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秀兰把话挑明那天,是个周三的傍晚。
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提着一袋子西红柿跟豆角。她站在楼道口,手里端了碗红烧肉,笑着说:“老刘,我多做了点,你尝尝。”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她没走,靠墙站着,眼神有点飘。
“我这人说话直,你别怪我。”孙秀兰搓了搓围裙边,“咱俩都是一个人,我那儿子一个月回不来两趟。我想跟你搭个伙,热乎饭一起吃,也有个照应。”
我愣了。
她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住我对门三年了,平时见面就是点头打招呼。这事来得突然,我没准备好词。
“我回去跟刘红商量商量。”我说。
孙秀兰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那晚刘红一听就炸了。
“她孙秀兰啥意思?想跟你过日子?”刘红放下手里的碗,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我心里有点烦。刘红是我老婆,退休会计,脾气硬,刀子嘴豆腐心。可这事她反应也太大了。
“人家没说那些,就说搭伙吃个饭。”
刘红冷笑一声,“你信?一个独居老太太,为啥偏偏找你搭伙?她没儿子吗?”
我说不上来。但心里也开始犯嘀咕。
第二天早上出门,遇见了楼下孙强,孙秀兰的儿子。三十岁,在一家公司干销售,穿得挺精神,但眼角有点发虚,不敢正眼看人。
“刘叔,我妈跟你说啥了?”他问得很直接。
我说没啥,就是邻里之间聊聊天。
孙强笑了笑,那笑不像是开心,倒像松了口气。“我妈那人,年纪大了,想得多。您别往心里去。”
他走了。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后来几天,我从邻居那儿打听到,孙秀兰退休金不低,每月八千八。这下我更想不通了,她有钱,有儿子,为啥非要找我搭伙?
我托熟人查了一下。其实也不是查,就是顺嘴问了句在银行上班的老周。老周说:“孙秀兰啊?对,我们行代发的退休金,八千八。但她有个固定转账,每月五千,署名是还房贷。”
五千房贷。
还完了还剩三千八。在这个小县城,一个人过日子也够了。
可我心里的疑问并没消。
孙秀兰儿子在广告公司做销售,据说挣得还行,他媳妇钱芳没上班,在家带孩子。一家三口住城南的商品房,首付是孙秀兰掏的,这事小区里人都知道。
但每月五千的房贷,为啥让退休金才八千八的母亲还?
这不合理。
我翻来覆去想了几天。刘红那头的态度也硬:“你要敢跟她搭伙,咱俩就分。”
我说我就是可怜她一个人。
“可怜?”刘红把围裙往灶台上一甩,“她比你有钱,轮得到你可怜?”
我说不过她。
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一天晚上,我在阳台抽烟,看见孙秀兰在楼下倒垃圾。她穿一件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走路有点驼背。
她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讨好,更像是在说:你看,我就剩这么点念想了。
01
第二天下午,我敲了孙秀兰的门。
她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茶几上摆着降压药和一杯白开水,旁边是一盘没怎么动过的炒青菜。
“老刘来了?坐。”她关了电视,手忙脚乱地收拾茶几。
我坐下,她给我倒了杯茶。
“那天说的那事,”我开口,“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孙秀兰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捏着裤腿。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一个人,也过了十来年了。”
她早年守寡,老公工伤走的,留下她跟孙强。那会儿她才四十出头,没再嫁,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儿子结婚后,搬出去住了。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打个转就走了。”孙秀兰说着,眼睛有点红,“我也不是怪他,年轻人忙。”
我问她房贷的事。
她愣了一下,随即说:“那是帮强子还的。他刚买了房,压力大,我就说妈帮你还几年。”
“他自己的工资呢?”我问。
孙秀兰抿了抿嘴,“他开销大嘛,年轻人应酬多,还要养孩子。”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替儿子解释。但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搓膝盖上的布料,搓得发白。
“你退休金八千八,还五千房贷,剩三千八够花吗?”我又问。
“够了够了。”她忙说,“我一个人,花不了啥钱。买菜做饭,吃点药,够了。”
可我看她那盘剩菜,还有桌上那几盒便宜药,心里明白根本不够。
我这人嘴笨,不会安慰人。坐了一会儿,我说:“你自己也得存点钱,万一生病呢?”
孙秀兰笑笑:“我有医保,没事的。”
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子刻的。
我站起来要走,她突然说:“老刘,我说搭伙的事,你考虑考虑。我就是想有人一起说说话,没别的意思。”
我说好,我考虑一下。
回到家,刘红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说:“你又去对门了?”
“就聊了几句。”
刘红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声音提高了:“刘建国,我警告你,那孙秀兰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为啥找你搭伙?不就是看你这人老实,图咱家这房子吗?”
“房子是我的名字,她图啥?”
“图你这个人!”刘红站起来,“你帮她,她儿子知道吗?到时候闹起来,你里外不是人。”
我说她儿子怎么会闹呢?是他妈自己提的。
刘红哼了一声:“你等着看吧。”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刘红的担心我也想过,可孙秀兰的样子又不像有什么心机。她就是孤独了。
早年丧夫,儿子成了家,就甩下她一个人。这情况,跟我妈当年很像。
我妈走得早,走的时候我才三十出头,穷,没钱给她治。那会儿县医院的大夫说,再不做手术就晚了。我一分钱凑不出来,眼睁睁看着我妈从拖到走,前后不到仨月。
这事我从来没跟人提过,连刘红都不知道。
可我忘不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我妈坐在老屋的门口,问我吃饭了没。我蹲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第三天,我在楼下碰见孙强。他开一辆黑色的车,发动机没熄,人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我说了,钱月底到位!催什么催?”
他把电话挂了,看见我,扯出一个笑:“刘叔。”
“强子,你妈身体咋样?”
