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7年春天,我二十七岁,第一次相亲。镇上人都说,孙丽君是朵花,我是块石头。见面那天,她只坐了半盏茶。三天后,她的闺蜜秦小梅敲开我家门,站在槐花影里说:“她不愿意,我愿意。”
第一章 槐花影里的客
我叫赵长林,家在南河镇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墙是碎砖头垒的,风一吹,墙缝里的狗尾巴草就跟着晃。
那年的槐花开得早。母亲托了西街的刘婶给我说亲,说的是镇上供销社的孙丽君。刘婶说,孙家条件好,爹在粮站当会计,娘是小学民办教师,孙丽君自己在供销社站柜台,卖布,手白得像葱根。
“长林,你可得拾掇利索点。”母亲把一件八成新的确良衬衫从箱底翻出来,用搪瓷缸装了热水,在衣襟上来回熨。她的手在抖,那是类风湿落下的毛病,到了春天更厉害。
我在院子里用凉水洗了头,对着那面裂纹的镜子看。镜子里的人黑瘦,颧骨高,眉毛粗,下巴上还有一道修拖拉机时蹭的油印子,怎么搓也搓不掉。
“去吧,别让人家等。”母亲把衬衫递给我,又往我兜里塞了五块钱,“买包好烟,见人散一支。”
我应了一声,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车是退伍时从部队带回来的,旧了,但擦得亮。车把上挂着两瓶麦乳精,是昨天从代销点赊的。
孙丽君家住在镇上北街,青砖瓦房,门楼高,门口种着两棵月季,花开得正艳。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刘婶从里面迎出来,小声说:“丽君在屋里,你进去好好说。”
堂屋很亮堂,靠墙摆着一台飞跃牌电视机,上面罩着白色的确良布。孙丽君坐在八仙桌旁,穿着件米色的羊毛衫,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确实好看,比我在部队看电影时见过的女演员也不差。
“坐吧。”她没看我,低头摆弄着手里的一串钥匙。
我坐下,把那两瓶麦乳精放在桌上,说:“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带了点。”
她眼皮抬了一下,扫了扫那两瓶东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刘婶在旁边打圆场:“长林刚退伍回来,在农机站修拖拉机,手艺好着呢,以后自己开个铺子,日子差不了。”
孙丽君这才正眼看我,问:“你在农机站,一个月多少钱?”
“四十二块。”我说,“有时候下乡修机器,能多几块补贴。”
她“哦”了一声,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放,说:“四十二块,还要养你妈,供你弟弟妹妹读书吧?”
我点点头。家里确实不宽裕。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三个,二弟在县城读高中,三妹刚上初中。我的退伍安置费,已经填进了去年的修房钱和母亲吃药的钱里。
“那以后结婚,住哪呢?”孙丽君又问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算账,“你家的房子,听说堂屋漏雨,东屋的墙都裂了。”
我脸上发烫,说:“可以修,我攒钱修。”
她笑了一下,没再接话,起身去里屋倒水。刘婶凑过来小声说:“你多说点好听的,人家姑娘就是问问,别闷着。”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能拿出手的,只有那点修车的手艺和一个看不见影子的未来。屋子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孙丽君从里屋出来,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说:“我下午还要去供销社接班,就不留你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站起身,说了句“那你忙”,转身往外走。刘婶追出来,在院子里拉住我胳膊:“长林,别灰心,我再帮你说说。”
“不用了。”我推着车走出孙家的门楼,阳光明晃晃地打在脸上,却觉得浑身发冷。那两瓶麦乳精,我忘在了桌上,也没想回去拿。
回到家,母亲坐在门槛上等我。看见我回来,她撑着墙站起来,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闷头进了屋,把的确良衬衫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
母亲没再问,去灶房给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我吃面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用手背擦眼睛,说:“都怪娘这身子拖累了你。”
我说:“跟你没关系。人家看不上我,说明没缘分。”
晚上,我躺在东屋那张吱呀响的床上,窗外槐花被风一吹,簌簌地落在窗台上。我想,这大概就是命。有的人是花,有的人是石头,花长在枝头,石头埋在土里,本就不该凑到一起。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三天以后,会有一个姑娘站在我家那扇破院门口,说出一句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第二章 半盏茶的缘分
那三天,我没有再出门。白天去农机站修一台趴窝的手扶拖拉机,晚上回家替母亲熬药。药是镇上卫生院老中医开的,十几味,用砂锅慢慢煎,满院子都是苦味。
二弟从县城回来拿生活费,站在院里皱着眉头说:“哥,家里还有钱吗?学校要交二十块复习资料费。”
我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还差三块。母亲从里屋出来,把她压在枕头底下的五块钱递给我,说:“先给老二用,娘这边不用买药了。”
“药不能停。”我把钱推回去,到隔壁刘叔家借了十块钱,凑齐了给二弟。
二弟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站,说:“哥,要不我不考大学了,回来帮你。”
“放屁。”我瞪了他一眼,“好好读,钱的事不用你管。”
他低着头走了。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就在那天傍晚,秦小梅来了。
我起初没认出她。她站在院门口,穿一件蓝底白花的布衫,胳膊上挎着个竹篮,脸被夕阳照得红扑扑的。直到她开口叫了一声“赵长林”,我才想起,她是孙丽君的闺蜜,初中时和我同班,坐在我前面两排,叫秦小梅。
“是你啊。”我有点意外,“有事吗?”
她把竹篮往前递了递,说:“听说你妈身体不好,我蒸了几个菜包子,还热着呢。”
我愣住了,没接。
“怎么,怕我在里面下药?”她笑了笑,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白布,几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冒着热气,混着槐花的香味。
我这才接过篮子,说:“进来坐吧。”
她跟着我进了院子。母亲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是个年轻姑娘,眼睛亮了一下:“长林,这是……”
“我初中同学,秦小梅。”我介绍着,又补了一句,“孙丽君的朋友。”
母亲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招呼她进屋坐。
秦小梅却不肯进屋,说要帮我妈煎药。她把药罐子端到通风的地方,用蒲扇轻轻扇着,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赵长林,那天的事,丽君都跟我说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院子里的鸡。
我蹲在井边洗手,没接话。
“她说你太穷了,家里负担重,不想一结婚就背一身债。”秦小梅停了停,又说,“她说的也是实话。”
我搓手的动作慢下来,说:“我知道。没什么。”
“可是我觉得,人不能只看眼前。”她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睛很亮,“你有手艺,肯吃苦,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苦笑了一下:“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得她愿意信才行。”
秦小梅没再说话,低了头继续扇火。药煎好了,她帮着滤了药渣,把汤药端到母亲床前,又拿湿毛巾给母亲擦了擦额头。母亲拉着她的手,直说“好闺女”。
天擦黑的时候,秦小梅要走了。我送她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从竹篮底下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纸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我问。
“五十块钱。”她说,“你先拿去给你妈买药。”
我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算我借你的。”她把纸包塞进我兜里,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两步,她已经走出老远,蓝底白花的布衫在暮色里一飘一飘,像一朵会走路的云。
那五十块钱,我后来还是还给了她。但她往我家跑的次数,却越来越多。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半篮鸡蛋,有时只是来坐坐,陪我母亲说话。街坊邻居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赵家的穷小子相亲没成,倒把人家姑娘的闺蜜给勾搭上了。
这话传到孙丽君耳朵里,事情就闹开了。
第三章 我不怕人言
孙丽君是骑着她的凤凰牌坤车来的,车铃铛按得叮当响。那天正好秦小梅在我家院里帮我晾床单,听见铃声,她的手停了一下。
孙丽君把车支在院门口,走进来,眼睛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秦小梅身上。
“小梅,你出来。”她说,声音不高,但带着命令的意思。
秦小梅把最后一块床单搭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
孙丽君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全镇都在传,说你天天往赵长林家里跑,你不嫌丢人,我还怕别人说我们孙家的闲话呢。”
“你孙家的闲话,跟我有什么关系?”秦小梅的语气也硬了起来,“丽君,那天是你自己看不上的,现在又来管我,不觉得没道理吗?”
