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为了照顾生病的婆婆每天早出晚归,我偷偷去医院问护士才知道他妈十天前就出院了......
01.
我老公周成连续十天早出晚归。
每天早上六点多,他轻手轻脚起床,洗漱声压得很低,连抽屉都不敢用力拉。
我要是醒了,他就说:你睡吧,妈那边还离不开人。
晚上十一点,他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消毒水味,进门先去厨房看一眼,再站在孩子床边看两分钟。
我问过他好几次,婆婆到底怎么样了。
他说:还那样,老人家住院,哪能一下子好。你别过去,孩子还小,家里也离不开你。
这话听着像体谅,落到日子里,就是家里所有事情都归我。
孩子发烧那晚,我一边哄孩子,一边给他发消息。
他过了一个多小时才回,说正在给他妈擦身,手机没听见。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沿,另一只手还在擦地上的水。
婆婆住院以后,婆婆的妹妹,也就是我小姨婆,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
你是儿媳妇,多少得表示表示。你婆婆嘴上不说,心里可记着呢。
医院那边要不要送点吃的,你也别总等你男人开口。
成子一个人在那边守着,瘦了一圈,你这个当媳妇的要多关心他。
我每次都说知道了。
然后把家里的菜分一半装进饭盒,等周成回来,让他带过去。
周成有时接过饭盒,低头看一眼,说:妈现在吃不了这些。
我问: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把饭盒放下,换鞋,声音很轻:我哪有时间一件件说。
这句话像放凉的粥,温吞,却噎人。
那天上午,小姨婆又打来电话,开口就是:你婆婆住院十天了,你怎么还没去看过?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只没晒干的袜子。
成子说不用我去。
他说不用你就真不去啊。老人家病着,儿媳妇不去,像什么话。
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要是实在忙,把孩子送到我这里来几天也行。家里总得有人去陪床。
我看了一眼客厅,积木散在地上,餐桌上还有孩子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鸡蛋。
洗衣机转到一半,里面是周成的衬衣和我的家居服。
我把袜子搭上去,问她:小姨婆,医院是哪一层?
她顿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去看看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她说:成子不是说不用你去吗?
我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不用。
挂了电话,我给周成发了条消息。
妈在哪个病房?
他很久没回。
我没有再问,拿了外套,先去了医院。
那家医院在云栖路边上,周成之前发过定位。
我在住院部服务台问了婆婆的名字,护士查了半天,抬头说:已经出院十天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天?
对,记录上是十天前办理的。家属签的字。
护士翻了翻电脑,又补了一句:老人家走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还抱着一个蓝色保温杯。陪她的人姓周。
蓝色保温杯是我买的。
杯底还有孩子贴上去的小恐龙贴纸,撕都撕不干净。
我站在服务台前,手指慢慢收紧。
回家时,我没有立刻问周成。
我先把孩子的校服叠好,把他前几天换下来的床单重新晾了一遍。
晾衣架上,周成的那件深色外套不见了。
他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回来,照旧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碟子里。
我问:妈十天前就出院了?
他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厨房里,电饭煲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可以照顾家里,但不能连你瞒着我的事,也一起替你承担。
02.
周成没有马上回答。
他弯腰把鞋摆齐,又把门口孩子踢歪的小板凳扶正。
动作做完了,才说:谁告诉你的?
护士。
你去医院了?
去了。
他抬头看我,脸上的疲惫没有变,眼神却躲了一下。
妈是出院了,但不是完全没事。我这几天去陪她。
陪她在哪儿?
他没说。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
水杯是婆婆以前用的,杯口缺了一小块,平时没人碰。
我把它拿来放在茶几上,自己看着也觉得别扭。
周成坐下,双手撑着膝盖。
她不想让你知道。
她不想让我知道什么?
她说回去住几天,不想麻烦你。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过去,又要做饭,又要收拾,还得接送孩子。她怕你累。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告诉我她还在医院?
我不是故意骗你。
那是什么?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这是周成一贯的说法。
小时候家里水管坏了,他说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孩子在学校和同学闹矛盾,他说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婆婆想来住一阵,他也说不知道怎么跟我说。
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就变成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坐在他对面,把手里的纸巾折成了一个小方块。
妈现在住哪里?