“还行吧,就那样。”他漫不经心地说,“人老了,毛病多。”
“她帮你还房贷,你知道吧?”
孙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知道,她主动提的。不让她还她还生气,说我辛苦。”
“你就让她这么还?”
他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刘叔,我也没办法。房贷压力大,我媳妇又不工作,孩子上幼儿园也得钱。我妈说先帮衬几年,等我们缓过来再接手。”
他说得滴水不漏。
可我注意到他车里那包烟,是好烟,一条得小一千。他手腕上那块表,看着也不便宜。
一个每月靠母亲还房贷的人,抽好烟,戴好表?
他可能看出我在打量他,连忙说:“刘叔,我得走了,客户约了吃饭。”
车开走了,尾气扑了我一脸。
我站在楼下,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
那天傍晚,我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看见孙秀兰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小袋土豆,正跟一个卖菜的大姐说话。
她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老刘,正好碰上了。明天你有没有空?陪我去趟医院。”
“咋了?”
“最近老觉得头晕,想去查查。”
我说行,明天早上陪她去。
她连声说谢谢,拎着那袋土豆,走回了小区。
背影有点弯,走得很慢。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敲孙秀兰的门。
她开了门,穿戴整齐,面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手里提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病历本和医保卡。
“走吧。”她说。
我开车带她去了县医院。路上她话不多,一直看着窗外。我问她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她说晚上老睡不着,心里有事。
“啥事?”
她摇头笑笑:“瞎想呗,人老了就这样。”
挂了号,我们坐在内科门口的塑料椅上等。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很重。孙秀兰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老刘,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给儿女添麻烦?”
我说不是,老了生病正常,谁还没个病痛。
“强子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我正想接话,护士喊了她的名字。
查完血压,大夫皱起了眉头:“高压一百八了,您这高血压很严重。上次给你开的药,吃了没?”
孙秀兰支支吾吾:“吃了……有时候忘了。”
大夫说:“您这情况不能马虎,必须住院观察几天。”
孙秀兰连连摆手:“不住不住,住啥院,回去吃药就行了。”
我看她脸色不太好,问大夫能不能先开点药,回头再来复查。大夫叹了口气,开了药,嘱咐她注意饮食,别操心。
出了诊室,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歇气。我把药递给她,她接过去,手在抖。
“我真没用,身体也折腾坏了。”她说。
我递给她一瓶水,她喝了几口,脸色慢慢缓过来。
“你儿子知道你这情况吗?”我问。
“知道,我跟他说过。”
“那他咋说?”
孙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让我自己注意点。”
我心里窝火,但看她那样子,硬是没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她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咋了?”
“没事。”她把手机放回包里,但那张脸的表情出卖了她。
到了小区楼下,我停好车,她进了楼道。我抬头往上看,看见三楼的窗户边,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不是孙秀兰。
也不是刘红。
那是孙强?还是他媳妇?
我没多想,回了家。
晚饭后,刘红去她妹妹家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想起孙秀兰那条短信。我猜可能是孙强发来的,催钱的那种。
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下楼倒垃圾,正好碰见孙秀兰也从家里出来。她换了件外套,头发好像重新梳过,但看着还是没精神。
“老刘,今儿谢谢你了。”她说。
“客气啥。”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明天想去银行,你能陪我去一趟不?”
“行。”
她没多解释,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进楼道口那扇防盗门,铁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像是一声叹息。
第二天早上,她来敲我的门。
“老刘,算了,不去了。”她说。
“咋了?”
“强子说这个月他已经帮我存了。”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说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理由。
我没再问。
可我心里已经有底了。
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孙秀兰撑着一把旧伞,慢慢地往小区门口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计算。
雨不大,风把她的伞吹得东倒西歪。
我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手机响了,是刘红发来的消息:“晚上早点回,我包饺子。”
我回了个“好”,但心思还飘在雨里那条街上。
03
孙强来的那天是周六下午。
我正在阳台浇花,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一看,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油亮,手指上挂着车钥匙。
“您是刘叔吧?”他笑着,但笑没到眼睛,“我是孙强,秀兰的儿子。”
我让他进屋。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在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
“刘叔,听说您最近跟我妈走挺近的。”
我倒了杯茶给他。“邻居之间互相照应。”
“照应归照应,但有些事得说清楚。”他接过茶杯没喝,放在茶几上,“我妈这人老实,容易信人。她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在咱们这小地方算高的。您要是图这个,我劝您趁早收手。”
我愣了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孙强靠在沙发上,“我妈跟我说了,您想跟她搭伙过日子。刘叔,您有老婆吧?这事儿传出去不好听。”
我压着火:“这事是你妈提的,我没答应。”
“不管谁提的,我劝您别掺和我们家的事。”他站起身,“我妈那点钱,是要帮我还房贷的。您要真为她好,就别打她主意。”
我盯着他:“你妈每月给你转五千,你开好车抽好烟,房贷还要她一个退休老太太还?”
孙强脸沉下来:“那是我们母子之间的事。她自愿的。”
“自愿?”我声音大了,“你多久没来看她了?上次她晕倒在菜市场,你在哪儿?”
孙强没接话,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反正我话说在前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您要是识相,就别再管我们家的事。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客厅,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
刘红买菜回来正好撞见孙强下楼。她放下菜篮子,问我:“谁来了?”
“孙姨的儿子。”
“他来干嘛?”刘红解围巾的动作停了。
“让我别管他家的事。”
刘红把围巾甩在沙发上。“我说什么来着?那家子人没一个省油的灯。你非往上凑。”
“我没凑。”
“你没凑?人家都找上门了!”刘红嗓门提起来,“刘建国,你是不是魔怔了?一个邻居的事,你管那么宽干嘛?她退休金多少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坐在沙发上没吭声。
刘红又说:“你要是真想帮人,行,先把家里这摊子弄明白。咱闺女下个月结婚,嫁妆钱还没凑齐呢!”
