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泥沟里捞起条小蛇，蛇抬头点了三下，半夜屋顶盘了一条金龙

老汉的竹竿探进泥沟时，沟底翻上来一个气泡，噗的一声，炸开在他面前，溅了他满脸黑泥。他抬手抹了一把，泥是凉的，凉得跟腊月里的井水似的，但今天是七月十五，日头毒得能把鸡蛋晒熟。暴雨是午后才停的，他蹲在沟沿上守了一下午，一根竹竿伸下去探了又探，就是找不见他那把铁锹。铁锹是村长走之前留给他的，说老叔你留着用，城里买一把二十多块呢。老汉舍不得丢，风把铁锹吹进沟里的时候他愣了半秒就跟着跳了下去。

烂泥糊进眼窝的时候，他以为今天要死在这儿了。

村东头的泥沟三丈宽，往下望不见底，暴雨过后翻上来的淤泥呈出墨绿色，冒着细碎的气泡，像一锅煮沸了的胆汁。老汉被那口泥呛住鼻子，竹竿插进沟壁想借力，砰一声，竹竿断了，半截沉进去，咕咚一声就没了影。他手脚并用地往沟壁上爬，草根划破了手心，泥水灌进袖子，六十三年的人生像倒带似的在眼前飞过去——二十三岁娶媳妇，媳妇难产走了，留下一个皱巴巴的男婴，哭声响得能把房梁震塌；三十岁把独子拉扯大，独子说要去城里打工，背着蛇皮袋走的那个清晨露水重得打湿了裤腿；五十八岁村里人都搬空了，隔壁王寡妇走的时候把芦花鸡留给了他，鸡第二年也老死了，他埋在院角的枣树下，插了根树枝当碑。

他这辈子救过的东西不少。一只从鹰嘴里抢下来的兔子，鹰爪子在他手背上抓了三道血口子，现在疤还在；一条搁浅在河滩上的胖头鱼，他用褂子兜着水捧回去放进了大河，胖头鱼临走之前甩了尾巴溅了他一脸水。还有王寡妇家走失的那只芦花鸡，他找了三天，在村西草垛里找着了，抱回来的时候鸡脖子上卡着一截铁丝，他用指甲一点点把那铁丝抠出来，鸡翅膀扑腾着糊了他一脸鸡毛。

但他这辈子没救过自己。

泥水没到胸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行吧，就在这儿了。这泥沟他小时候就在，那时候沟边还有柳树，夏天他们在树上掏鸟蛋，冬天拿沟底的泥捏小人。后来柳树砍了，水干了，沟成了个摆设，暴雨一来才又成了吃人的东西。他闭着眼等泥水漫过下巴，忽然左手碰着个凉飕飕的东西。滑的，软的，跟泥鳅差不多粗细，但比泥鳅长些。老汉本能地攥住了，手指头往里收，那东西不挣扎，温顺地缠上他手腕，像一根活着的绳子。他借着这一拽的劲儿往上蹬了两下，膝盖顶进沟壁的草丛里，草根扎着脸生疼，手腕上那东西像在使力往上提，他居然真的把上半身从泥沼里拔出来了。

翻到沟沿上的时候他趴在泥地里喘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天光从缝里泄下来照着他后脊梁，暖烘烘的。他把左手从泥里抽出来，低头一看，掌心里盘着一条小蛇。

小到能搁在茶盅里头。通体乌黑，黑得发亮，像刚从砚台里蘸饱了墨汁捞出来的。脑袋尖尖的，两只眼睛是金色的，绿豆大小，正一眨不眨地对着他。蛇身上糊的泥比他还多，鳞片缝里全塞着黑泥，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泥水，看着可怜巴巴的，蛇身细细的一小截盘在他掌心，像根被雨泡软了的草绳。

老汉把它捧到沟边水清的地方，用手掌舀着清水往它身上淋。淋了七八下，黑泥冲掉了，底下露出一层极细极密的金鳞——原来这蛇不是黑的，是泥太厚了糊住了本色。金鳞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跟把碎金子撒在水盆里似的。老汉看得愣神，手指头不自觉伸过去碰了碰蛇脑袋，小蛇就仰起头来，对着他点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像磕头。老汉活了六十多年，还没谁给他磕过头。他蹲在沟边上搓了半天眼睛，确定不是老花眼作祟——那小蛇真是点头了，三下整，点完了就安安静静地盘回他手心，尾巴尖轻轻搭在他拇指上，像孩子攥着大人的手。

