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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郭雅洁拎着个空包来了,推开院门往里走。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愣了愣,又试了两回,锁还是拧不开。
院里忽然传来声音:“姐,别试了,锁我换了。”郭雅洁的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隔壁王婶探出脑袋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了。
我站在厨房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又痛快,又有点担心。七年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01
那天我下夜班回来,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声音:“哎,弟媳妇回来了啊,快做饭吧,我都饿了。”
郭雅洁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茶几上摆着瓜子壳和橘子皮。她看见我进来,连站都没站起来,就冲我笑了笑。
我换了鞋,强撑着走进厨房。
冰箱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的。
我拉开一看,昨天买的那块排骨不见了,虾仁也少了大半袋,连冻着的羊肉卷都被翻出来了。
“姐,这些东西你拿哪儿去了?”我冲客厅问。
郭雅洁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我给建国和孩子带回去点,他们在家里也没啥好吃的。那排骨我今天就炖了,晚上他们爷俩能尝尝。”
我站在原地,手心攥得紧紧的。
昨天那块排骨花了我六十多块,虾仁三十八一斤,羊肉卷也是上礼拜超市打折时买的。
我自己都没舍得吃,留着等郭明辉出差回来一块涮火锅。
郭雅洁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冰箱,又说:“对了,你冰箱顶上那瓶面霜看着不错,我听人说要好几百呢。改天我用用,要是好使你也帮我带一瓶。”
那是上个月我过生日时,闺蜜送我的礼物,我自己都舍不得天天用。
我没吭声,开始淘米做饭。
郭雅洁又回沙发上坐着了,一边嗑瓜子一边打电话:“妈,我回来了,在雪莹这儿呢。晚上你和爸也过来吃吧,我让雪莹多做几个菜。啥?不用带菜,她这儿啥都有。”
我手里的锅盖差点没拿稳。
每次都是这样。她来了,这个家就成了她的。冰箱是她的超市,厨房是她的食堂,我这个人就是个不花钱的保姆。
嫁给郭明辉七年了,他家这个姐姐,我是真的怕了。
我娘家在隔壁县城,不算远。
我妈隔一阵就会托人给我捎点东西过来,腊肉、野山菌、自家腌的咸菜。
每回东西一到,郭雅洁总能得到消息,第二天准来。
来了之后直接打开冰箱,该拿的拿,该装的装。
我要是不在,她就自己动手,比我老公还熟门熟路。
有一回我妈寄来的野山菌,我藏在柜子深处,想着周末炖只鸡吃。
结果第二天郭雅洁来了,一顿翻,翻出来了,直接拎走了。
晚上我在朋友圈看见她发图:野山菌炖鸡,配文“娘家人给的好东西就是香”。
底下好几个人点赞,有亲戚还评论“你弟媳妇真孝顺”。
我当时看着那条朋友圈,愣了好半天。
这些年我不是没跟郭明辉提过。每次我说“你姐又拿东西了”,他总是一句话:“她是我姐,别跟她计较。她就是条件不太好,心里不舒坦。”
我知道他们家的情况,郭雅洁嫁得不算好,老公刘建国打零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要养两个孩子。
婆婆李玉萍也觉得亏欠女儿,每次都帮着她说话。
可我不能因为这个,就把自己家当成救济站吧?
我刚嫁进来那会,想着家和万事兴,忍一忍就算了。可忍了七年,忍出了什么?忍出个大姑姐把我家当她自己家,忍出个老公只会让我别计较。
锅里的油烧热了,我把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水汽冒起来,糊了我的眼睛。
02
吃完饭郭雅洁还是不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屁股都没挪一下。
我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那肯定的,我刚从雪莹这儿回来,她冰箱里的排骨我拿走了,还给建国和孩子留着呢……”
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她又说:“她有什么不愿意的?她嫁到我们家,那就是我们家的人。东西就是大家伙儿的,分那么清干嘛?”