“你……”孙丽君咬了咬下唇,扭头看了我一眼,“赵长林,你也不管管?你一个男人,让个没结婚的姑娘整天在自家院里进进出出,像什么样子?”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们两个。说实话,我当时心里也很乱。秦小梅对我的好,我不是没感觉,可我不能让她为了我坏了名声。
“小梅,你先回家吧。”我说,“你爹娘知道了,该说你了。”
秦小梅却摇了摇头:“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我提高了声音,“你是个姑娘家,以后还要嫁人。”
她愣了一下,眼圈忽然红了,但强忍着没掉泪,只是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赵长林,我要是怕这些,就不会来。”
说完,她解下围裙,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转身走了。孙丽君看了我一眼,像胜利了似的,也骑上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花的声音。我站在原地,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天晚上,母亲把我叫到床前,说:“长林,小梅这姑娘,心实诚。你要是不讨厌她,就别伤人家的心。”
“妈,咱家这条件,我不能拖累她。”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母亲叹了口气,“我这一身病,是你拖累。你二弟三妹念书,也是你拖累。可你从没说过一个不字。怎么到了自己的事上,反倒怕这怕那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
母亲又说:“人家姑娘自己愿意,你倒把人家往外推,这不是为她好,是怯。”
我攥着被角,心里像有团火在烧。是怯吗?也许真的是。我怕给不了她好日子,怕她跟着我受苦,怕有一天她会像孙丽君一样,用那种算账的眼光看我。
可秦小梅看我的眼光,从来不是那样。
第四章 裁缝铺的姑娘
秦小梅在镇上开着一间小裁缝铺,门面是她家临街的一间房,只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墙上挂着各色布料和几件做好的成衣。我路过那里几次,都看见她低着头踩着缝纫机,机针“哒哒哒”地响,像在说话。
自从上次的事情以后,她有五六天没来我家。我有些坐不住,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还是母亲看不下去,让我去给她送一篓子新摘的蚕豆。
我去了。铺子里没什么人,秦小梅正给一件小孩衣服锁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又低头继续踩机器。
“我妈让我给你送点蚕豆。”我把竹篓放在裁衣案上,站在那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替我谢谢婶子。”她说,声音淡淡的。
我站了一会儿,说:“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说那些话。”
她停下缝纫机,抬头看我:“你是觉得不对,还是怕我不来了?”
我噎住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赵长林,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嘴笨。”
我也笑了,挠了挠后脑勺。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又给我倒了杯水,“我从小就知道,你这人看着硬,其实心里软。那天你赶我走,我知道你是怕我为难。”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说:“我怕你跟着我受苦。”
“苦不苦,我自己知道。”她坐回缝纫机前,拿起那件小孩衣服继续锁边,“我爹走得早,我娘带着我和弟弟过,家里也没比你家强多少。我从小就学着做衣服,给别人缝缝补补,一分一厘地攒。我知道没钱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可我也知道,一个人只要肯干,就不会一直穷下去。”
她的话很朴实,可每一句都像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小梅,你真想好了?”我问。
她没抬头,只说:“三年前我就想好了。”
“三年前?”
“你忘了,那年秋天,我娘急性阑尾炎,半夜里我急得在街上哭。是你骑自行车从镇上回来,看见我,二话不说把我娘驮到县医院。你垫了五十块钱,通宵没睡,第二天又回镇上请了假来帮忙。后来我娘好了,要还你钱,你死活不要。”
我努力回想,才模模糊糊记起来。那时候我刚退伍不久,确实有天夜里送过一个邻居姑娘和她母亲去县医院。可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件小事,小到我几乎忘了。
“你一直没忘。”我说。
“忘不掉。”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这个人心眼好,靠得住。后来听说你去相亲,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可丽君是我朋友,我不能说什么。现在她自己不愿意了,那我就不能再错过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过。
“小梅,我……”
“你别现在给答复。”她打断我,从裁衣案下面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个用旧练习本改成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裁缝铺的收入和支出,最底下写着几个数字。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钱,不多,一千二百块。”她说,“你要是想开修理铺,我这些钱可以给你当本钱。赔了,我们一起还;赚了,日子就好过了。”
我盯着那个数字,半天说不出话。一千二百块,在1987年的南河镇,是一笔不小的钱。我修一年拖拉机,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些。
“你自己的钱,我不能要。”我把本子还给她。
“赵长林,你到底拿不拿我当自己人?”她有些急了,脸颊鼓起来,“我说了,赔了一起还。”
我忽然笑了,说:“当。从今天起,拿你当自己人。”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像蚊子:“那还差不多。”
那篓蚕豆,她留在了铺子里,说晚上炒熟了给我送家去。我走出裁缝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街边的槐花被晚风吹落,落了我一肩。
我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第五章 风往哪边吹
事情并没有因为两个人说开就变得顺当。
秦小梅的娘先找上了门。那是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她坐在我家的堂屋里,也不喝水,只拉着我母亲的手,说:“嫂子,不是我看不上长林。这孩子我知道,老实能干。可我家小梅从小没享过福,我就想她嫁个安稳人家,别到时候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母亲陪着笑脸,说:“大妹子,你放心,长林会想办法把房子修好。他手艺在,日子慢慢会好的。”
秦小梅的娘叹了口气,又说:“我也不是要他现在就盖楼。只是你们家负担重,他妈吃药,弟弟妹妹念书,全靠他一个人。小梅嫁过来,这担子就压在她肩膀上了。”
她的话不中听,但句句是实情。我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插话。我知道,一个做娘的,为自己闺女打算,没有错。
秦小梅知道她娘来找我母亲,当天下午就回了家,跟她娘吵了一架。具体吵了什么,我不知道。只是第二天她来我家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却还带着笑。
“没事了。”她说,“我娘就是一时想不通,我跟她说了,日子是我自己过的,好坏我都认。”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揪了一下:“小梅,要不等两年,我把房子修好,再……”
“等什么?”她打断我,“我等了三年了。再等下去,我都成老姑娘了。”
我被她逗笑了,心里的那点犹豫也散了。那之后,她每天都来,帮我照顾母亲,张罗家里的事。我们的事,渐渐在镇上公开了。
可闲言碎语没有停。
有人说,秦小梅抢了闺蜜的对象,不地道。有人说,赵长林有本事,相一个不成,倒搭上了个更死心塌地的。还有人等着看笑话,说等秦小梅过了门,有她哭的时候。
孙丽君那边也不消停。她在供销社上班,逢人就说秦小梅不仗义,背着她勾引赵长林。那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气得想去找她对质,被秦小梅拉住了。
“你跟她争什么?”她说,“她那样说,是觉得自己没面子。你要真去了,反倒显得我们心虚。”
我冷静下来,觉得她说得对。可心里的火气还是压不住。有一天,我在镇上唯一的饭馆门口碰见孙丽君,她正跟几个姑娘说笑。看见我,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哟,这不是赵长林吗?怎么,今天没去裁缝铺帮秦小梅看摊子?”