“那是两码事。”
“两码事?你把钱贴给别人,闺女怎么办?”刘红眼圈红了,“你爸当年住院那会儿,咱穷得借钱都借不来。你忘了?现在日子好过点,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案板剁得咚咚响。
我点上根烟,看着窗外。
孙姨刚才在楼下碰到了孙强。她站在楼道口,儿子开车走了,她还站在原地。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我心里堵得慌。
晚上出门倒垃圾,碰见孙姨也下来倒垃圾。她看见我,笑了笑:“下午小强来你家了?”
“来了。”
“他说话不好听,你别放心上。”她捋了捋头发,“那孩子从小被他爸惯坏了,嘴硬心软。”
“孙姨,你每个月转给他的五千,真是还房贷?”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嗯,房贷还差点。”
“差多少?”
“还...还个两三年就差不多了。”她没看我,声音很轻,“等他还完了,我就不用转了。”
我看着她:“你身体不好,该留点钱备着。”
“我知道。”她笑了笑,“没事的,我身体好着呢。小强他...也不容易,刚成家,开销大。”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回到屋里,刘红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没理我,换了个台。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孙姨说话时躲闪的眼神,孙强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还有刘红那句“你忘了”,
我没忘。
那年我妈病重,医院催缴费。我借遍亲戚,只借到三千块。最后我妈没救回来。
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钱就好了。
现在我有钱了,退休金虽然不多,但够过日子。可我看着孙姨,就像看着当年的我。
不对。
比我还惨。
我妈那时至少还有我,孙姨有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
04
第二天一早,我给在银行上班的老同学赵明打了个电话。
老赵干了大半辈子,在支行干了十五年。我跟他没什么弯弯绕,直接说了情况。
“老赵,你能不能帮我查个人账户的流水?不是违法的事,就是心里有个疙瘩。”
“谁?”
我把孙姨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报给了他。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私下查账户不合规矩,但我帮你看看进出账总行。你说一下情况。”
我大致说了孙姨每月退休金八千八,转出五千的事。
“行,你下午过来一趟。”
两点钟,我到银行找老赵。他把我领到办公室,电脑上调出一段流水记录。
“你看,每月退休金到账八千八百零三块二,当天或第二天就有一笔五千的转账出去。”老赵指着屏幕,“第一笔收款账户,名字是钱芳。”
“钱芳?”
“对,不是贷款账户。”老赵推了推眼镜,“如果是还房贷,收款方应该是银行或者开发商的还款专户,不可能是个人。”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行行记录,脑袋嗡地一下。
“你能查到钱芳跟孙强的关系吗?”
“应该是他老婆。”老赵压低声音,“我查了一下,钱芳的账户有近半年每个月都有一到两笔大额支出,而且进账的商户类型...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有几笔标注的是棋牌室、洗浴中心之类的地方。”老赵皱了皱眉,“不过我也不确定,可能只是个人消费。”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老赵,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
“老刘,我多说一句。”老赵关掉电脑,“你管的事,可能不只是钱的问题。这种人账,背后往往有事。”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每月五千,转给儿媳妇私人账户。儿子说是还房贷,但钱一分都没进银行的还款口子。
那钱去哪儿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正好看见孙姨在楼下花坛边坐着。她盯着面前的花,一动不动。
“孙姨。”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建国啊,你这一天去哪了?”
“办点事。”我在她旁边坐下,“孙姨,我再问你一次,你那五千块真是还房贷?”
她脸色微变,移开视线。“怎么又问这个?我不是说过了吗?”
“孙姨,你别骗我。”我看着她,“我刚才去银行查了,钱转的不是还贷账户。”
孙姨的手抖了一下,她攥住裤腿,指节发白。
“你...你查了?”
“查了。”我叹了口气,“孙姨,我不是存心查你,但我心里不踏实。你对我好,我也想帮你。可你得跟我说实话。”
孙姨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风吹过来,她头发乱了几缕,遮住了半边脸。
“那是小强他老婆的账户。”她声音很轻,“小强说他投资了点生意,周转不开,先从我这儿借点。”
“投资?他做什么生意?”
“我也不太清楚。”孙姨搓着手指,“他说是跟人合伙开了个店。我寻思着,儿子求到我这儿了,总不能不给。”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去年过年的时候。”孙姨抬起眼,“他说店里生意不好,让我帮衬一年。我想着也就一年的事,就答应了。”
“一年?”我摇头,“孙姨,你想过没有,他要真是正经做生意,为什么不走正规账?五万块转到他老婆卡上,这算什么?”
孙姨没说话。
“还有,你每个月给他老婆转五千,他却只给你留两千五当生活费。”我声音有点大,“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他有难处。”孙姨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小强说了,等生意好转了,就把钱都还给我。”
“那他现在生意怎么样?”
孙姨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她垂着眼,“我问过他几次,他都不耐烦,说我不懂,让我别管。”
我看着她,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窜。
“孙姨,你这哪是帮儿子?你这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孙姨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泪。
“可那是我儿子啊。”她声音颤着,“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他结婚了,有难处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管不是这么管的。”我压着声音,“孙姨,你一个月两千五,连吃药的钱都够呛。你要是病倒了,怎么办?”
孙姨抹了把眼泪,没说话。
我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孙姨,你再好好想想。如果你愿意,我陪你去银行把流水打出来,看清楚钱到底去哪儿了。”
孙姨没回答。
她坐在花坛上,背驼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红问我怎么了,我没说。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管闲事了。”
可我脑子里全是孙姨那句话,可那是我儿子啊。
我妈病重那会儿,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我妈没花我的钱,她是怕拖累我。
孙姨的儿子呢?
