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坐在潍坊市妇幼医院三楼走廊的长椅上,听见护士喊了三遍我的名字,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叫我。
我叫许清禾,今年二十八岁,山东青州人。
再过二十天,我就要和林远订婚了。
酒席订了,婚纱照拍了,双方亲戚也通知了大半,连我妈给我做的两床新棉被,都已经晒在了院子里的绳子上。
可就在那天下午,医生把检查单推到我面前,指着几项结果说:“你这个情况,不是简单调理就行。双侧输卵管严重粘连,子宫内膜条件也不好,自然受孕概率非常低,后面就算做辅助生殖,也得做好长期准备。”
我没听懂。
或者说,我不敢听懂。
我攥着检查单,干巴巴地问了一句:“医生,你的意思是,我很难怀孕?”
医生看着我,语气放轻了些:“从目前结果看,可以这么理解。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但希望不大。你们如果准备结婚,这件事最好提前沟通清楚。”
“提前沟通清楚”这几个字,像一把小刀,轻轻划开了我心里最怕的地方。
我走出诊室时,林远正在自动贩卖机前给我买热牛奶。
他见我脸色不对,快步过来接我的包。
“怎么了?结果不好?”
我把报告单背到身后,摇头:“没什么,医生说有点炎症,回去吃药。”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林远看着我,没立刻拆穿,只是把热牛奶塞到我手里:“先喝两口,手凉成这样。”
我低头看着那盒牛奶,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和林远不是相亲认识的。
我们在同一家陶瓷厂上班。
他是设备维修组的,我在质检部。厂里机器一坏,他总拎着工具箱往车间跑,袖口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油印。
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蹲在地上修传送带时,一只流浪猫钻进设备底下,他停了半小时没开机,趴在地上把猫哄出来。
后来他给那只猫买火腿肠,我笑他:“你这么有耐心,修机器不亏,哄孩子也合适。”
他抬头看我,耳朵有点红:“那也得先有人愿意跟我过日子。”
就这样,我们慢慢熟了。
他不算会说话,买礼物也没什么花样。冬天给我买护手霜,夏天给我带冰镇绿豆汤,下夜班时把电动车推到我宿舍楼下,等我出来才说一句:“路上黑,我送你。”
我爸妈起初嫌他家在乡镇,父亲腿不好,母亲在集市卖煎饼,怕我嫁过去吃苦。
可林远从不急着辩解。
他第一次来我家,天刚亮就跟我爸下地收姜,弯腰弯了一上午,中午饭都没顾上吃。回来的时候,两只手磨出好几个水泡,他怕我爸妈看见,把手藏在桌子底下。
我妈给他夹菜,他站起来接,嘴笨得只会说:“婶儿,我会好好对清禾。”
后来两家人坐下来谈婚事。
我们这边彩礼不低,亲戚都盯着看。
我爸妈原本说十八万八就行,林远母亲刘姨却主动说:“别人家有的,清禾也得有。我们家不富裕,但不能让闺女嫁过来觉得委屈。”
最后定了26.6万。
不是因为我家非要这个数,是刘姨说,二十六万六,听着顺,日子也顺。
那笔钱是林远家攒了好多年的积蓄。
刘姨卖煎饼,一张一张摊出来的钱;林叔年轻时跑货车,后来腿伤了,做不了重活,就在村里修小家电。林远这些年工资不算高,除了家用,剩下都存着。
他们把彩礼给我爸妈那天,刘姨穿了一件暗红色外套,袖口洗得发白。
她把银行卡放在桌上,笑着对我妈说:“亲家,这不是买卖,是我们家的诚意。以后清禾嫁过来,她手里也得有底气。”
我当时站在旁边,心里又暖又酸。
我觉得自己是有福气的。
可现在,那张报告单把我的福气戳破了一个洞。
回家的路上,林远骑车载着我。
我坐在后座,风从耳边刮过去,冷得我发抖。
他问我:“真没事?”
我说:“嗯。”
他说:“那你怎么一路不说话?”
我望着路边一排落了叶的杨树,轻声说:“林远,要是以后我变得不好了,你会不会后悔?”
他笑了一下:“你能变成什么样?变成质检部主任?”
我没笑。
他察觉到不对,把车停在路边。
“清禾,到底怎么了?”
我不敢看他。
我怕一看他,就说不出那个决定。
我把检查单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他看得很慢。
上面那些医学词,他未必全懂,可“自然受孕概率极低”这几个字,谁都看得懂。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以为他会问医生有没有看错,会问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会问我是不是瞒着他。
可他只是把报告单折好,放回我包里,然后把我冰凉的手握住。
他说:“咱们再去济南看看。”
我摇头:“不用了。”
“怎么不用?一家医院不能定一辈子。”
“林远。”我打断他,“我们退婚吧。”
他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没听清似的问:“你说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得发颤:“退婚。彩礼我让我爸妈退给你家,一分不少。婚纱照的钱,我也算清楚,该我出的我出。酒席现在退还来得及,亲戚那边就说我们性格不合。”
林远的手一下松开了。
他盯着我,眼睛红了:“你再说一遍。”
我咬着牙说:“我不能生孩子。”
“医生说的是很难,不是不能。”
“这有区别吗?”我抬起头,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你家就你一个儿子。你爸妈攒了那么久,给了26.6万彩礼,是想你成个家,有自己的孩子。你现在心疼我,说不要孩子,以后呢?五年,十年,你看到别人牵着孩子回家,你不会难受吗?你爸妈不会遗憾吗?”
