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志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的时候,后座的部长还在闭目养神。
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透过车窗晒在他手背上,有点烫。他回头看了一眼。部长姓沈,沈长河,五十八岁,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蓝色夹克,领口洗得发软。
他是周远志的上级,也是周远志父亲的旧识。这次回乡,说好了只看看老宅,不惊动地方。周远志提前打过招呼,沈长河说:“远志,你把车停在镇上,咱们步行进村。”
周远志说:“沈部长,镇上到村里五里地,您这身体……”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沈长河睁开眼,笑了笑,“从村里到镇上,从镇上到县里,从县里到省里。现在走回去,心里踏实。”
周远志没再劝。他把车停到树荫下,从后备箱拿出两瓶水。两人刚下车,就被一个穿白衬衫的人拦住了。那人三十五六岁,国字脸,梳着偏分头,皮鞋擦得锃亮。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远远就喊:“沈部长!您是沈部长吧?我是镇里的,我姓孙,孙洪波,镇政府的。”
沈长河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孙洪波愣了一下,笑得有点僵:“这个……是我听说。您别多心,我就是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安排个便饭,陪您转转。您难得回来,镇里不能没点表示。”
“不用。”沈长河摆了摆手,“我就回村看看老宅,不见任何人。”
孙洪波脸上的笑没变,但周远志觉得那笑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他说:“沈部长,您这就见外了。我们镇长听说您回来,专门让我在这儿等着。他在镇上安排了食堂,就几个家常菜,不铺张。您要是不去,镇长没法交代。”
沈长河没接话,迈步往前走。周远志跟上去。孙洪波也跟上来,像块黏在鞋底的糖。周远志回头说:“孙主任,部长说了,不见。您回吧。”
孙洪波笑了一声:“这位同志,您是沈部长的秘书吧?怎么称呼?”
“周远志。”周远志说。
“周秘书,我没别的意思。基层有基层的难处。领导回乡,我们不安排,说不过去。上面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失职。”孙洪波说。
周远志没理他。三人一前两后,走到镇政府门口那条街上。街不长,两边是杂货店、农资门市、卤肉摊。正是午后,街上没什么人。可孙洪波这嗓子一喊,几个店老板都探出头来看。周远志注意到,有个卖油条的老头,一直盯着沈长河看,眼神有点怪。
“沈部长,您还记得那棵槐树吗?”周远志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沈长河停下脚步,抬头看。十字街口有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半边枯了,半边还绿着。他点点头:“记得。我小时候,这树上挂过一口钟。生产队上工敲钟。后来钟没了,树还在。”
孙洪波插嘴说:“沈部长好记性。这树现在是镇上的文物保护点,前年县里来人挂的牌。我们镇长说,这树是镇魂,不能动。”
沈长河看了孙洪波一眼,没说话。周远志心里却咯噔一下。他认识孙洪波。准确说,他认识孙洪波他爹。孙洪波他爹叫孙有福,是周远志父亲的老部下。周远志的父亲周正声,在县里当过局长。后来出过一回事,被人诬告,提前退了。周远志那年才十一岁。母亲带着他去给父亲送饭,看守所外面的风刺骨。那些日子,周远志很少去想。可今天站在这里,那些事又浮了上来。
“沈部长,您看那棵槐树,我给您拍张照?”孙洪波已经掏出手机。
“别拍。”沈长河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孙洪波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变。他收起手机,说:“那行,不拍。您慢慢看。我这就给镇长回话。”说完,他转身往镇政府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周远志一眼。那眼神像刀子,又冷又利。
周远志没理会。他陪着沈长河往村子的方向走。出了镇街,路变窄了,两边是麦田。麦子还没熟透,青中带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像水波。沈长河走得不快,但很稳。他忽然问:“远志,你爸的事,你心里还有疙瘩?”