我洗碗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地响。
郭雅洁打了好半天电话,挂掉之后又来厨房门口说:“雪莹,我今晚不走了,在这儿住一晚。客房收拾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走。”说完没等我应声,就趿拉着拖鞋去了客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客房里的床单被套是我上礼拜刚换的,本来想着周末有空洗。这下好了,又要重新洗一遍。
晚上十点多,郭明辉回来了。他一进门就闻到客厅里一股瓜子壳味儿,皱了皱眉,小声问我:“我姐又来了?”
我点点头,指了指客房方向。
郭明辉没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喝。
我跟进去,低声说:“把冰箱里的排骨虾仁全拿走了,羊肉卷也拿了一半。下午还要我打电话叫爸妈过来吃饭,我没打。”
郭明辉端着杯子,低着头看着杯里的水。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了,明天我跟她说说。”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股气又上来了。“你说说?你上回也这么说的。上上回也这么说的。说了七年了,有用吗?”
郭明辉把杯子放在料理台上,转过头看着我:“那你说怎么办?她是我姐,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
“我没让你赶她。可你也该管管她,不能每次都这样。”
郭明辉沉默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挺累的。这个人结婚七年了,什么都好,脾气好,对我也好,就是在他姐这件事上,永远和稀泥。
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姐姐回娘家,正常。
吃顿饭,应该的。
可这不是一回两回了,每个月三四趟,次次空手来,走的时候大包小包。
冰箱里的东西刚买回来就被拿走,柜子里的东西一翻就被顺走。
我上班累了一天回来,还要伺候她。
我是媳妇,不是保姆。这家是我和郭明辉的,不是郭雅洁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郭明辉在一旁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我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七年了,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去上班。路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的瓜子壳没收拾,郭雅洁的包放在沙发上,鼓鼓囊囊的,一看又塞了不少东西。
我没管,直接出门了。
到了医院,换了工作服,开始忙起来。护士站的小刘问我:“姐,你昨晚没睡好?脸色有点差。”
我笑了笑说没事。小刘也没多问。
下午两点多,我正准备休息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语音:“小莹啊,我给你寄的那两罐黄桃罐头你收到没?你大舅种的黄桃,新鲜着呢,我让人给你带了。记得放冰箱,慢慢吃。”
我回了一句“好,谢谢妈”。心里却想着,这罐头别又被郭雅洁看见了。
结果下班回家一进门,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冰箱门开着,放罐头的那个格子空空的,我那两罐黄桃罐头不翼而飞。
我站在冰箱前面,跟傻了一样。身上还穿着工作服,手还攥着门把手。我看着空荡荡的隔层,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郭明辉!”我喊了一声。
郭明辉从卧室出来:“怎么了?”
“罐头呢?我妈让人带的黄桃罐头呢?”
郭明辉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冰箱:“我不知道啊,我今天一天都没在家。”
我咬着嘴唇,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郭雅洁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配图是两罐打开的罐头,上面还插着一把勺子,配文:“娘家人给的好东西,孩子们吃得可开心了。”
时间是下午一点半。
我拿着手机,手心都出汗了。这些罐头,我一口都没尝。
03
郭明辉看我脸色不对,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他的表情也僵了一下,但还是说:“算了,她拿了就拿了,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贵重不贵重是这么算的吗?”我把手机放到料理台上,声音有点颤,“她今天拿罐头,明天拿排骨,后天把我们家搬空了是不是?”
“你别这么说,她可能就是顺手……”
“顺手?”我看着他,“你跟我说说,她哪次不是顺手?冰箱里的东西她顺走,柜子里的东西她翻走,连我用过的护肤品她都说改天带走。郭明辉,你别告诉我你看不见。”
郭明辉没说话,低头看着地面。
我觉得胸口堵得慌。他不是没看见,他就是不想管。
“你知道我憋了多少年了吗?”我说,“你姐一年到头来我们家多少次,哪次空手来不空手走?我妈寄来的腊肉、野山菌、咸菜,她哪样没拿过?我买的面霜,放冰箱顶上,她说‘改天试试’。你听听,那是人说的话吗?”
