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坚守孤城，对抗唐军，射杀劝降的妻子，最终却被唐太宗李世民盛赞

贞观十二年（公元638年），唐太宗李世民驾幸蒲州。在视察了河东盐池之后，他来的了河东城。故地重游，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上这位千古明君的心头。

李世民下了一道诏书。诏书写道：

“隋故鹰击郎将尧君素，往在大业，受任河东，固守忠义，克终臣节。虽桀犬吠尧，有乖倒戈之志；而疾风劲草，实表岁寒之心。”

在这份诏书中，李世民是在表彰一个叫尧君素的人，还要寻找他的后代，让他们出来当官。

但问题是，从诏书可以看出，尧君素是隋朝将领，受命驻守河东，对抗唐军，李世民表彰尧君素是忠臣，那唐军算啥呢？

这个问题，李世民用了四个字来解答，这四个字就是“桀犬吠尧”。李世民的意思是，大唐开国君主李渊是尧天舜日的圣君。隋炀帝是桀纣一样的暴君，尧君素打李渊，是忠于其主。这事得怪隋炀帝，不怪尧君素。

这还不算，李世民还下诏在编修《隋书》时，还特意把尧君素的列传安排在《诚节》篇，再次承认了尧君素的忠臣地位。

那么，被李世民盛赞的这位隋朝将军，到底是何许人也？他又凭什么能获得敌人的尊敬？

尧君素是今河南汤阴人，熟悉历史的朋友都知道，这个地方若干年后又出过一个名人——岳飞，他们是老乡，而且都是忠臣。

不一样的是，岳飞是草根出身，尧君素的出身不算低微，据历史记载是东魏名将尧雄的后代。

因为出身好，还在隋炀帝杨广做晋王的时候，尧君素便以“左右从”的身份跟在这位未来天子的身边。

所谓“左右从”，说白了就是亲信侍从，天天跟在主子身边，鞍前马后，对主子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忠诚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深深扎根。

杨广登基做了皇帝后，尧君素也跟着水涨船高，一路升迁到了鹰击郎将。

这个官职在隋代军制里并不算最高，却足以说明他不是普通的低级武吏，而是能领兵、能打仗、也被上面看重的人。

大业末年天下大乱，随着朝廷式微，隋朝官军各部都有私自逃跑的士兵，包括杨广最精锐的骁果军，也经常有人叛逃。可尧君素治下的部众却没有一个人逃亡离散。这说明尧君素带兵很有一套，既能服众，也能聚心。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当骁卫大将军屈突通奉命在河东（今山西永济一带）抗拒李渊的义军时，特意把尧君素带在身边。

大业十三年（617年），李渊在太原起兵，一路势如破竹，直逼关中。屈突通率军抵抗，但与李渊的部队交战不利，形势越来越危急。

屈突通决定“引兵南遁”，说白了就是撤退跑路。临走前，他把镇守河东的重任交给了尧君素。

屈突通这一走，尧君素就成了隋朝在河东最后的代表。李渊先后派了吕绍宗、韦义节、独孤怀恩等多员大将来攻城。然而这些人一波接一波地来，一波接一波地败，愣是没一个能拿下这座城。

后来屈突通的处境更加艰难，最终兵败被俘，投降了李渊。李渊正愁拿不下河东，一看屈突通投降了，立刻派他去城下劝降尧君素。毕竟两人是并肩作战的老战友，感情深厚，说不定能说动尧君素放弃抵抗。

屈突通单骑来到蒲坂城下。尧君素登城一看，来人竟是自己的老上级，忍不住失声痛哭，身边的将士也跟着哽咽。城下的屈突通也受了感染，泪水打湿了衣襟。

哭归哭，劝降的话还是得说。屈突通抬头对城上的尧君素喊道：“吾军已败，义旗所指，莫不响应。事势如此，卿当早降，以取富贵。”

——大势已去，投降吧，保你能享富贵。

尧君素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你是国家重臣，皇帝把关中交给你，代王把社稷托付给你，国家兴亡全系于你一身。你不想着报效国家也就罢了，就算你不觉得对不起皇上，你骑的那匹马可都是代王赐的，你哪来的脸骑它？”

尧君素口中的“代王”，指的是隋炀帝杨广的孙子杨侑，他是杨广的长子元德太子杨昭的儿子，后来还曾被李渊扶持为傀儡皇帝。

面对尧君素的义正词严，屈突通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低声说：“我是实在没办法才投降的。”

尧君素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你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一句话说得屈突通满脸羞愧，悻悻离去。