林远脸绷得很紧。
“那是我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我别过脸:“我已经想好了。”
其实那一刻,我根本没想好。
我只是怕。
怕他现在说爱我,后来被现实磨得怨我。
怕刘姨嘴上不说,夜里偷偷叹气。
怕将来每一次亲戚聚会,别人一句“怎么还不要孩子”,都像针一样扎在我们全家身上。
更怕我自己先受不了,变得敏感、脆弱、疑神疑鬼,把一段原本好好的感情拖到难看。
林远把我送到家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等我进院。
他站在巷子口,嗓子哑得厉害:“许清禾,结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退婚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别替我决定。”
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了。
那晚,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张报告单看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我妈在院子里收被子。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隔着门喊我:“清禾,你看看这个红被面喜不喜欢?你大姨说鸳鸯花样老气,我觉得还行。”
我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第二天一早,我把报告单放在爸妈面前。
我爸看完,半天没说话。
我妈眼睛一下红了:“会不会查错了?咱们再去大医院看看,去济南,去北京都行。”
我说:“妈,先把彩礼退了。”
我爸猛地抬头:“退婚?”
我点头。
我妈一下坐不住了:“你和林远商量了吗?”
“他说不同意。”
“他不同意,你一个人退什么?”
我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我不能拖累人家。”
我爸把报告单放在桌上,摸了半天烟,最后又放下。
他声音很沉:“清禾,做人不能占人便宜,这话是我从小教你的。可婚姻不是买羊买牛,不是说哪样不合格就退货。林远要是知道了还愿意,你得给人家说话的机会。”
我摇头:“他现在愿意,是因为他还没跟他爸妈说。”
我妈擦着眼泪说:“那就一起说。”
“不。”我说,“我先去找刘姨。”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知道这件事最难面对的不是林远,是他的母亲。
在我心里,刘姨是这门婚事里最无辜的人。
她没亏待过我。
每次我去林远家,她都会提前问林远我爱吃什么。知道我胃不好,就把煎饼烙得软一点;知道我不爱吃葱,就把葱花单独放小碟里。
她甚至给我留了东屋,说窗户朝南,冬天晒得暖。
“清禾以后下班累了,回来就能躺着。”她当时笑着说。
我不敢想,她知道我可能不能生孩子后,会是什么表情。
失望,难过,尴尬,还是勉强安慰?
我宁可她生气。
她要是骂我几句,我心里还好受一点。
我爸把银行卡从柜子里拿出来。
26.6万彩礼,一分没动。
我妈本来想说让我再等等,可看我脸色,她把话咽了回去,只给我找了一个信封。
“别一个人去。”她说,“妈陪你。”
我摇头:“我自己去。”
这事儿是我和林远的婚事,也是我必须亲自面对的选择。
下午三点,我到了林远家。
刘姨正在院子里摊煎饼。
铁鏊子冒着热气,她一手摊面糊,一手拿竹片转圈,动作麻利。看见我,她笑了:“清禾来了?怎么没提前说?林远去镇上给你修那个小电炉了,说你宿舍晚上冷。”
我的嗓子一下哽住。
我叫了一声:“姨。”
她听出不对,把火关小,擦了擦手:“咋了?跟林远吵架了?”
我摇头。
她赶紧搬凳子让我坐,又倒了杯热水。
我没坐。
我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双手递过去。
“姨,这里面是彩礼钱,26.6万。”
刘姨的笑僵在脸上。
她没接,只看着我:“清禾,你这是干啥?”
我的手抖得厉害。
“姨,对不起。这个婚,我不能结了。”
院子里风很静。
铁鏊子上的热气慢慢散了,刚摊了一半的煎饼边缘翘起来,像被人遗忘在那里。
刘姨看着我,声音明显变低:“是不是林远欺负你了?”
“不是。”我马上摇头,“他没有,他很好,是我不好。”
“你不好啥?”
我把报告单拿出来,放在信封上。
纸张被我折过很多次,边角都软了。
“我昨天体检查出来,身体有问题。医生说我自然受孕概率很低,可能以后都要不了孩子。”
说到这里,我眼泪砸下来。
“姨,我知道你和叔不容易。这26.6万彩礼,是你们攒了好多年的钱。你们对我好,我都记着。所以我不能装作没事嫁过去,不能让你们家花这么多钱,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人。”
刘姨低头看着报告单,没有动。
我怕自己说不下去,赶紧把话说完。
“婚纱照的钱,我会跟林远算。酒席要是退不了押金,我也出。亲戚那边,你们就说我不懂事,说我变卦,都行。我不会让你们为难。”
说完,我把信封往她面前又递了递。
“姨,彩礼我一分没动。您收下吧。”
刘姨依旧没接。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已经红了。
我以为她是气的,心里更疼,赶紧低头:“对不起。”
下一秒,她却伸手把信封推回我怀里。
力气不大,但很坚决。
“这钱不用退。”
我愣住了。
刘姨走到水池边洗了手,又回到我面前,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常年摊煎饼,掌心粗糙,有茧子,可握住我的时候特别暖。
她一字一句地说:“不用退,儿子要她。”
我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姨,你说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不高,却很稳:“我说,这钱不用退。林远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和他爸要的是儿媳妇,不是生娃机器。”
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刘姨看着我,眼泪也掉了下来。
“清禾,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给了26.6万,就有资格挑你哪儿好哪儿不好?你把我们想成啥人了?”
我慌忙摇头:“不是,我没有……”
“你就是这么想的。”她打断我,不是责怪,倒像心疼,“你觉得我们掏了钱,你就得给我们一个孩子。孩子给不了,你就得退钱走人。你把自己当成啥了?你是人,是我们看着喜欢、林远想娶回家好好过日子的人。”
我手里的信封一下变得烫。
我从没想过,会从她嘴里听见这些话。
刘姨把报告单拿起来,看了几眼,又放回桌上。
“我不懂这些医学上的字。我就问你一句,林远知道吗?”
我点头:“知道。”
“他咋说?”
我小声说:“他说去济南看看,说不同意退婚。”
“那不就行了。”刘姨擦了把眼泪,“他是成年人,他知道自己在选什么。你替他退婚,替他孝顺,替他以后后悔,替他爸妈遗憾,你一个人替这么多人做主,你累不累?”
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摩托车声。
林远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箱,里面是给我修好的小电炉。看见我和他妈站在院子里,再看见桌上的报告单和信封,他脸色一下变了。
“妈,清禾跟你说了?”