郭明辉抬起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种感觉太绝望了。你对着一个人说了半天心里话,他一个字都不回应。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怎么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卧室里躺着。我知道他没睡,我也睡不着。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飘的。护士长看我状态不对,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摇摇头说没事,继续给病人量体温。
中午休息,我在值班室坐着,翻手机。
郭雅洁又发朋友圈了,这次是一组照片,孩子穿着新衣服,配文:“闺女过生日,姥姥给买了新裙子,大姨给买了蛋糕,小舅妈给送了金项链……”
我的手猛地停住了。
金项链。
今年婆婆过生日之前,我特意去金店买了一条小金链子,花了一千多块。
想着婆婆平时对我还行,过生日了送条链子,也算尽心意。
买回来之后我放在卧室的梳妆台抽屉里,想着等到她生日那天再拿出来。
我刚想往下翻,郭明辉的电话打进来了。他的声音很不对劲:“雪莹,你那条金项链还在不在?”
我头皮一麻:“你什么意思?”
“我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闺女过生日,收到一条金链子。她说……”郭明辉顿了一下,“她说那天来的时候,在咱家抽屉里看见的,就拿了。说改天再买条还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
“郭明辉,那是给你妈的生日礼物!”我几乎是在吼。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郭明辉轻声说了句:“我知道了,我去找她要。”
挂了电话,我坐在值班室里,胸口起伏着。眼眶热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我忍了七年,从排骨忍到大米,从腊肉忍到罐头。
我告诉自己算了,一家人别计较。
可这一次,她是真的过线了。
那条链子是送给婆婆的,她要拿去给闺女,我算什么?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
一进门,客厅里空荡荡的,郭明辉不在。
我走到卧室,拉开梳妆台抽屉,那个绒布盒子果然不见了。
原本放链子的地方,空空荡荡。
我靠在床头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手机亮了,是郭明辉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没要回来。她说已经送给孩子了,不好意思要回来。我说让她买条新的还,她说没钱,让我自己再买一条。”
我听完,把手机翻扣在床上。
窗外天黑了,屋里没开灯,我坐在黑暗里。忽然觉得很冷,从头冷到脚。
04
郭明辉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进门时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去厨房倒了杯水。
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厨房门口,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好一会儿,我先开了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去买一条一样的,给妈补上。”他低着头,“那件事你别放在心上,我再跟我姐说说。”
“你再说说。”我重复了一遍这话,觉得自己像在听一个笑话,“你跟她说七年了,有用吗?”
郭明辉抬头看我,眼神有点疲惫:“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但你不能总这样。”
我们俩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郭明辉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伸手想拉我的手,我缩回去了。
“雪莹,”他叫我的名字,“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没说话。
“我姐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从小就那样。”他叹了口气,“我爸妈一直惯着她,嫁得又不好,心里不平衡。我也是想着,她条件差,我们帮衬一下也没什么。”
“帮衬不是这么帮的,”我说,“她要是正经来借,我什么时候没借过?可她从来不开口,她直接拿。这不一样,你明白吗?”
郭明辉点点头:“我明白。”
“你真明白吗?”我转过头看他,“要是真明白,你就不会每次都和稀泥了。”
他没说话,把头埋下去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客厅里只听得见他喝水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们还是没怎么说话。他睡在床边上,背对着我,不知道睡没睡着。我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的。
第二天中午,婆婆李玉萍打来电话。电话一接通,她劈头盖脸来了一句:“雪莹啊,我听说你让明辉去跟你姐要项链了?”
