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的萝卜
一
二〇二四年的秋天,四川南充市嘉陵区一个叫李渡的小镇上,五十三岁的陈建国蹲在自家后院那块荒了不知多少年的空地里,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锹,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眼睛里淌。他抬手抹了一把,眯着眼看天。
十月的太阳在南方的天空里还是有些毒的,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他身后站着他的老婆李秀英,四十九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腰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她没催他,也没问他到底在干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老丝瓜藤,安静,但是根扎得深。
"你到底在挖啥子嘛?"李秀英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陈建国没回头,锹尖戳进土里,闷声闷气地说:"我记到在那下头埋了东西。"
"埋了啥子?"
"萝卜。"
"啥子?"
"萝卜。"
李秀英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夸张的大笑,是嘴角微微扯一下,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意味。"你埋萝卜在地底下?你脑壳有包嗦?"
"不是埋起吃的。"陈建国说,"是腌起泡的萝卜干,装了一口泡菜坛子,大概六十斤。那年头没冰箱,我想着埋到土里头阴凉,结果一忙就忘了。"
"忘了多久?"
"二〇〇二年埋的。"
李秀英愣住了。她开始掰手指头算。二〇二二年是疫情放开的那年,二〇〇二年是她生二女儿的那年。她生二女儿的时候难产,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陈建国那时候在广东打工,连夜坐火车赶回来,在产房外头蹲了一宿。
那一年他们家穷得叮当响,欠了八千多块钱的外债。六十斤萝卜——那得是他们家小半年的菜钱。
"你埋了二十二年?"李秀英的声音变了调。
"嗯。"
"你今天才想起来?"
"今天早上做梦梦到的。"陈建国把锹往土里一插,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梦到我在后院挖东西,挖出来一坛子萝卜,香得很。醒了我就想,哎,是不是真有这回事?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李秀英把水杯递过去,陈建国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杯。
"那你挖嘛。"她说。
两个人就这么蹲下来,一锹一锹地挖。
土是黄泥巴,南充这边的地大多如此,黏性强,湿了黏手,干了硬得像石头。陈建国挖了大概四十公分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蹲下去,用手扒开周围的土。
是一个土陶坛子,坛口朝下扣着,外面还裹了一层塑料袋,塑料袋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坛身上糊满了泥巴和树根。坛子本身倒还完整,没碎。
陈建国把坛子抱出来,放在地上。坛子不轻,里面明显还有东西。他找了块石头把坛口的封泥敲掉,揭开盖子——
一股味道冲出来。
不是腐烂的臭味,不是酸败的怪味,是一种很复杂的、发酵了很久的、带着点酒香又带点酱香的气味。坛子里面的萝卜已经不是萝卜的样子了,变成了深褐色,软塌塌的,泡在一汪深色的汁水里。
陈建国捏了一块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咬了一小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
李秀英也捏了一块尝了尝。她的表情先是怀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喜,又像是某种被岁月碾压过的柔软。
"这个味道……"她喃喃地说,"像我妈那时候做的。"
陈建国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坛子萝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二十二年。他埋下去的时候三十一岁,正是一个男人最想往外跑的年纪。现在五十三了,头发白了一半,肚子上挂了一圈肉,膝盖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他的人生就像这坛萝卜一样,被埋在土底下,被时间腌了二十二年,拿出来尝一口,居然还有味道。
二
要讲清楚这坛萝卜的事,得从更早的时候说起。
陈建国是七一年生的,属猪。他爸陈德山是李渡镇上供销社的老职工,八九十年代供销社还吃香的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差。但九二年供销社改制,陈德山四十七岁就下了岗,拿了两万块钱买断工龄,从此在家里闲着。
