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长安街知事
在浙江一个名为何斯路的浙江村庄里,何允辉开展了一系列颇具突破性的实践:开设老年大学,带村里的老人出门看世界;引进研修、无人机培训等新兴文旅产业;开办了一家 “功德银行”,记录村民们的善行……
与此同时,他持续在公众号上记录了这些年来的求索,条分缕析、鲜活可感。那些撞开新路的欣喜、那些左右为难的处境,都为观察真实的中国乡村、观察中国村干部,提供了活生生的案例。最近,他将经历和思考集结成书,出版了《乡践与乡见:一个村支书眼中的乡村振兴》。
村支书在中国不算一个“官”,但要当好非常难。“村里讲人情、讲面子、讲博弈,能够在乡村‘平事’绝对是一种本事。”他在书中写道。
在接受长安街知事(ID:Capitalnews)采访时,何允辉说,当初弃商回村,就是为了实现振兴家乡的“英雄梦”。他说,“做村支书,一定是会受委屈的”,“干了这么多年,说实话,没少流过泪”;他还说,“一名基层工作者受不了半点委屈,又怎么能当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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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允辉 资料图
怀揣“英雄梦”回村
知事:2008年时,您为什么要放弃经商、回村发展?
何允辉:当初我因为经商积累了一点财富,但每年回村的时候都发现,村庄的变化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虽然距离义乌城里不远,但老百姓依然是务农的多。由于何斯路的土地很少、交通也不便利,所以百姓们还是不富裕。我觉得自己有必要、也有能力去改变它,所以选择回村。
知事:您认为经商和当村支书,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何允辉:经商的时候,我自己是老板,对企业有绝对的决定权,对员工也有选择权。但作为村干部,即使村民不配合工作,甚至跟我“唱反调”,都是他们的权利,我不可能让他们离开乡村,他们反而可以让我下岗,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知事:您觉得何斯路村是一个典型的中国村庄吗?它有哪些特点有利于或不利于您开展工作?
何允辉:何斯路是一个宗族性的村庄,村民以姓何为主。
有利的条件是,它隶属于义乌市,虽说离市区有点远,但义乌的经济发展速度比较快。所以,我当时的思路就是,通过融入义乌的商业洪流,给何斯路带来一些迅速发展的推力。此外,因为贫穷,很多人考学出去当老师,我回来时算过一下,在职和退休的老师大概有60多人,这是乡村发展的一笔宝贵财富。
不利条件是,何斯路的资源比较匮乏。这是一个山村,虽然地处江南,但由于山脉狭窄,十分缺水。每年总有一段时间,连生活用水都没法保证。何斯路还缺地,整个村的耕地只有377亩——平均每个人只有三分地。
另外,何斯路此前没有什么关注度和曝光度,一直缺乏一个发展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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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斯路村资料图 图源:视觉中国
知事:您一直在公众号上写何斯路的故事,是不是也想增加它的曝光度呢?
何允辉:是的。我公众号里的文字都是以乡村为底色的,许多案例也来源于我的乡村生活、我当村干部的经历。希望增加一点曝光度,让更多村书记们看见,产生一些共鸣,创造一个交流的平台。
“功德银行”,存的是好人好事
知事:可以介绍一下您在村里办的“功德银行”吗?为什么要把个人的德行量化?
何允辉:2008年回村后,我发现家乡在一定程度上出现了乡情冷漠、村风退化的情况,村民之间沟通和互助变少了,这让发展更为困难。我希望建立一个机制,能让乡村的文明之风兴起来,让文明程度能和经济发展相匹配。受到瑞士“时间银行”的启发,我在村里建立了一家“功德银行”,把大家做的好事记录、累积下来。
最开始的时候,“功德银行”就是一个小册子,充当银行账本。现在信息化了,我们开发了一个手机App,随时可以查出村民的积分,还能知道自己在村里的排名。
村民们每天做了什么好事,都可以去“功德银行”申报。比如给游客指了路,帮村里修了一盏路灯,或者讲了一堂公益课。在分值方面,我们划分了家事、村事、国事三种类别。
我觉得,想让人发生改变,不能靠鼓励一两次的“举手之劳”,而要让大家真正对做好事产生兴趣,才能长期坚持。
知事:您的书中说,这些积分与贷款、宅基地的分配额度挂钩,这是否容易滋生形式主义或腐败?有没有相应的制度保障?