05
三天后,孙姨出事了。
那天上午我买菜回来,看见楼道口围了一群人。救护车停在楼下,两个医生抬着担架往外走。
担架上躺着孙姨,脸色发青,嘴唇发紫。
“让让,让让!”医生喊着。
我扔下菜篮子冲过去:“怎么回事?”
“急性心梗,需要马上手术。”医生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邻居。”我跟着担架上了车,“她儿子电话我有,我马上联系。”
救护车一路狂奔。我掏出手机按孙强的号,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谁啊?”
“你妈心梗,现在在去市医院的路上。你快来!”
孙强顿了一下:“心梗?”
“对,很严重,要手术。你赶紧过来签字。”
“我...我这会儿在谈客户,走不开。”
我愣住了:“你妈快死了,你说你在谈客户?”
“我签了单才有钱交医药费啊!”孙强语气不耐烦,“你先帮我看着,我晚点过去。”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手指发抖。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让我签字。
“你是病人什么人?”
“邻居。”我顿了顿,“她儿子马上到。”
“等不了。”医生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已经乱成带状了,再不手术有生命危险。你要能联络家属就联络,但必须马上决定做不做。”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
我掏出电话又打给孙强,响了六声,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签字吧。”我看着医生,“我垫钱,先救人。”
医生看我一眼:“你确定?这手术费加住院费起码四五万。”
“签。”
我拿起笔,手有点不稳,但还是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椅子上,腿发软。旁边的老太婆抱着保温桶,问她儿子怎么还不来。我只能摇头。
下午三点,手术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手术成功,病人情况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一周。”
“谢谢医生。”
我走进ICU,孙姨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
护士让我整理一下病人的随身物品。我翻了翻她带来的包,想找身份证。
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钥匙和一百多块钱。一个塑料袋,装着降压药和救心丸。还有一个信封。
我把信封抽出来,里面掉出一张纸。
是银行存款流水单。
我展开一看,手就开始抖。
每月八千八百零三块二,到账。
随即转出五千。
收款人:钱芳。
但流水单的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本账户已于2023年10月因欠款被法院冻结,每月解冻金额2500元,已协助执行。”
冻结?
我翻到第二页,上面清楚地印着:2023年10月起,孙秀兰名下退休金账户因经济纠纷被法院冻结,每月仅能取出2500元作为基本生活费。
那每个月转出的五千是怎么回事?
我又看了一遍流水。
2023年9月之前的流水没有冻结记录,那五千确实是正常转出的。
但从10月开始,退休金到账后根本转不出去,账户被冻结了。
那孙姨这几个月转的五千,是谁转的?
我脑子里像炸了一样。
护士走过来:“病人醒了,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我走进病房,孙姨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孙姨。”我蹲在床边,“你告诉我,你的退休金卡,到底是谁在用?”
孙姨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我没跟你说实话。”她的声音沙哑,“那张卡早就不是我拿的了。”
“什么意思?”
“去年下半年,小强说他要周转资金,让我把卡给他用。”孙姨闭上眼睛,“他说每个月给我生活费,剩下的他安排。我想到他是我儿子,就...就给他了。”
“那每个月转出的五千呢?”
“我不知道。”孙姨摇头,“他从我卡上转出去的,我拦不住。”
我翻开流水单,指着那行冻结记录:“孙姨,你的卡已经被冻结了,每个月只能取出两千五。那这五千的转账记录,你觉得是谁操作的?”
孙姨愣愣地看着单子。
“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二页。
一个熟悉的账户号码,钱芳的私人卡。
“孙姨,每个月转给你儿媳妇的五千块,根本不是从你卡上走的。”我把单子凑到她眼前,“这是从另一个账户,应该是个私人借贷账户转出来的。也就是说,有人借你的名义,在外面借了钱。”
孙姨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可能...”她抓住床单,“小强他...他怎么能...”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孙强走进来,看见我在,脸色一沉。
“我来了,你走吧。”
我站起来,看着他:“你妈刚做完手术,你人呢?”
“我忙完不就来了吗?”孙强避开我的目光,“你谁啊,管那么宽。”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流水单,展开。
“孙强,你妈的退休金卡在你这儿吧?被法院冻结了吧?”
孙强脸色变了。
“这上面写着,2023年9月之后,你妈卡里只能取出两千五。但你每个月还是让你妈给你转五千,不是从她卡上转的,是你借别人的钱,用她的名义借的。对不对?”
孙强不说话了。
“你还敢说你是帮她?你借的利息钱,套的是你妈的退休金!”我声音越来越大,“她一个月两千五的生活费,你给她留了多少?住院费你出过一分钱吗?”
孙强冲上来,一把揪住我衣领:“你他妈管什么闲事!”
护士冲过来拉架。
我没还手,只是盯着他。
“孙强,你妈手术签字是我签的,钱也是我垫的。你今天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把这五万块钱还我。”
孙强手松开了。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
“卡被冻结了,我没钱。”他把手机屏幕对着我,“你先垫着,等我周转开了还你。”
屏幕上,他的银行卡余额:327块。
我看着他,心里凉透了。
“你一个月挣六千的销售员,一分钱不往家里拿。你妈的退休金被你套光了,你还骗她帮你背债。”
孙强没说话。
“行。”我收起流水单,“这钱我不要了。但孙强,你听清楚,从今天起,你妈的事,你别再掺和。”
孙强脸上表情阴晴不定,最后冷笑了声。
“行啊,你们合伙欺负我一个。”他转身走了,门带得砰砰响。
我回头看向病床。
孙姨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睛干涩。
“孙姨。”我轻声说。
她没回答,只是慢慢闭上了眼。
床头柜上,那张流水单还摊着。
06
孙姨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他走了?”