唐军见劝降不成，对河东的包围更加严密，城内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

然而尧君素没有坐以待毙。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做了一只木鹅，把求援信装在鹅脖子里，然后把木鹅放进黄河，沿流而下。

这只木鹅顺着黄河一路漂流，竟然真的被河阳的守军捞了起来。信被送到了东都洛阳，越王杨侗看到后叹息不已，却也无力救援，只能任命尧君素为金紫光禄大夫，并秘密派人前往慰问。

但李渊还是想劝降尧君素，承诺给他加官进爵，又赐给免死金券。但是尧君素却吃了秤砣铁了心，选择继续忠于隋朝，与城池共存亡。

唐军见硬攻不下，劝降又不成，便换了个思路，派尧君素的妻子到城下劝降，以保全百姓和将士。

妻子站在城下，仰头对城上的丈夫喊道：“隋朝已经完了，天命另有归属，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自取灾祸呢？

城上的尧君素面色如铁，只冷冷地回了一句：“天下事非妇人所知。”话音未落，他拉开弓弦，妻子应声倒地。

亲手射杀自己的妻子，这当然很残忍，而且妻子也许是被迫来劝说的，但尧君素就是用一种极致到近乎偏执的决绝，告诉城外的唐军、也告诉城内的将士：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动摇我守城的决心！

尧君素宁死不从，李渊并没有和他继续纠缠，毕竟他的目标是关中，就带领主力绕过尧君素防区，打进了长安。李渊进了长安之后，继续派遣大军讨伐尧君素。

李渊的女婿，也就是李世民的姐夫赵慈景随军参加了这场战役。赵慈景武功不佳，被尧君素活捉。尧君素为了表明决不投降李渊的决心，当着两军将士的面，把赵慈景杀了。尧君素的意思非常明确，他把李渊的女婿杀了，他就是李渊的仇人，就断了投降李渊的后路。

其实尧君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座城守不住了。

史书记载，“君素亦知事必不济”——他明白大势已去。但他决心以死明志，每次提到隋朝，都忍不住流泪叹息。

他曾对将士们说了一段让人动容的话：“吾是藩邸旧臣，累蒙奖擢，至于大义，不得不死。今谷支数年，食尽此谷，足知天下之事。必若隋室倾败，天命有归，吾当断头以付诸君也。”

翻译过来就是：我是晋王府出来的老臣，屡受朝廷提拔，于大义而言，我不得不死。城中的粮食还能支撑几年，等粮食吃完了，天下大势也就明朗了。如果隋朝真的气数已尽，天命另有所归——那时我会自己砍下头颅交给你们，让你们拿着去换富贵。

这段话里有三层意思：第一，他承认隋朝可能真的会亡；第二，他承认将士们有追求活路和富贵的权利；第三，但他自己——必须死。

围城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城中的粮食终于吃完了。史书用了四个字来描述当时的惨状：“男女相食”。

与此同时，江都的消息也传到了城中——隋炀帝杨广被宇文化及弑杀。隋朝的天子没了，尧君素效忠的对象没了。消息传开，军心彻底散了。

尧君素虽然善于治军，把队伍带得服服帖帖，没人敢反。但饥饿和绝望是比任何严明军纪都更强大的力量。一个月之后，尧君素被身边的将领薛宗、李楚客杀害。他的人头被割下，送往了长安。

但尧君素死后，河东城并没有马上落入唐军之手。

他生前曾派遣朝散大夫王行本率领七百精兵驻守在外。王行本闻讯赶回，但已经来不及救援。他悲愤之下，把杀害尧君素的叛徒及其党羽数百人全部处决，然后继续登城拒守。

一座孤城，在统帅被杀之后，竟然还能有人接过旗帜继续战斗，这本身就是对尧君素人格魅力的最好证明。

河东城最终还是失了。城破之时，尧君素已不在，或者说他早已在长久的围困中把自己耗成了一个只剩意志的人。

欧阳修在《新唐书》中评价屈突通“惟其一心，故事两君而无嫌也”意思是说，屈突通能侍奉两个君主而不让人觉得他有问题，是因为他始终忠诚于自己的内心。

那为隋朝殉道的尧君素，是忠义还是愚忠呢？其实，在他的内心，“忠”的不是杨广个人，也不一定就是隋朝，而是忠于心中那份道义，忠于自己的信仰。誓死不投降、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尧君素，是一位值得后世称赞的忠臣。

他将这条路走到了黑，他死了。但二十年后，连曾经的敌人都为他正名。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尧君素用生命诠释了这十个字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