周远志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有就对了。”沈长河说,“没疙瘩的人,走不远。但疙瘩不能长在心里。长了,就成死结。”
周远志没接话。他知道沈长河在点拨他。可有些事,不是一句点拨就能释怀的。他爸周正声当年被诬告,最后虽然查清了,但局长的位子已经给了别人。那个接替他爸的人,叫孙有福。也就是孙洪波他爹。周远志不是没想过,今天镇长安排孙洪波在镇上堵他们,是不是故意的。可他没有证据。他只是觉得,这条回乡的路,比想象中要复杂。
沈长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镇子的方向。那棵老槐树远远的,像一把半开的伞。
“你爸当年的事,孙有福也脱不了干系。”沈长河说,“但他那时候是副局长,能做的有限。主要是县里有人要整你爸。你爸挡了别人的路。”
周远志问:“谁?”
沈长河摇头:“过去的事了。不说了。今天回来,是看老宅。别让那些旧事扫了兴。”
两人继续往前走。五里路,走了四十分钟。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砖灰瓦,错落在山坳里。沈长河的老宅在村东头,三间正屋,一个小院。院墙塌了半截,门锁着,锁孔里塞满铁锈。沈长河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我十六岁离开这里。走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站着。她就靠在这门框上,一句话不说,光掉泪。”沈长河说,“我说,妈,我混出名堂就回来。她点头,说她等我。我这一走,就再也没能在她活着的时候回来看她最后一眼。”
周远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沈长河的眼角有点湿,但很快被风吹干了。沈长河掏出钥匙,去开那把旧锁。钥匙插进去,拧不动。周远志说:“沈部长,我来。”他找了一块石头,轻轻敲了敲锁环。铁锈簌簌往下掉。再拧,锁开了。门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
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正屋的门虚掩着,门板被虫蛀出好些小洞。沈长河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屋里很暗,只有后窗透进一点光。墙上挂着两个旧相框,一个是沈长河父母的黑白合影,一个是沈长河少年时的全家福。相框玻璃上蒙着灰。沈长河用袖口擦了擦,没擦干净,反而抹出几道痕。
周远志站在门口,没进去。他觉得这里像一个旧梦。沈长河是来寻梦的。他不能打扰。
“远志,你去村里转转。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沈长河说。
周远志点头,退到院子里。他坐在半截院墙上,点了一根烟。烟还没抽完,手机响了。是孙洪波。
“周秘书,你们到村里了?”孙洪波的语气比刚才更冷。
“到了。”周远志说。
“我们镇长马上过去。你别跟沈部长说。他不是不见吗?我们镇长想当面解释解释。”孙洪波说。
“解释什么?”周远志问。
“解释一下,今天不是我们故意堵他。是县里有人打招呼,说沈部长回来,让镇上盯着点。别出乱子。”孙洪波说。
周远志把烟头摁灭在墙头:“谁打招呼?”
“这个我不能说。”孙洪波顿了顿,“周秘书,我劝你一句。今天这事,你最好别掺和。沈部长回来,是他的事。你是跟着跑腿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周远志笑了:“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孙洪波挂了电话。
周远志把手机放回兜里。他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不真实。他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愿意陪沈长河回来。不是巴结,不是图表现。是因为沈长河跟他爸一样,都是被排挤过的人。只是沈长河熬出来了,他爸没有。他跟着沈长河,多少能闻到一点父亲当年的气息。那气息里有委屈,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硬气。
他正想着,村口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村道边。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孙洪波,另一个胖一些,穿着藏青色西装,胳膊下夹个手包。周远志猜到那应该就是镇长。他站起来,挡在院门口。
“沈部长在里面。他不让人进去。”周远志说。
镇长姓马,马什么周远志不知道。孙洪波介绍:“这是我们马镇长。”马镇长点点头,说:“周秘书,我来给沈部长送两瓶水。大热天的,走了五里地,别中暑了。”他手里果然提着两瓶矿泉水。周远志没让开。
“马镇长,沈部长说了,不见。您回吧。”周远志说。
马镇长脸色沉了下来。他把水递给孙洪波,双手叉腰,看着周远志:“周秘书,你挡在这里,是要替部长做决定?我大小也是个镇长,我来见部长,你让我在门口站着,合适吗?”
