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强在索马里一待就是八年。2015年那个夏天,他被公司一脚踹到摩加迪沙搞通讯基站,那地方热得能把人烤出油来,满街断壁残垣,枪响得比湛江过年放的鞭炮还勤快。住在项目部铁皮板房里,白天顶着五十度高温干活,夜里翻来覆去烙大饼,想家想到胃疼。他跟我说,在那地方待久了,人会被磨成两种——要么变得特别狠,要么变得特别怂。他觉得自己介于二者之间,直到碰见阿伊莎。
巴卡拉市场乱得像一锅煮糊的粥,阿伊莎蹲在铁皮棚子底下卖电话卡,蓝布袍子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一双眼睛,黑得发亮,亮得像沙漠里突然冒出来的两口井。陈志强去买卡,她用蹩脚英语说“中国人?你好”,发音跑调得离谱,但笑得真诚,还多塞给他几颗椰枣,说是替他父亲的朋友——一个中国医生——还的人情。后来才知道,她爸被炮弹炸没了,是中国医疗队把她弟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这层缘分让陈志强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拿小锤子轻轻敲了敲。
打那以后他总往市场跑,说是买卡,其实冲着那把断了腿用铁丝绑着的塑料凳去的。阿伊莎给他泡索马里茶,加姜加糖,又辣又甜,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脚底板。她学中文最快的一句是“你吃饭了吗”,天天追着问,问完就龇着一口白牙笑,像偷着了油的小老鼠。陈志强教她说“谢谢”“再见”,她偏不学,非说这两句用不上,因为不想跟他说再见。项目部的人起哄,说陈志强在索马里捞着个黑珍珠,他嘴上骂骂咧咧,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乱蹦。
老周是过来人,在非洲扑腾了十几年,有天晚上拽着陈志强灌啤酒,语重心长地劝:“志强,别犯浑。这儿的姑娘碰不得,不是人不好,是规矩大过天。你要了她,就得改信仰,就得扎在这儿,你湛江爹妈谁管?”老周还讲了个活生生的例子,说以前有个工友跟当地姑娘好上,最后回不了国,天天嚼恰特草嚼得人不人鬼不鬼。陈志强闷头喝完了那罐啤酒,啥也没说,但心里那杆秤已经开始晃悠了。
真正把他砸醒的是那次打砸。几个嚼了恰特草的民兵晃到市场,看见阿伊莎跟中国人有说有笑,上来就掀摊子,骂她是叛徒。陈志强火冒三丈挡在前头,用半生不熟的索马里语吼“冲我来”,结果额头挨了一枪托,血糊了半张脸。阿伊莎吓得直哆嗦,拿头巾按他伤口,手指冰凉,嘴里翻来覆去说“对不起”。他躺在铁皮棚里,盯着她黑得发亮的脸,心里明镜似的——再往前走一步,下次挨的可能就是子弹,而且挨子弹的未必是他,更可能是她。
他开始躲,不去市场,不接电话,像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阿伊莎急得派弟弟阿卜迪光着脚来营地堵他,举着一包椰枣问:“我姐说你是不是嫌我们黑嫌我们穷?”陈志强蹲下来摸孩子的头,说不是嫌,是怕。怕什么?怕她因为他挨枪子儿,怕她因为他被族人戳脊梁骨,怕她那哮喘的妈和擦鞋的弟弟没了依靠。第二天阿伊莎亲自闯到营地外头,隔着铁门喊他,眼睛肿得像核桃,问他是不是觉得她会害他。他说不是,是怕自己害了她。她愣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喜欢你,我不怕”,他回了句“我怕”,三个字比炮弹还沉。
两人后来小心翼翼地和好了,像两个在雷区里偷糖吃的孩子,每次见面都装成买卡的主顾,眼神碰一下又赶紧弹开。他生日那天,阿伊莎不知从哪打听到的,煮了锅红豆饭,用香料拌了,还卧了两个煎蛋,端到他面前说这是当地风俗,能赶走霉运。他接过来手直抖,一口一口吃得极慢,恨不得把每粒米都嚼出滋味来。她妈哈瓦起初对这个中国人满肚子防备,有回当面跟阿伊莎说“中国男人靠不住,他迟早拍拍屁股走人”,陈志强听了笑笑说“阿姨说得对”。后来阿卜迪被小混混抢了擦鞋箱还挨了揍,陈志强赶跑混混带娃去包扎,哈瓦才松了口,留他喝了碗骆驼奶,但还是撂下话:“你是好人,可别害我女儿。”