“走了。”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张流水单,看了好久。
最后她叠好单子,塞回信封里。
“建国,那五万块钱,我会还你的。”她声音没什么力气,“存折里还有一点,等我出院了取给你。”
“钱的事不急。”我搬了张椅子坐下,“孙姨,你跟我说实话,你卡被冻结的事,你知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十月份。”她看着天花板,“卡在小强那儿,我每个月管他要生活费。十月份他跟我说卡出问题了,只能取两千五。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银行搞错了。”
“你信了?”
“我...我不想往坏处想。”她转过头看我,“他是儿子,我总不能去查他。”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孙姨,你那五千块的转账记录,你确定不是你操作的?”
“不是。”她摇头,“我连手机银行都不会用。卡和密码都在他那儿。”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每个月转五千给你儿媳妇,钱是哪来的?”
孙姨没说话。
“我查了一下。”我压低声音,“那个转出的账户,开在你名下,但不是你在用的那张卡。是一张新开的卡,地址写的是你儿子家。”
孙姨的手攥紧了被子。
“他...他用我的名字借了钱?”
“应该是。”我叹气,“具体多少,还得去银行查。”
孙姨闭上眼睛,好半天没说话。
“孙姨,你打算怎么办?”
她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空。
“我还能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哑,“我就这一个儿子。”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孙姨,你想想清楚。你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八,本来晚年过得不差。现在卡被冻结,每个月只给两千五,还倒欠了一屁股债。你觉得他是为你着想?”
“我知道。”她声音很小,“可他是儿子...”
“儿子也不能这么坑你。”我站起来,“你要是不想报警,我也不逼你。但你得自己拿主意,以后怎么办。”
孙姨没说话。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上打电话给刘红。
“喂,孙姨住院了,急性心梗,刚做完手术。”
“那她儿子呢?”
“来了,又走了。”我顿了顿,“我垫了五万块手术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建国,你是不是疯了?”刘红的声音突然拔高,“五万块!咱闺女下个月结婚,花什么?”
“我知道,但她当时命都快没了。”
“她儿子不是人,但你也不是救世主!”刘红声音发颤,“你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你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
“我能挣。”
“挣?你挣什么?去工地搬砖?”刘红骂了一句,“刘建国,你今天能把钱给孙姨,明天你是不是要把咱房子也搭进去?”
“不会。”
“你保证?”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你回来当面跟我说。”刘红挂了电话。
我靠在墙上,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护士走过来:“刘师傅,病人找你。”
我回到病房,孙姨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这是我最后的家当了。”她声音很轻,“三万块定期,下个月到期。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孙姨,这存折你收好。”
“你拿着。”她坚持,“不然我心里不安。”
我看着存折上密密麻麻的进出记录。
三万块,存了五年定期,利息才两千多。
她攒了一辈子,就这么点。
“孙姨,存折你先放着。”我把存折推回去,“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钱的事,等你出院再说。”
她看着存折,没再说话。
晚上,我回到家。
刘红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理我。她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张银行卡。
“这是咱们家的卡。”她看着电视,“密码我改了。你要给人垫钱,用你自己的。”
我没说话,坐下。
“刘红,我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事?”
“我想查到底。孙姨那卡被冻结的事,还有那五千块转账的事。她儿子明显在坑她。”
刘红转过头:“查到底?你查到底又怎样?报警?她儿子坐牢?还是你替她还债?”
“我不知道。”我低了下头,“但我不能看着她被人这么欺负。”
“你凭什么管?”刘红站起来,“她是你什么人?你跟她什么关系?你一个月就三千多,你管得了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因为她是我什么人。”我轻声说,“是因为她不能这样被欺负。”
刘红愣了下。
“你那套又来了。”她声音软下来,“可你想过没有,你管了,然后呢?她儿子不认她,你养她?你养得起吗?咱闺女结婚怎么办?你爸留下的债怎么办?”
我低着头,没说话。
“刘建国,你心好,我知道。”刘红坐过来,手放在我膝盖上,“但帮人有个限度。你把自己搭进去,谁也帮不了。”
“我知道。”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床头柜上那张存折的复印件上。
我拿起复印件看了会儿,想起刘红那句话,
“你养得起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做,心里会不安。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喂,刘叔吗?我是钱芳。”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紧张,“你能来一趟我们小区门口吗?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她顿了顿,“关于孙强的,很重要。”
我犹豫了一下:“好,我半小时后到。”
07
孙姨出院那天,我打了三遍电话才叫到车。
她坐在轮椅上,瘦了一圈。护工把她推到住院部门口,我接过包,扶着站起来的她。
“刘哥,麻烦你了。”她说,声音虚弱但清楚。
“没事。”
车开到小区门口,我搀着她上楼。三楼不高,但走了五分钟。她喘得厉害,我让她歇在楼梯拐角。
门打开,刘红站在客厅里。表情很冷。
“回来了?”她问。
“嗯。”我把孙姨的包放在沙发上,“孙姨住几天,等养好了...”
“几天?”刘红打断了我的话,“我不同意。”
孙姨僵在门口。
“嫂子。”她开口,声音很低,“我只住几天,我...”
“你住这儿,合适吗?”刘红看着我,“老刘,你让我怎么想?”
她顿了顿,又说:“你妈还在的时候,你妈说什么你听什么。现在她走了,你倒是对别人上心。”
我知道她想起了我妈。
我沉默了一会儿。
“就几天。”我说,“她一个人在家,万一出什么事呢?”
“她不是有儿子吗?”刘红提高了声音,“让她去住她儿子家啊!”
孙姨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
“你别吓着人家。”我说,语气尽量平和。
刘红看了孙姨一眼:“不是我不讲理。但这事,必须有个说法。”
她说完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看着楼上。孙姨慢慢走进来,坐到沙发上,低着头。
“刘哥。”她说,“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别。”我说,“你听我的。”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手抖着,洒了一些在地板上。
“你老婆生气是应该的。”她说,“我一个老太太住在你家,别人怎么说?”