我心里一沉:“妈,那项链是我买来给你过生日的。”
“我知道。那你也不能让明辉去要啊,多伤感情。”婆婆的语气不像生气,更像在“劝我”,“雅洁她条件不好,给孩子过个生日也没啥好东西。你就当送她了,妈这条项链以后再买也行。”
“可是妈……”
“哎呀,一家人嘛,分那么清干嘛。”婆婆打断我,“再说了,你把东西放抽屉里,她看见了拿就拿了,你也不能全怪她一个人。”
我握着手机,手指尖冰凉。
这就是我忍了七年的结果。她拿了我的东西,我自己买的礼物,到头来全是我的错。怪我东西放得太显眼,怪我太计较,怪我不够大度。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上站了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郭明辉的微信:“我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是。”
郭明辉那边沉默了。过了十几分钟,发来一行字:“雪莹,我想清楚了一件事。以前是我糊涂。”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天郭明辉下班回来得很早。他没进屋,在院子里抽烟。我推开窗户看了看,他蹲在院墙边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边已经好几个烟头。
我没喊他。
他很少抽烟,跟我在一起之后更是不怎么碰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来。看见我站在厨房里,他说了句:“雪莹,这事我会处理。”
我没问他要怎么处理。说实在的,我已经不敢抱太大希望了。七年来,他每次都说“会处理”,最后都不了了之。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听见外面有动静。我侧耳听了听,是郭明辉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对,明天就换……你别管了……”
我没听清,也没多想。翻了身,继续睡。
05
周六下午,我上夜班回来,刚走到胡同口,就看见了郭雅洁。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个空包,正往我家院子里走。看样子又是空着手来的。
我也懒得跟她打招呼,站在胡同口看了一下,准备等她进门再回家。
可我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她一直站在门口没动。
我好奇地往前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嘀咕:“怎么打不开?”
我走近了,才看见她拿着钥匙在捅锁眼,捅了好几下,锁纹丝不动。她脸上开始有点慌了,又试了两回,还是不行。
这时候院里传来一个声音:“姐,别试了,锁我换了。”
是郭明辉。
郭雅洁愣了,手停在半空中,钥匙还扎在锁孔里。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红到额头,红得发亮。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有点抖了。
“我说锁换了。”郭明辉走到院门口,隔着铁门看着她,“钥匙在我这儿,你以后不用费劲了。”
我站在胡同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了。
郭雅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紧接着又红回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半天,挤出一句话:“郭明辉,你疯了吧?”
“我没疯。”
“你凭什么换锁?这是咱爸妈的家!”
“这是我和雪莹的家。”郭明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爸妈的房子在对面,你的钥匙开那边的门。”
郭雅洁整个人跟傻了一样,站在门外,手还攥着钥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平时欺负弟媳妇惯了,没想到今天栽在自己亲弟弟手里。
“你把门打开!”她开始拍门,“郭明辉你听到没有?开门!”
郭明辉没动,就站在门里面,隔着铁门看着她。
郭雅洁越拍越凶,铁门“哐哐”响。
隔壁王婶家的大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又缩回去了。
胡同口有几个邻居探出脑袋来看,又赶紧假装去倒垃圾。
“你不开门是吧?”郭雅洁咬着牙,“我让妈来!我让妈看看你干的好事!”
她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拨出去之后,电话一通她就哭开了:“妈,你快来!你儿子疯了!他把门锁换了,不让我进门!”
电话那头不知道婆婆说了什么,郭雅洁哭得更凶了:“他就站在门里面看着我!妈你快来!”
院子里,郭明辉还是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姐姐在门口又哭又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腿有点发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又痛快,又害怕。痛快的是终于有人治她了,害怕的是这事闹起来,怕是要翻天。
我深吸一口气,往家门口走去。
郭雅洁看见我,一下子冲过来:“孙雪莹!是不是你撺掇的?是不是你让明辉换锁的?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回娘家了?”
她的声音很大,整个胡同都听得见。
我刚想说话,院门打开了。郭明辉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郭雅洁:“不关雪莹的事。锁是我一个人换的。”
郭雅洁指着他的鼻子:“你为了一个女人,连你亲姐都不要了?”
“我不是为了谁。”郭明辉说,“我是为了我自己这个家。”
06
郭雅洁又在门口闹了半个多小时,嗓门一声比一声大。
“郭明辉你没良心!”
“你娶了媳妇忘了姐!”
“这房子是爸妈出钱盖的,凭什么不让我进?”
