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碗蕨粑汤惹的祸
我是黔东南凯里人,嫁到铜仁石阡的周家三年。昨晚那场架,说起来丢人,起因就一碗蕨粑汤。
婆婆娄凤芝从下午就板着脸,嫌我切的蕨粑厚了,下锅煮得久了化渣。我累了一天,在镇上超市收银站到晚上九点,回来还得侍候一家人的嘴,本来心里就烦,回了一句“妈,厚薄差不多得了,又不是摆酒席”。
她立马把碗墩在桌上,汤水溅到我手背:“你这话说给谁听?我儿子娶你回来是享福的,不是请个祖宗。”
我男人周敬才坐在堂屋看电视,屁股跟焊在竹椅上似的,一声不吭。他妈越骂越上头,最后蹦出一句:“有她没我,有我没她,敬才你选。”
我盯着周敬才,等他开口。他关了电视,站起来,过来拽我胳膊:“你先出去走走,别跟妈顶嘴。”
我脚上踩的是双毛拖鞋,十月贵州的山风顺着巷子灌,我挣了一下:“外面黑漆漆的,我去哪?”
“你去哪我不管,别在这惹妈生气。”他手劲不小,把我往门外一搡。门“咣”一声合上,我听见婆婆在里面哭天抹泪,说他从小命苦,娶了媳妇忘了娘。
我就那么站在檐坎下。手机在围裙兜里,电量满的,可翻了一圈通讯录,娘家在凯里,打车得两百多,这点在超市挣的钱不够我折腾。巷子尽头有盏坏了一半的路灯,一明一灭,像在笑我。
二、夜里坐在肠旺面馆的檐下
我没往娘家打,也没哭。不是心大,是哭不动了。
拎着拖鞋走下坡,到镇街口那家“老申肠旺面”门口。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申屠海蹲在煤炉边抽烟,看见我愣了下:“祝幺妹?这晚咋坐这儿?”
申屠海是浙江来这边做面生意的,老婆前年跑了,一个人守铺子,话不多。我跟他老公周敬才是小学同学,但不熟。
我抱膝坐在塑料矮凳上,说:“跟家里闹了,出来吹吹风。”
他没多问,进屋端了碗热面汤出来,没放面,就白汤:“喝口,暖肚。坐到天亮也行,我四点起来揉面,多的是凳子。”
我捧着碗,热气糊了眼睛。汤是猪骨熬的,喝下去胃里那点冰凉被顶上去一点。手机亮了,周敬才发微信:你爱待哪待哪,妈气得血压上来了,明天你别回来了。
我回了个“哦”。
他没再发。婆婆倒是发语音,六十秒,开头一句“记住今天”,后面全是陈年旧账,说我第一年过年没磕头,第二年怀孕嫌她做的酸汤鱼咸,第三年孩子周岁没请她娘家人。
我听一半关了。贵州的秋夜潮,檐水一滴滴砸在水泥沟里,申屠海在里头擀面,案板咚咚响,像谁在替我捶背。
三、天亮时周敬才找来,钉在台阶上
天泛白的时候,申屠海给我煮了碗素面,卧了个煎蛋。我吃到一半,铺子玻璃门被拍响。
周敬才来了。穿那件假阿迪外套,头发乱着,眼圈乌青。他显然以为我会在网吧、在河边、在亲戚家,没料到我会坐在肠旺面馆吃早饭。
他推门进来,先看见我,再看见申屠海背对着他压面条,蒸气漫过两人的影子。他嘴张了张,没喊我名字,先冲申屠海皱眉:“老申,她咋在你这儿?”
申屠海头都不回:“她半夜坐我檐坎上,我总不能泼她冷水。”
周敬才看我脚上的毛拖鞋,看我碗里那个煎蛋,看我围裙兜里露出的手机角。他大概在脑子里拼了幅图:他妈说媳妇定是回凯里娘家告状去了,或者是去镇派出所闹,或者是去跳河——他昨晚睡不踏实,早上被娄凤芝赶出来找人,一路上编了十种难堪场面,唯独没这一种。
“你……咋不回话?”他嗓子哑。
我说:“回什么?你让我出去走走,我走了。走累了坐这儿喝碗汤,犯法?”