我没说话。
晚上,我去卧室和刘红谈。她坐在床上看手机,头都没抬。
“刘红。”我叫她。
“你别跟我说话。”她放下手机,“刘建国,你想清楚,你是要家,还是要她?”
“她只是暂住几天...”
“暂住?”刘红看我,“你帮她垫了五万块钱,她退休金卡都被儿子控制了,怎么还你?住几天,然后呢?住一个月?一年?”
我张了张嘴。
“你不就是想帮她吗?”刘红继续说,“帮可以,但得有边界。你今天帮她,明天她就赖上你了。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我知道不该瞒你。”我说,“但她那边出了事,我不能不管。”
“那你知道我想离婚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过来。
“刘红...”
“我不是吓唬你。”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要真跟她搭伙过日子,我们就离。”
那个晚上我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我从猫眼一看,孙强。
我开了门。
他穿着一件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冷着。
“我妈呢?”
“在屋里。”
他不等我说完,推开门走进去。孙姨正在吃早饭,看见儿子,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小强...”
“妈,你跑别人家住,算怎么回事?”孙强把水果袋往桌上一放,“跟我回家。”
孙姨看了我一眼。
“我不回去。”她说。
孙强脸色沉下来:“你别闹了行不行?回家没人管你?你在这儿,外人怎么看?”
“在你眼里,我就是外人。”孙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清楚。
“你...”孙强噎住了。
他转向我,眼神狠:“你不是我妈男人,你没资格管她。”
“你妈刚出院,不能离人。”我说。
“我会安排人照顾。”孙强说,“不用你操心。”
“你安排谁?你老婆?”
孙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我请护工。”他说。
“你一个月挣六千,信用卡欠着,能请得起护工?”
“你!”孙强冲上来,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你再说一遍!”
“够了。”孙姨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屋里顿时安静了。
她看着孙强:“你走吧。”
孙强愣住:“妈...”
“我说你走。”孙姨的眼圈红了,“你让我搬回去,然后呢?还是每个月转钱给你?你在外面借的那些钱,你自己还吧。”
孙强脸色一下白了。
“妈,你不是说...”
“我说什么了?”孙姨打断他,“我什么都依你,你今天还跟我闹?”
孙强咬着牙,看了我一眼:“行,你们一家人。”
他转身走了,门甩得震天响。
屋里安静下来。
孙姨坐下来,捂着脸。肩膀抖着,但没哭出声。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着。
“刘哥,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老婆。”
我没接话。
“我那笔定期,三十万。小强一直想取出来,我不让。”她说,“我知道不多了。”
“你想干什么?”
“我想...立个遗嘱。”她说,“那笔钱,留给你。算是我还你的医药费,也是我欠你的。”
我心里猛地一紧。
“别这么说。”我说,“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她看我,“但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她顿了顿,又说:“你老婆生气,我能理解。我明天就走,去养老院。”
“孙姨...”
“别劝了。”她勉强笑了笑,“我这辈子,够折腾了。不能连你也折腾。”
08
第二天一早,孙姨让我陪她去银行。
“我得查查那笔定期还在不在。”她说。
我扶着她出了门。天刚亮透,街上人不多。她的步子比平时慢,脚底下像拖着什么。
进了银行大堂,冷气打在身上。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朝柜台走。
她拿出一张卡,递进去。手指捏着卡片边缘,骨节发白。
“查一下存单号...”
柜员输了半天,抬起头:“阿姨,你这张定期存单,昨晚有人拿身份证来过,想提前支取。”
孙姨脸一白:“取走了吗?”
“没取成。”柜员说,“身份证上的照片不对,我们系统认出是假的,报了警。”
孙姨手抖着:“谁?”
“登记的名字是孙强。”柜员说,“派出所已经介入调查了。”
孙姨整个人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胳膊,能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发抖。
“孙姨。”
她没应我,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仰头看着大堂的天花板。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他一直盯着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知道我这笔钱的存在。他缺钱,就想取出去还债。”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手里的包,指尖在上面来回摩挲:“这钱,是我妈留给我养老的。妈走的时候说,秀兰,这钱谁也甭给,防着点。”
我转身去接了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热水进了嘴里,她咽得很慢。然后摇摇头:“我儿子,真是穷疯了。”
那天下午,我陪她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起起落落,又停住,又往下翻。
突然,她抬起头。
“刘哥,我让钱芳过来一趟。”
我愣住了:“你儿媳妇?”
“嗯。”她看着手机,“她说有东西给我。我想弄明白,那每个月五千块钱,到底怎么回事儿。”
下午三点,钱芳来了。
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看着不像个当妈的。进门的时候步子很轻,表情拘谨,手里提着个红色塑料袋。
“妈。”她叫了声。
孙姨没应。她坐在沙发正中间,两只手交握放在腿上。
钱芳看了看我,又看看孙姨,最后从袋子里掏出一叠纸。她的手指有点哆嗦。
“这是小强的转账记录。”她说,“我偷偷拍的。”
孙姨接过,我凑过去看。记录单打得很乱,一行一行数字挤在一起,但一个个数字看得清楚。
每月5号,5000元,收款账户:钱芳。
孙姨抬起头:“你收的?”
钱芳点点头,眼圈顿时红了:“妈,我没办法。他逼我,说每个月他给你转账的钱,让我收着再转回去。不然他打我。”
孙姨的手微微颤抖,纸边在她手里抖得沙沙响:“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他说他在外面做生意亏了,要周转。”钱芳抽噎起来,“我信了。谁知道他是拿去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地走。
“赌?”孙姨的声音发抖,“赌什么?”
