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跟女同学旅游，我嘴欠开玩笑，让她穿超短裙给我看，开车能提神

这话是我说的，丢人也得从我这儿说起，不能往酒多了、路远了、年纪大了上面推。

我叫周守义，今年五十六岁，住在皖中临河县城，靠修鞋过日子，门面就在老车站后头那条窄街上。

我那位女同学叫高丽娟，在县城西边开了个快递代收点，平时话少，坐在柜台后面不是低头记账，就是看着来取件的人签字。

我们是初中同班，毕业后各忙各的，逢年过节在菜市场碰见，她最多问一句你还修鞋啊，然后就拎着菜走，脚步不快，也不等我多说。

她丈夫走得早，儿子在外地跑车，家里没人跟她说闲话，我妻子桂香在世时倒跟她亲近，偶尔送点自家腌的菜过去。

桂香病的那几年，丽娟来得不算勤，每次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坐不了一会儿就走，我心里还嫌她凉薄。

我没想到，事情会从一句没过脑子的话上面翻起来。

那天早上，丽娟开着她那辆旧面包车到我铺子门口，车后排塞着两箱矿泉水和一个保温桶，她说临河县北边的青石岭开了新路，咱们去转一圈，晚上赶得回来。我问她怎么突然想起旅游，她说县养老院里的杨老师想见咱们几个老学生，正好顺路。她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又说你别带酒，杨老师闻见就皱眉。我锁了铺子，把鞋锥子和胶水收进抽屉，顺手拿了桂香留下的旧毛衣。丽娟看见了，问你带这个干啥，我说车里冷，她没再问。车开出县城时，路边的玉米刚收完，地里剩下一排排短茬，丽娟一直盯着前面，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动。

我坐在副驾驶，嘴就欠了起来。

我说丽娟，你要是穿个超短裙开车，我保准一路精神，哪用得着喝茶，她没回头，只说你这张嘴，修鞋的时候是不是也拿锥子往自己脚上扎，我笑着说同学之间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她把车速放慢，问我桂香走了几年了，我说快两年，她又问那你这两年有没有跟谁好好说过话。我觉得她问得怪，便说你今天怎么跟杨老师似的，净问些没用的。她没吭声，车里的空调风口对着玻璃吹，前面山路一弯接一弯。过了收费站，她把车停在路边，说你下来，咱们换个位置。我问是不是累了，她说我不想听你说话。

她把车门推开，站在路边看着我。

我当时还没觉得事情有多重，只以为女人脾气来得快，过一会儿就会过去。

我下车抽烟，她在车旁边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杨老师今天还认人吗，对方说了几句，她便把电话挂了。她回来后没有坐驾驶位，靠在车门上说，守义，你把刚才那句再说一遍。我说都过去了，还说啥，她说你不是挺会说的吗。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说你一个女人，至于吗。她看了我一眼，说我穿什么跟你提神没关系，你要是困，就下去走两步。说完她上了车，把车门关得很轻。我们在路边磨蹭了好一会儿，后面一辆旅游大巴按了两声喇叭，丽娟才重新发动车。那一路她再没跟我说话，杨老师住的养老院也在山脚下，她却没有往那边开。

到了青石岭景区门口，她把车停在树荫下，说你自己进去吧。

我问她不去，她说我穿的不是超短裙，没法给你提神。

我那张脸当时就热了。

我嘴上还硬，说一句玩笑至于把老同学扔这儿吗，她说你自己下车，我没扔你，路票我已经买了。她把保温桶提下来放到我脚边，又从后座拿出我的旧毛衣，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我怀里。我问她那你回去怎么跟杨老师交代，她说杨老师今天不在养老院，昨晚送医院了。她说得平平的，我却听出不对，赶紧问送哪家医院，她说你现在知道问了。我拉住车门说我跟你一起去，她看着我的手说别碰车门，脏。她倒车时车轮蹭过一块碎石，车身晃了一下，随后沿着来路开走。景区门口卖水的老头看着我，问你朋友不要你了，我没回答。

那天我一个人在青石岭坐到天黑，手机响了好几回，我都没接。

晚上回到县城，女儿周琳已经在我铺子里等着，旁边还有丽娟快递点的邻居许嫂。

周琳问我是不是跟高丽娟出去玩了，我说是，她把手机递过来，里面是丽娟在车里停车时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只照到我的半张脸，配的字是嘴欠的人自己走回来。

