孩子结婚缺钱，有人说房屋修缮需要帮忙。姚大传能帮就帮，几次下来，带回的钱所剩无几。当他表示实在拿不出钱时，对方却不相信：“你在台湾这么多年，难道连这点钱都没有？”
他解释，换来的不是理解，而是更多指责。有人认为他发达后嫌弃穷亲戚，有人甚至在电话里骂他忘恩负义。那趟返乡原本是为了寻找亲情，最后却变成了一场不断掏钱的应付。
回到台湾后，电话仍没有停止。姚大传起初还会定期汇款，后来听到铃声便感到害怕。邮局工作人员熟悉了这个拄拐杖的老人，偶尔问一句：“今天还是寄原来的地址吗？”他只点点头，把攒下的钱递过去。
直到实在无力承担，他才对电话那头说：“我真的没有钱了。”随后，他逐渐停止联系，也不再回应那些反复催款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他并没有因此完全放弃家人。经老战友帮忙，他终于得知弟弟一家在新疆生活。兄弟见面时，两人都已年过半百，儿时的许多细节却仍记得清楚。姚大传住了几天，临走前给弟弟留下钱，还拍下了一张合影。
这张照片，后来成了他晚年最重要的物件。
2001年，姚大传住进台北一家养老院。他婉拒弟弟接去同住，理由是不愿添麻烦。平日里，他偶尔去看望老战友的墓地，带几杯酒，坐一会儿，谈谈旧事。
2013年，姚大传在养老院去世。工作人员整理遗物时，发现那张与弟弟的合影一直被他放在衣柜最里面，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却没有被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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