我没理她,从旁边走过去。
她却不依不饶:“赵长林,我告诉你,就你那条件,也就秦小梅那个没眼光的愿意跟你。你可得把人家看紧点,说不定哪天她也想明白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孙丽君,你看不上我,没关系。可你不能糟践小梅。她是你的朋友。”
“朋友?”孙丽君冷笑一声,“抢人对象的,算什么朋友?”
“那天是你没看上我,我和你没有处对象,哪来的抢?”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记清楚了,从始至终,我赵长林没欠你什么。”
孙丽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周围几个姑娘也都不说话了。我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那之后,孙丽君再没当着我的面说过什么。可我知道,镇上的风还在吹,只是吹来吹去,还是那些旧话。
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家里的情况。母亲的风湿病到了夏天更严重,膝盖肿得发亮,下不了床。二弟来信说学校要交会考费,三妹的学费也快到期。我白天在农机站修车,晚上帮人补轮胎、修自行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挣的钱,还是不够。
秦小梅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更勤快地往我家跑。她把裁缝铺的活计带到我家里做,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照看母亲。晚上我回来,桌上总有热饭,院里飘着药香和缝纫机的哒哒声。
那声音,成了我那段时间里唯一的安慰。
第六章 雨夜来客
入夏以后,雨水多了起来。南河镇地处低洼,一下大雨,街上的水能没过脚脖子。我家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屋角开始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接水的搪瓷盆里。
那天傍晚,天阴得厉害,空气里闷得发腥。秦小梅帮我把缝纫机抬到高处,又把母亲的药罐子搬进灶房,说:“今晚怕是要下大雨,你家的屋顶得修了。”
“等过了雨季。”我说,“现在上房危险。”
她点点头,看了看天色,说:“那我先回去了,你晚上把窗户关好。”
我送她到巷口,看着她撑着伞走进雨里。雨点已经落下来了,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半夜,雨下大了,哗哗地响。我被雷声惊醒,听见母亲在里屋咳嗽。我披了衣服过去,发现堂屋漏得厉害,雨水顺着墙往下淌,地上已经积了一层。
我赶紧拿盆接水,又把母亲的床往干燥处挪了挪。母亲咳得厉害,脸涨得通红。我给她倒了水,吃了药,见她慢慢睡下,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拍响了。
“赵长林!赵长林!”是秦小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冲出去开门,看见她浑身透湿地站在门外,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
“怎么了?”我吓了一大跳。
“我娘……我娘摔了。”她的声音在抖,“我背不动她,你帮帮我……”
我抓起门后的雨衣披在她身上,跟着她冲进雨里。她家离我家两条巷子,跑过去只用了几分钟。进门一看,秦小梅的娘躺在地上,捂着腰,疼得直哼哼。原来是半夜起来关窗户,地上滑,摔了一跤。
我蹲下身,小心地把她背起来,往外走。秦小梅举着雨伞,给我们遮着,可雨太大,伞根本挡不住。
镇上卫生院已经关门,我背着人敲了老中医周大夫的家门。周大夫披着衣服出来,帮着一检查,说是伤了腰,需要卧床静养,又开了几副中药。
忙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我浑身湿透,坐在秦小梅家的门槛上,冷得直打哆嗦。秦小梅从里屋出来,递给我一条干毛巾,说:“把衣服换了吧,我给你熬碗姜汤。”
我没力气说话,只点了点头。那天夜里,我穿着秦小梅她爹留下的旧衬衫,喝着她煮的姜汤,坐在她家灶房的小板凳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却出奇地安定。
秦小梅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说:“赵长林,谢谢你。”
“谢什么。”我说,“你娘没事就好。”
她低了低头,又说:“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可今晚看见我娘倒在地上,我才知道,有些事我一个人扛不动。幸亏有你在。”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我说:“以后有事,第一个叫我。”
她笑了,眼睛里还有泪花:“嗯。”
天亮以后,我把她娘安顿好,又去农机站请了假,回来帮秦小梅收拾家里。她那间裁缝铺也进了水,布料湿了好几匹,缝纫机也受了潮。我帮她把东西搬出来,一件件擦干晾好。
街坊们路过,都朝我们看。秦小梅的大舅也来了,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他把秦小梅叫到里屋,不知道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秦小梅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我大舅说,我还没嫁人,天天跟你混在一起,坏了规矩。”她低声说,“他让我跟你断了。”
我心里一沉。
“那你怎么说?”
“我说,断不了。”她抬起头,眼神倔强,“除非赵长林亲口跟我说,他不要我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出三个字:“不会的。”
她笑了,眼泪却滚了下来。
第七章 那台缝纫机
雨季过去以后,我开始着手做两件事:修房子,筹钱开修理铺。
修房子用的是秦小梅帮我讨来的一批旧砖瓦。她托人在砖瓦厂弄了些次品,价钱便宜,质量也还过得去。我请了几天假,叫上两个战友,把堂屋和东屋的屋顶翻了个遍,又用水泥抹了墙缝。母亲看着修好的屋顶,连说“这房子总算不漏了”。
开修理铺的事,却卡在了钱上。我攒了一百多块,加上母亲从牙缝里省下的一点,总共不到三百。租铺面、进配件、买工具,怎么算都差得远。
秦小梅又提起她那笔钱。我还是摇头:“你自己的钱,留着给你娘养老。”
“我娘现在有弟弟照顾。”她急了,“赵长林,你到底要犟到什么时候?这钱算我借给你的,等铺子赚了钱,你连本带利还我。”
“要是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她瞪着我,语气里带着气,“你是不是从来没打算让我跟你一起过日子?还没开始就想赔,你这种心态怎么当老板?”