周远志没动:“部长有部长的规矩。我不挡着,就是失职。”
马镇长冷笑一声:“好一个失职。我听说你是周正声的儿子。你爸当年在县里,也是这副油盐不进的德行。结果呢?栽了吧。”
周远志的拳头攥紧了。他能听见自己骨头缝里的咯吱声。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爸怎么栽的,你心里清楚。今天我来,是陪沈部长看老宅。不是来听你翻旧账的。”
马镇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在镇上这一亩三分地,我说了算。今天你不让开,我就给县里打电话,说沈部长回乡,被陪同人员控制,不让地方接待。传到省里,沈部长脸上也不好看。”
周远志差点笑出来。这是他长这么大,听过最不要脸的话之一。他刚想回击,身后响起沈长河的声音。
“远志,让他进来。”
周远志回头,沈长河站在正屋门口,背着手,脸上看不出表情。马镇长立刻换了一副笑脸,从孙洪波手里拿过水,往院门口走。周远志只能侧身让开。
马镇长进了院子,满脸堆笑,先给沈长河鞠了个半躬:“沈部长,我是小马,马传林。刚才在镇上没见着您,心里过意不去。这不,跟到村里来,给您送两瓶水。您别嫌弃。”
沈长河没接水。他看着马镇长,说:“你是孙有福提拔上来的?”
马镇长愣了一下:“是。孙局长是我老领导。”
“孙有福现在身体怎么样?”沈长河问。
“老领导身体还好。前年退休了,在县城养老。时常念叨您。”马镇长说。
沈长河点了点头:“他念叨我?他是怕我回来吧。”
马镇长的笑僵在脸上。孙洪波在旁边也紧张起来。周远志站在门口,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想到,沈长河会这么直接。
“沈部长,您说笑了。”马镇长干笑两声,“老领导对您一向敬重。当年的事,也是形势所迫。他后来也挺后悔。”
沈长河没说话。他走到院墙边,看着那半截土墙。墙头长着几株野花,黄的,在风里摇晃。他说:“这墙是我父亲砌的。那年我十一岁,帮他搬石头。他跟我说,人过日子,墙要砌正。墙歪了,家里就漏风。我记了一辈子。你回去告诉孙有福,他砌歪过的墙,早晚要倒。我今天回来,不是算旧账。但谁要是还想在背后动心思,别怪我不讲情面。”
马镇长脸上的汗都冒出来了。他不停地擦,说:“沈部长,我绝对没那个意思。我真是来送水的。您看这大热天……”
“水拿走。”沈长河说,“我不缺你这瓶水。你们走吧。别让村里人看笑话。”
马镇长和孙洪波对看了一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临走时,马镇长回头说:“沈部长,您放心。您回乡的事,镇里一定全力配合。需要用车,要人,随时说。”
沈长河没看他。等两人走远了,周远志才进了院子。沈长河坐在院墙边的石墩上,脸色平静。周远志说:“沈部长,刚才马镇长说的那些……”
“我听见了。”沈长河说,“远志,你怕我为难?”
“我怕他给您使绊子。”周远志说。
沈长河笑了笑:“我走到今天,什么绊子没见过。倒是你,跟着我受委屈了。你爸的事,马传林不该提。我替他们给你道个歉。”
周远志摇头:“部长,您别这么说。是我自己没沉住气。”
沈长河摆摆手。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香气。周远志忽然问:“部长,那个孙洪波他爹,是不是就是孙有福的侄子?”
沈长河看他一眼:“你认识?”
“我刚想起来了。孙洪波小时候跟我一个小学。他那时候就爱告状。”周远志说。
沈长河叹了口气:“孙有福退休了,势力还在。镇里县里,都有他的人。我今天回来,不只是看老宅。我要把当年的事,再翻一翻。”
周远志没说话。他心里清楚,沈长河这次回乡,不是心血来潮。一个部长,放下手头的工作,大老远回一个偏僻村子,肯定有放不下的东西。只是他没想到,那东西跟他父亲有关。
沈长河从石墩上站起来,走到正屋门口。他招手让周远志过去。两人进了屋。沈长河指着那个旧相框说:“你看,那个站在我左边的人,是谁?”