我问谁发的，许嫂说丽娟发在同学群里，大家都看见了。周琳气得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放，说爸你都这个年纪了，怎么还拿女人衣服开玩笑。许嫂在旁边帮腔，说丽娟这几年也怪，谁家有事她都不说，别人问两句她还嫌烦，活该没个贴心人。我想解释那就是顺嘴一说，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更难听。周琳说你别去找她，明天跟人家赔礼，别把桂香留下的脸也丢了。柜台下面那双没修完的黑布鞋歪在鞋楦上，鞋底还沾着半片干泥。那一晚上，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坐到快打烊也没动。

我去过丽娟的快递点两回，她都不在。

第一回是她儿媳妇守着，见我进门就说她去医院了，我问杨老师怎么样，她说不知道，问她自己去问。第二回是许嫂在门口分包裹，说丽娟把车借给别人了，叫我别老来找她，县城就这么大，别人看着不好。我说我就是来道歉的，许嫂说道歉也得分时候，人家正忙着呢。她说话不重，却把门口几个人都说得抬起了头。我拎着一袋糕点站在柜台外，最后把东西放在旁边的纸箱上。丽娟回来时，那袋糕点已经不见了，我也不知道是谁拿走的。她从我身边过去，只说了一句借过，便蹲下给一个老太太找快递。

我心里憋着一团火，没地方放。

我女儿说我窝囊，许嫂说我活该，连我铺子隔壁卖锁的老曹都说男人开句荤玩笑，女人听听就算了，我听了更不舒服。

可邻居老赵不这么说，他在门口磨菜刀，头也没抬地说你要是把人当同学，就别拿人家的腿和裙子开口，嘴上占便宜也是占便宜。

我反驳说我没真想看，她说你没真想看，干啥非得说出来，老赵把刀在磨石上推了一下，说那你问我磨刀是不是想割人，我也能说是玩笑。

我回到铺子里，拿起那件旧毛衣，想把它收进柜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可谁知，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医院电话。

对方说杨老师昨晚抢救过来了，点名要见我和高丽娟，让我们下午过去一趟。我问是谁通知的，对方说是高丽娟留的号码，护士还说杨老师手里一直攥着一张旧照片。我赶到医院时，丽娟已经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一个快递纸箱，纸箱上贴着杨老师的名字。她看见我，只往旁边挪了挪，说你坐那头，别挨着我。我说我给你道歉，她说先去看老师，别在这儿演给别人看。我们等了大半个小时，听见走廊轮子响，护士推着病床从里面出来，杨老师脸上罩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着。护士问谁是家属，丽娟说我们是学生，杨老师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丽娟打开纸箱，拿出一叠旧作业本放在床边，说老师，周守义来了，桂香没来，她不在了。杨老师听见桂香的名字，眼皮轻轻抬了一下，随后又合上。医生让我们别围着，丽娟把纸箱抱到胸前，转身就走。

我在医院楼梯口追上她，问那些东西哪来的。

她说杨老师要的，我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我不知道，是桂香告诉我的。

我站在台阶上，耳朵里嗡的一声，扶着墙才站稳，问她桂香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她说住院那阵子。她把纸箱往上托了托，说你别问这么细，问多了也没用。我说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你每天在病房里守着，谁敢跟你说这些。我说你们背着我干了啥，她说也没干啥，就是我送她去过几趟县医院，帮她拿过药，替她给杨老师打过电话。她说得像是在说一双鞋换了鞋底，平常得很。我问你为什么从来没来过葬礼，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说那天我在火葬场门口，没进去。她又说桂香不想让我进去，怕你看见我哭。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外头的风钻进来，我闻见楼道煤烟味，想起桂香临走前一直摸着床边那件旧毛衣。丽娟把纸箱递给我，说这里面有她写给你的东西，等你敢看再看。她没等我接，自己先下了楼。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她冷。

她明明帮了桂香，却总像怕别人欠她，连一句你不用谢都不肯说。

那天晚上，女儿来我铺子送饭，问我跟丽娟是不是早就有事，我把筷子放下，说你别乱讲。她说县城里都这么说，妈妈住院的时候她总来，妈妈走了她又带你出去，你让别人怎么想。我说她是你妈的朋友，周琳说朋友就能拿裙子开玩笑吗。我没法接这句话，只能低头扒饭。她坐了一会儿，说爸，你要是想跟她处，就别拿我妈挡着，想清楚再去找人家。她走后，我在铺子里坐到夜里，翻出桂香的旧毛衣，袖口内侧缝着一小块布，布上是她年轻时绣的名字。那件毛衣我穿过很多回，前襟口袋却从来没摸过。那晚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还有一把旧钥匙。