我被她骂得哑口无言。
第二天,她直接把她娘的名字从存折上换下来,把钱取了出来,放在我面前。一千二百块,厚厚一沓。
“拿着。”她说,“别再推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那沓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说:“小梅,这钱我一定还你。”
“我知道。”她笑了笑,“你不还,我就天天去你铺子门口坐着。”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我在镇西头租了一间临街的旧房子,月租十五块。房子不大,两间,外头修车,里头住人。我把农机站的工作辞了,虽然站长劝我再考虑考虑,可我知道,想翻身,就不能再守着那四十二块的死工资。
开业那天,秦小梅帮我放了挂鞭炮,又煮了红鸡蛋分给街坊。牌子是硬纸板做的,上面写着“长林农机修理部”,字是秦小梅用红漆描的,歪歪扭扭,却透着股喜庆劲。
头一个月,生意冷清。镇上的人还不习惯找私人修车,宁愿多花几毛钱去农机站。我只能推着车下乡,挨家挨户问,谁家的手扶拖拉机、抽水机、喷雾器出了毛病,我上门修,只收配件钱。
秦小梅就守着铺子,有人来了,她帮我招呼。没人时,她就在门口踩缝纫机,做衣服挣点零钱。她的缝纫机,后来搬到了修理部的外间,成了铺子里唯一的“女职工”。
每天傍晚,我一身油污从地里回来,她给我打好热水,让我洗脸洗手。饭桌上,她跟我说今天接了哪家的活,做了几件衣服,谁家的媳妇又来扯了花布。那些家长里短,从她嘴里说出来,特别有滋味。
我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可好景不长,入秋的时候,我栽了个跟头。
一个自称是县农机公司的人找到我,说有一批便宜的拖拉机配件,是清仓货,问我要不要。我算了算,比正常进价便宜三成,就动了心,把刚攒下的一千多块全买了。货到的那天,我打开一看,傻了眼——全是翻新的旧件,有的还能用,有的根本就是废铁。
那人早跑了,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我坐在一堆废配件中间,半天没动。
秦小梅来了,看见这一地的东西,没说话,转身走了。过了半个钟头,她回来,手里提着两瓶汽水,往我面前一放。
“喝了吧。”她说,“汽水是甜的,喝了就不苦了。”
我苦笑:“小梅,那一千多块……”
“我知道。”她坐到我身边,看着外面的天,“钱没了还能再挣。你人没事,铺子还在,怕什么。”
“我怕还不上你。”
“我说了,赔了算我的。”她把汽水瓶子往我手里塞,“赵长林,你能不能别总把还钱挂在嘴边?你要真觉得欠我,就给我振作起来,把生意做起来。”
我喝了口汽水,又甜又冲,一直冲到了心里。
那批翻新件,我后来拆了卖废铁,又挑了些能用的,修修补补,慢慢抵了些损失。可外头的债,还是压得我喘不过气。二弟的学费、三妹的学费、母亲每月的药费,像三座山,叠在一起。
我于是更拼命地跑乡下,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工具箱,一走就是一整天。有时回来晚了,秦小梅就站在铺子门口等,远远地喊我的名字。
那些日子,我累得倒下就能睡着,可心里踏实。因为我知道,不管多晚,总有一盏灯,在镇西头的那间小铺子里为我亮着。
第八章 乡下的路
进入深秋,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手扶拖拉机和小型收割机的活计多起来。我几乎每天都在乡下的土路上颠簸,工具箱在车后座哗啦哗啦响。
秦小梅担心我吃得不好,每天早晨给我包几个馒头,塞在工具包里。有时还煮两个鸡蛋,用报纸包着。我到了地头,找个树荫坐下来,一口馒头一口白开水,就算午饭。
有一天,我在周家洼修一台脱粒机,忙到天黑。机器修好了,柴油机重新响起来,黄澄澄的玉米粒从出粮口哗哗地流。主家高兴,非要留我吃饭。我推辞不过,就着煤油灯吃了碗烩面。
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很黑,月亮被云遮着,土路坑坑洼洼。我骑着车,看不清路,车把一歪,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水不深,但冰凉刺骨。我爬出来,左胳膊擦掉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
我把车扶起来,前轮已经变了形。我咬着牙,推着车往镇上走,走了快一个钟头,才看见铺子里透出的那点灯光。
秦小梅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我一身泥水地回来,脸都白了。她跑过来,扶住我胳膊,急得声音都变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摔了一跤。”我咧了咧嘴,“就是车坏了。”
“人都摔成这样了,还管车。”她把我扶进铺子,打来热水,用棉花蘸着给我擦伤口。她的手很轻,可我还是疼得吸冷气。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她白了我一眼,又往伤口上撒了些药粉,用纱布细细地缠好。
那天晚上,我坐在铺子里的小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我忽然觉得,这个不大的铺子,因为有了她,就像个家了。
“小梅。”我叫她。
“嗯?”她回过头,手里还拿着湿毛巾。
“等我把债还清,攒够钱,就盖间新房,把你风风光光地娶过来。”
她愣了一下,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半晌才说:“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她把毛巾往盆里一丢,说:“那你要说话算数。我等着。”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胳膊一阵阵发疼,可心里却像吃了蜜。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银白的光洒了一地。我知道,这条乡下的路难走,可有人在前面等着你,再难的路,也得走下去。
第九章 冬日里的暖
腊月里,天冷得厉害,地都冻得硬邦邦的。农机活计少了,我就在铺子里给人修自行车、补锅、修雨伞,能挣一点是一点。秦小梅的裁缝铺却忙了起来,过年要穿新衣服,来做衣服的人排着队。
她白天在铺子里踩缝纫机,晚上回到家里还要赶工,常常熬到深夜。我去看她,她就让我帮着剪线头、钉扣子。灯光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修车,一个做衣,谁也不说话,却觉得心是满的。
腊八那天,母亲让我给秦小梅家送一碗腊八粥。我用搪瓷缸装着,裹在棉袄里,一路小跑着去。到了她家,发现她正对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发愁。机器又坏了,皮带断了,轴也松了。
“我看看。”我放下粥,蹲下来检查。这机器她已经用了五六年,很多零件都磨损了。好在我是修机器的,鼓捣了一个多钟头,给它换了根皮带,又紧了紧螺丝,上了点油,机针又重新哒哒哒地跳了起来。
“还是你有办法。”秦小梅高兴得拍了下我的胳膊。
“这台机器太旧了,等以后我送你台新的。”我说。
“新的未必有这台顺手。”她笑笑,又坐回机器前,继续赶做那件大红缎面的棉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穿针引线,忽然想,这大概就是日子。旧的机器,修一修还能用;穷的日子,熬一熬也会好。重要的是,陪在身边的人,愿意跟你一起修,一起熬。
过完年,开了春,我的修理部渐渐有了起色。因为去年秋天跑乡下攒下的口碑,不少村里的人开始带着活计上门。修手扶拖拉机、修抽水机、焊犁头、配螺丝,什么活我都接。秦小梅又帮我想了个主意:在铺子门口挂块小黑板,写上修理项目和价格,再写上“随到随修,修不好不要钱”。
这招果然管用。镇上的人看我价格公道,手艺也实诚,来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开春,我一个月的收入已经能有两百多块,好的时候三百。
我不再像以前那么愁了。可外头的债还没还清,二弟又来信说想考大学,三妹成绩也好。我咬了咬牙,还是把挣来的钱先紧着家里,只给自己留了十块钱生活费。
秦小梅发现了,偷偷在我工具箱里塞钱。我拿出来还她,她就生气:“你老这样,身体扛不住。人垮了,挣再多有什么用?”
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不忍心花她的钱。后来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每天中午回来铺子里吃饭,她做什么我就吃什么,不再在外面凑合。这样,她放心,我也省得她再塞钱。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有一天,孙丽君又出现了。
那天傍晚,我刚从乡下回来,满手油污。远远看见铺子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小汽车。那时候,镇上还没几辆私家车,这辆车的出现,让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秦小梅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朝铺子里努了努嘴:“孙丽君来了。”
我走进去,看见孙丽君坐在我平常修车的那把椅子上,穿着一件时髦的红色风衣,手上戴着金戒指,脸上抹着粉,比从前更漂亮,但也多了几分俗气。
“赵长林,好久不见。”她站起来,上下打量我,“听说你自己开店了,不错嘛。”
“还行。”我放下工具箱,问她,“有事吗?”