"你谢我？"老汉自言自语。小蛇吐了吐信子，金色的眼睛弯了弯，像是笑。老汉忽然鼻子一酸。三十年了，他每天对着空屋子说话，灶台上一碗饭对着两副筷子，晾衣服的时候把他的和他的衣服挂在一起，风一吹袖子搭着袖子，跟牵手似的。可没人回应过他。现在一条手指粗的蛇对他点了点头，他眼眶里那点干了三十年的东西忽然就涌上来了。

他揣着蛇回了家。三间土坯房，东间是他的屋，西间是儿子的屋，中间堂屋摆了张八仙桌，三条腿下面垫了瓦片才站住。屋顶漏了三处，堂屋里摆了三只搪瓷盆接水，一滴两滴三滴，砸进盆里叮叮咚咚，像奏乐。他把蛇放在灶台上，找块干毛巾给它擦干净。毛巾是他媳妇留下的，淡蓝色，边角磨出了毛边，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媳妇怀孕那年学着绣的。老汉小心翼翼地把蛇身上的泥一点点擦掉，金鳞在灶膛的火光里亮起来，整条蛇从头到尾泛着柔和的光泽，像用金箔贴出来的。

他又倒了碗温水搁在旁边。小蛇爬进碗里盘了一圈，脑袋枕着碗沿，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老汉在灶膛里生了火，烤着湿透的裤子，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煮着半锅红薯稀饭，是他晚上要吃的。他想了想，又往锅里多添了半碗米，切了两块红薯丢进去。他也不知道蛇吃不吃红薯，但万一呢，万一它尝一口呢。

"你这小东西，"他用火钳捅了捅柴火，"哪儿不好待，非往泥沟里钻。"

蛇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进水里，吐出一串小泡泡。

那夜老汉睡得早，躺在床上听着雨又下了起来，瓦片上的水声沙沙的，跟筛子过米似的。他睡前把装蛇的碗端到枕头边，怕屋里进老鼠伤了它。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碗沿，蛇从水底下浮上来，信子轻轻扫过他指腹，凉凉的，痒痒的，老汉不知怎么就睡熟了。三十年来他头一回没做梦，头一回睡得这么沉，连翻身都没翻一个。

半夜他是被风声吵醒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把嘴巴贴在窗户纸上吹口哨。老汉迷迷糊糊撑起身子想去关窗，眼皮一掀，看见屋顶上盘了一条金龙。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不出声也喘不上气。那条龙盘在他家土坯房的屋顶上，身子有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干那么粗，从东墙盘到西墙，金鳞片片分明，每一片都有他巴掌大，在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龙脑袋垂在他正上方的房梁位置，两只眼睛比灯笼还大，瞳孔竖着，里头有火苗在跳。龙须从嘴角垂下来，快到房梁了，还在微微地飘，丝缎一样柔软。龙的腹甲一节一节地贴着他屋顶的瓦片，瓦片不堪重负似的发出细碎的呻吟，但没有一片碎裂。

那不是小蛇了。老汉浑身发僵，手脚都不敢动，但他不知怎么的并不怕。龙的眼睛在看他——那眼神他想了半天，忽然想明白了——跟他三十年前从河里捞起那只胖头鱼的时候，胖头鱼看他的眼神一样。温顺的，信任的，还有一点点感激。胖头鱼那时候卡在渔网里，鳃一张一合地喘，看见他把网撕开，就不挣扎了，安安静静地等他把自己捧起来。后来老汉把它放进大河的时候，胖头鱼浮在水面上看了他三息才转身游走。

金龙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一滴水从它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老汉的被面上。那水滴是温热的，渗进棉花里，被面上留下一个金黄色的圆形印记，像枚铜钱。金龙的身子缓缓地动了，鳞片刮过屋顶的瓦片，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像几千片铜钱在风里碰撞。它把身子往下降了一点，巨大的龙头凑近了老汉的脸，龙息喷在他额头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雨后青草的气味。老汉闻着那气味，忽然想起儿子出生那天，产房里也有这种气味。接生婆把皱巴巴的孩子放进他怀里的时候，他低头闻儿子的头顶，就是这样的味道。

老汉伸出手来。他的手还在发抖，但伸得很稳。干枯的、满是皴裂和泥垢的手指头慢慢抬起来，触到了龙的鼻尖。龙皮是温热而光滑的，比丝绸还细腻，底下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力，跟人的心跳一样。那脉搏跳动的时候，老汉感觉自己胸口那个空荡荡的窟窿也跟着一起跳了。三十年来他数着日子过，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枕头另一边——凉的，永远是凉的。儿子走了，媳妇走了，邻居走了，连王寡妇那只芦花鸡都走了。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对着窗户说话，说给谁听呢，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这一刻，龙的心跳跟他的心跳叠在一起了。咚咚，咚咚，咚咚，两个声音拧成一股，把那条三十年的冰裂缝震开了。

