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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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0日,李在明在青瓦台主持“三大超级项目”第二次民官联合检查会议,当场向国防部下令:2028年年中之前,把光州军用机场的全部功能临时迁往其他军用基地,腾出土地建设湖南半导体产业集群。他的原话是,光打“速度战”还不够,必须打“闪电战”。光州基地是韩美空军共用机场,紧急状态下可供美军进驻;让这样一块军事重地为芯片厂让路,足以说明韩国已经把核心半导体产能上升到了国家最高级别的战略资产层面。
可就在同一天,他的支持率却跌至上任以来最低的43.3%,连续第四周下滑。把腾场令与半个月前旧金山那场9500亿美元的签约摆在一起对照,背后的真实要害才彻底浮出水面:这块地最终为谁生产、按谁的时间表生产?一个中等强国在全球算力秩序的重排中能拿到什么,又必须抵押出什么?
军用机场让位芯片工厂
这份腾场令,可谓李在明政府力推“三大超级项目”最极端的一步棋。今年6月29日,他向全体国民宣布把存储半导体、物理AI与AI数据中心确定为国家产业的三大支柱(即“三大超级项目”):五年内韩国DRAM产能翻倍,三星与SK海力士在西南地区合建四座存储晶圆厂,企业投资约800万亿韩元;到2035年AI数据中心领域投入逾1000万亿韩元;忠清地区另投81万亿韩元建设先进封装集群,三项合计逾1800万亿韩元。
8月10日会议后,总统秘书室室长姜勋植宣布再设5万亿韩元半导体基金,并提供同等规模的贸易融资。青瓦台还设项目直管负责人,由李在明本人掌控方向,推动一站式审批,并依据《半导体特别法》优先保障电力与用水。腾场令是这套逻辑的极端产物,当行政、土地、电力、水资源都能为一条产品线让路,产业政策已越过扶持的边界,成为国家资源的总动员。
横在中间的是一个工程事实。李在明要求对标日本熊本,台积电熊本厂从动工到投产只用约两年;但熊本是在既有基础设施上建厂,光州则要从土地平整、输电网与供水管线做起,而韩国为大型园区供电的输电网从规划到竣工平均耗时十三年。成均馆大学教授权锡俊由此警告:晶圆厂三年可成、输电网却要十年以上,长此以往必损竞争力。总统任期只有五年,加上厂房建设、产能爬坡与试生产,西南新集群的有效量产几乎不可能落在本届政府任内:政治成本在当下支付,产业成果却留给下一任甚至下下任政府去收。
回到旧金山:卖出去的是排队的位置
2026年7月24日至25日,李在明在旧金山完成了十一天五国行程的首站。随行的是韩国财阀的半壁江山——三星李在镕、SK崔泰源、现代郑义宣、Naver李海珍;对面坐的是英伟达黄仁勋、博通陈福阳、OpenAI奥特曼、Anthropic阿莫代伊。总统府政策室长金容范当场宣布,三星电子与博通签署谅解备忘录,未来五年围绕2000亿美元规模的先进存储供应及AI芯片代工展开合作;同日,SK集团宣布向英伟达等美国科技企业供应价值7500亿美元的先进存储,周期同样五年。官方口径的合作总额为9500亿美元,计入配套项目达1375万亿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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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24日,美国旧金山AI峰会,韩美两国科技企业代表交流。会后,韩国总统李在明会见英伟达CEO黄仁勋 视觉中国
这9500亿美元是订单,是钱往里来,必须与另一个数字分开看。2025年11月14日韩美签署战略投资谅解备忘录,韩国国会于2026年3月12日通过对美投资特别法,把3500亿美元拆为投向战略产业的2000亿美元与面向造船领域的1500亿美元,另设实缴资本2万亿韩元的国有企业专责执行——那3500亿美元是钱往外走。两者叠加,才是韩美之间真实的交易条件:韩国既供产能,也供资本。
在产能这一侧,卖出去的究竟是什么?在严重短缺的行业里,稀缺的从来不是产品,而是队列中的位置。SK海力士已在二季度财报中确认,正与十余家客户洽谈多年期长约以锁定结构性需求。这意味着,光州腾出的那块地、《半导体特别法》优先保障的那份电力,最终服务的是一份正在排定的美国需求表。