“没事,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们。”她笑了笑,又看向秦小梅,“小梅,你现在可是称心如意了。”
秦小梅没说话,只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下我的袖子。
“听说你嫁到县里了。”我岔开话,“日子过得怎么样?”
孙丽君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就那样吧。我家那位在县运输公司,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过啊,人还是得往高处走。赵长林,你这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
“糊口而已。”我不愿跟她多说。
她看出我的冷淡,也不多坐,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过几天县里有个同学聚会,咱们初中那届的都要去。小梅,你去不去?”
秦小梅摇摇头:“铺子里忙,不去了。”
“那行,随你。”孙丽君撇撇嘴,钻进了小汽车。车尾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街口。
她走后,秦小梅一直没说话。我拉过她的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却笑得有些勉强,“就是觉得,她过得好像比我们好。”
“她过她的,我们过我们的。”我握紧她的手,“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也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轻声道:“我不求多好,只求我们俩平平安安的。”
“会的。”我说。
那天晚上,我在修理部后面的小屋里,就着一盏煤油灯,盘算着开春后的进项。我想,只要再干两年,把债还清,手里再攒些钱,就能盖新房,把秦小梅娶过来。
可生活啊,从来不会顺着你画好的道走。
第十章 春寒料峭
二月里,倒春寒。母亲的风湿病又犯了,这次比往年都重,膝盖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连路都走不了。镇卫生院的周大夫摇着头说:“还是去县医院看看吧,别耽误了。”
我请了假,借了辆平板车,把母亲拉到县医院。县医院的医生检查完,说需要住院治疗,先交三百块押金。
我兜里只有几十块。秦小梅闻讯赶来,把家里剩下的积蓄全带来了,又跑回镇上向她舅舅借了一百块,总算把住院费凑齐了。
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长林,娘这病不碍事,咱不住院,回家养着就行。”
“妈,你别说话,好好治。”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蹲下来,把脸埋在手心里。
秦小梅走到我身边,蹲下来,轻轻拍我的背:“别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已经帮得够多了。”我的声音沙哑,“小梅,你说我是不是没本事,连给妈看病的钱都拿不出。”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很温柔,“谁家没个三灾两难?我们慢慢来。”
母亲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病情才稳定下来。住院费加上药费,花了八百多块。这些钱,大部分是秦小梅从亲戚那里凑的。
我回到镇上,把修理部关了半个月,天天在县医院和镇上来回跑。秦小梅就陪在母亲床边,端水喂药,擦洗身子,比亲闺女还细心。同病房的人见了,都羡慕我母亲:“你福气好啊,儿子儿媳都这么孝顺。”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说:“还没过门呢。”
“那更好了,这样的姑娘,赶紧娶回家。”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又暖又酸。
母亲出院后,我把她接回家里,秦小梅搬到了我家住,方便照顾。镇上的人说三道四的更多了,可我们都不在乎了。经历了这些事,我觉得名声那些东西,远不如身边这个人重要。
只是日子更难了。欠下的债越滚越多,我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修理部虽然开着,可生意时好时坏,挣的钱只够维持家用和母亲的药费。
有一天,二弟从县城回来,把一张录取通知书放在我面前。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整个南河镇头一个。
我看着那张通知书,高兴得说不出话。可高兴过后,愁又上来了。学费加路费,又是一大笔钱。
“哥,要不我不上了。”二弟说,“我出去打工,帮你挣钱。”
“你敢!”我瞪着他,“考上大学还敢不去,你对得起谁?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二弟低着头,眼圈发红。母亲坐在床上,一个劲地抹眼泪。
那天晚上,我坐在修理部的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天快亮时,秦小梅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给。”她把布包递给我,“这是我去县里找活时,一个大户人家定的窗帘,我熬夜赶出来的,工钱先结了。”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一共一百二十块。
“离学费还差得远。”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坐到我身边,“我把我那台缝纫机卖了。”
我猛地转过头看她。
“别急。”她按住我的手,“我想好了,把裁缝铺关了,到你修理部给你帮忙。我以后不做衣服了,专心帮你跑生意、管账。缝纫机卖了就卖了,以后日子好了,你再给我买台新的。”
我看着她,喉咙哽得说不出话。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她爹留给她的,是她最值钱也最有感情的东西。
“小梅,你……”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哭什么。”她笑着擦掉我的泪,“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咱俩在一起,还怕挣不来一台缝纫机?”
我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第二天,我把缝纫机的钱和家里仅剩的钱凑在一起,又卖了两件旧家具,总算把二弟的路费和第一学期的学费凑齐了。送二弟去车站那天,秦小梅也来了,塞给二弟一袋煮鸡蛋,说:“到学校好好读书,别担心家里。有我和你哥呢。”
二弟含着泪上了车。车开出去老远,他还从窗户里探出身子,朝我们挥手。
我站在站台上,心里空落落的。秦小梅握住我的手,说:“别愁了,会过去的。”
我点点头,握紧她的手。二月的风还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可手心里的温度,却让我觉得,这春天,总算要来了。
第十一章 南方的信
二弟走后,家里的日子越发紧巴。我在修理部从早忙到晚,可镇上的人手头也不宽裕,修车的钱常常赊着。赊账本上的名字越记越多,钱却收不上来。
秦小梅把裁缝铺关了,搬到修理部来。她虽然不做衣服了,但把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账目也记清清楚楚。每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算账,我就在旁边修那些白天送来的活计。
“这个月收了一百八,光买配件就花了九十。”她合上账本,叹了口气,“还有上个月赊出去的五十多块,不知道啥时候能要回来。”
“慢慢要吧。”我拧紧一颗螺丝,“总比没活干强。”
“要不,我们去县城开铺子?”她忽然说,“镇上人少,活计有限。县城工厂多,路边修车的摊子少,到了那里,说不定生意能好些。”
我愣了一下。这念头我不是没转过,可县城的房租、水电都比镇上贵,再加上人生地不熟,我怕折腾不起。
“再等等吧。”我说。
“赵长林,你有时候就是太稳。”她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点急,“咱们现在这种干法,什么时候才能把债还清?什么时候才能盖得起房子?我妈那边,我大舅那边,天天催我。我一个姑娘家,都快二十五了。”
她的话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我心上。我知道,她压力比我大。镇上传什么难听话都有,她娘也三天两头地哭,说闺女跟了个穷小子,连个像样的交代都没有。
“小梅,我……”我放下扳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怪你。”她低下头,声音也软了下来,“我就是着急。眼看着一年又一年,我们俩还在这里原地打转。”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再说话。我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几天后,一个在广东打工的同乡回来了,到修理部来找我。他叫刘顺,是我战友,去年去了深圳,在一家五金厂做事。他说那边机会多,修摩托车、修机器的师傅很吃香,一个月能挣三四百,比家里强多了。
“长林,你手艺这么好,窝在镇上可惜了。跟我去南方吧,干个一两年,回来盖房子娶媳妇,啥都有了。”
秦小梅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晚上,刘顺走了以后,秦小梅说:“要不,你去试试?”
“我走了,家里怎么办?你怎么办?”
“家里有我呢。”她说,“我照顾咱妈,看着铺子。赊账的那些,我慢慢去要。你出去闯闯,总比在这里硬熬强。”
“可是……”
“别可是了。”她打断我,“赵长林,你信不信我?”