旧屋。
那套房子在静安里,离医院不远,是婆婆年轻时住过的地方。
后来空着,里面还有老式衣柜和一张折叠床。
你每天早出晚归,就是去旧屋?
嗯。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周成揉了揉眉心:你会让妈来家里。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妈也会觉得你不愿意照顾她。你小姨婆那边再一说,事情就更麻烦。
这话说得像是为了保护我。
可那十天里,小姨婆的电话、家里的活、孩子的事,全都落在了我身上。
大家拿着婆婆生病这四个字来安排我,只有真正知道情况的两个人,一起把我挡在外面。
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
比如孩子这几天都是我一个人哄睡,比如我也需要有人问一句累不累,比如我不是不愿意照顾老人,只是不喜欢被蒙着。
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会显得我计较。
我起身去厨房关火。
周成在后面问:你生气了?
没有。
你别多想,妈就是不想拖累你。
我把锅盖盖好,才说:她不想拖累我,你们就让所有人来拖累我。
周成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姨婆也是关心妈。
我知道。
她说话不好听,但心不坏。
我也知道。
他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我把孩子的水杯洗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那只蓝色保温杯不在家,孩子的小恐龙贴纸也不在。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周成出门前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鞋柜最下面那双旧拖鞋。
那是婆婆的拖鞋。
当时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没什么,拿错了。
我那时信了。
周成又问:那我明天把妈接回来?
接到哪里?
家里。
你问过她吗?
她肯定不愿意麻烦你。
那就先不接。
他抬头看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看着桌上的水杯,声音不大。
孝顺不是把一个人推到前面,再让她一个人接住所有人的要求。
周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去看看妈。
可以。
你不一起去?
今天不去。
他站起来,拿外套。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我正在擦灶台,没抬头。
我只是把已经复杂的事情,看清楚一点。
他没再说话。
门关上后,我继续擦那块本来已经很干净的灶台。
擦到第三遍,孩子在房间里喊我,说他的恐龙贴纸不见了。
我应了一声,去给他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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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周成把一袋换洗衣物放在沙发上。
妈那边衣服不够,我中午送过去。
我正在给孩子系鞋带,头也没抬:旧屋里不是有衣服吗?
那些都厚,最近穿不了。
我找几件薄的。
你不用去。
他把袋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怕我真的打开。
我站起来,拉开衣柜,挑了两件婆婆常穿的针织衫。
衣服袖口都有些起球,我拿剪刀一点点剪掉。
周成在旁边说:妈昨天晚上没睡好。
怎么了?
认床。
旧屋她住过很多年。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
他没说,低头看手机。
我把针织衫叠好,放进袋子里。
小姨婆上午又来了电话。
她这次语气缓了不少:你去看看你婆婆吧。住在旧屋里,身边没人,她心里不踏实。
成子在。
男人哪会照顾人。再说了,他白天还要上班。
我没有告诉她,周成这些天每天都去旧屋,也没有告诉她婆婆已经出院。
妈自己愿意回旧屋吗?
她自己的房子,怎么不愿意。
那就先住着。
你这话说的,老人家是喜欢住自己的房子,可人老了,身边总得有个贴心的人。
我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给孩子往书包里塞纸巾。
我不是贴心的人吗?
她卡了一下。
你别抬杠。我是说,儿媳妇该有儿媳妇的样子。
那小姨婆觉得,儿媳妇的样子是什么样?
她那边传来碗筷碰撞声,半天没有回答。
我也没催。
过了会儿,她说:你婆婆以前没少帮你带孩子。
嗯,她帮过我,我记着。
记着就行。
记着,不等于以后所有事情都由我做。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小姨婆轻轻咳了一声:你现在说话,倒是越来越像个外人了。
我拿起孩子落在桌上的一支铅笔,削掉了断掉的笔尖。
以前我总觉得,家里人之间不该把话说得太明白。后来才发现,话不说明白,活就会落到一个人身上。
这次她没有接着劝。
晚上,周成回家比平时早了些。
他在玄关换鞋,问我:你跟小姨婆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说你不愿意管妈。
她说得不准确。
那你愿意管吗?
我正在整理孩子的绘本,听到这句话,手停在一本缺了封面的故事书上。
我愿意在我知道情况、有人商量的前提下管。
现在不就是在商量吗?