“网上赌球。”钱芳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输了二十多万。信用卡套现,网贷也都借了。”
孙姨靠在沙发上,手里的单子掉在地上。
我看着递来的记录,心里一阵翻腾。五年,每个月五千,六万。全进了赌盘。
“你们的房贷呢?”我问。
钱芳摇摇头:“根本没房贷。房子是他父母的,早全款买下了。”
孙姨闭了眼。她的脸上像褪了一层颜色。
“所以这五年,我每个月转给你五千块,都是你儿子拿去赌的?”
钱芳点头。
“你还敢来告诉我?”
“我...我想回头了。”钱芳说,“妈,我不想跟他过了。他天天打我,对孩子也不管。”
孙姨沉默着。过了很久,她开口:“孩子呢?”
“在我妈那儿。”
孙姨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你今晚住哪儿?”
“我...我想回娘家。”钱芳说,“我不敢回去,怕他找到我。”
“你走吧。”孙姨说,“以后别来了。”
钱芳眼泪又流出来了:“妈,对不起。”
孙姨没看她。钱芳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没插话。钱芳走后,孙姨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外面的光慢慢变暗。
“我当初就不该让他去学做生意。”她说,“他爸走得早,我惯他,什么都由着他。”
“孙姨...”
“刘哥,你知道吗?”她抬起头,眼神空洞,“我守了这么多年,就守出这么个结果。”
我没接话。
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很久。哭声压得很低,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那晚,她坐在客厅,一直到天亮。我没去打扰她。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梳好头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眼睛有点肿,但神色平静。
“刘哥。”她说,“陪我去趟公证处。”
09
公证处在城西,旧楼的二层。
我扶着孙姨上楼,她走得慢,但步子稳。到了门口,她喘了口气,推开了门。
“同志,我想办个遗嘱公证。”
工作人员让她填表,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刘哥,你当见证人。”
“孙姨,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她说,“这辈子,我什么都是他的。这最后一点,留给自己。”
填完后,工作人员告诉她需要两个见证人,建议找律师推荐。
她点点头:“行。”
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说:“刘哥,别告诉你老婆。”
“为什么?”
“她本来就烦我。我这遗书写给谁她都不乐意。”孙姨说,“等她知道了再说吧。”
我没吭声。
过了两天,律师约我们见面。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翻着文件,跟孙姨了解情况。
孙姨说得很慢,但一字一字清楚。
“我老母亲留给我的三十万,存折由刘建国保管。如果我哪天走了,这笔钱给刘建国,算是我还他的医药费。”
律师看了看我:“刘先生,你同意接受吗?”
我犹豫了一下。
“我暂时同意。”我说。
“行。”律师点点头,“孙姨,你签个字。”
孙姨在文件上签了名字,很工整。
签完字后,她把存折递给我:“刘哥,你收着。”
我接过。存折薄薄的,里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印着。
那天下午,我刚到家,孙强就来了。
他站在楼下,眼睛通红,像是喝过酒。
“你是不是让我妈签遗嘱了?”他冲着我喊。
“没签什么。”我平静地说。
“别跟我装!”他上来就推我,“我都知道了。律师是我朋友的同学,他跟我说了。你要拿那三十万!”
“那是你妈的意愿。”
“狗屁意愿!”孙强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疯了才把钱给你!”
刘红从窗户探出头,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
“刘建国,出事了你!”
“没事。”我抬头说。
孙强冲上台阶,直奔屋里。我大步跟着他,他冲进客厅,孙姨正坐在沙发上。
“妈!”他跪在她面前,声音忽然软下来,“你不能这样啊。你把钱给外人,我怎么办?我欠了那么多钱,你不帮我,我怎么还?”
孙姨没看他。
“你欠的钱,你自己还。”
孙强愣了,眼泪就掉下来:“妈,我真知道错了。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完了。”
孙姨微微抬起眼,看着他。
“你说你完了,但你完了几次了?每次我都替你收拾,你从没改过。”
孙强跪着,脸埋在手里,肩膀抽动。
我站在一边,心揪着。
刘红下楼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孙强哭了很久,最后站起身,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眼神变了。
“妈。”他说,“你今天把钱给别人,你以后别想我叫你一声妈。”
孙姨没回答。
孙强转身,大步走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声。
孙姨低着头,声音轻如蚊蚋:“刘哥,我是不是错了?”
我没答。
刘红慢慢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存折,又看了看孙姨。
“孙姨,”她开了口,声音有点哑,“你也是不容易。”
孙姨抬起头。
“你儿子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养老院。”孙姨说,“房子卖了,钱留着吃住。”
刘红看着我,半天,叹了口气。
“你搬来吧,住客房。”
我愣住了。
孙姨也愣住了。
“嫂子...”
“我不是同情你。”刘红说,“我是看你一个女人家,熬了一辈子,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她顿了顿:“你放心,我不图你什么。”
孙姨的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刘红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建国。”她突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说你要是也这样,我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那样的。”
“谁能保证呢?”她说,“你妈去世的时候,你哭着说一辈子没尽孝。”
她顿了顿:“孙姨的事,你帮了。我能理解。但你不该瞒我。”
“对不起。”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窗外,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
我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孙姨签字时的样子:她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像是刻在纸上的。
10
法院的调解室比我想象中小。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孙强坐在对面,眼睛通红。
他请的律师是个年轻人,西装不太合身,说话倒是利索:“我当事人要求确认遗嘱无效,老人当时精神状态不佳,受到诱导。”
我的律师姓王,是刘红帮我找的,退休前在法院干了二十年。
老王没急着说话,从文件袋里抽出公证书,放在桌上。
“公证处全程录像,孙秀兰女士精神状态经专业评估,自愿签署遗嘱,三名见证人签字,法律程序完整。”
孙强的律师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孙强猛地站起来:“那是我妈的钱!”