交易的性质,在随后附加的两项要求上暴露得更清楚。7月中旬,美国助理贸易代表向韩方提出,美国企业既是韩国芯片的最大采购方,美方就有权分享三星与SK海力士的超额利润;华盛顿同时敦促两家企业扩大在美国本土的存储产能,SK海力士在美首座工厂即印第安纳州先进封装厂投资约38.7亿美元,已定于8月27日动工。排队权一旦售出,连利润归属都要重新谈判。
为什么这是一次国家级的下注
韩国的经济结构,已把这笔交易从企业行为抬升为国运问题。2026年6月,韩国单月出口首次突破千亿美元,达1022.5亿美元;其中半导体出口448.2亿美元,同比增长199.5%,占出口总额的43.8%,均创历史纪录。三星与SK海力士合计占据KOSPI约五成市值;一季度前五大出口企业已占全国出口的43.5%,贡献了82.8%的出口增量。
更值得警惕的是,风险已越过企业与出口,进入韩国普通家庭。2026年上半年,KOSPI从4300点冲到9385点,半年涨幅116%,领跑全球;在一个5100万人口的国家,股票交易账户于6月底突破1.08亿个;据摩根大通测算,韩国家庭持有的国内股票与基金资产账面增值突破1000万亿韩元,接近全年GDP的四成。7月的回撤已给出预演:7月28日KOSPI单日跌逾一成、跌破6000点触发熔断,次日再跌近6%收于5663点,自高点回撤四成,SK海力士最大回撤近五成;8月虽现V型反弹,但这样的波幅本身就是风险的量度:存储周期的波动不再停留在企业损益表上,而是写进了家庭的资产负债表。
算力的分配权,正由采购合同书写
跳出韩国自身的得失,这笔交易更深的意义在于:算力的物理瓶颈高度集中在高带宽存储,掌握HBM的排队权就等于掌握AI能力扩张的节流阀;旧金山签下的,正是这个节流阀未来五年的开度。
第一重后果是排他性。9500亿美元、五年期的供应承诺,实质上是一份全球算力分配方案,决定了谁先拿到、拿多少。对美国而言,这不只是采购,更是把盟友的增量产能提前从公开市场抽走;对既不在结盟体系之内、又缺乏自建存储能力的经济体而言,无论其算力自主努力发生在中东、东南亚还是欧洲,排队顺序都会被动后移。
第二重后果落在治理层面。真正分配全球算力的是长期供货合同与出口管制清单,两者合力扮演了本应由治理机制扮演的角色,却没有一个多边机构是当事方。值得玩味的是,韩国恰是全球率先全面施行综合性AI立法的国家,《AI基本法》已于2026年1月22日生效,但韩媒调查显示,仅约2%的本土AI初创企业建立了合规体系,近98%表示难以满足要求。规则先行、产业后发的国家把上游交给监管取向不同的伙伴,实际规则由谁书写,是本轮全球AI治理最值得观察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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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电子平泽半导体工厂航拍,全球最大的半导体制造基地之一 资料照片
第三重后果是产业地理与政治地理的分离。全球AI硬件供给的关键节点高度集中在东亚——中国台湾地区的先进制程代工、韩国的存储与HBM、日本的材料设备与本土晶圆制造。过去三十年,这些节点与区域市场之间是效率驱动的深度互嵌;这一轮绑定则叠加了一层管辖权分割:产能归属谁、许可权归属谁、优先供给谁,开始由效率之外的逻辑决定。
韩国是最典型的承压点:其半导体出口的最大目的地在区域市场,两家存储企业也有相当比例的成熟产能布局在海外。2025年8月底,美方撤销这些海外工厂的“经验证最终用户”资格,其使用的美国设备、零部件与软件转为逐案许可管理;美方随后虽发放2026年度许可,但许可权已从制度性豁免变成逐年审批的变量。窗口还在两端同时收窄:区域内后发存储厂商的份额爬坡提速,而韩国增量产能被优先排定后,区域市场可获得的外部供给上限被压低,又反向加速本地替代。韩国当下所有的对冲努力都是真实的,但这些努力只能买来一点缓冲的时间,没法在结构上彻底改变局面,买到的只是延迟,不是彻底的豁免。
赌局的三处裂缝
押上国运的前提,是这场繁荣足够持久。韩方的论证并非没有根据:卡住产业链某一环本就是中等强国获得议价权最现实的路径;二季度末SK海力士净现金头寸扩大至69.4万亿韩元,财务基础比以往任何一轮扩产都厚;崔泰源也判断2027年是存储短缺最严重的一年。裂缝在于,这套判断需要三件事同时不出错。