周远志凑近看。那是一张全家福,沈长河站在父母中间,左右还有几个人。左边那人年轻,方脸,浓眉,穿着旧军装。周远志一眼认出来。
“是我爸。”周远志的声音有点抖。
沈长河点头:“那年你爸刚参加工作,被分到公社。我家里穷,你爸常给我带窝头。后来我考上大学,你爸还给我凑过学费。这份情,我记到现在。”
周远志的眼睛湿了。他很少听人提父亲的好。父亲走的那年,他才二十岁。那时候父亲已经退休五年,郁郁寡欢,身体一天比一天差。最后死在一张旧藤椅上,手里还拿着当天的报纸。周远志一直以为,父亲是被冤屈压垮的。现在听沈长河说起旧事,心里像被什么暖了一下。
“沈部长,我爸的事,您是不是知道什么?”周远志问。
沈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一些。当年诬告你爸的人,就在这个村里。他后来靠着孙有福的关系,在县里当了个小官。现在也退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找到他,当面问清楚。”
“谁?”周远志问。
“周老栓。”沈长河说。
周远志的心猛地一沉。周老栓,他认识。那是他本家的一个远房堂叔。小时候过年,周老栓还给他塞过糖。他从来没想过,周老栓会跟父亲的冤案有关。
“您确定?”周远志问。
“我托人查了。”沈长河说,“当年那份举报信,笔迹对得上。周老栓那时候在乡里当文书,你爸得罪过他。后来孙有福把信捅到县里,事情就闹大了。”
周远志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他忽然明白了沈长河为什么非要步行进村,为什么不让他把车开到门口。沈长河不是怕惊动地方。他是要给周老栓留一条路。一条主动走出来的路。
“部长,您想怎么办?”周远志问。
“我想先跟你商量。”沈长河说,“你爸不在了。你是他儿子。你觉得,该不该把这件事翻出来?”
周远志想了想,说:“翻。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给我爸一个清白。他背着罪名这么多年,连退休金都比别人低。我妈到死都不甘。我不能让这个疙瘩,继续烂下去。”
沈长河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就去周老栓家。”
周远志忽然有点犹豫。他怕。怕真相揭开后,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老栓是他的亲戚,是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如果真是他干的,那以后怎么办?沈长河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远志,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得罪人。是心里有愧。你不去,这愧就一直在。”
周远志深吸一口气,跟着沈长河出了老宅。两人往村子中间走去。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好奇地打量他们。有个老太太问:“你们找谁?”周远志说:“找周老栓。”老太太脸色一变,摆摆手说:“他搬走了。去镇上儿子家了。”
“他儿子是谁?”周远志问。
“周洪波。”老太太说。
周远志愣住了。周洪波。孙洪波。他转头看沈长河。沈长河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说:“孙洪波就是周老栓的儿子。随母姓。后来孙有福为了拉拢周老栓,把他儿子弄到镇政府当差。这是他们家的老底。”
周远志的脑袋嗡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镇政府门口,孙洪波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敌意,是心虚。所有的事,像珠子一样,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那马镇长也是……”周远志问。
“马传林是孙有福的外甥。这一串人,都在一条线上。”沈长河说。
周远志站在路中间,手心全是汗。他掏出手机,想给孙洪波打电话。沈长河按住他的手:“别急。他们既然都在镇上,跑不了。我们先去镇政府。我要见见孙有福。他应该在。”
“您怎么知道?”
“马传林刚才说,孙有福前年退休了,在县城养老。但孙洪波在镇上上班,孙有福每个月都来住几天。今天这么大动静,他不可能不在。”沈长河说。
周远志不再说话。两人掉头往村口走。刚出村,那辆黑色帕萨特又开了回来。车门打开,孙洪波下来,这次没笑。他身后,马镇长也下来了。副驾驶位置上,下来一个老人。头发全白,脸膛发红,穿着件深灰夹克,走路有点跛。周远志一眼认出,那是孙有福。他父亲的老对头。
孙有福走到沈长河面前,笑了笑:“沈部长,多年不见。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从县城赶过来。你该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沈长河看着他:“孙有福,你还认得我吗?”