最后那句话,郭明辉回了一句:“房子是谁出钱盖的,你比我清楚。”
郭雅洁愣住了。
我站在旁边,也愣了一下。房子的事情我知道一些,但从来没人当面提过。
隔壁王婶家门口又打开了,王婶端着个碗站在门口,假装在吃瓜子,眼睛一直往这边瞟。胡同口聚集了好几个邻居,都在小声议论着。
郭雅洁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她一把推开院门,郭明辉拦住了她。
“姐,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我给你说法,”郭明辉看着她,“这些年你每次回娘家,空着手来,走的时候大包小包。冰箱里拿,柜子里翻,连雪莹买的化妆品你都要拿。你心里有没有数?”
郭雅洁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半天没找到话。
“我不是没跟你说过,我说过很多次了。”郭明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每次都跟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可下一次呢?你照样来,照样拿。七年了,你改过吗?”
郭雅洁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不是因为委屈,是气的。
“还有那条金项链,”郭明辉继续说,“那是雪莹买给妈的生日礼物。你什么都没说就拿了。雪莹辛辛苦苦攒了一个月的工资,一千多块,你一句话就拿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不是说了改天买一条还你吗!”
“你哪次说还真的还过?”郭明辉看着她,“你不是没钱,你就是觉得我们的东西就是你的。”
郭雅洁被噎得说不出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不知道是哭还是气的。
这时候,婆婆李玉萍急匆匆地赶来了。老远就看见她在胡同口小跑,穿着拖鞋,头发也有点乱。一过来就问:“怎么了这是?明辉你干啥呢?”
郭雅洁看见她妈,扑过去就开始哭:“妈,你看你儿子!他把门锁换了不让我进门,还当着邻居的面骂我!”
李玉萍拍拍她的背,然后看向郭明辉:“明辉,你先把门打开,有什么事进来说。”
“妈,今天这事在外面说清楚也一样。”郭明辉没动,“我姐做的事,让邻居们听听,评评理。”
李玉萍的脸沉下来了:“你非要这样?”
“不是我非要这样,是我姐逼我到这份上的。”
公公郭林这时候也来了。他没有像婆婆那样急匆匆的,而是慢慢走进胡同,走到院门口,站定了,看着郭明辉。
“换锁了?”他问了四个字。
“换了。”郭明辉回答。
郭林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没骂,也没再说话。
他这态度,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婆婆看了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郭雅洁也抹了抹眼泪,不敢再大声哭了。
郭明辉看着他爸的样子,语气缓了一些:“爸,我不是不让我姐回娘家。她回来我不拦着,吃顿饭没问题。可她得明白,这个家不是她的。她不能再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郭林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看着烟雾飘散开。半天,他说了一句:“你姐嫁出去之后,这个家就是你的和雪莹的。你说了算。”
这句话一出,婆婆脸色大变:“老郭你什么意思?”
郭雅洁也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爸。
郭林看了她们一眼,说:“我说得不够清楚?这房子是我和你们妈盖的不假,但早就是明辉的了。户口本上写得明明白白,房产证上也是明辉的名字。雅洁,你回来串门没问题,但你不能把这个家当成你的第二食堂。”
07
郭雅洁整个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婆婆李玉萍也呆住了,她可能从来没想过,自己老头子会在这时候站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胡同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假装路过,有人端着碗站在门口。我站在院门内侧,手扶着门框,觉得这场面有点不真实。
我嫁进来七年了,公公郭林在家几乎不说话,平时最多搭把手做点事。我以为他对家里这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郭明辉也没想到他爸会帮他说话,看了他爸一眼,眼眶有点红。
“爸,我不是要做得这么绝。”他解释,“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好好说,不听。我骂她,不听。我让她别拿了,她还骂我是白眼狼。我一家之主,我得过日子。”
郭林点了点头:“我知道。”
郭雅洁忽然大声喊:“你们两父子合伙欺负我!是不是孙雪莹撺掇的?她嫁进来之后就一直在挑拨!”
“你闭嘴!”郭明辉吼了一声。
这一声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郭明辉平时脾气好,邻居们都知道他很少发火。今天这一嗓子,整条胡同都听得见。
“你不要什么事都往雪莹身上推!”郭明辉指着郭雅洁,“她忍了你七年!你拿她家东西的时候她说什么了?你给我妈过生日买条项链,你拿走了,她说什么了?她什么都没说!可你呢?你倒好,还到处说她坏话!”