你不是在商量。你是在事情做完以后,通知我该怎么配合。
周成把钥匙放到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每天两头跑,也没说什么。你就不能体谅我一下?
我体谅你十天了。
你体谅我什么了?
家里的事我做,孩子我带,别人来问我,我替你解释。你说不能过去,我就不过去。你说妈还在住院,我就相信。
他说: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真实情况。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去陪床吗?你不是还要照顾孩子?
所以才要先商量。
周成靠在鞋柜上,声音低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当外人?
我觉得你把我当成一个随时可以安排的人。
他说不出话。
我也没有乘胜追问。
孩子在房间里喊他修玩具,他应了一声,走进去。
两个人蹲在地板上摆弄那辆掉了轮子的玩具车。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孩子问:爸爸,你为什么不住在家里?
周成说:爸爸要照顾奶奶。
奶奶不是出院了吗?
水流声盖住了后面的话。
我关掉水龙头,站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周成睡得很沉。
我翻身时看见他床头放着一串旧钥匙,钥匙上挂着一块木头牌子,边角磨得发白。
那是旧屋的钥匙。
钥匙旁边压着一张折过几次的纸,露出半截字。
我没有拿起来看。
第二天,周成又说:妈想让你把她屋里的被子拿过来。
她要住家里?
她说旧屋的被子有味道。
那你把被子送去晒。
你去一趟不行吗?
我今天要接孩子。
接孩子不是还有时间吗?
我抬眼看他:你是不是已经答应她了?
他没说话。
我把手里的抹布拧干,挂在水池边。
你答应之前,至少问我一声。
这点事也要问?
涉及我的时间,就要问。
周成眉头皱起来: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多规矩。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想退回去。
想说算了,我去送。
想说一家人,别为一床被子闹得不愉快。
我甚至已经走到卧室门口,准备拿被子了。
手机响了,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提醒下午要开家长会。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被柜上,慢慢收了回来。
今天不行。
周成问:那什么时候行?
你先把妈的安排说清楚,再来问我能不能做。
我不是不肯帮忙,我只是不能在没有被告知的情况下,默认自己随时有空。
周成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他没再问被子。
临出门时,他忽然说:妈其实挺怕你的。
我愣了一下。
怕我什么?
怕你觉得她麻烦。
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起婆婆以前来家里住时,总是吃完饭就把碗洗了,洗完还要把水池擦得发亮。
她每次想帮孩子洗澡,都会先问我一句:你今天累不累?
我一直以为那是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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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成连续两天没有再提接婆婆回家的事。
小姨婆却把话说得更直白了。
你婆婆说了,旧屋住着不方便,还是你们家宽敞。
我问:她亲口跟你说的?
这还用亲口说吗。她是你婆婆,难道还能一直住外面。
旧屋是她自己的房子。
自己的房子怎么了,儿子家才是她养老的地方。
我把洗好的菜叶放进篮子里,水珠落在台面上。
她想来住多久?
这还要规定日子?
要。
你这孩子,怎么跟家里人说话像谈条件。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择菜。
小姨婆还在那边念叨,什么老人家不容易,什么儿媳妇不能只顾自己,什么孩子大了总要懂事。
我听到最后,只问了一句:小姨婆,你要是觉得家里应该有人照顾妈,为什么不直接跟成子说?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问,停了好一会儿。
我是她妹妹,能照顾几天,不能照顾一辈子。
我也是她儿媳妇,也不能照顾一辈子。
电话断得很快。
中午,婆婆自己来了。
她拎着一个旧布袋,袋子里装着几只碗,还有那只蓝色保温杯。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我连忙把拖鞋拿出来。
她低头看了眼鞋,又把脚缩回去。
我就是来拿几样东西,成子说你在家。
我让开门:妈,进来坐。
不了,坐一会儿又要麻烦你倒水。
倒水不麻烦。
她还是站在门边,手指捏着布袋的提手。
我给她倒了水,放在小桌上。
她没有喝,盯着杯底那个小恐龙贴纸看了一会儿。
这孩子贴的?
嗯,他说这样就不会拿错。
婆婆笑了一下,指腹在贴纸边缘轻轻碰了碰。
还挺好看。
我问:你想把什么拿走?
几件衣服。还有那床薄被。
被子我让成子给你送过去了。
她抬头:他送了一床,不是我要的那床。
哪一床?