法官敲了敲桌子:“请保持安静。”
我看着孙强,想起他上次来我家闹的样子,青筋暴起,指着孙姨骂“老不死的”。
那天下着雨,孙姨坐在沙发上,眼泪一直流,却始终没松口。
调解进行了两个小时。
孙强的律师低声跟他说了什么,他脸色发白,最后咬着牙说:“那就法庭见。”
法官看了看双方,让我和老王出去等。
走廊里,孙姨坐在长椅上,手紧紧攥着包带。
“怎么样了?”她问。
“没谈拢,可能要开庭。”
孙姨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要不,我把遗嘱撤了吧。”
我蹲下来,看着她:“为什么?”
“我不想连累你,小刘。你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摇头:“这事已经不只关乎钱,关乎道理。”
老王走出来,说他打听了一下,孙强那伪造身份证的事已立案,法院那边估计要追究刑事责任。
我没想到,开庭前一天,钱芳又来了。
她瘦了很多,眼圈发黑,说孙强这几天天天喝醉,砸东西,还说要找人来我家“谈谈”。
刘红在旁边听着,脸都白了。
“我已经跟他离婚了,”钱芳说,“赌债我不背了。”
她拿出一沓材料,是离婚证,还有一张欠条复印件。
“这是他给赌场写的,二十三万。”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堵得慌。
开庭那天,孙姨坚持要来。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坐在旁听席上,背挺得笔直。
法庭上,孙强一口咬定遗嘱无效,说母亲被“外人洗脑”。
他的律师拿出了几张照片,是我和孙姨在小区散步、在超市买菜的照片,说这是“不正常关系”。
轮到孙姨作证时,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
“遗嘱是我自己写的,没人逼我。”
法官问:“你为什么不留给你儿子?”
孙姨看了一眼孙强:“我养他到三十岁,给他买房、娶媳妇,每个月把钱都给他。可我病了,他说没钱,说反正老了也治不好。”
法庭安静下来。
孙强低下头,没说话。
最终,法官认定遗嘱合法有效,驳回了孙强的诉讼。
走出法院时,阳光很好。
孙强站在台阶下,看了孙姨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孙姨坐在我家客厅,把遗嘱拿出来。
“我想改一下。”
“改?”
她把遗嘱放在桌上:“这三十万,我想捐出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有光。
“捐到哪个养老院,我想住进去,钱用来看病、养老,剩下的成立一个基金,给那些儿女不管的老人。”
刘红在旁边听着,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考虑清楚了?”
孙姨点头:“清楚。”
一个月后,手续办完。
孙姨搬进了城南的夕阳红养老院,两人间,条件不错。
那笔钱设立了专项基金,用于养老院困难老人的医疗补助。
孙姨站在养老院门口,拉着我的手:“小刘,谢谢。”
我摇摇头:“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她笑了,眼角皱纹很深,但笑得痛快。
11
一年后。
周末,我和刘红拎着水果,去养老院看孙姨。
进门就看见她在院子里打太极拳,一身白色练功服,身后跟着十来个老人。
她比一年前精神多了,头发白了,但脸色红润。
“刘老师,”有人喊她,“你儿子来了。”
孙姨收了势,笑呵呵走过来:“别瞎叫,人家姓刘,我姓孙,哪来儿子。”
刘红把水果递过去:“秀兰姐,身体咋样?”
“好得很,早上打拳,下午下棋,晚上跳舞,比上班还忙。”
她领着我们在院子里逛,边走边介绍。
这边是活动室,那边是菜园,楼后头还有个鱼塘。
“我负责教大家认字,有几个不识字的,我每天教他们读报纸。”
正说着,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刘老师,你帮我看看这个药咋吃?”
孙姨接过药盒,戴上老花镜,慢慢念给她听。
刘红在旁边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她在这挺开心的。”
我点头。
有次我来得早,正好碰上一个老人在发脾气,摔东西。
护工劝不住,孙姨走过去,也没说话,就坐在旁边,静静看着他闹。
等他闹完了,孙姨递过去一杯水:“喝点,嗓子干了。”
那老人接过来,喝了,突然哭了。
“我儿子三年没来看我了。”
孙姨拍拍他:“咱不想那些,过自个儿的。”
后来我跟孙姨聊起这事。
她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没人把你当回事。”
我想到她以前那些日子,每个月把工资卡交给儿子,自己只留两千五,买菜都拣便宜的。
“你现在有人把你当回事了。”
孙姨笑:“我自己把自己当回事了。”
刘红现在也常来,有时候自己来,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下棋,能待一下午。
有次我回家,看刘红在翻相册。
孙姨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连衣裙,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灿烂。
“她以前也挺好看的,”刘红说,“为了儿子,一辈子没再找。”
我没接话。
后来听说,孙强出狱后在物流公司打工,一个月挣四五千。
他来过养老院一次,在门口站了半小时,没进去。
孙姨知道,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他想进来就进来,不想进来就算了。”
现在孙姨成了养老院的文艺骨干,重阳节还组织大家搞了个晚会,她唱了一首《草原之夜》,嗓音哑了,但调很准。
台下坐着几十个老人,拍手拍得响。
我和刘红坐在最后一排,看她站在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
她老了,但眼睛亮。
演出结束,孙姨送我们出来。
门口路灯亮着,秋风吹过来,有点凉。
“下周末包饺子,你们来。”她说。
刘红点头:“好。”
我回头看了一眼养老院的牌子,几个大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孙姨站在铁门后面,挥挥手,背影瘦,但腰杆直。
回去路上,刘红说:“她活得比以前好。”
“是啊。”
“老刘,你说这世上的事,是不是都有个定数?”
我想了想:“没定数,就看你自己咋选。”
孙姨选了不认命。
她终于活成了自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