“信。”
“那你出去。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最终,我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是三月末。秦小梅送我到县城的火车站。站台上人很多,她一直攥着我的手,不说话。临上车前,她把一个红布包塞进我手里,说:“里面有我求的平安符,还有一百块钱。你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小梅,等我。”我说。
“嗯。”
火车缓缓开动,我站在车门口,看见她跟着车跑了几步,终于停下来。站台上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就那么站着,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那一刻,我发誓,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一定不能辜负她。
第十二章 深圳的夏天
深圳的夏天来得早,四月就热得人喘不过气。
刘顺在厂里给我介绍了份工作,在一个摩托车修理铺当学徒。老板姓陈,广东人,看我有底子,第二天就让我上手修车。摩托车和拖拉机原理相通,我学了半个月,就基本能独立修了。
老板很满意,一个月给我开三百五,包吃住。我住在修理铺后面的铁皮棚里,白天干活,晚上看书,琢磨各种车型的构造。那些书是老板从香港带回来的,繁体字,看不懂的地方就问他。
头一个月发工资,我给自己留了八十块,剩下的全寄回了家。秦小梅来信说,钱收到了,母亲的身体好些了,修理部还开着,就是生意一般。
我坐在铁皮棚里,就着一盏白炽灯,把她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红格纸,字迹工工整整。她说:“长林,你在外面保重,别太累。家里不用操心,有我呢。二弟也来信了,说他在学校挺好,还当了班干部。”
信的末尾,她写:“我等你。”
我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铁皮棚外,夜风裹着海边的潮气吹进来,又闷又热。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三个月后,老板见我手艺好,让我当带班师傅,工资涨到了四百五。我更加拼命,别人不修的旧车,我修;别人嫌脏的活,我干。老板渐渐信任我,有时候去广州进货,也带着我。
我在广州的配件市场里,看到了许多老家见不到的新式工具和配件。我留心记下价格和渠道,又省吃俭用,买了一套像样的修车工具。这套工具,我后来用了一辈子。
那年秋天,我攒下了一千多块。我没有乱花,全部寄回了家。秦小梅来信说,家里的债差不多还清了,还剩下她大舅的那笔。她还说,她把修理部重新开了起来,就做换轮胎、修自行车的小生意,一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十。
我看到她的信,心里又酸又疼。她一个姑娘家,守着那个小铺子,风里来雨里去,该多难。
我决定年底回去。
可就在这时候,孙丽君来了深圳。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铺子门口修一辆摩托车,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下来一个穿着洋气的女人,戴着墨镜。我眯着眼一看,竟是孙丽君。
她摘了墨镜,笑着朝我走过来:“赵长林,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来了?”我站起来,满手油污。
“我来深圳玩,顺便看看你。”她打量着我的铁皮棚,嘴角弯了弯,“听说你在这边打工,混得还不错?”
“还行。”我说,“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刘顺告诉我的。”她笑着说,“怎么,不请我坐坐?”
我把她让进铺子里,倒了杯凉茶。她捏着杯子,环顾四周,说:“这地方又破又热,你住得惯吗?”
“挣钱嘛,哪有那么多讲究。”我擦了擦手,问她,“你一个人来的?”
“我跟我家那位来的。”她的表情淡了淡,“他在市里办事,我闲着没事,就跑来找你聊聊。”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孙丽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赵长林,你知道吗?我挺后悔的。”
我抬头看她。
“当年相亲那会儿,我是嫌你穷。可后来发现,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没良心。”她的声音低下去,“我家那口子,在外头有人,整天不回家。我跟他闹,他就打我。”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小梅比我命好。”她苦笑着,看着窗外的天,“她看上的,是个踏实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丽君,这世上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你现在觉得不好,也可以重新选。”
她摇摇头:“说得容易。离了婚,我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她坐了很久,走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塞给我:“上面是我在深圳的电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我接过名片,目送她上了出租车。车子远去,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当年那个坐在堂屋里算账的姑娘,如今坐在小汽车里,却说自己不幸福。而小梅,跟着我吃苦,却总说心里甜。
也许,日子好不好,真不在钱多钱少。
第十三章 腊月归途
腊月二十,我扛着行李,挤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火车上人山人海,我站了三十多个小时,腿都肿了。可一想到要见到秦小梅,心里就欢喜得紧。我把这一年攒下的钱缝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一共两千八百块。这在1988年底,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火车进了县城,天已经擦黑。我转乘最后一班到镇上的班车,窗外的田野里积着薄薄的雪,路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
到镇上时,已是晚上九点。我背着行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修理部走。远远地,我看见那间小铺子亮着灯,门口挂着一条厚厚的棉帘子。
我掀开帘子走进去,一眼就看见秦小梅坐在灯下,正给一件旧棉袄打补丁。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长林……”她站起来,嘴唇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放下行李,走过去,把她紧紧抱住。
“我回来了。”我说。
她在我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拳头轻轻捶着我的胸口。我任她打,任她哭,只觉得这一年的苦,值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下了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一边吃,一边跟她说这一年在南方的事。她坐在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怕我跑了似的。
“黑了不少。”她说,“也瘦了。”
“瘦了精神。”我笑了笑,把内衣口袋里缝着的钱拆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今年攒的,两千八。把大舅的钱还了,剩下的,盖房子用。”
她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最后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
“赵长林,你傻不傻,全寄回来就是了,自己揣这么多现金,多危险。”
“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嘛。”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小梅,明年我打算把修理部搬到大路边,再进一批摩托车配件。南方那边学了不少东西,我觉得在咱们镇上,修摩托车以后是个趋势。”
她点点头:“都听你的。”
我在家里住了几天,带着秦小梅去了她舅舅家,把欠的钱连本带利还清了。她大舅点着钱,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拍着我的肩说:“长林,以前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小梅没看错人。”
我笑着说:“大舅,您是长辈,说的都是为她好。我记在心里。”
从舅舅家出来,秦小梅拉着我的手,在雪地里走。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围着我从深圳给她带回来的红围巾,脸冻得红扑扑的。
“赵长林。”她忽然叫我的全名。
“怎么了?”
“咱们结婚吧。”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咱们结婚吧。不等了,过了年就结。”
我笑了,一把抱起她,在雪地里转了好几圈。她尖叫着,笑着,红围巾在风里飘。
“好,结婚。”我放下她,捧着她的脸,“我早就想娶你了。”
她说:“那还等什么?”