她报了颜色和位置,我转身去卧室找。
打开柜门时,婆婆站在外面,小声说:其实不用找,旧屋也能盖。
既然来了,就拿对。
我把被子抱出来,放在沙发上。
婆婆没有立刻接,反而问:你是不是怪成子?
他瞒着我,我不太舒服。
他也是怕你累。
我知道。
我出院那天,本来想回这里住。成子说你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带孩子。我说那就算了,回旧屋一样。
我看着她。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婆婆垂下眼,慢慢抠着布袋上的线头。
我不让他说。
为什么?
我怕你说不用麻烦,转身就来收拾。你这人,一说不用你,你反而更忙。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奖。
我忍不住说:我也不是每次都愿意忙。
我知道。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过。
你有一次把我送来的腌菜放在最里面,后来都没拿出来。那天你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看见了。
我耳朵一下发热。
那罐腌菜是婆婆亲手做的,我嫌味道重,故意放到了橱柜最里面。
后来搬家时才发现,盖子已经鼓了。
我小声说:那次是忘了。
嗯,忘了。
她没有追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孩子的画纸被风扇吹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画上是三个歪歪扭扭的人,旁边还有一只不像猫的东西。
婆婆看了一眼:这是你们一家三口?
还有一只猫。
你们没养猫。
他想养。
婆婆笑了笑,又把笑收回去。
我不是非要来你们家住。成子说小姨婆那边一直问,怕她过来找你麻烦,就先跟她说我还在医院。
我手里的画纸停在半空。
他是为了挡住小姨婆?
也不全是。
婆婆看着那只保温杯,声音低低的:他怕你知道我出院了,就会把自己的日子全挪给我。
这句话落下来,比责怪更让人难受。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周成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明显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婆婆说:来拿被子。
周成看向我,像是在问我有没有说什么。
我把被子叠好,放到婆婆身边。
妈,你想住哪里,由你决定。成子想照顾你,也由他安排。只是有一件事要说清楚。
周成站在玄关,没动。
婆婆握住了保温杯。
我看着他们,声音很平。
你们可以不让我参与,但不能把我当成已经答应的人。以后谁要来家里住,住几天,谁负责照顾,先把话说清楚。说不清楚,就先各自住好。
周成说:你这是要把妈往外推?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可以?
因为我现在不能说可以。
我把孩子的画放到桌上,压住被风扇吹动的角。
家可以一起过,责任不能靠猜。谁做决定,谁就先把后面的日子接住。
周成的脸色变了变。
婆婆却轻轻点了下头。
该说清楚。
周成看她:妈。
你媳妇说得对。婆婆把被子抱起来,我不住这里。旧屋有一盏灯坏了,你今晚帮我换了,别每天往医院跑来跑去的。
周成没出声。
小姨婆的电话又打进来,铃声在桌上响了很久。
没人去接。
最后婆婆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是我,我已经出院了,住旧屋。你别再找她说了。
她说完就挂了,动作不快,却没有给人继续劝的机会。
周成站在门口,像一件没摆好的家具。
我去厨房把水烧上。
妈,薄被你带走,晚上旧屋冷。
知道。
成子换灯之前,先把梯子看稳。
知道。
周成低声说:我会的。
没人争吵。
只是那只蓝色保温杯,被婆婆放在了自己膝盖上,没有再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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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成那晚没有去旧屋。
他把婆婆送回去,换好灯,又在旧屋里坐了半个小时。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铁盒。
那是婆婆以前装针线的盒子,边角掉了漆,盒盖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我正在收孩子的积木,随口问:这是什么?
妈让我带回来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针线,只有一叠写满字的纸。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婆婆记的家里的小事。
孩子哪天换牙,哪天喜欢吃蒸蛋。
家里窗帘什么时候该洗,厨房哪块瓷砖有裂缝。
还有周成哪件衬衣领口容易磨脖子,我哪天要去开家长会。
最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字歪歪扭扭的。
别让她知道我已经出院,她会把旧屋收拾得像自己家,累着她。
我看了半天,把纸条放回去。
周成在旁边说:妈其实不想让你照顾她。
她不想让我照顾,为什么又让你每天过去?