何允辉:挂钩的意思是,在“功德银行”积分较多的人,我们每两年会评选出一个突出贡献奖,获奖者可以向村里提出要求,比如在宅基地再安置时具有一定优先权。
但是,这些要求也要通过村民的议事表决程序,数字只是参考项,不是决定项。在积分上村民也会互相监督,毕竟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不一定要“游人如织”才是好文旅
知事:您在书中谈到了“乡村标准化”的问题,您如何看待如今乡村文旅发展雷同(如打造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网红美食、网红咖啡馆)的问题?非标准化,是否必然意味着更高的规划和建设成本?
何允辉:实际上,个性化发展恰恰能节约更多的成本。
一个地方发展文旅,为什么一定要卖义乌小商品呢?为什么都爱搞景观瀑布、乡村咖啡呢?
之前,窑烤面包火了,有人就想在何斯路开一家。但窑烤面包对火候的要求很高,产量又上不来,无非就是博一时的眼球。这类项目只能吃到一时的流量,但难以持续,这恰恰是做文旅的一大硬伤。
许多人对文旅的认知依旧停留在过去,认为一定要人挤人、车挤车,才是旅游市场火爆该有的场景。其实,银发游、青年游等新趋势,正在让文旅变得更有深度,不一定要“游人如织”才是好文旅,有品质的小众文旅也能带来效益。
知事:乡村的文旅发展,是否都应该思考和迎合“城里人的需求”?您认为,乡村游最核心的体验应该是什么?
何允辉:发展乡村文旅,当然一定要吸引城里人,但城里人感兴趣的一定不是原本那种快节奏的、精致的生活,他们欣赏的恰恰是乡村生活的本真态度。我不会要求村民早早起来,把店铺打开迎接游客,而是顺应他们自己的生活节奏。
此外,在村里引进产业的时候,我也会谨慎地选择。乡村有城市里缺乏的优质空间,所以我引进了山地车公园、无人机培训、艺考生和体育生的复习场地、幼儿园的自然教育基地等项目。这些项目的好处是,人们会因此在村子里停留更久,同时也不会对生态造成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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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斯路村中的民宿。图源:视觉中国
何斯路村总共有一千多人,如果长期有三四百外来人口长期居住在这里,那村庄的业态就会非常丰富了。这些具有一定消费力的人群,会构筑起一种新的消费环境,吃、住、保洁、艾灸理疗等业态都会随之而来。
租客多了、店铺多了,房子自然也就值钱了。有村民跟我开玩笑说,这十几年里,何斯路的农民房变成了学区房,乡村的阿公阿婆变成了包租公、包租婆。
何斯路是最真实的中国乡村
知事:当初您说,回村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一个“英雄梦”,它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实现了吗?
何允辉:我回村竞选的时候,承诺村民要把村里的路修好,把村里人的医疗和养老保险实现全覆盖,这两个目标算是基本实现了。当然,也有没实现的,比如村里还有十几户人家没有解决住房的问题,这是一个遗憾。
当然,我还有一个更高层次的梦想,希望把何斯路打造成义乌的窗口、浙江的窗口,甚至中国的窗口,与世界对话。这需要几代人的共同努力。
它是最真实的中国乡村——没有什么自然资源,也不是包装出来的“网红村”,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通过落实党的政策和村民的努力、在十几年中发生了巨大变化的村庄。我希望更多的国际友人,能来看看我们基层治理的成果,让这个中国故事被更多人看见。
知事:书中提到,您已经任期满卸任村支书,除了将经历和思考集结成书,您未来的规划是什么?还会与何斯路村相关吗?
何允辉:我现在还是村里的副书记兼村监委会主任。我年纪大了,不能再任正职了,但领导让我再帮一把、推一把。说实话,倾注了这么多年的感情,何斯路现在已经成了我不能舍弃的一个地方。
当年,我和村民们讲,何斯路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不要说奔跑,连站起来走路都不会。我从没想过在自己这一代就能把何斯路干好,而是希望我和全体村民能成为栽树人、护树人,经过几代人的努力,让何斯路站起来、跑起来。
知事:对于自己的村支书经历,您有哪些特别深刻的感受?对于全国其他地方的村支书们,您有哪些可以分享的想法?
何允辉:我在何斯路干的事儿都比较超前、有挑战性,甚至比较激进。在两难的境地中,总有一个要挑担子的人,我就成了那个人。有时候为了办成事,不得已会有一些程序上的不合规,为此也挨了处分。作为一个正常人,内心肯定是难过的,但组织的决定必须服从。
我觉得不论当多久,在村书记这个位置上,对村民,必须不负信任,在退下来的时候能说出那么几件办成的事儿,对他们有个交代;对组织,必须襟怀坦白,做一个比较纯粹的人。
做村支书一定是会受委屈的,干了这么多年,说实话,没少流过泪。但也要摆正心态,一名基层工作者受不了半点委屈,又怎么能当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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