我拉起她的手,在漫天飞雪中往家跑。身后留下两串脚印,一大一小,深深浅浅。
第十四章 新屋与旧信
开春以后,我用剩下的钱和年前赊出去收回来的一些账,开始盖房子。
地在镇西头,挨着大路边,是秦小梅早几年托人批的宅基地,一直空着。盖房子的事,我没有请大工队,就找了两个战友帮忙,加上我自己和秦小梅的弟弟,四个人干了两个多月,三间砖瓦房就起来了。
房子坐北朝南,红砖青瓦,窗户比老屋大了一倍,亮堂堂的。秦小梅每天来送饭,顺便在房基周围种了些凤仙花和鸡冠花。她说,等花开了,院子里就有颜色了。
搬进新房那天,母亲坐在东屋的炕上,这摸摸,那看看,嘴里念叨着:“没想到,我还能住上这样的新房子。”
秦小梅端来一碗糖水,说:“妈,以后日子会更好的。”
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好闺女,这些年苦了你了。长林能娶你,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秦小梅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我也觉得。”
婚礼定在五月初八。
那些天,秦小梅把以前的裁缝工具又翻了出来,给自己赶做了一件大红缎面的嫁衣。我笑她:“都要结婚了,还自己动手。”
她头也不抬:“自己做的才合身。再说了,这缎子还是几年前你给我买的呢。”
我这才想起,那年她卖掉缝纫机前,我从县城给她捎过一块大红缎面,一直没舍得用。
婚礼前一天,孙丽君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没开那辆红色小汽车,是一个人坐班车来的。她站在新屋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了门。
秦小梅打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小梅,我……”孙丽君手里提着一个红纸包,“我来看看你。”
秦小梅把她让进屋。孙丽君环顾着新屋,眼神复杂,最终只是说:“真不错,比我家那房子还敞亮。”
“丽君,你一个人来的?”秦小梅给她倒了杯茶。
“我离婚了。”孙丽君轻轻说了一句,把红纸包放在桌上,“这是两百块钱,算我随的份子。以前的事,是我不好。”
秦小梅看着她,半晌,摇了摇头:“份子我收,道歉就算了。都过去了。”
孙丽君低下头,眼圈微红:“小梅,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傻?要是我不那么势利,如今住在这新房里的人,会不会是我?”
秦小梅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没有如果。丽君,你以后也会遇到合适的人。只是别再只盯着人的口袋看了。”
孙丽君笑了,眼里有泪:“你这是在教训我呢。”
“我哪敢。”秦小梅也笑了,“我就是希望你能过好。”
孙丽君临走时,在院门口抱了抱秦小梅。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人这一辈子,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可有些情分,终究还是断不了的。
五月初八,天气晴好。我在新屋的院子里摆了六桌酒,请了亲戚、战友和街坊。秦小梅穿着大红嫁衣,头上别着朵红绢花,从她娘家被接到新屋。一路上,唢呐吹得热闹,村里的小孩子跟在后面,抢着喜糖。
拜堂的时候,我看着她盖头下露出的半张脸,心里像灌了蜜。
“一拜天地——”司仪喊。
我们拜下去。母亲坐在堂前,笑得合不拢嘴。二弟、三妹站在两侧,一个劲地鼓掌。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和秦小梅面对面。她的大红嫁衣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像那年槐花影里,她站在我家院门口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替闺蜜传话的姑娘。她是我的妻子。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新房里只剩我们两个。我揭了她的盖头,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赵长林。”她叫了我一声。
“嗯。”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早就是了。”我笑着说。
她把头靠在我怀里,轻声说:“我从来没后悔。”
窗外的月亮慢慢升起来,照着这个不大的院子,照着院子里的凤仙花,也照着两个走过了那么多弯路的人。
第十五章 两个人的铺子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忙。
我把修理部从镇西头的老房子搬到了大路边的新铺面。铺面是租的,两间门面,前面修车,后面住人。秦小梅又支起了她的裁缝案,不过这次多了台新缝纫机,是我托刘顺从深圳买回来的上海牌新式机器。
她摸着那台机器,高兴得像个孩子,说:“比原来那台蝴蝶牌轻快多了。”
“欠你的,总算补上了。”我说。
修理部改名“长林综合修理部”,不仅修拖拉机、摩托车,还修水泵、电视、电风扇。我在南方学的那些本事,全派上了用场。秦小梅的裁缝生意也慢慢恢复,镇上的女人知道她手艺好,都愿意来找她做衣服。
我们一个在外间修机器,一个在里间踩缝纫机,中间只隔着一道布帘子。有人来了,各自忙各自的。闲下来时,就隔着帘子说说话。
“长林,王庄的张大爷说他的抽水机又不出水了,让你明后天去一趟。”
“记下了。你今天接了几件活?”
“三件,都是夏天穿的裙子。有两件要得急,我得加班。”
“别熬太晚,对眼睛不好。”
“知道了。”她的声音从帘子后传来,带着缝纫机的哒哒声。
日子平平淡淡,却处处透着甜。
第二年开春,秦小梅怀孕了。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天天围着她转,啥活也不让她干。她笑我太紧张:“才刚怀上,又不是揣了个金蛋。”
“比金蛋还金贵。”我说。
母亲也高兴,整天琢磨着给未来的孙子做虎头鞋。秦小梅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像只企鹅。我每天从铺子里回来,都给她带点新鲜吃食,有时是一把红杏,有时是半斤桃酥。
那年的秋天,她生了个女儿,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我,下巴像她。我抱着女儿,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眼泪止不住地流。秦小梅虚弱的脸上露出笑容:“怎么哭了?”
“高兴。”我用袖子擦脸,“小梅,我们有女儿了。”
她点头,轻声说:“名字想好了吗?”
“叫赵槐。”我说,“那年槐花开的时候,你来找我,我永远记得。”
她笑了,说:“赵槐。好名字。”
女儿给这个家带来了无尽的快乐。二弟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省城工作,三妹也考上了师范。母亲的身体虽然时好时坏,但精神头比从前强多了,每天帮着看孩子、做做饭。
我常想,人活一世,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老小平安喜乐。这愿望,如今算是实现了一大半。
第十六章 风雨再起
女儿三岁那年,镇上的经济开始有了变化。一些人在外头挣了钱回来,盖起了小楼。摩托车渐渐多了起来,修车这行当,眼看着要迎来好光景。
我却在这时候,遇到了个坎。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南河上游发了洪水,镇上号召青壮年上堤防汛。我关了铺子,跟着乡亲们在大堤上守了七天七夜。等洪水退去,回到铺子里一看,屋里进了水,不少配件和工具都泡坏了。
秦小梅带着女儿和母亲早早撤到了高处,人没事,可铺子损失不小。我盘算了一下,光泡坏的配件就值八百多块,更别说重新装修铺面。
“人没事就好。”秦小梅一边清扫屋里的淤泥,一边安慰我,“东西坏了再慢慢置办。”
我点点头,拿起铁锹继续清泥。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很慌。这几年攒的钱,除了日常开销和给母亲看病,剩下的都压在了这些配件上。一场洪水,等于把老本冲掉了一半。
就在我发愁的时候,孙丽君又出现了。
她离婚后去了县城,开了家小饭馆,听说生意不错。这次她回镇上,听说我遭了灾,特意找到我,说:“赵长林,我知道你现在缺钱。我这里有五千块,你先拿去周转。不够再说。”
我看着她,犹豫了。
“放心,这次不要你利息。”她笑着说,“当还你当年垫付的医药费总行了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当年那五十块,我早忘了。可五千块不是小数目,我拿什么还?
“丽君,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说,“我再想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去求那些赊账的人?他们比你还穷。”她叹了口气,“别逞强了,算我借你的,三年内还清,行不行?”