他喉结动了一下,回头瞅玻璃门外——娄凤芝撑着把黑伞站在巷口,远远盯着这边,没敢进来。
申屠海把面条下锅,嘟囔一句:“一家子事一家子断,别拿别人铺子当戏台。”
周敬才脸涨成猪肝色。他蹲下来,不是蹲在我面前,是蹲在塑料凳边,手搭在膝上,像被谁抽了筋:“妈一早说你定是寻死觅活去了,我……我没想到你真就坐面馆。”
我吸了口面汤:“你以为我会去跳河?你妈教你的吧。”
他不吭声。
四、婆婆嘴里的“记住今天”和没人提的产检单
娄凤芝最终挪进铺子,伞尖滴着水。她上来就唱戏:“敬才你瞧瞧,她倒好,有地方吃喝,我们当恶人。”
申屠海“呸”一声把面捞进漏勺:“凤芝姨,你儿把人穿拖鞋搡出门,我给碗热汤叫‘吃喝’,你自家良心过不去别往别人身上赖。”
婆婆被噎住,转头瞪我:“你怀身子两个月了,昨晚摔门那下没磕着?”
我手顿了一下。这事我本来昨晚吃饭前想说,夹到第一筷子蕨粑时,周敬才先开口问的是“妈汤咸了没”,我就咽回去了。
周敬才猛地抬头:“两个月?你查过了?”
“县医院周一查的,单子放电视柜抽屉。”我看着他,“昨晚我想说,你妈在骂我败家,你在看电视,没人给我缝个嘴的机会。”
铺子里突然静。煤炉呼呼响,申屠海把两碗面端上桌,一碗放我面前,一碗放空位上,自言自语:“饿的饿,气的气,吃饱了再吵。”
周敬才伸手去摸我小腹,手在半空停住,又缩回去。他看娄凤芝:“妈,你先回。”
“我回?她——”
“你先回。”他声音不大,但像把锈刀终于拔出来,“她怀你孙子,昨晚你让我把人赶出去。石阡这地方巷子滑,她拖鞋底没跟,真摔了你怎么跟周家祖坟交代。”
娄凤芝嘴张合两下,没声了。她站了半分钟,把伞往肩上一扛,转身出铺子,脚步比来时快。
五、回不回去,我自己定
申屠海给我添了点汤,说:“幺妹,面钱免了,拖鞋我这儿有双旧棉的,你换上再走。”
我没换。不是矫情,是周敬才蹲着给我把毛拖鞋上的泥抠掉,抠完放我脚边,说:“走回去也就八百米,我走前面,你跟着。”
天全亮了,镇街飘着油糍粑的香。我落后他两步,看他的背——这男人不是坏,是软,软到他妈一哭他就把刀递出去捅我。
到单元门口,他掏钥匙开门,手抖了一下:“昨晚……我妈说你顶撞她,我脑子一热。”
我说:“你妈以后再说‘有她没我’,你要么把俩都安置好,要么自己搬出去租房子。别再搡我。”
他“嗯”一声,门推开。客厅电视柜抽屉半开着,那张产检单露了角,娄凤芝正站在厨房门口削土豆,假装没听见。
我没进屋。把毛拖鞋脱在檐坎上,光脚踩了下水泥地,凉得激灵。周敬才回头:“你?”
“我去申屠海那儿把棉拖鞋拿了,顺便跟他说声谢。今天我休班,不进这个门,晚上看你们谁还记得电视柜里那张单子。”
他张嘴想留,又闭了。娄凤芝削土豆的刀声停了停,又响起,比刚才轻。
我顺着坡往下走,秋阳照在背上。贵州的雾散得慢,但总会散。
至于周敬才天亮那眼“懵”,不是懵我坐在面馆,是懵他才发现:他以为赶出门的是个会哭着回来的媳妇,其实赶出门的是个攥着产检单、光脚都敢走夜路的人。这懵,来得晚了点,但总比一辈子不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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