刘姨转身瞪他:“这么大的事,你昨天为啥不先跟家里说?让她一个姑娘自己拿着钱来退婚,你好意思?”
林远放下纸箱,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怀里的信封,眼神又疼又急:“你还真来了。”
我低声说:“我得来。”
“你得什么?”他声音压着火,“我说了不同意,你转头就来找我妈。许清禾,我在你心里就这么靠不住?”
我眼泪又涌上来。
“不是你靠不住,是我不想让你为难。”
“我现在最为难的,就是你一声不吭把我推开。”
这句话砸得我心口发闷。
刘姨站在旁边,没有替我们说话。
她只是把火关掉,把那张没摊完的煎饼铲下来,扔到盆里,然后进屋喊林叔。
林叔拄着拐杖出来,听完事情后,沉默了很久。
我更紧张。
他平时话少,对我也和气,但不像刘姨那样外露。他是林远的父亲,又是老一辈男人,我最怕听见他说“没有孩子不行”。
可林叔只是坐在小板凳上,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又掐了。
他说:“清禾,你把钱拿回去。”
我怔住。
林叔抬眼看我:“我们家给彩礼,是认你这个儿媳。你退回来,我们也不会收。孩子的事,是你和林远以后一起面对的事。你现在说退婚,是你心疼我们家,我们知道。可我们要是收了这个钱,就成了我们嫌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我年轻时候腿断了,很多活干不了。你姨嫁给我那会儿,别人也说她亏了。她要是当时把日子算得那么清楚,就没林远了。”
刘姨在旁边骂他:“说这些干啥。”
林叔笑了一下:“我就说句实话。”
我抱着信封站在院子里,哭得连气都喘不匀。
我来之前,想过很多结果。
刘姨收下钱,客气地说以后各自安好。
刘姨生气,说我早该检查,怪我耽误林远。
甚至她大哭一场,叫来亲戚评理。
可我没想到,他们一家三口,没有一个人碰那26.6万。
林远走近一步,低头看着我。
“清禾,你听清楚。我不答应退婚。”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红着,语气却很坚定。
“你怕我以后后悔,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最可能后悔的,是今天没拉住你。孩子这件事,我们可以治,可以等,可以不要,也可以以后换别的方式把日子过热闹。但你要是走了,我找谁去?”
我哽咽着说:“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还年轻。”
“我二十九,不是九岁。”他说,“我知道孩子对很多人重要,可我也知道,跟谁过一辈子更重要。”
刘姨接着说:“你要真不放心,咱们把话说开。以后治不治,去哪儿治,治多久,你和林远商量。亲戚问起孩子,我来挡。谁敢说你一句,我第一个不愿意。”
我忍不住摇头:“姨,你们越这样,我越觉得欠你们。”
刘姨忽然松开我的手,转身从屋里拿出一本旧账本。
那是她平时记卖煎饼收入的本子。
她翻到夹着红纸的一页,里面写着彩礼、三金、酒席、家具,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本子摊在我面前,说:“你看,这26.6万,我们确实攒得不容易。可钱攒出来是干啥的?是给林远娶媳妇,是让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不是拿来压你低头的。”
她拿起笔,把“彩礼26.6万”那一行后面补了几个字。
给清禾,安心过日子。
写完,她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这就是我们家的态度。”
我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不是漂亮话。
那是一个卖了半辈子煎饼的母亲,用她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我不是亏欠,不是残缺,不是他们家花钱买错的东西。
我终于蹲下来,捂着脸哭出了声。
林远跟着蹲下,想碰我,又不敢。
他只小声说:“别退了,好不好?”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我还想走。
是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么重的善意。
那天傍晚,我还是把信封带回了家。
不是退婚。
是刘姨硬塞回我包里的。
她说:“你先拿着,回去睡一觉。明天我和你叔去你家,咱们两家坐一块儿,把话说透。你想哭今天哭完,明天不许再一个人逞强。”
我回到家时,我妈正在院门口等我。
她看见我手里的信封,脸色白了:“收了?”
我摇头。
“没收。”
我妈愣了愣。
我把院子里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我爸坐在堂屋门口,一直没插话。
等我说到刘姨那句“不用退,儿子要她”,我妈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转身进屋拿纸,嘴里骂我:“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憋着干啥?你以为只有你会替别人想?人家疼你,你还非要把自己往外推。”
我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
我爸沉默半天,才说:“这家人厚道。”
我点头。
“太厚道了。”
可越是厚道,我越不敢轻易答应。
那晚,林远给我发了很多消息。
以前他不太爱打字,最多发一句“到家没”“吃饭了吗”。
那天,他一条接一条地发。
他说,清禾,我不是一时冲动。
他说,我已经查了济南几家医院,咱们可以再做检查,但不是为了证明你能不能生,而是为了知道你身体到底需不需要治疗。
他说,我妈让我告诉你,她明早摊完煎饼就去你家,不让你躲。
最后一条,他发得很慢。
他说,你不要把自己放到彩礼后面。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分得清。
我看着手机,眼泪掉在屏幕上,字都花了。
我想回“好”。
手指停在键盘上,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我还是怕。
怕自己接受了,未来某一天他们后悔,我连退路都没有。
怕这一刻的温情撑不过漫长生活。
怕亲戚邻居的嘴,怕逢年过节的眼神,怕所有人都说林远家吃亏。
第二天上午,刘姨和林叔真的来了。
刘姨手里提着两包煎饼和一袋刚蒸的枣馒头。
她一进门,就把东西放到桌上,像平常串门一样说:“亲家,没吃早饭吧?先垫垫。”
我妈眼睛又红了。
两家人坐下后,气氛很沉。
我爸先开口:“亲家,这事儿我们不能装糊涂。清禾身体出了问题,我们也心疼,但也得对你们负责。彩礼钱在这,你们要收,我们一句怨言没有。”
他说着,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刘姨看都没看,直接推回去。
“昨天我就说了,不收。”
我爸说:“你们现在不收,是心疼孩子。以后呢?日子长了,万一有怨气呢?”