“怎么不认得。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严肃。”孙有福说。
“你也一点没变。还是那么会装。”沈长河说。
孙有福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看了看周远志,又看了看沈长河:“沈部长,过去的事了。我早忘了。你今天回来,要是想找我叙旧,我欢迎。要是翻旧账,那对不住,我身体不好,不能多陪。”
沈长河没理他。他问孙洪波:“你爹周老栓呢?让他出来。我今天要问他一句话。”
孙洪波的脸白了。他看看孙有福,又看看马镇长,结结巴巴地说:“我爸他……他身体不行,来不了。”
“那我进去。”沈长河抬脚就要往前走。
孙有福拦了一下:“沈长河,你注意身份。你是部长,我是退休干部。你这是要当众审人?传出去,对你有好处?”
沈长河停下脚步,看着他:“孙有福,当年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你心里清楚。周老栓人在哪儿,你也清楚。我今天来,不是审你。我要周老栓亲口说一句话——他写的那些,是不是真。”
孙有福不说话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周远志站在沈长河身后,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忽然,他的手机响了。是孙洪波。他接起来,孙洪波声音很小:“周远志,你别逼我。我爸就在车里。他刚才吃了速效救心丸。”
周远志抬头,往帕萨特后排看去。车窗玻璃半开,里面似乎有个影子。他看不清,但能听到咳嗽声。
周远志忽然觉得可笑。他把手机装回兜里,说:“周老栓,你出来。当年你写举报信,说周正声贪污公粮、私分救济款。你敢写,不敢认吗?”
车里没动静。孙有福的脸色越来越差。马镇长在旁边打圆场:“周秘书,你别急。老周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有什么话,我转达。”
“不用你转达。”周远志往前走了一步,“周老栓,你还记得吗?我十一岁那年,你在我家门口站了一宿。你说不是你写的。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不敢见我爸妈?”
车里忽然传来一声大哭。紧接着,车门打开,一个瘦小的老头跌跌撞撞地出来。他头发灰白,眼窝深陷,脸上全是泪。他走到周远志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远志,是我。是我写的。我得了孙有福五百块钱,他让我抄了一封信。我没想到会害你爸坐牢。我后悔啊。我对不住你爸,对不住你妈,对不住你们周家。”
周远志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老栓,又看看孙有福。孙有福别过头,嘴唇发白。孙洪波蹲下身,想扶他爹。周老栓不肯起来。
“老栓叔,你起来。”周远志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周老栓摇头:“我不起。我该死。你爸对我那么好。我家那年盖房子,你爸借我三百块,我后来没还。我还写那信害他。我不是人。”
周远志弯腰,把周老栓扶起来。周老栓轻得吓人,像一把干柴。周远志说:“起来。你跪我,我爸也回不来。你告诉我,那封信的原件,在谁手里?”
周老栓看了一眼孙有福。孙有福脸色铁青:“周老栓,你胡说什么?什么原件?别乱咬人。”
沈长河开口了:“孙有福,你还要装?当年那封信,组织上有存档。我已经让人调了。你以为退休了就没事?诬告陷害,不因时间过多久就一笔勾销。”
孙有福的身体晃了一下。他抓住车门,喘着气说:“沈长河,你……你这是公报私仇。你当部长了,回来收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你威风啊。”
“我不是收拾谁。”沈长河说,“我是回来给周正声要个说法。他从头到尾没拿过一粒公粮。你为了一己私利,毁了一个干部的后半生。孙有福,你敢做,就别怕认。”
孙洪波突然站直了,冲着沈长河喊:“沈部长,您是领导。可领导也不能当众逼人。我爸身体不好,您要真逼出事,您也脱不了干系。”
周远志看了孙洪波一眼,说:“你叫谁爸?你亲爹在那儿跪着。你认孙有福当爹,认了三十年。你还有脸说话?”