郭雅洁被他吼得眼泪直掉,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些年我老婆受了多少委屈,你心里没数?”郭明辉的声音有点颤抖,“我上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你来了就要她做饭。她刚下夜班,累得站不住,你还让她做四个菜。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是我自己看见的。”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一直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郭明辉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别的什么。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他转回去看着郭雅洁,“姐,你要是正经回娘家串门,我欢迎。你带着孩子来,让你弟媳妇给你做顿饭,没问题。但你要是还把这儿当超市,想拿什么就拿什么,那你以后就别来了。”
郭雅洁哭得说不出话,蹲在院门口,抱着膝盖。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看了看郭明辉,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女儿,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公公郭林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说了句:“都散了吧,别在这儿围着了。”
邻居们慢慢散开了。王婶端着碗回了屋,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可怜,又有点别的意味。
院子门口只剩下郭雅洁蹲在地上哭,婆婆在旁边陪着,公公站在不远处抽烟,郭明辉站在门里面。我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些人。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痛快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心疼。心疼郭明辉,他终于站出来了。心疼我自己,忍了七年,终于有人替我说话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一辆摩托车骑过来了。骑车的男人下来,摘下头盔,是刘建国,郭雅洁的老公。
他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郭雅洁,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建国,”郭雅洁看见他,站起来扑过去,“他们欺负我!”
刘建国扶住她,没说话。他看了郭明辉一眼,问了一句:“明辉,怎么回事?”
郭明辉把事情说了一遍,包括换锁、闹事、金项链,全都说了。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刘建国。
刘建国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郭雅洁抓着他的胳膊,等着他替自己出头。
可刘建国开口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08
“你姐这些年确实不像话。”
刘建国的声音不大,落在寂静的胡同里,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面。
郭雅洁抓着他胳膊的手僵住了:“建、建国,你说什么?”
“我说你确实不像话。”刘建国转过去看着她,“这些年你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你当我不知道你是去干什么的?去蹭饭,去拿东西,去占便宜。你当我心里没数?”
郭雅洁的脸煞白,嘴唇直哆嗦:“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为什么不能说?”刘建国的声音也高了一些,“你自己摸摸良心,人家弟媳妇对你咋样?你拿人家东西的时候,人家说过你什么没有?你倒好,得寸进尺,连人家买的生日礼物都拿。你丢不丢人?”
郭雅洁眼泪又下来了:“连你也这样……”
“我不是要怎样。”刘建国看着她,“我就是想让你明白,人家明辉和雪莹已经够忍你了。你还想怎样?让他们把家都给你?”
郭雅洁说不出话,只能蹲在地上哭。
婆婆李玉萍站在旁边,听着女婿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忍什么。
她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女儿,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儿子和儿媳妇,最后叹了口气。
“明辉,”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把门开开,让你姐进去坐坐,喝口水总行吧?”
郭明辉看了看我。
我点了点头。
郭明辉从兜里掏出一把新钥匙,打开了铁门。
郭雅洁看见门开了,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跟着刘建国进了院子,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刘建国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低着头不吭声。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烧了一壶水,给他们泡了茶。
刘建国接过茶的时候对我点了点头,说:“雪莹,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端着茶壶的手一抖,差点没端住。忙说没事,转身回了厨房。
在厨房里,我靠着料理台站着,眼眶又红了。不是难过,是没想到。没想到第一个跟我说“委屈你了”的人,居然是大姑姐的老公。
客厅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郭雅杰抽抽噎噎哭泣的声音。
郭明辉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
郭林站在门口抽第三根烟,李玉萍坐在郭雅洁旁边,神色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刘建国站起来说:“我们先回了。今天这事说到底是我没管好她,回头我好好跟她说。”
郭明辉也站起来:“哥,我不是非得这样……”
“我知道。”刘建国打断他,“换我我也得这样。没毛病。”
他拉着郭雅洁站起来,郭雅洁还想说什么,被他瞪了一眼,闭嘴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响起来,很快就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婆婆也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像生气,也不像责怪,反倒像有点愧疚。
“雪莹,”她叫了我一声,“妈也不是……”
“妈,别说了。”我打断她,笑了笑,“没事了。”
婆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公公郭林走之前,站在院门口看了我和郭明辉一眼,说了句:“好好过日子。”
然后就剩下我和郭明辉两个人了。
院子里乱糟糟的,地上还有瓜子壳和捏碎的烟头。郭明辉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烟头发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来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抬头看他:“什么?”