林叔咳了一声:“以后要是真有怨气,也不是靠今天收这笔钱就能解决的。婚姻里谁能保证一辈子没难处?身体、工作、老人、孩子,哪样不是变数?不能因为有变数,就把人先判出局。”
屋里安静下来。
我妈攥着纸巾,轻声说:“可清禾嫁过去,要是亲戚问孩子……”
刘姨立刻接话:“问就问我。我就说孩子的事不急。再问,我就说小两口自己有打算。谁要是嘴碎,我以后不让他进门吃饭。”
我爸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说真的。
刘姨没有躲。
“亲家,我知道你们担心。你们怕闺女嫁过去受委屈,怕我们今天说好听的,以后变脸。这个担心对。要是我有闺女,我也怕。”
她说着,从布包里拿出昨天那本账本。
“所以我把话放这儿。彩礼还是清禾的,我们不收回。婚事照常不照常,得看清禾自己愿不愿意,不是我们拿钱逼她,也不是你们拿愧疚劝她。”
她又看向我。
“清禾,你要是真不想嫁林远,不喜欢他,不想和他过,那姨不拦你,彩礼我们也按规矩收回来。可你要是因为觉得自己不能生,觉得配不上,觉得欠我们,那姨不同意。”
这几句话,把我心里最隐秘的地方全说中了。
我不是不爱林远。
我只是觉得自己不配被这样选择。
林远坐在我对面,一直没说话。
直到刘姨说完,他才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愣了一下。
那是他手写的一份东西。
字不太好看,但写得很认真。
第一行是:关于孩子这件事,我的态度。
我看着他,心跳慢慢快起来。
林远把纸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不会写那些好听的话,就写了几条。”
我低头看。
第一,结婚是我自愿,不因孩子问题反悔。
第二,以后是否治疗,尊重清禾身体和意愿,不以任何方式强迫。
第三,双方亲戚不得以孩子问题指责清禾,我负责沟通我家亲戚。
第四,如果将来清禾因为这件事受委屈,我先站在她这边。
第五,彩礼不作为生育条件,仍归清禾。
我看着那五条,眼泪一点点模糊视线。
这不是法律文件,也不是什么保证书。
可它比我听过的所有情话都具体。
我妈拿起来看,看到第三条时,眼泪啪嗒掉在纸上。
我爸低头喝茶,喝了半天,茶杯都没挨到嘴边。
刘姨却皱眉:“你这孩子,咋还写上了?”
林远说:“我怕清禾不信我。”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半点难堪。
然后他抬头看我。
“我知道你现在不是不爱我,是不敢信以后。我没法把十年二十年拿来给你看。我只能先把今天能做的事做清楚。”
我手指摸着那张纸的边缘,喉咙堵得发疼。
我问他:“如果你以后真的想要孩子呢?”
“我会跟你商量。”他说,“不是埋怨你,也不是逼你。我们可以看医生,可以做别的选择。你不愿意或者身体受不了,就停。”
“如果你爸妈难受呢?”
这次,是刘姨接的话。
“我难受也不能拿你出气。人这一辈子,哪能样样都如意?我想抱孙子孙女,不代表我有权逼你受罪。再说了,我现在还想让林远给我买个大房子呢,他买不起,我是不是也得把他退了?”
屋里几个人都被她逗得笑了一下。
只有我笑不出来。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刘姨走过来,坐到我身边。
“清禾,姨不是劝你马上点头。你害怕,是正常的。你要是想缓几天,咱们就缓几天。婚期可以推,订婚也可以往后放。但别用退彩礼这件事,把自己赶走。”
这句话让我彻底忍不住了。
我扑进我妈怀里,哭得肩膀发抖。
我妈一边拍我,一边哭:“你这傻孩子。”
那天,两家人没有马上决定订婚照旧。
是我提出想再想三天。
不是我动摇林远。
是我需要弄明白,我到底是在为他们着想,还是在用逃跑保护自己。
三天里,林远没有逼我。
他每天照常上班,下班给我发一条消息。
第一天,他说:“今天厂里传送带又坏了,那只猫现在长胖了,钻不进去了。”
第二天,他说:“我妈今天摊煎饼,有个婶子问订婚酒席,她说等清禾点头。”
第三天,他说:“我没去打听医院了。等你愿意,我们一起去。你不愿意,我们就先不去。”
我没有回太多。
可每一条我都看了很多遍。
第三天晚上,我把那张检查报告、林远手写的五条、刘姨写账本那页照片,全放在桌上。
我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奶奶常说的一句话。
“女人嫁人,得看她能不能给人家添丁。”
这句话像一根线,从我小的时候就缠在心里。
我一直以为,婚姻里有些条件是默认的。
女人要懂事,要能干,要生孩子,要让婆家满意。
所以当医生说我很难怀孕时,我第一反应不是我病了,而是我不合格了。
可林远一家,一次又一次把这根线剪开。
刘姨说,彩礼不是换孩子的筹码。
林叔说,不能因为变数就把人判出局。
林远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们没有用大道理安慰我,他们只是把选择放回我手里。
第四天一早,我去了林远家。
刘姨正在收拾摊子,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擦手。
“清禾,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林远从屋里出来,头发还乱着。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早来,站在门口看着我,有点紧张。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
他脸色一白。
“清禾……”
我没让他说完。
我把信封放到堂屋桌上,然后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我写的。
不长,只有几行。
我说:“26.6万彩礼,我不退了。”
刘姨眼睛一下亮了,林远却没敢动。
我继续说:“但我也不想把这笔钱当成我一个人的底气。我想婚后拿出一部分做我的治疗和身体调理费用,剩下的先存着,作为我们小家的应急钱。钱还在我名下,但用途我们一起商量。”
林远嘴唇动了动,眼睛红了。
我又看向刘姨和林叔。
“还有一件事。订婚可以照旧,但我不想瞒着最近最亲的几位长辈。不是到处宣扬,是让双方父母心里有数。以后如果孩子这件事成了压力,我们不能靠遮遮掩掩过日子。”
刘姨点头:“行,姨听你的。”
我最后看向林远。
“我还是会害怕。可能以后看到别人怀孕,我会难受;听到亲戚催生,我会敏感;治疗失败,我也可能崩溃。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林远走到我面前。