那时候陈建国二十一岁,在镇上念了个职高,学的是电工,毕业后在镇上的小水电站找了个临时工,一个月三百块钱。九四年他经人介绍认识了李秀英。李秀英比他小四岁,是邻村李家坝的,初中毕业就没念了,在镇上的裁缝铺学手艺。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李渡镇的老茶馆里,媒人叫了双方家长一起喝茶。陈建国那天穿了一件蓝涤卡的中山装,头发抹了点水梳得溜光,坐在那里手脚没处放。李秀英穿一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扎着马尾,低着头剥瓜子,偶尔抬眼看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陈德山那天喝了点酒,话多,跟李秀英她爸李长富吹牛说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水电站虽然现在效益一般,但电是刚需,迟早要涨工资。李长富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听不太懂这些,只是憨憨地笑,说只要两个娃儿合得来就行。
那顿茶喝了两个小时,最后陈德山拍板:"国庆节就把事办了嘛。"
九四年十月一日,陈建国和李秀英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在镇上的食堂摆了八桌,每桌六荤两素,酒是本地的散装白酒,烟是红塔山。李秀英的嫁妆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和两床新棉被。陈建国的彩礼是三千块钱,在当时算中等。
婚后第一年,日子过得还算顺当。李秀英在镇上的服装店做裁缝,一个月能挣两百多。陈建国在水电站上班,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两个人省吃俭用,攒了一千多块钱。
转机——或者说危机——出现在九六年的春天。
水电站要裁员,陈建国是临时工,首当其冲。通知下来的那天他正在值班,站长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堆"不是你能力的问题""是编制的问题"之类的废话。陈建国听完,点了根烟,说:"好嘛,那我走。"
他走出水电站大门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李渡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得发亮,远处嘉陵江的水面上升起一层薄雾。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走。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刚结婚两年,老婆怀了孕,预产期在秋天。他突然就没了工作。
回到家,李秀英正在缝一条裤子,肚子已经显怀了。她抬头看他一眼,问:"今天回来这么早?"
"没得事了。"陈建国说。
"水电站放假?"
"不是放假。是没得班可上了。"
李秀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她没问为什么,也没埋怨,只是说:"那就在屋头歇两天嘛,反正也快生了。"
陈建国蹲在门槛上,看着老婆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三
九六年八月,女儿陈雨出生了。六斤七两,哭声洪亮。陈建国在产房外面听到那一声哭,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后来跟李秀英说,那是他这辈子最怕也最幸福的一天。
女儿出生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起来。奶粉、尿布、衣服,哪样都要钱。陈建国不能在家闲着,开始到处找活干。他学过电工,就骑着一辆二手的嘉陵摩托车,在附近几个乡镇给人修电线、装电表、接水管,什么活都接。
那几年是陈建国最苦的时候。南充这边的乡镇之间路不好,全是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他经常天不亮就出门,骑几十公里到别的镇上干活,晚上摸黑回来。摩托车经常陷在泥里,他得推着走好几里路。
李秀英在家里一边带孩子一边接裁缝活,有时候半夜还在踩缝纫机。她手艺好,镇上很多人都找她做衣服改衣服,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加上陈建国东拼西凑挣的钱,勉强够一家三口的日常开销,但存不下什么钱。
九八年的冬天,陈建国的父亲陈德山查出了肝硬化。老人家一辈子好酒,下岗后没事干,每天自己喝点,越喝越多,最后把肝喝坏了。住院、吃药、检查,前前后后花了两万多。陈建国把之前攒的一点钱全掏了,还借了外债。
陈德山在病床上躺了半年,九九年春天走了。走的时候六十二岁。
办完丧事,陈建国坐在父亲生前住的那间屋子里,看着墙上挂着的旧挂历——九九年三月,挂历上的女明星笑得灿烂。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直在被什么东西拖着走,从来没真正按自己的意愿活过。
九九年底,陈建国做了一个决定:去广东打工。
那时候南充这边出去打工的人已经很多了,镇上几乎每家都有人在外面。陈建国之前一直没走,是因为舍不得老婆孩子,也觉得在外面人生地不熟。但父亲的病让他意识到,靠在本地打零工,这辈子可能都翻不了身。
他跟李秀英商量。李秀英没说不同意,也没说同意,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决定嘛。"
她那时候二十八岁,女儿三岁多,正是需要爸爸的时候。但她知道,如果不出去,这个家可能真的撑不下去。
二〇〇〇年春节过后,陈建国跟着镇上一个叫王胖子的包工头去了东莞。他在一家电子厂的基建部门做电工,一个月一千二,包吃住。
第一次离开家,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座位底下都躺着人。陈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四川的丘陵变成湖南的平原,再变成广东的丘陵,心里五味杂陈。
到了东莞,住的是工厂的集体宿舍,八个人一间,上下铺。宿舍里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食堂的饭菜又贵又难吃,米饭硬得像沙子。陈建国第一次吃到了肠粉,觉得奇怪——这玩意儿怎么是甜的?