纸上只有两行字。

那天夜里，杨老师没挺过去。

我赶到养老院时，丽娟正在收杨老师床头的东西，护工说老师临走前还念叨青石岭，问我们是不是没去成。我说去了，她看我一眼，没有拆穿我一个人坐在景区门口的事。她把那叠作业本重新装好，问我纸看了吗，我说看了。纸是桂香写的，字很歪，她说丽娟别看着话少，心里有数，等我不在了，守义要是闷坏了，你带他出去转转，别管他说啥，给他找个能坐下吃饭的地方。下面还有一句，说那件旧毛衣别让他扔，口袋里有钥匙，开杨老师办公室的柜子。丽娟听完没有哭，只说柜子里是老师留给咱们班的东西。她拿出手机，给杨老师的儿子打电话，说老师交代过，柜子钥匙在周守义这里。对方说你们自己处理吧，我还要赶车。电话挂了后，丽娟把脸转向窗外，手指在纸箱边缘来回抹。她说你别把这些事当成我对你好，我只是答应了桂香，答应了就得做完。说完她把纸箱抱起来，弯腰去拎地上的保温桶。

那个保温桶还是出门那天的，盖子上沾着一小块青石岭的泥。

我伸手去接，她说不用，我拿得动。

我问她腿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就是早年摔过，阴天下雨会酸，穿长裙遮着方便。那句话说完，她便低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说你以后别拿女人的衣服开玩笑，别人笑不笑是别人的事，我听着不舒服就是不舒服。她的声音不高，门口的护工正在扫地，也没有回头。她说完把保温桶塞给我，自己抱着纸箱下楼。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桂香住院时，丽娟每次来都坐在最靠门的位置，走的时候还要把垃圾带出去。她从不问我吃没吃，也不说病情，只把缴费单折好，压在床头的旧毛衣下面。那件毛衣我以为是桂香随手放的，后来翻到口袋里的收据，才看见有几次药钱是丽娟交的。收据上的名字写得潦草，日期隔得很散，有一张已经被水泡过，金额看不清。她儿子后来为什么不肯回县城，我问过一次，她没回答。那把旧钥匙我交给了杨老师的儿子，他拿去开柜子，里面有什么，我一直没问。

我只知道，杨老师的办公室里还留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黑板。

后来我把快递点门口那块坏掉的雨棚修好了，丽娟没问是谁修的。

我去她店里取件，她也不再躲我，只是每次都把包裹推过来，说签字，别光站着。周琳起初还是不高兴，后来她来县城办事，顺手给丽娟带了一袋自家晒的萝卜干，放下就走。许嫂见了我，撇着嘴说你们俩倒是和好了，我说没和好，就是该说话说话。她问那旅游还去不去，我说看她愿不愿意。许嫂笑了一下，说她那个人，嘴硬，车倒是开得稳。我没接这句，只把一双补好的棉鞋递给她，鞋底的胶还没完全干。她问多少钱，我说老同学，收啥钱，她说那更得收，欠着容易记错。她从柜台里摸出一张车票放在鞋盒旁边，叫我下回别忘了带身份证。

那张车票后来没了。

入冬以后，我和丽娟偶尔去养老院给护工送些旧书，杨老师的床位已经换了新人，窗台上的花盆也被搬走了。

她还是开车，我还是坐副驾驶，路上她嫌我烟味大，就把车窗开一道缝。她说青石岭那边现在有腊梅，问我要不要去，我说你先把裙子穿稳当了，她瞪我一眼，我赶紧说开玩笑，开玩笑也得有个边。我把桂香的旧毛衣叠在后座，不再往身上套，她看见了也没问。车开到半路，她接了个电话，是她儿子打来的，母子俩说了几句，她挂掉后望着前面的路。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快了吧，谁知道呢。她把车停在服务区，去买了两杯热水，回来时递给我一杯。我们坐在车里，谁也没急着走，外头有人推着行李车从车前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一下一下。

现在每个周三下午，我在老车站后面的铺子里给鞋钉掌，丽娟把快递点交给侄女看一会儿，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剥毛豆，周琳有时下班后来接我吃饭。今天她把一小袋青石岭的梅子放在柜台上，问我杨老师那边的旧书还要不要搬，我说要，等车空了再去。丽娟说别等车空，咱们坐公交也能去，我说那你穿什么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说穿这双，走路不累。周琳在旁边笑，说爸你别又说些没用的，丽娟抬手把一粒毛豆壳弹到我鞋面上。店外的天快黑了，修鞋摊的灯亮起来，鞋楦上搭着那件旧毛衣。

我把毛豆壳捡起来，放进她脚边的小纸袋里。

门口的旧雨棚滴下一串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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