真正要命的是阿伊莎的婚事。哈瓦托人说了门亲,对方是个做骆驼买卖的老头,能出三十头骆驼当彩礼——在索马里,这笔钱够一家子翻身了。阿伊莎死活不干,跟她妈大吵一架,跑来营地外头找陈志强。那天月亮大得像面铜锣,她坐在废墙上,说:“陈,你娶我,我跟你回中国,我会做饭洗衣学中文。”陈志强点了根烟,手抖得打不着火。他想了半天,说:“你信真主,我拜关公,你在这儿有家有根,我不能让你叛了教,也不能让你去湛江被左邻右舍指指点点。我爹妈连非洲在地图上哪儿都没弄明白,你去了他们咋看你?”她眼泪啪嗒啪嗒掉,说“你根本不喜欢我”,他掐灭烟说“喜欢,喜欢到不敢碰”。那晚她走了,他抽了半包烟,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
没过多久,项目附近炸了一颗炸弹,通讯全断。陈志强带俩工人在野外抢修,撞上武装冲突,车被流弹打穿,一个工人腿挂了彩。他背着人往营地跑,子弹嗖嗖擦着耳朵飞,拐进条小巷时,阿伊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披着黑纱冲他招手。她带他们七拐八绕躲进自家屋子,哈瓦和阿卜迪拿床板堵门顶窗,外头枪托砸墙的动静跟擂鼓似的。阿伊莎死死攥着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愣是没吭声。等外头消停了,工人睡下,她拉他上屋顶。索马里的夜空低得伸手能摘星星,她忽然说:“陈,我明天可能要嫁人了。今晚我给你,不后悔。”说着就解头巾,他一把按住她手,手心烫得像攥了块炭。她说你嫌我脏嫌我黑?他说我要你想你想疯了,可我不能。你以后要嫁人,你丈夫会在意,你的真主也不原谅,我不能为一晚上毁你一辈子。她哭得浑身发抖,说那你让我记住你。他说你记住就够了,有些东西不一定要得到。那是他说过最违心也最真心的话。
第二天他把工人送回营地,阿伊莎再没露面。他托阿卜迪带给她一笔钱,不多,刚够弟弟上学。阿卜迪回话说:“我姐让我告诉你,她不会嫁那老头了。她说她信你。”陈志强听完,一个人在板房里哭得跟个三岁孩子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三个月后项目结束,他回国。阿伊莎来机场送他,还是那件蓝袍子,手里拎个布包,塞给他时笑着说:“索马里茶,回去自己泡,别搁太多糖,会胖。”他没敢抱她,没敢握手,就隔着半米盯着对方,像要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上飞机前回头,她还在那儿站着,像一尊蓝得扎眼的雕像。布包里除了茶叶,还有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中文:“谢谢你没有碰我。”他在飞机上捂着嘴,哭得像个逃难的。
回国后他回了湛江,进了家通讯公司,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偶尔深夜里,他泡一杯索马里茶,加姜加糖,又辣又甜,喝下去满嘴都是那个市场的味道。他常想,那晚要是没忍住,阿伊莎会怎样?被族人唾弃?被丈夫嫌弃?在索马里那地方举步维艰?而他能带她走吗?连自己都照顾不利索的人,凭啥拖她蹚浑水?后来阿卜迪发过封邮件,说姐姐嫁了当地一个小学老师,生了俩娃,日子过得平静。他回了一句“祝她幸福”。阿卜迪说,姐姐常跟孩子讲,中国有个陈叔叔,是个好人,没有碰她。
八年了,陈志强有句话挂在嘴边:“除非生理需求,不碰索马里女友。”听着像句浑不吝的玩笑,里头藏的却是拿一辈子去还的掂量。俗语说“发乎情,止乎礼义”,可搁在战火纷飞、信仰相背、穷得叮当响的索马里,那点礼义得用多少隐忍去换?爱情这玩意儿,有时候不一定是占为己有,而是适可而止。他成全了她,也成全了自己心里的那片清净。可反过来想想,如果当年他真豁出去带她走了,现在俩人会不会在湛江的夜市里,一人捧一碗糖水,笑着跟人吹牛说“我们可是从炮火里杀出来的夫妻”?可惜没如果。但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能把一份感情揣在心里揣八年,还不带变味的?恐怕比在摩加迪沙找一棵不挨弹孔的树还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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