金龙用鼻尖轻轻顶了顶他的掌心。然后把头扬起来。

老汉坐在床上看着它缓缓舒展身子。它盘踞过的地方，那三间漏雨多年的土坯房忽然不滴水了。瓦片一片一片地自己合拢，裂了的缝弥合得干干净净，连痕迹都不留。墙根的裂缝也自己长上了，土坯的墙面被什么东西抹得平平滑滑，摸上去温温的，跟龙皮的温度一样。龙尾巴扫过他屋前那块旱了三年的地，地面的土裂开又合上，翻出来的新土是深褐色的，又润又软，像刚浇过一场透雨。

金龙往天上去了。它的身子一寸一寸升起来，月光在它金鳞上流淌成一条河。尾巴最后从他屋顶掠过的时候，三片金鳞脱落下来，飘飘悠悠落进他院子里。那鳞片落地就化了，分别融进院子的东、西、北三个角，然后三股清水从鳞片化的地方涌出来，清澈见底，哗哗地响着，汇成一条小溪绕着院子淌了一圈。水声清脆，像有人在他院子里笑。

老汉没追出去看。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把被面上那枚金色的水印用手掌覆住了。掌心底下热乎乎的，那种温度从劳宫穴往胳膊里走，顺着血脉一直走到心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那双手打了三十年的摆子，端碗抖，捏筷子抖，有时候连扣扣子都抖，现在稳得像刚出厂的石磨。

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院子里的那条小溪还在淌，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石头被水冲得圆溜溜的，在晨光里泛着水光。旱地上冒出来的绿芽已经长了半尺高，舒展着嫩绿的叶片，叶片反面缀着细碎的金色斑点，风一吹就闪闪发光。他数了数，那绿芽一共三十三株，跟他在这院子里住了三十三年的年头一样。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一片都不缺。他爬上梯子摸了摸那瓦，瓦是热的，像被什么东西焐了一整夜。

灶台上那个碗空了。碗底留着一小汪清水，水底沉着三片极小极薄的金鳞，比鱼鳞还小，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老汉把三片鳞捞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着左胸口那块皮肤。三片鳞同时热起来，热得恰到好处，像三颗小心脏在他衣裳底下跳。

他打了盆水洗脸。水面映出他的脸——眼角的皱纹浅了，原本全白的头发根上长出了一截黑茬子，像春天钻出土的草芽。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胡子居然也黑了半截。他六十三了，忽然觉得脊梁骨里头那根老锈的弹簧被人上了油，嘎吱嘎吱地活泛起来。

他蹲在院门口的新溪边洗手，溪水映着天光，晃得他眯起眼睛。三十年了，他头一回觉得太阳不刺眼。

远处有人声。他抬头，看见村口那条土路上，有个背着行李包的年轻人正朝这边走。轮廓模模糊糊的，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他那个走了三十年的儿子。儿子走的时候十八岁，扛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高中课本，他说爸我挣了钱就回来给你盖新房。现在他儿子四十八岁了，背上的蛇皮袋换成了帆布包，走路还是一晃一晃的，左肩高右肩低，那是小时候跟他去地里背玉米压出来的毛病。儿子又瘦了，脸颊凹进去两块，胡子拉碴的，头发也白了半边。

老汉站起来。膝盖不疼了，腰也不酸了。他站得直直的，两条腿像两根铁柱子扎在地上。他就站在院门口那条新溪旁边，看着那个影子越走越近。

儿子走到跟前了，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包带勒过的肩膀印子通红。他看着老汉，嘴唇哆嗦了半天，眼眶先红了。

"爸。"

老汉没应声。他伸手过去，掌心贴着儿子的后脑勺，把他脑袋按进自己肩窝里。儿子的肩膀抖得厉害，热乎乎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褂子。老汉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像三十年前哄那个闹觉的孩子。

口袋里的三片金鳞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地、微微地发着热。溪水哗哗地响着，他忽然听见水面底下有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那小蛇在说话。说的是什么他听不懂，但那个调子他记住了，跟媳妇当年哼过的摇篮曲是一个音。

他搂着儿子往院子里走。院角的枣树忽然开花了，密密麻麻的米黄色小花缀满了枝头，香气漫过来，甜丝丝的。三十三株绿芽已经蹿到了膝盖高，叶片上的金斑在风里明明灭灭，像谁在这破院子里撒了一把星星。

老汉回头看了一眼天。天上没有龙，只有一片瓦蓝瓦蓝的晴空，干净得跟被水洗过似的。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半分，左边的酒窝浅浅地凹下去。那笑容跟他死去的娘一模一样，他娘走那年他才七岁，但他记得那个笑，记得清清楚楚。

风从东边吹过来，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