他在东莞待了两年。这两年里,他每个月给家里寄八百块钱,自己留四百。四百块钱在东莞过得紧巴巴的,但他觉得值。家里有了这笔钱,李秀英不用那么拼命接裁缝活了,女儿也能喝上更好的奶粉。
二〇〇一年底,李秀英又怀孕了。陈建国请假回来,在家里待了一个月。那时候李秀英的身体不太好,怀第一胎的时候难产,这一胎医生说是高龄产妇(虽然才三十岁,但在农村算大的了),要格外注意。
陈建国在家里陪着她,每天给她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他发现自己其实挺擅长做家务的——他妈走得早(九〇年因为胃癌去世),他从小就会做饭洗衣服。李秀英怀孕后口味变得很奇怪,有时候想吃酸的,有时候想吃辣的,陈建国就变着花样给她弄。
有一天,李秀英说想吃泡萝卜。不是超市里那种袋装的,是那种用土坛子泡出来的、脆生生的、带点酸辣味的泡萝卜。
陈建国去镇上买了六十斤白萝卜,又找了个土陶坛子,洗干净晾干。他按照他妈以前教的方法,一层萝卜一层盐,再放花椒、干辣椒、生姜、蒜瓣,最后倒进凉白开,封好坛口。
做好之后,他想起以前听老人说过,泡菜坛子埋在土里比放在地上发酵得更好,温度恒定,不容易坏。他就在后院选了个地方,挖了个坑,把坛子放进去,坛口朝下扣好,再在上面盖了一层土。
"等过年回来就能吃了。"他对李秀英说。
李秀英摸着肚子,笑着说:"那我等你回来吃。"
二〇〇二年春节前,陈建国从东莞回来。那时候李秀英已经生了二女儿,取名陈雪,七斤二两。母女平安,但李秀英产后身体很虚,在医院住了十来天。
陈建国在医院里陪护,每天跑前跑后,交费、取药、给老婆送饭。他本来计划着回家后去后院把那坛萝卜挖出来,但二女儿出生后家里一团乱,他忙着照顾老婆孩子,又忙着准备过年的事,一忙就把这茬给忘了。
过完年,他又要回东莞。临走前一天,李秀英说:"你这次出去,多挣点钱,等雪儿大一点,我们也在镇上盖个新房子。"
陈建国说:"好。"
他没想起那坛萝卜。
四
二〇〇二年到二〇〇四年的这几年,陈建国在东莞换了几个厂,工资从一千二涨到了一千八。他在外面学会了用手机(之前用的是BP机),学会了上网(在网吧里,五块钱一小时),还学会了说几句广东话。
李秀英一个人在家里带着两个孩子,种着两亩地,还要接裁缝活。她的生活像一根绷紧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掉。但她从来不在电话里跟陈建国抱怨,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你在外面注意身体""钱够花"。
陈建国知道她在撑。每次听到她用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挺好的",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二〇〇四年秋天,陈建国的母亲留下的那块宅基地到期了,镇上统一规划,要重新确权。陈建国请了假回来办手续。办完手续后,他在后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地,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埋在下面,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
他挠了挠头,转身进屋了。
那时候他三十三岁,正是男人最焦虑的年纪。在外面打工看不到头,回家又不知道能干嘛。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脑子里装的全是钱、房子、孩子上学这些事,哪还记得一坛萝卜。
二〇〇六年,陈建国在东莞待了六年之后,终于攒够了在镇上盖房子的钱——八万块。他跟李秀英商量,李秀英说:"盖吧,两个女娃儿大了,不能一直住老房子。"
老房子是陈德山留下的,砖木结构,下雨天漏雨,冬天四面透风。两个女儿一个十岁一个五岁,确实该有个像样的家了。
陈建国把八万块钱寄回来,李秀英找了镇上的施工队,在原址上盖了一栋两层的砖混小楼。盖房子的时候陈建国没回来,他在东莞走不开——那时候他已经升到了车间主管,一个月能拿两千五,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