她想让我陪她。她不习惯一个人住。
那你可以告诉我。
我知道。
他坐到地毯上,开始把孩子拆开的积木按颜色分开。
孩子的积木有红的、黄的、蓝的,几块混在一起,很难分。
我以为只要我多做一点,你就不用操心。没想到你会被夹在中间。
不是你多做一点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你把我排除在外,又要我承担别人对我的要求。
他手里的黄色积木停住。
我以前总觉得,你什么都能接住。
我也有接不住的时候。
你没说。
我说过。只是说得不够大声。
周成没有辩解。
这几天他似乎瘦了些,眼下发青,手背上有一道被旧屋窗框蹭出的红印。
看见这些,我心里那点硬又松了松。
我承认自己有过一个很小气的念头。
如果他今晚还说妈需要你,我就把婆婆那只缺口杯子收起来,不给他们用。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甚至真的打开了橱柜。
最后我还是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人不可能每次都做到大方。
但我也不想拿一只杯子证明自己受过委屈。
第二天,周成和我坐在餐桌边,把婆婆接下来的安排写下来。
婆婆暂时住旧屋,周成每周去四晚,周末由他陪着买菜、收拾。
其他时间,如果需要帮忙,先在家里说,不临时通知。
我负责偶尔送饭,但提前一天说。
小姨婆如果要去看婆婆,直接去旧屋,不通过我安排。
孩子的家长会、接送、家务,周成不能因为妈那边有事就默认缺席。
真有特殊情况,提前告诉我,我再决定能不能调。
写到最后,周成问:是不是太细了?
我说:细一点,大家都少猜一点。
他点点头,把纸折好。
这时婆婆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布袋,里面是几根晒干的菜叶。
她看见桌上的纸,伸手拿起来。
我也看看。
周成有点不好意思:我们先写了个大概。
婆婆戴上老花镜,慢慢看。
看到送饭提前一天说时,她抬头看我:你不想天天做?
不是不想,是家里也有自己的事。
那就这样写。
她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句:临时想吃什么,自己想办法。
周成笑了一声。
婆婆瞪他:笑什么,我以前就是太会想办法,才把你惯得什么都不问。
周成低头,把纸重新折好。
她又说:还有,我不住你们家。偶尔过来吃饭可以,吃完我洗碗。
我说:碗我洗就行。
你看,又来了。
她语气不重,我却听见里面有一点松快。
周成把那张纸贴到冰箱上,正好压住孩子画的一只歪猫。
小姨婆下午打来电话,问我婆婆是不是还在医院。
我说:她在旧屋。
那你们怎么安排的?
她和成子已经安排好了。
你不管?
我管我能管的。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小姨婆叹了口气:你婆婆年轻时就是这个脾气,什么都不肯开口,非要别人猜。
我也不是很会猜。
你现在倒是会说了。
我以前也会,只是总想着别让大家不高兴。
她没有再说我不懂事。
晚上,周成去旧屋前,站在门口问我:明天我去接孩子,行吗?
我正在给孩子剪指甲,抬头看他。
行。
妈那边我晚点回来。
你提前说了,就行。
他嗯了一声,弯腰替孩子捡起掉在地上的小袜子。
孩子问:爸爸,奶奶什么时候来吃饭?
周成看了我一眼。
我说:周六问问奶奶。
婆婆在电话那边刚好听见,远远说了一句:周六吃饺子,别包太多,吃不完。
周成把手机开了免提。
妈,谁包?
你包。
我不会。
不会就少放馅,包成什么样都能吃。
我低头给孩子剪最后一个指甲,听他们在客厅里为饺子皮争论。
那张写满安排的纸,被冰箱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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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周六上午,婆婆没有按时来。
周成给她打电话,她说旧屋的柜子里找到了几件旧衣服,要重新叠一遍,晚点再过来。
孩子已经把面粉撒到了桌边,脸上也沾了一点白。
我拿抹布擦桌子,周成在旁边揉面。
他揉得不太像样,面团一会儿硬,一会儿软,手上粘得全是粉。
你少加点水。我说。
我已经少加了。
你这还叫少?