“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就这一句话,我憋了七年的眼泪,全涌出来了。
09
日子好像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水底下还有暗流。
郭雅洁果然没消停。她在亲戚群里开始了“爆料”,发的全是小作文,比我编的故事还精彩。
“这么多年我回娘家,我弟媳妇从来不给好脸看。”
“我那弟媳厉害着呢,把我弟弟管得死死的,现在连自己亲姐都不认了。”
“可怜我爸妈,一把年纪了还得看儿媳妇的脸色。”
每条消息下面都有亲戚回复,有人安慰她,有人骂“现在做媳妇的太不像话”,还有人@我妈:“你闺女咋这样啊,把婆家闹得鸡飞狗跳的。”
我妈气得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雪莹,你们家到底怎么了?你大姑姐在群里说你欺负她?说你挑拨你们姐弟关系?”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怎么解释。
“妈,不是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我妈急了,“你婆家那些亲戚都在问我,说我闺女不懂事,把婆家闹得不安生。你知道我这脸往哪儿搁吗?”
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妈,你别信她说的。她来我家拿东西,我忍了七年了。她就拿了我们要送给婆婆的生日礼物……”
“那你也不能让你老公换锁啊!”我妈声音又高了,“你这样传出去多不好听!”
我愣住了。
连我妈都觉得是我做错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天已经黑了,没开灯。手机亮着,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
郭明辉回来的时候,看见我的样子,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群里的消息,脸色沉下来了,但没发火,只是说:“你先睡,我来处理。”
我没睡。坐在床上,听见他在客厅里打电话。打了很久,打完一个又打一个。声音不高,听不清在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郭明辉出门前跟我说:“我已经把事情跟他们说清楚了。谁再乱讲话,我就把证据发出去。”
“什么证据?”
“她每回拿了东西发的朋友圈截图,你们家锁事了电话录音,还有你自己朋友圈的记录。”
我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从你跟我说项链那事之后,我就开始留着了。”郭明辉看着我,“我知道她不会消停。”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忽然变得陌生又熟悉。
日子继续过。亲戚群里安静了几天,又有人开始说话,但没人再提郭雅洁的事。我妈也没再打电话来骂我。
我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回来,郭明辉在厨房忙活着,电视机开着。电视里放着什么没注意。
郭明辉看我进门,说:“今天你歇着,我来做饭。”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没理我,继续切菜。我走过去看他在做什么,排骨,冬瓜,还有一些配菜。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他没抬头,“就想做顿饭给你吃。”
我靠着门框看着他。结婚七年了。他很少下厨。偶尔做一次饭,不是糊了就是忘了放盐。
但今天他切菜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刀都很小心。我看着他的手,粗糙,有茧,拼了半辈子,才有了我们这个小家。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他平时不看的电视剧,眼神却明显在走神。
“你今天怎么了?”
他把电视关了,站起来,看着我说:“雪莹,我想好了。”
“什么?”
“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我手停住了。
他不擅长说这些。结婚以来,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我也从来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我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坐下,靠着他。
我瘦了不少。肩膀比以前硌人。
“明辉,”我叫他。
“嗯?”
“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他没应声,但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好一会儿,他才说:“好。”
10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天气转凉了。
院里的桂花开了,香味飘了满院。我坐在门口择菜,准备包顿饺子。猪肉和芹菜,加点葱花,是我最拿手的。
郭明辉在院子里修水管,蹲在地上,满手都是油。
“你这菜洗了没?”
“洗了。”
“够不够吃?”