第一处是时间。价格信号已在减速:集邦咨询预计,2026年三季度DRAM合约价环比涨幅收窄至13%到18%,NAND收窄至10%到15%;同时SK海力士已将2026年资本开支上调至40万亿韩元区间的高位。建厂周期七八年、价格周期两三年,两条曲线本就不同频;一旦折旧计入损益早于新增产能的收入释放,存储业反复上演的老陷阱就会重现,区别只在于这次的规模史无前例。
第二处是定价权的方向。长协听上去是稳定器,实则是把风险从一方转移到另一方,方向取决于市场往哪边走。集邦咨询已指出,数家美系云服务商签署多年期长约,限制了原厂对这类客户的涨价空间。更直接的印证来自财报:SK海力士二季度营收79.3万亿韩元、营业利润60.5万亿韩元、利润率76%,三项均创纪录,却仍低于机构约84万亿营收、约64万亿营业利润的预期,公告当日ADR盘后一度大跌近9%。史上最好的季度依然不及预期,这个落差指向的正是锁价结构。
第三处是收益的归属。美方已提出分享超额利润并要求扩大在美产能,即便周期判断全对、利润如期而至,能有多少留在韩国境内仍是待谈的问题。三处裂缝叠加之后,真正承接风险的却不是企业:在1.08亿个股票账户、1000万亿韩元家庭账面财富的结构下,任何一次周期反转都会成为社会事件。李在明用政治资本换来的产业速度,最终要由韩国每个家庭的资产负债表兜底。
主权的错觉,与全球棋局中的位置
更深的代价在主权层面。李在明反复强调要让韩国成为“不可替代”的国家,这在存储环节确实成立。但在整条AI技术栈中,韩国承担的是存储、代工产能、土地与电力这一层,资本密集、强周期,可替代性随时间上升;模型层、芯片设计层、平台层依然在别处,本土大模型企业训练时普遍依赖英伟达GP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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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伟达GPU超级计算机集群数据中心,AI算力的核心硬件载体 资料照片
一个细节最能说明问题。旧金山达成的合作中,韩国企业与海外企业计划推进约五吉瓦规模的数据中心建设,并围绕约200万颗GPU的供应开展投资合作;作为参照,英伟达2025年10月宣布与韩国政府及三星、SK、现代、Naver Cloud合作部署的先进GPU总量为26万枚,其中政府自用的“主权AI”平台仅5万枚。同批合作中,SK电讯将建设最大两吉瓦规模的AI数据中心,并获得英伟达新一代系统的优先分配权。“优先分配权”值得推敲:它意味着地位,但这个地位是被授予的,授予者可以调整,也可以收回。
主权在AI时代的真正含义,不是境内有没有算力,而是能不能在别人的技术路线图之外做出选择。当产能按客户的路线图排定、当分配顺位由供应协议决定、当法律先行而实际规则由上游书写,“不可替代”与“自主可控”之间就出现了裂口:卡住一个环节能换来议价权,换不来议程设置权,这是所有以“主权AI”为口号切入竞争的中等经济体都要面对的天花板。放到全球棋局上,这场绑定的意义因此超出韩美双边:把盟友的增量产能用长期合同锁定、再以出口管制约束其余流向,算力便从公开市场的商品变成集团内部的配给品;这套做法一旦被效仿,东亚那张由效率织成的互补网络,就会被改写成几条彼此设防的垂直链条。
光州那块地已经腾出来了。它会建成什么、为谁生产、按谁的节奏投产,答案的大部分并不在光州。这才是腾场令最值得深思之处:在一个由别人的资本开支节奏决定的周期里,产能是资产还是负债,取决于能不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下来。这份决定权韩国已经卖出去一部分;剩下的还有多大,是未来五年最值得追踪的变量,也是每一个想靠单一环节在AI时代立身的经济体都要提前算清的账。
作者系上海政法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上海哲社课题(2026VQH041)负责人
原标题:《光州腾产令以产能换席位?细算韩美AI深度绑定战略账》
栏目主编:李念 文字编辑:李念
来源:作者: 于智慧(上海政法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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