孙洪波被噎住了。马镇长想插嘴,被沈长河抬手挡住:“马传林,这里没你的事。你最好站远点。你这些年做了什么,我也有数。”
马镇长脸如土色,往后退了两步。周远志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觉得特别荒唐。一个部长,一个退休局长,一个镇长,一个镇干部,一个当年写举报信的文书。全挤在村口这条土路上。为了几十年前的旧事,为了一个人的清白。
周老栓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他打开,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有折痕,字迹潦草。他递给周远志:“远志,这就是原件。我留了三十年。孙有福让我烧了,我没烧。我怕有一天要用上。今天给你。你拿回去,给县里,给市里。你爸的事,能翻案。”
周远志接过那张纸,手在抖。他打开看。正是当年的举报信。他认得上面的字,和村里墙上的标语一个风格。歪歪扭扭,像爬虫。可就是这短短几行字,毁了他父亲的一生。
“孙有福,你还有什么话说?”沈长河问。
孙有福闭着眼,不说话。他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马镇长想扶他,被推开了。孙有福慢慢走到周远志面前,低声说:“周远志,我对不起你爸。但我要说一句,那封信不是我让写的。是县里当时的分管领导。我只是把信送上去。我也有压力。”
“你压力大,就拿我爸顶罪?”周远志说,“孙有福,你退休了,我不为难你。但这件事,我会走正当程序。你做过什么,自己承担。”
孙有福不再说话。他转身,往车上走。走了两步,腿一软,摔倒在地。孙洪波大叫着扑过去。马镇长慌了,掏出手机叫救护车。周远志和沈长河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场闹剧。周远志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沈部长,我想去我爸坟前看看。”周远志说。
“我陪你去。”沈长河说。
两人往村子后面的山坡走去。山坡上种着柏树,密密的,像一堵绿墙。周远志父亲的坟在山坡北面,不大,但修得整齐。碑上刻着“周正声之墓”。周远志把那张举报信展开,压在坟前。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爸,我替你找到真相了。你安心。”周远志说。
风吹过柏树,沙沙响。周远志忽然觉得,这风里有他父亲的声音。那声音在说:“好。”
沈长河站在他身后,轻声说:“远志,起来吧。你爸不会想看你跪着。他想看你站直了。”
周远志站起来,擦了擦眼睛。他问:“沈部长,您为什么选今天回来?”
沈长河看着远处的村子,说:“你爸的生日是今天。我没忘。”
周远志鼻子一酸。他父亲去世多年,他自己都很少记得生日。沈长河却记得。
“部长,谢谢您。”周远志说。
“不用谢。我欠你父亲的,不止这些。”沈长河说,“我当年考大学,你爸给我凑了二十块钱。二十块,在当年是一笔大钱。后来我出息了,想还他,他不要。他说,以后你混好了,别回来。回来容易惹是非。我听了他的话,三十年没回来。可今天,我回来了。不是惹是非。是给是非一个了断。”
周远志站在那儿,看着沈长河。这个平时在办公室里不苟言笑的部长,此刻像个风尘仆仆的邻家长辈。他的灰蓝夹克沾了土,裤腿上还粘着草屑。周远志忽然明白,沈长河不是来摆平什么。他是来还债的。还一个少年时欠下的恩情。
两个人下了山,回到村口。救护车已经走了。孙洪波和马镇长也不在了。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儿,一半枯,一半绿。沈长河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像老人的手。
“这棵树,比我爷都老。”沈长河说,“它见过多少事。今天的事,它也看见了。”
周远志说:“它会替我们记着。”
沈长河点点头。两人上了车。周远志发动车子,掉了个头。他问:“部长,回县里?”