他没有马上抱我,只是很认真地说:“我不后悔。”
我盯着他:“这不是哄我。”
“不是。”
“也不是因为你妈在这儿。”
“不是。”
“那你再说一遍。”
他眼眶红着,却笑了。
“许清禾,我要你。有没有孩子,我都要你。”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伸手抱住了他。
刘姨在旁边背过身,拿围裙擦眼泪。
林叔咳了两声,说:“行了行了,大早上的,门还开着呢。”
我破涕为笑。
那天以后,婚事没有立刻恢复成原来那种热闹。
它变得更安静,也更踏实。
刘姨陪我妈去退了几桌原本准备请远房亲戚的酒席,说订婚不摆太大,就两家亲近的人吃顿饭。
我知道她是在替我减轻压力。
她还跟我说:“人少点,话也少点。日子是你们过,不是办给别人看的。”
订婚前一天晚上,我紧张得睡不着。
我妈坐在床边,给我把红裙子熨平。
她忽然说:“清禾,妈以前也说过不少糊涂话。”
我抬头看她。
我妈低着头,手指慢慢抚过裙摆。
“你小时候,我老说女孩子要会过日子,以后嫁人了才有人疼。后来你工作了,我又说趁年轻赶紧结婚生孩子。妈以为这是为你好。”
她说着,眼圈红了。
“可这几天妈才明白,你不是因为能不能生孩子才值得被人疼。你就是你。”
我鼻子一酸。
“妈。”
她握住我的手:“以后谁再拿孩子说你,包括我,你都可以顶回去。”
我笑着流泪:“你舍得让我顶你?”
“舍得。”她也笑,“你要是不顶,妈更难受。”
订婚那天,酒店包间不大。
没有夸张的布置,只摆了两桌。
我穿着红裙子进门时,林远站在门口等我。
他穿了件新衬衫,袖扣扣错了一个。
我走过去,替他解开重扣。
他低头看我,小声问:“紧张吗?”
我说:“有点。”
他说:“我也紧张。”
我抬头看他:“你紧张什么?”
他看了一眼包间里面,小声说:“怕你又跑。”
我鼻子一酸,轻轻掐了他一下:“我不跑了。”
包间里都是最亲近的人。
可催生这种话,还是出现了。
说话的是林远一个堂婶。
她并不知道我的检查结果,只是按习惯笑着说:“你俩年纪也不小了,结了婚赶紧要孩子。刘姐,你可等着抱孙子了。”
饭桌上静了一瞬。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
那句话其实很普通。
如果没有那张报告单,我可能也会笑着应付过去。
可现在,它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我刚平静一点的心里。
我低下头,指尖慢慢收紧。
林远刚要开口,刘姨先放下筷子。
她脸上还是笑着,但语气很清楚。
“孩子的事儿,他们小两口自己安排。我们老人不催,也不问。”
堂婶愣了一下:“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
刘姨说:“高兴归高兴,别给孩子压力。现在年轻人工作累,身体也得养好。清禾嫁过来,是我们家的人,不是专门给我完成任务的。”
她说得不重。
可一桌人都听懂了。
堂婶讪讪地笑:“也是也是,我多嘴了。”
林远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他手心很热。
我抬头看刘姨,她也正看我,还冲我眨了一下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昨天说“我来挡”,不是安慰我。
她是真的会站出来。
订婚仪式很简单。
林叔把红包递给我爸,我爸把我和林远的手放在一起。
没有主持人,也没有煽情音乐。
可我听见林远在我耳边说:“以后我们一起扛。”
我轻轻点头。
“嗯。”
酒席散了后,刘姨把我拉到包间外的走廊。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存折袋,递给我。
我以为又是什么钱,连忙推回去:“姨,彩礼已经够了。”
她笑了:“不是钱。”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小钥匙,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钥匙是林远家东屋的。
纸条上写着:清禾的房间。
我眼睛一下湿了。
刘姨说:“我把东屋收拾好了。你以后想回来住,想一个人静静,都行。结婚了也不是没有退路,家里给你留门。”
我握着那把钥匙,喉咙发紧。
很多人说,彩礼是女人的底气。
可那天我才知道,真正的底气不只是钱。
是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人没有趁机衡量你。
是你想逃的时候,有人拉住你,却不强迫你。
是有人把门给你留着,告诉你,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喘口气。
订婚后,我和林远去了济南复查。
结果没有奇迹。
医生说情况复杂,需要一步步治疗,过程可能很长,也不一定有结果。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像上次那样崩溃。
林远问我:“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你不问问成功率?”
他说:“问了也不能改变今天午饭吃什么。”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那吃把子肉。”
他也笑:“行。”
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店。
我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林远,如果以后真的没有孩子,你会不会觉得家里太冷清?”
他想了想,说:“那就养花,养鱼,周末回我妈那儿蹭饭。你要是喜欢热闹,我们以后也可以参加公益活动,或者等条件合适领养。选择很多,不是只有一条路。”
我看着他:“你想得还挺远。”
“最近想了很多。”他说,“以前我也以为结婚就是挣钱、生孩子、还房贷。现在发现,结婚最重要的是两个人遇事别散。”
我低头笑了笑。
那顿饭,我们没有再哭。
回青州的路上,我靠在车窗边,看见外面大片冬小麦已经冒出青色。
它们很矮,很不起眼,却在冷风里一点点往上长。
我想,我也可以这样。
慢一点,难一点,但不是没有活路。
可日子不会因为一家人的接纳,就彻底没了刺。
婚期临近时,村里还是传出了些闲话。
不知道是谁听到了风声,说我身体不好。
有天刘姨收摊回来,脸色不太好。
我去帮她端盆,她却笑着说没事。
后来林远告诉我,有人在集市上问她:“你家那儿媳妇是不是不好生养?26.6万彩礼还给了,不亏啊?”