“够了,你少下点。”
这是周末日常。没旁人的时候,我们俩就这样。见面就是柴米油酱醋茶,话不多,但心里踏实。
正低头择着菜,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婆婆李玉萍端着个碗进来了。
“妈。”
“你忙着呢。”婆婆站在门口,有点犹豫。然后她把碗递过来了。
一个塑料碗,碗口盖着保鲜膜,透过保鲜膜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是土鸡蛋。
“家里的母鸡下的,攒了七八个,你拿去吃。”婆婆看着我,“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碗鸡蛋,手停住了。
好一会儿,我说:“谢谢妈。”
婆婆没走,又站了一会儿,才说:“上回的事……妈说话不好听,你别记仇。”
我鼻子一酸,把碗接过来:“没事妈,都过去了。”
婆婆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背有点驼。
我端着一碗鸡蛋站在院子里,秋风吹过来,桂花香一阵一阵的。
郭明辉听见了动静,从水管边探出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鸡蛋,又看了看婆婆远去的背影。
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修水管。
我端着鸡蛋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把鸡蛋一个个码好,一共九个。不大,但都是新鲜的。
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看着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挺暖和的。
那碗鸡蛋我没舍得一下子吃完。每天炒一两个,细水长流的。到最后那两个吃的时候,已经放了一个多星期了,蛋黄都散了。可我还是炒了吃了。
又隔了几天,刘建国来了,没空手。拎了一箱牛奶一袋水果,放在门口台阶上。
“你姐让我送来的。”他说,像是怕我说不收,赶紧解释,“她那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也明白了。就是拉不下脸来。”
我接过东西:“哥,你跟她说,都是一家人,过去就算了。”
刘建国点了点头,骑上摩托车走了。
晚上我跟郭明辉说了这事。
他笑了笑,没多评价,继续看他手机。
但我看见他用微信给刘建国回了一条消息:“哥,下周末带上孩子一起回来吃饭吧。”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心口又酸又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有了变化。
郭雅洁没再来闹。
婆婆会时不时送点东西来,不是鸡蛋就是菜园子里的青菜。
虽然她嘴上还是硬,但我看得出来,她在慢慢学着尊重我。
有天我下班回家,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小莹,冰箱里有排骨,去菜市场顺道买的,你炖汤喝。”
是郭明辉的字迹。
我知道他懂了我。懂了我这七年的忍气吞声,也懂了他这个家不能只靠我一个人的忍耐撑着。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里调馅,芹菜和猪肉拌在一起,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肉馅起胶质了才算好。
郭明辉忙完了进屋来,洗了手,过来帮忙揉面。
“面和硬点,醒透了才好吃。”
“我知道。”
“你轻点揉,别把劲儿使太猛了。”
“你别操心。”
面团在面板上被压扁揉圆,发出悶闷的声响。
面粉沾在他手上,沾在面板上,有些散在台面上。
我看着他的手在面板上忙碌着,那双什么都会修的手,现在笨拙地揉着面。
饺子包好下锅,水开了,锅盖一掀,热气蹭地涌上来,白花花地糊了一厨房。煮好的饺子盛进盘子,皮薄馅大,个个透着青色的菜馅。
“明辉,吃饭了。”
“来了。”
他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拉过椅子坐下。我递过陈醋和蒜瓣,他倒了一小碟,我往自己碗里也倒了点。
两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吃烫了吸气的声响。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嘴里包着半个饺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又起风了,桂花香飘了一院子。那晚月的月亮很亮,照着院里的桂花树,影子落在地上,随风晃动。
我收拾完碗筷去院子里晾毛巾,看见郭明辉又蹲在那棵桂花树下面,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干嘛呢?”
“想在这底下种点小青菜,过冬前能吃一茬。”
“你种过菜吗?”
“学呗。”
我靠着门框看着他,看见他蹲在地上,用手扒拉着土。月光照在他肩上,亮晶晶的。
他这个人不会说好听话,一辈子就这样了。但他会在我看不见的时候,为自己的家一点一点搭砖添瓦。我也一样。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平淡,但踏实。吵架还是吵的,但不会再为了大姑姐的事吵了。
锁还是那把新换的锁。
钥匙在我兜里,也在他兜里。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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