秦小梅正从屋里出来,听见了,走到我身边,对孙丽君说:“丽君,谢谢你。这钱我们借,但白纸黑字写清楚,利息该多少就多少。”
“小梅,你……”我有些意外。
“我不占人家便宜。”秦小梅看着我,“也不想让你为了那点脸面,让全家人跟着受累。”
孙丽君倒笑了:“还是小梅通透。行,就按你说的办。”
当天下午,我们立了借据。孙丽君把钱交给我,没多坐,开车走了。我拿着那五千块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秦小梅拍拍我的肩:“别多想了。欠她的钱,以后我们还。现在先把铺子重新弄起来,日子要紧。”
我深吸一口气,说:“小梅,谢谢你。”
“谢什么。”她笑笑,“夫妻不就是这样,难关一起过。”
我攥着钱,重重点了点头。
那年秋天,我用这五千块钱重新进了配件,又把铺子简单翻修了一下。洪水过后,农忙需要修理的机器特别多,生意反而比往年好了。我白天黑夜地干,秦小梅也把孩子交给母亲照看,到铺子里给我帮忙记账、递工具。
到了年底,我们不仅还清了孙丽君的一半借款,还赚回了一年的开销。腊月里,我特意去县城,给孙丽君的饭馆送了一车年货。她迎出来,看着我,笑着说:“赵长林,你运气真好。”
“什么运气?”
“有小梅这样的女人守着你,还不算运气好?”
我回头看了看正从车上搬年货的秦小梅,也笑了:“是啊,我运气最好。”
第十七章 日子如常
接下来的几年,镇上的摩托车越来越多,修理部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我还开了个配件零售的小窗口,秦小梅兼着管账和进货。日子虽然忙碌,却充实。
二弟在省城成了家,三妹师范毕业后回镇上当了老师,就住在离我家不远的学校宿舍里。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总体还算稳定。女儿赵槐上了村小学,成绩不错。
每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我都会带着秦小梅和女儿回一趟老屋。老屋已经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那面碎砖墙也倒了一段。可槐树还在,花开得茂盛,满院都是清香。
秦小梅站在槐树下,说:“赵长林,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就是站在这里,跟你说那句话的。”
“记得。”我笑着说,“你说,‘她不愿意,我愿意。’”
“那时候你还不信我。”她白了我一眼。
“哪敢不信。”我拉住她的手,“我是不敢信。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看上我了。”
“因为你能把车从水沟里扶起来。”她忽然说。
“什么?”
“那年你从周家洼回来,掉进水沟里,胳膊摔得血淋淋的,还硬把车推回来了。我站在铺子门口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能靠得住。”
我有些惊讶,一直以为那天她只看见我满身泥水,不知道我摔得那么重。
“你从来没问过。”
“你不说,我就不问。”她笑了笑,“可我看得出来。”
我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槐花落在我们肩上,像一场迟来的雪。
“小梅,等女儿长大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再开个裁缝铺。”她说,“就做中式的衣服,旗袍、对襟褂子,现在镇上穿这些的人少了,可我还是喜欢。”
“等天气凉快些,我帮你把隔壁那间房盘下来。”我说。
“真的?”
“真的。你为我搁下了这么多年,也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回到了二十岁那年。
过了些日子,我真的把修理部隔壁的一间小门面盘了下来,简单装修了一下,挂上“小梅裁缝铺”的牌子。开业那天,孙丽君送了个花篮来,人没到,只让花店捎了张字条:“好好过。”
秦小梅把字条收进抽屉里,笑了笑:“她还是那么好面子。”
“随她。”我说。
那一年,秦小梅的裁缝铺没什么生意。镇上的人更愿意买现成的衣服,那些成套的缝纫机、锁边机摆在屋里,更多的时候只供她给自己做几件衣裳。可她不急,每天还是乐呵呵地踩机器。
“你倒是沉得住气。”我说。
“急什么。”她低头剪着一块蓝印花布,“日子长着呢。以前那么难都过来了,还怕这点冷清?”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像那年槐花影里的从容,又像雨夜里咬着牙说不怕的倔强。正是这些东西,撑起了我们共同的这些年。
后来,女儿大了一些,秦小梅的裁缝铺慢慢又有了人气。起因是她给女儿做的一身蓝印花布裙子,在学校里被老师夸了。镇上的女人又想起她的手艺,来找她做衣服的渐渐多了。
日子如常,像门前的河水,缓慢而从容地流着。
第十八章 槐花年年开
多年以后,我常常想起1987年的那个春天。
那时的我,二十七岁,穷得只剩一门修车的手艺和一个病弱的家。相亲被拒,满心沮丧。若不是秦小梅敲开那扇破院门,我的人生,或许是另一番模样。
有人说,她是我的贵人。也有人说,她傻,放着一个城里工人的介绍不要,偏跟了我这个穷小子。
只有我知道,她不是傻,也不是什么贵人。她只是比谁都清楚,自己心里想要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而我,只是运气好,被她选中了。
这些年,我们也有过争吵。为孩子的教育,为铺子的经营,为那些永远还不完的人情债。可每一次,她都会在气头过后,给我盛一碗饭,或者递一杯水。我问她,怎么不生气了。她说,日子还要过,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我总笑她心大。她却说,心不大,怎么能装下这么多年的难。
女儿上中学那年,母亲的身体彻底垮了。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我和秦小梅轮流守着。最后的那个夜晚,母亲拉着秦小梅的手,叫她“闺女”,说:“小梅啊,长林这辈子,最对的人就是你。娘走了,你们好好过。”
秦小梅流着泪,点头:“妈,您放心。”
母亲是在第二天清晨走的,很安详,脸上带着笑。我跪在床前,哭得喘不过气。秦小梅陪着我,一遍遍给我拍背,自己的泪却浸湿了衣襟。
办完丧事,我像丢了魂。秦小梅把修理部暂时交给徒弟,天天陪着我。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每天清早拉我起床,去河边走一圈。她说,人不能总闷在家里,出去透透气,心里就松快些。
我跟着她走。河边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河对岸,不知谁家种了一片槐树,花开时节,白茫茫一片,像雪。
“赵长林。”她忽然叫我。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抱着我在雪地里转圈?”
“记得。”
“那天的雪,和这槐花一样,都是白色的。”她停下脚步,看着我,“可它们不一样。雪会化,槐花年年开。人走了,活着的还得接着过。”
我知道她是在劝我。我握住她的手,说:“我明白。”
她笑了,眼里有泪光:“明白就好。妈走了,可我们这个家还在。你还有我,有槐槐。我们都要好好的。”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春天,院子里的槐花又开了。女儿站在树下,仰头看,说:“爸,这花真好看。”
“好看。”我说,“这是我和你妈定情的花。”
女儿撇撇嘴:“肉麻。”
我和秦小梅都笑了。笑着笑着,我忽然觉得,这半辈子的风风雨雨,都值了。
那一年,女儿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送她去学校那天,秦小梅在车后座上放了一个新做的书包,用蓝印花布缝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槐花。
“妈,这书包好土。”女儿嘴上嫌弃,却紧紧抱在怀里。
“土什么土,这是你妈亲手做的,外面买都买不到。”我笑她。
车子开动,女儿从车窗里探出头,朝我们喊:“爸,妈,我会好好读书的。”
秦小梅站在原地,朝她挥手。风吹起她的围巾,那颜色,和多年前站台上送我时一样红。
我看着她,忽然间,好像又回到了1987年那个春天。她站在槐花影里,说:“她不愿意,我愿意。”
这一句话,给了我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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