房子盖好后,李秀英带着两个女儿搬了进去。她拍了照片寄给陈建国,照片里两个女儿站在新房子的门口,穿着新衣服,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陈建国在宿舍里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那一年,他三十五岁。他在东莞的工厂里已经待了七年,从一个普通的电工变成了车间主管。他带过十几个徒弟,其中有几个后来也当了主管。他学会了看图纸、管人、排生产计划,甚至学会了用电脑做简单的表格。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是个打工的。
二〇〇八年,金融危机来了。东莞很多工厂倒闭,陈建国所在的电子厂也受到了冲击,订单减少,开始裁员。陈建国因为是主管,暂时保住了位置,但工资降了五百。
那一年他三十七岁。他在电话里跟李秀英说:"要不我回来算了。"
李秀英沉默了很久,说:"你决定嘛。"
又是这句话。
陈建国最终没回来。他咬着牙在东莞又撑了两年。这两年里,大女儿陈雨上了初中,成绩很好,李秀英在电话里跟他说:"雨儿说想考南充的高中,以后考大学。"陈建国说:"好,只要她考得上,砸锅卖铁也供她。"
二〇一〇年,陈建国终于攒够了十二万块钱。他做了一个决定:回老家做生意。
他在东莞待了十年,从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变成了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见过外面的世界,知道钱是怎么赚的,也知道人是怎么被压榨的。他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
五
回老家做什么生意?陈建国想了很久。
他学的是电工,在东莞又管过车间,懂一点生产管理。南充这边这几年经济发展得不错,很多外地企业来投资建厂。他想着,能不能做点跟电气安装、设备维护相关的活。
二〇一一年春天,陈建国用攒下的十二万块钱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叫"建国电气工程服务部",主要做工厂的电气设备安装和维护。他找了两个以前在东莞认识的四川老乡一起干,三个人既是老板又是工人。
刚开始的生意很难做。南充这边工业基础不算强,愿意找他们这种小公司做电气维护的工厂不多。陈建国跑了一个月,才谈下来两个客户,一个月总共才挣三千多块钱,还不如他在东莞打工挣得多。
但他没放弃。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韧。年轻的时候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那么多次,他早就学会了不跟命运讲道理,只跟自己较劲。
第一年亏了两万。第二年持平。第三年开始盈利。到二〇一五年的时候,他的公司已经有了八个人,年营业额做到了六十多万,纯利润能有十五万左右。
这期间,家里的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大女儿陈雨考上了南充市的重点高中,后来又考上了成都的一所二本大学,学的是会计。二女儿陈雪上了初中,成绩一般,但人很乖,不像姐姐那么要强,性格随了李秀英,安静、内敛。
二〇一六年,陈建国四十五岁。他在镇上买了辆二手的福特福克斯,虽然不是什么好车,但总算是有车一族了。李秀英也辞掉了裁缝铺的活,在家里专心照顾两个女儿。她偶尔还会接一些改衣服的活,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日子看起来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你一直顺风顺水。
二〇一七年,陈雨大学毕业,在成都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四千五。她想留在成都,不想回南充。陈建国和李秀英虽然舍不得,但也理解——哪个年轻人不想去大城市?