我听完,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刘姨家。
刘姨正在揉面,看见我来,故意把声音放轻松:“正好,帮姨尝尝新烙的椒盐煎饼。”
我没接,直接问:“姨,集市上有人说我了,是不是?”
她手一顿。
“谁跟你说的?”
“林远。”
刘姨骂了一句:“这孩子嘴咋这么快。”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对不起。”
刘姨把面盆往旁边一推,脸色严肃起来。
“你又来了。别人嘴碎,凭啥你道歉?”
“可他们是因为我说你们。”
“他们不是因为你。”刘姨说,“他们是谁家有事都要说。今天说你,明天说别人。你要是把每句闲话都背自己身上,你这辈子别过了。”
我低头不说话。
刘姨洗了手,拉我坐下。
“清禾,姨跟你说实话。我听见那些话,也生气,也堵心。可我堵心不是因为你不能生,是因为他们把人说得太轻了。好像女人一辈子,就剩生不生孩子这一件事。”
她看着我,语气慢下来。
“你要真嫁过来,咱们免不了还会听见。姨能挡一部分,林远能挡一部分,但你自己也得站起来。不是跟他们吵,是你心里得知道,你没低人一等。”
这话比任何安慰都难。
因为我确实还做不到。
我嘴上说不退婚了,心里却还是会因为一个眼神发紧。
刘姨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账本,翻到彩礼那页给我看。
“你看,我写的还在。给清禾,安心过日子。”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行字。
“你要是总不安心,这几个字姨不是白写了吗?”
我鼻子一酸,笑着哭了。
“姨,你比我妈还会训人。”
刘姨也笑:“那以后两个妈轮流训。”
后来有一次,堂婶又在我面前说:“清禾啊,女人还是得有个孩子,老了才有依靠。”
那是在刘姨家院子里,几个邻居都在。
我手里正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枣。
以前我会沉默,会假装没听见。
可那天,我把盆放到桌上,抬头看她。
我说:“婶子,孩子不是养老保险,女人也不是生了孩子才算完整。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有安排,您以后不用替我操心。”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堂婶脸色尴尬:“我就随口一说。”
我点点头:“那我也随口一回。”
刘姨在旁边低头切菜,嘴角压都压不住。
等堂婶走后,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不好意思地笑。
那一刻,我心里松了一点。
不是所有刺都拔掉了。
但我终于没有再把每根刺都往自己肉里按。
婚礼最终没有取消。
只是比原计划简单了很多。
我没有请太多同事,也没有做很夸张的仪式。
婚礼前一晚,我坐在新房的床边,摸着红色床单上的花纹。
床头没有放婴儿照片,也没有贴“早生贵子”的压床画。
这是林远坚持换掉的。
他跟婚庆说:“就贴百年好合,别的不用。”
婚庆的人还笑:“不贴早生贵子啊?”
林远说:“不贴。”
对方大概没遇到过这么较真的新郎,愣了愣,还是照办了。
我当时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确认每一个字,心里又酸又暖。
婚礼当天,刘姨穿着那件暗红色外套。
还是彩礼那天穿过的那件。
只是这次,她特意把袖口熨平了。
敬茶时,我端着茶跪在垫子上,喊她:“妈。”
这个字出口的一瞬间,我眼泪掉了下来。
刘姨接过茶,手也在抖。
她没有说那些传统吉祥话。
她只把红包放到我手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
“清禾,进了这个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怕。”
台下有人笑,说刘姨这婆婆讲话实在。
我却哭得更厉害。
林远扶我起来,低声说:“妆要花了。”
我吸了吸鼻子:“花就花。”
他笑了,眼睛也红。
婚礼上,还是有人提孩子。
但这一次,不等我僵住,林远就拿过话筒。
那本来是敬酒时说感谢的环节。
他站在台上,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台下的亲戚朋友。
“今天谢谢大家来参加我和清禾的婚礼。还有件事,我想提前说一下。以后关于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要不要孩子,请大家别催,也别替我们安排。我们俩结婚,是因为想一起过日子。”
台下有些人愣住,也有人小声议论。
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日子过得好不好,不是靠别人几句吉利话决定的。清禾是我妻子,我希望大家尊重她,也尊重我们这个小家。”
我站在旁边,心跳快得厉害。
这不是我要求他说的。
他甚至没提前告诉我。
可他说完后,我看见刘姨在台下用力鼓掌。
我爸妈也跟着鼓掌。
渐渐地,掌声多了起来。
那些原本准备开玩笑催生的人,也把话咽了回去。
那一刻,我忽然感觉自己一直背着的东西,轻了一大半。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理解了。
而是林远用行动告诉我,我不需要一个人站在前面挨问。
婚后,我们住在县城租的小两居里。
房子不大,厨房窗户对着一棵老槐树。
我把刘姨给我的那把东屋钥匙挂在玄关旁边。
有时候下班回来,看到它晃一下,我就会想起那天院子里的铁鏊子、没摊完的煎饼、桌上的信封,还有刘姨那句“不用退,儿子要她”。
我们开始按医生建议调理。
吃药,复查,记录周期。
过程比我想象中难。
有些药吃了会恶心,有些检查让我难堪,有时排队一上午,最后医生只说一句“再观察”。
第一次治疗失败时,我在医院卫生间里哭了很久。
林远站在外面,没有催我。
等我出来,他递给我一瓶温水,说:“今天不回家做饭了,去吃火锅。”
我瞪他:“我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吃。”
他说:“哭也得吃饱了哭。”
我被气笑了。
那天我们坐在火锅店角落,我眼睛肿得像核桃。
林远给我涮毛肚,计时七上八下,笨得很认真。
我忽然问他:“你是不是也难过?”