那怎么办,倒都倒了。
孩子在旁边说:爸爸包的饺子像小枕头。
周成看了看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小枕头也能吃。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低头整理桌上的葱花。
周成最近回家早了些。
不是每天都早,有时候还是会在旧屋待到很晚。
他不再说医院那边离不开人,只会发一条消息:妈今天有点闷,我陪她坐会儿,孩子洗澡我回来接手。
我看到消息,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安排。
有一次他临时说要去旧屋,我正在给孩子讲故事,心里还是冒出一点不高兴。
书读到一半,我把书合上,问他:你今天不是说八点回来吗?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
妈那边柜子坏了,找不到换洗的衣服。
你可以去。
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看了一眼时间。
我不高兴的是你现在才说,不是你去看她。
周成把钥匙握在掌心,点了点头。
那我先把孩子哄睡。
你去吧,我来。
我说了我来。
他把外套放下,走进孩子房间。
婆婆后来知道这件事,打电话来问我:成子是不是因为我,回去晚了?
不是因为你,是他没提前说。
那我让他别来了。
也不用。你们把时间安排好就行。
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你别总替他讲话。
我没有。
你有。你以前就这样,别人说什么,你先替别人找理由。
我手里的菜刀停在案板上。
婆婆继续说:你也可以先问问自己累不累。
她说得很慢,像怕我听不清。
我没回答,低头把葱切成小段。
后来她又像没说过这句话一样,问我周六要不要多放一点韭菜。
这种话听起来很琐碎,却比一句你辛苦了更像她。
小姨婆也没再给我打电话安排事情。
她有一次直接去了旧屋,回来后在群里发了一句:老太太自己住着挺精神,非让我把窗帘换个位置。
婆婆回她:你手脚慢。
小姨婆回了一个白眼的表情。
我看着群里的两句话,没说什么,顺手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婆婆终于来了。
她换了一件浅灰色外套,手里拎着那个蓝色保温杯。
孩子跑过去抱她的腿,她弯腰摸了摸孩子的头。
恐龙贴纸呢?
孩子说:爸爸拿走了。
周成正在厨房盛饺子,探出头:我没拿,是杯子自己带走的。
杯子还能自己走?
它有腿。
孩子立刻低头看杯子:奶奶,真的有腿吗?
婆婆把杯子递给他看:底下没有,只有一个小恐龙。
孩子抱着杯子跑到阳台去找腿。
我把碗筷摆好,婆婆看了一圈,问:那张纸呢?
冰箱上。
还在?
在。
别撕。
不会。
她坐下,先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推了推。
我吃得少,不用给我盛太多。
周成说:知道了。
我说:今天包得多,少吃也行,剩下的放着晚上吃。
婆婆看着我,忽然说:以后我要是想来,提前跟你说。
好。
你要是忙,也直接说。
好。
周成把一碗饺子放到她面前,又看了看我。
那我以后也提前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孩子碗里。
你最好记住。
记住了。
孩子在阳台喊:奶奶,恐龙没有腿。
婆婆站起来:你看,我就说没有。
她走过去,还是把杯子接了回来。
下午,婆婆坐在沙发上打盹,孩子趴在地毯上拼积木。
周成在厨房洗碗,水声一阵一阵。
我把婆婆带来的菜叶装进玻璃罐里,盖好盖子,放到橱柜第二层。
那只缺口杯子被她带回了旧屋,蓝色保温杯留在了餐桌上。
我擦掉杯底旁边的一点水,又把孩子的恐龙贴纸按牢。
周成从厨房出来,问:晚上吃什么?
中午的饺子还有。
那就热一下。
你去热。
行。
他拿起盘子走进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妈,晚上你住这儿吗?
婆婆睁开眼:不住。旧屋的窗没关。
我送你回去。
你别送,我自己能走。
我陪你。
那你把桌上的杯子带上。
周成看了一眼我。
我说:带上吧,别又忘了。
他拿起蓝色保温杯,和婆婆一起出了门。
孩子还在地上拼那只歪猫,拼了半天,忽然问我:妈妈,奶奶下次什么时候来?
我把散开的积木按颜色分好,想了想。
她说过两天。
过几天?
等她想吃饺子的时候。
孩子点点头,继续拼。
我去厨房打开电饭煲,看见里面还剩一点米饭,拿勺子压了压,盖上盖子。
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锅里的水还没烧开,我把火调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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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孩子睡熟了,我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收进篮子里,周成还没回来,手机亮了一下,他说旧屋的窗已经关好,顺便问我明天早上要不要吃热粥。
我回了句少放盐,把衣服篮子放到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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