二〇一八年,陈雪上了高中。她不是读书的料,成绩一直在班里中下游徘徊。李秀英很着急,给她报了补习班,但效果不大。陈建国倒看得开,说:"读不好就算了,以后学个手艺也行。"
二〇一九年,建国电气接了一个大单子,是南充一个工业园区的厂房电气改造,合同金额四十万。陈建国很高兴,觉得公司终于要上一个台阶了。但工程做到一半,甲方资金链出了问题,工程款拖了半年才付,而且只付了七成。
那段时间陈建国压力很大。他垫进去十几万,工人工资要发,材料款要结,每天一睁眼就是钱。他晚上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李秀英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晚上给他泡一杯热牛奶,放在床头。
二〇二〇年,疫情来了。
六
疫情对陈建国的生意打击很大。工业园区很多工厂停工停产,他的客户少了大半。公司从八个人裁到了三个人,他自己也经常下工地干活。四十九岁的他,爬梯子、拉电缆、拧螺丝,干得比年轻人还狠。
李秀英在家里也闲不住,开始在抖音上卖自己做的泡菜、腊肉、干菜。她没想到,这些东西在网上还挺受欢迎。她注册了一个账号,叫"秀英的农家味道",慢慢积累了两千多个粉丝。虽然赚不了大钱,但每个月能有一两千的额外收入,补贴家用。
二〇二一年,陈雪高考,考了三百八十分,上了个高职,学的是护理。陈建国和李秀英去学校送她,看着女儿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心里五味杂陈。他们知道,女儿以后大概率不会回李渡镇了。
二〇二二年,疫情放开。陈建国的生意慢慢恢复,但已经回不到疫情前的水平了。他今年五十一岁,体力和精力都不如从前,公司维持着四五个人的规模,每年挣个十万八万,够一家人的开销,但也仅此而已。
大女儿陈雨在成都结婚了,男方是她大学同学,也是南充人,在成都做IT,一个月一万多。婚礼办得很简单,双方家长都没出太多钱,主要是两个年轻人自己攒的。陈建国和李秀英去了成都,在婚礼上看着女儿穿着婚纱的样子,又高兴又心酸。
高兴的是女儿有了归宿,心酸的是女儿以后真的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二〇二三年,陈建国把公司注销了。不是因为亏本,是因为他累了。五十出头的人,每天跑工地、谈业务、管工人,身体吃不消。他把剩下的几个客户转给了以前的一个徒弟,拿了三万块钱的转让费,算是正式退休。
退休后的日子很闲。他每天早上起来去嘉陵江边散步,下午在镇上的茶馆里跟几个老伙计喝茶打牌,晚上回家吃饭看电视。李秀英的抖音账号做起来了,现在有八千多粉丝,每个月能挣三四千。她每天拍视频、打包发货,忙得不亦乐乎。
日子过得平静,像嘉陵江的水,不急不缓地流着。
然后就是二〇二四年的这个秋天。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后院挖东西,挖出来一坛子萝卜。醒来后他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二〇〇二年埋的那坛萝卜。
七
萝卜挖出来之后,陈建国和李秀英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就着那坛深褐色的萝卜干,一人吃了一碗白米饭。
萝卜干已经完全变了样子。原本脆生生的白萝卜,经过二十二年的厌氧发酵,变得绵软、醇厚,味道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酱香、有酒香、有一点点酸、一点点甜、还有一丝丝说不清的鲜。吃起来不咸不淡,配白米饭刚刚好。
"这个味道……"李秀英嚼着萝卜干,眼睛微微眯起来,"我小时候我妈做泡菜,有时候放久了,就有点这个味道。但不是这么浓。"
"我妈以前说过,泡菜放得越久越好吃,但一般没人放超过三年。"陈建国说,"这二十二年,估计是破了纪录了。"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以前的事。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见我爸妈不?"陈建国问。
"咋个不记得。你爸那天喝了酒,一直跟我爸吹牛,说你以后要当大老板。"
"我爸那个人,就爱吹。"
"你妈那时候还在,坐在旁边一直给我夹菜,说秀英多吃点,瘦得很。"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妈走的时候他才十九岁,还没结婚。那时候他不懂事,觉得天塌了。现在回想起来,他妈要是能看到他结婚、生孩子、把日子过下来,应该会很高兴吧。
"你那时候怀雨儿,我天天给你做酸萝卜。你还记得不?"他问。
"记得。你说你妈教你的方法,放点冰糖进去,酸酸甜甜的。我那时候胃口不好,就爱吃那个。"
"那坛萝卜,本来也是想做给你吃的。"
李秀英没说话。她低头扒饭,眼眶有点红。
八
第二天,陈建国把那坛萝卜干的事跟几个老伙计说了。老伙计们都不信,说你吹牛吧,萝卜埋地下二十二年还能吃?早烂成泥了。
陈建国就把他们叫到家里,每人尝了一块。
第一个尝的是王胖子——就是当年带陈建国去东莞的那个包工头。王胖子今年五十八了,肚子大得像怀了六个月,牙齿掉了两颗,说话漏风。他嚼了嚼,眼睛瞪大了:"哎哟,这个安逸哦!香得很!"
第二个是老赵,以前在镇上开小卖部的,现在退休了。老赵尝了一口,咂了咂嘴:"这个味道有点像我们小时候吃的酱菜,但是比那个香。你这个到底咋个做出来的?"