他手停了一下。
然后点头:“难过。”
我心里一紧。
他继续说:“不是因为没怀上,是因为看你疼,看你把失败都怪自己。”
我低下头,眼泪又要掉。
他说:“清禾,以后每次检查结果出来,不管好坏,我们都先吃饭。身体不是考试,没考过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我鼻子酸得厉害,却笑着说:“你最近怎么越来越会说话?”
他想了想:“可能被你训练的。”
我拿筷子敲他。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
有些月份充满希望,有些月份又落空。
我们没有向所有人解释,也没有刻意隐瞒。
有人问,我就说身体在调理。
有人继续追问,我就笑笑:“这是我们的私事。”
说这句话时,我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心虚。
刘姨隔三差五给我送饭。
她从不问治疗结果,只问我睡得好不好,胃口怎么样。
有次我忍不住问她:“妈,你真的一点都不失望吗?”
她正在给我盛鸡汤,听见这话,手顿了顿。
“失望肯定有过。”
她说得很坦诚。
我心里一紧。
她把鸡汤放到我面前,继续说:“人都有念想。我也幻想过你们生个孩子,我给他做小棉袄,接他放学。可念想归念想,不能因为我的念想没实现,就让你受罪。”
她看着我。
“清禾,妈是人,不是圣人。我也会遗憾。可遗憾不能变成刀,往你身上扎。”
我眼眶热了。
我其实最怕她说“不失望”。
因为那太完美,完美得不真实。
可她说她失望过,却没有把失望变成责怪。
这比任何无条件的漂亮话都让我安心。
后来,我们暂停了一段时间治疗。
是我提出来的。
那半年,我身体和情绪都被折腾得很差,晚上经常睡不着,一听见手机日历提醒就心慌。
林远陪我去复诊时,我在医院门口停下。
我说:“我不想进去了。”
他看着我,没有问为什么。
我说:“我想先停一停。我不是放弃,也不是怕吃苦。我只是觉得,我快把自己弄丢了。”
林远沉默几秒,牵起我的手。
“那就停。”
“你不劝我?”
“不劝。”他说,“治疗是为了让你更好,不是把你逼到更坏。”
那天我们没进医院。
我们去了大明湖。
天气不算好,风很大。
我坐在湖边长椅上,心里空空的,又轻轻的。
我给刘姨打电话,说暂停治疗。
电话那头,她只问:“那你们吃饭了吗?”
我愣了愣:“还没。”
“那先吃饭。别饿着。停就停,身体是你的,听你的。”
我挂了电话,眼泪莫名其妙掉下来。
林远给我擦眼泪:“怎么又哭?”
我说:“我以前总觉得,只有怀上孩子,大家才会松一口气。现在发现,我先松一口气,也可以。”
暂停治疗后,我开始重新过自己的生活。
我去学了烘焙,周末在家做蛋糕。
林远负责洗碗,刘姨负责评价。
她每次都说好吃,哪怕我第一次把戚风烤成了硬饼。
我还在阳台种了几盆花。
有一盆月季总不开花,我差点扔了。林远却每天浇水,松土,查教程。
两个月后,它冒出了第一个小花苞。
我站在阳台看了很久。
林远从厨房探头:“怎么了?”
我说:“它开花了。”
他说:“嗯,慢点也能开。”
我知道他在说花,也在说我。
日子不是童话。
我们仍然会吵架。
有次我因为同事怀孕,回家后情绪很差,林远问了两句,我就冲他发火:“你是不是也羡慕?你是不是也想有个正常的家?”
他说:“清禾,你不能每次难受,都先替我回答。”
我愣住。
他也有些委屈:“我知道你疼,可我也在这段婚姻里。你难受可以告诉我,但别总把我推到你想象里的对面。”
那晚我们冷战了两个小时。
最后是我先敲开书房门。
林远坐在电脑前,屏幕亮着,页面却停在一张月季养护图上。
我忽然又想哭又想笑。
我走过去,小声说:“对不起。”
他抬头看我。
我说:“我今天看到同事发B超照片,心里难受,就把气撒你身上了。”
他没立刻说没关系。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接住你的难受,但我接不住你每次都替我后悔。”
我点头。
“以后我会学着直接说。”
他伸手把我拉到身边坐下。
“那你现在直接说。”
我低头,声音很轻:“我羡慕她。我也难过。我怕你有一天也羡慕别人。”
林远握住我的手。
“我可能会羡慕。”
我心口一紧。
他接着说:“就像别人住大房子,我也羡慕;别人父母身体好,我也羡慕;别人工作轻松,我也羡慕。可羡慕不代表我要丢掉现在的日子。”
我看着他,眼泪慢慢落下。
他说:“清禾,完整的家不是别人看着像什么,是里面的人愿不愿意一起吃饭、一起扛事、一起回家。”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结婚第二年春天,我和林远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去市福利院咨询收养流程。
不是因为治疗失败,也不是为了填补什么空缺。
是有一次我去参加公益活动,陪孩子们做手工,看见一个小女孩把歪歪扭扭的纸花递给我,说“阿姨你别皱眉,皱眉不好看”。
那一瞬间,我心里软了一下。
回家后,我跟林远说:“我发现我不是非要一个从我身体里来的孩子。我只是想把爱给出去,也想被一个小生命需要。”
林远听完,没有立刻兴奋。
他很认真地说:“收养不是一时感动。我们得想清楚责任。”
我点头:“所以先了解,不冲动。”
这件事我们也告诉了双方父母。
我爸妈支持。
刘姨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是自己愿意,还是怕我们遗憾?”