第三个是老刘,以前跟陈建国一起在水电站干过的。老刘尝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个味道,像时间。"
几个人坐在陈建国家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就着萝卜干喝着茶,聊着天南地北的往事。王胖子说起他在东莞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湖南妹子,差点没回来;老赵说起他小卖部被电商冲击关门的事,一脸无奈;老刘说起他儿子在深圳买了房,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面。
陈建国听着,忽然觉得,这些老伙计们的人生,跟他自己的人生,其实都差不多。年轻的时候拼命往外跑,中年的时候被生活追着打,老了之后才发现,真正重要的东西,一直都在身边。
李秀英在厨房里忙活着,给他们炒了一盘回锅肉、一盘炒空心菜、一盘凉拌黄瓜。老伙计们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
"秀英的手艺还是这么好。"王胖子嘴里塞着回锅肉,含糊不清地说。
"那是。"陈建国笑着应了一句。
九
萝卜干的事后来传开了。镇上的人都知道陈建国埋了一坛萝卜在地底下二十二年,挖出来还能吃,味道还特别好。有人来家里看稀奇,有人想出钱买,开价从五百到两千不等。
陈建国没卖。
"这不是卖的东西。"他对李秀英说。
"那留着干啥?"
"留着吃嘛。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想起来的。"
李秀英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带着笑。
那坛萝卜干大概有六十斤,经过二十二年的发酵,水分蒸发了不少,实际剩下的重量不到四十斤。两个人每天吃饭的时候挖一勺出来,配着白米饭或者稀饭吃。六十斤的萝卜干,四十斤的成品,够他们吃很长一段时间。
有一天晚上,大女儿陈雨从成都打电话回来。陈建国跟她说了萝卜干的事。陈雨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爸,你这是行为艺术吗?"
"啥子艺术不艺术的,就是好吃。"
"那我过年回来的时候带点给我嘛,我想尝尝二十二年前的味道。"
"好嘛。"
二女儿陈雪也听说了,在微信上给陈建国发了个表情包:"爸,你太牛了,我同学都说你是个狠人。"
陈建国不太会用智能手机,看不懂那些花里胡哨的表情包,只回了一句:"好好读书。"
十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变成了冬天。南充的冬天不算太冷,但湿气重,阴雨天的时候让人觉得骨头缝里都凉。陈建国膝盖的老毛病又犯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李秀英给他找了个偏方,用花椒和生姜煮水泡脚,泡了一个星期,好多了。
十二月的某一天,陈建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叫来李秀英,说:"你还记得不?二〇〇二年我埋那坛萝卜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
"我说啥子了?"
"你说,等雪儿大一点,我们也在镇上盖个新房子。"
李秀英想了想,笑了:"是哦,那时候雪儿才几个月大。"
"现在雪儿都二十多岁了,房子也盖了,公司也关了,我也退休了。你说,我们这辈子算是过完了没?"
李秀英在他旁边坐下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皱纹,但眼睛还是亮的。
"没过完。"她说,"还长得很。"
陈建国也笑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挺好喝的。
"你说那个萝卜干,还能放多久?"李秀英问。
"不知道。反正埋了二十二年都没坏,再放几年应该也没问题。"
"那等我们七老八十了,还能吃上不?"
"吃得上。吃不上就留给雨儿和雪儿。"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冬天的太阳,说着这些有的没的。远处嘉陵江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光,镇上的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是李谷一的《难忘今宵》,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录音带,声音沙沙的,但旋律还在。
陈建国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苦过、累过、迷茫过,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那坛埋在土底下的萝卜,被时间腌了二十二年,拿出来尝一口,居然还是香的。
就像他的人生。
尾声
二〇二五年春节,陈雨和陈雪都回了李渡镇。两个女儿坐在家里的饭桌前,面前摆着一小碟深褐色的萝卜干。
陈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爸,这个真的好好吃!有一种很复杂的味道,说不出来,但是越嚼越香。"
陈雪也尝了一块,点头:"嗯,好吃。有点像奶奶以前做的酱菜,但是更浓。"
陈建国和李秀英坐在对面,看着两个女儿吃萝卜干的样子,相视一笑。
窗外,李渡镇的街道上有人在放鞭炮,孩子们在追逐打闹,远处传来嘉陵江的流水声。
日子还在继续。
那坛萝卜干,还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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