我看着她,说:“是我愿意。”
她这才笑了。
“那妈支持。”
但收养流程复杂,不是想领就能领。
我们提交材料,参加评估,等待审核。
这条路也很长。
可这一次,我不再觉得长路可怕。
因为我知道,就算最后没有结果,我和林远也不是白走。
我们在学习怎么成为更稳的人。
有一年中秋,我们回林远家吃饭。
院子里摆了圆桌,刘姨烙了很多煎饼,林叔炖了鱼。
那天堂婶也在。
她现在很少再提孩子。
饭后,她看见我帮刘姨收拾碗筷,忽然说:“清禾,你这孩子心是真细。刘姐有福。”
我笑了笑,没说话。
刘姨立刻接:“那可不,我早说了,我家娶的是人品,不是别的。”
堂婶有点不好意思,端着盘子走开了。
我看着刘姨,心里暖得厉害。
她还是那样,护我护得直白。
晚上回县城的路上,林远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是大片玉米地,月光落在田埂上。
我忽然说:“你还记得我去退彩礼那天吗?”
林远看了我一眼:“怎么不记得?我小电炉都没来得及给你邀功。”
我笑出声。
“我当时真的以为,我们完了。”
他说:“我当时也害怕。”
“怕什么?”
“怕你太懂事,懂事到不要我。”
我心里轻轻一疼。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林远,谢谢你当时没放手。”
他笑了笑:“也谢谢你后来没跑。”
其实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刘姨收下了那张银行卡,我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
我可能会离开林远,找个理由把自己藏起来。
也可能为了不耽误别人,再也不敢认真爱谁。
我会把“不能生”三个字刻成自己的标签,逢人先低头,遇事先退让。
可是那天,在山东小镇那个冒着热气的院子里,我把26.6万彩礼递出去,准备把自己也一并退出去。
刘姨没有接。
她拉住我的手,说:“不用退,儿子要她。”
就是这句话,把我从自我否定里拉了回来。
后来收养审核过了,我们迎来了一个四岁的小姑娘。
她叫安安。
第一次见面时,她躲在工作人员身后,眼睛很大,手里攥着一只旧布兔子。
我蹲下来,没有急着抱她。
我只是把手里的小饼干放在桌上,说:“你要是想吃,就拿。要是不想,也没关系。”
她看了我很久,慢慢伸手拿了一块。
林远站在旁边,紧张得像第一次上门见我爸妈。
回家的路上,安安坐在儿童座椅里,一直抱着那只旧布兔子。
刘姨早早等在家门口。
她准备了一桌饭,还把东屋收拾成了小房间。床单是浅黄色的,窗台上放着我养开的那盆月季。
安安进门后,有点害怕。
刘姨没有上去亲她,只蹲下来说:“奶奶给你烙了软煎饼,甜的,不硬。”
安安看着她,小声问:“我可以不叫奶奶吗?”
刘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以。你想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不叫也有煎饼吃。”
我站在门口,眼眶一下热了。
原来真正的接纳,是不逼一个人立刻变成你期待的样子。
不逼我成为能生孩子的儿媳。
也不逼安安马上成为亲热的孙女。
那天晚上,安安睡着后,我和林远站在阳台上。
月季又开了两朵。
林远轻声问:“累吗?”
我点头:“累。”
“怕吗?”
“怕。”
“后悔吗?”
我摇头。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我也不后悔。”
我靠在他肩上,眼泪悄悄落下来。
不是难过。
是这一路走得太不容易,终于能喘口气。
几年后,安安已经上小学。
有次学校让写“我的家人”,她拿着作业本来问我:“妈妈,我不是你生的,也能写你是我妈妈吗?”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抱住她。
“当然能。”
她又问:“那奶奶也是真的奶奶吗?”
我笑着点头:“是真的。”
她认真想了想,在本子上写:
我的妈妈有时候会哭,但她做蛋糕很好吃。
我的爸爸会修东西,也会给花浇水。
我的奶奶会摊煎饼,她说家人不是用来挑毛病的,是用来一起过日子的。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我把作业本拿给刘姨看。
刘姨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嘴上说:“这孩子,咋啥都往上写。”
可她转身就把作业本拍了照片,发到家族群里。
配文只有一句:我孙女写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命运欠我的那部分,好像换了一种方式还给了我。
我没有生下安安。
可我和林远一起,给了她一个家。
她也给了我们一个家。
彩礼那张银行卡,后来一直在我名下。
里面的钱有一部分用于我治疗,有一部分用于安安的教育储备,剩下的还在。
刘姨从没问过一句。
有次我主动提起,她摆摆手:“我早说了,那是你的底气。”
我笑着问她:“妈,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她瞪我:“你跑哪儿去?东屋钥匙还挂你家门口呢。”
我们都笑了。
岁月把很多事情磨平了。
当初那些闲话,慢慢没人再提。
亲戚们现在见到我,更多会说:“清禾命好,婆家明事理。”
可我知道,不只是我命好。
是有人在关键时刻,愿意逆着习俗和闲话,认真看见一个人的疼。
是林远没有把我的不孕当成退路。
是刘姨没有把26.6万彩礼当成枷锁。
也是我自己,终于没有继续把“不完整”三个字往身上贴。
如果有人问我,那年最难忘的一幕是什么。
我不会先想到医院冰冷的报告单。
也不会只想到婚礼上的掌声。
我最难忘的,还是山东老家那个下午。
我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装着26.6万彩礼的信封,哭着说我不能结婚了。
铁鏊子上还有没摊完的煎饼,风把桌上的报告单吹得轻轻响。
刘姨没有问我还能不能生。
没有算他们家亏不亏。
她只是拉住我的手,红着眼说:“不用退,儿子要她。”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失去了做妻子、做儿媳、做一个完整女人的资格。
可她告诉我,我不是一张报告单,也不是一笔彩礼能衡量的人。
后来我才明白,好的婚姻不是没有遗憾。
是遗憾来了,有人愿意和你一起坐下来,把日子重新摆一摆。
钱可以慢慢挣,孩子可以顺其自然,家也可以有很多种模样。
可一个人在你最想逃的时候,还认真地告诉你“我选你”,这才是最难得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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