“回县里。”沈长河说,“有些手续,该办了。”
车子驶过镇街。周远志从后视镜里看见,镇政府门口站了几个人,正朝这边张望。他没停。他知道,过不了两天,这事就会传遍整个镇子。有人会说他和沈长河仗势欺人,有人会说孙有福罪有应得。但周远志不在乎了。他在乎的,是父亲坟前那阵风,和沈长河说的“站直了”。
回到县里,周远志把举报信原件交到了县纪委。纪委的人很谨慎,说会按程序重新核查。周远志没多说什么。他只是把父亲的遗像擦了擦,放在书桌上。晚上,沈长河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远志,你做得对。不管结果如何,你爸没白养你。”
周远志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发热。他回了一句:“部长,谢谢您记得他的生日。”
过了一会儿,沈长河回:“我不光记得他的生日。我还记得,他当年最爱抽的烟,是二毛八一包的丰收。”
周远志笑了。他记得。他爸抽烟的样子,他还记得。一个清瘦的男人,坐在院门口的条石上,抽一口,眯起眼。那烟味呛人,却让他觉得安心。那是一个父亲留下的,最真实的味道。
几天后,纪委的初步意见出来了。当年对周正声的处理,确实存在证据不足、程序不当的问题。县里准备启动纠错程序。孙有福被谈话。周老栓那份证词,成了关键。周老栓身体已经垮了,但脑子还清楚。他对纪检人员说:“我要是早几年拿出来,老周还能活着看见。”说完就哭。
周远志去看过周老栓一次。老人在镇卫生院住院。病房里一股消毒水味。他躺在靠窗的床上,人瘦得脱了相。周远志把一袋苹果放在床头。周老栓睁开眼,说:“远志,你不该来看我。我不配。”
“配不配,是你的事。看不看,是我的事。”周远志说,“你儿子孙洪波呢?”
“他走了。说没脸见人。”周老栓说,“他跟孙有福干了这些年,也落了不少。现在孙有福倒了,他怕牵扯,跑了。”
周远志没说话。他想起孙洪波在村口那副狐假虎威的样子。现在人跑了,倒真是讽刺。
“远志,我写了份东西,放在家里。你去找。是孙有福这些年在镇上的账。他贪了多少,送给谁,都在里面。你给纪委。”周老栓说。
周远志问:“你为什么帮我?”
周老栓闭上眼睛:“我不是帮你。我是求个死前干净。”
周远志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病房。他给纪委打了电话。当天下午,纪委的人去了周老栓家,从床板底下找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名字。镇长马传林也在其中。孙洪波经手的几笔,更是一清二楚。
三天后,马传林被带走。孙有福从医院直接进了留置点。镇上炸了锅。周远志没回去看。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
一个月后,县里下了文件,正式为周正声恢复名誉。周远志拿着那份文件,回到山坡上。他把文件复印了一份,压在父亲坟前。风又吹过来,柏树沙沙响。他站在那儿,抽了一根二毛八一包的丰收烟。烟很难抽,呛得他流了泪。
“爸,你听见了吗?你清白了。”周远志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可周远志觉得,父亲就在身边。像小时候,父亲蹲在院门口,抽着烟,朝他招手。
沈长河回省城那天,周远志去送。车站外,沈长河说:“远志,我这次回去,可能要退了。”
周远志有些意外:“部长,您还不到六十。”
“该退了。”沈长河说,“该做的事做了,该还的情还了。剩下的路,你们年轻人走。”
周远志没再说什么。他帮沈长河把行李提进站。沈长河走了几步,回头说:“你爸那包烟,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周远志笑了:“就一根。”
沈长河也笑了。他挥挥手,走进了人流。周远志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沈长河的背影。那背影不高大,甚至有点瘦削。可周远志觉得,那是一个人最体面的样子。
周远志后来还是留在省里工作。他不再是谁的秘书。他自己申请去了基层。临走前,他去了一趟镇上。老槐树还在。他坐在树下,抽了半根烟。几个小孩跑过来,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他说不是。小孩又问,那你是干什么的?周远志想了想,说:“我是回来修墙的。”
小孩听不懂,跑开了。周远志看着那棵半枯的槐树,想起沈长河说过的话。墙要砌正,人要走直。他爸走了一辈子,最后没走直。可他用一张纸,帮他爸扳了回来。那个官场,曾让周远志心寒。可沈长河让他看见,权力也可以用来做对的事。关键是,用的人,心正不正。
他站起来,把那半根烟摁灭在树下。然后他朝老宅走去。那里已经贴了封条,写了“待修缮”。周远志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只是轻轻摸了摸那扇旧门板。门板上有无数虫洞,像无数只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眼睛都在看他,看他怎么继续往下走。
“我会的。”周远志说。
他转身,往村外走。麦田已经黄了。收割机在远处轰隆作响。风里都是麦香。他知道,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感谢您读完这个故事。有些债,时间拖得越久,越重。周远志陪着部长回乡,本是一次普通的探访,却牵出了一段尘封多年的旧案。他最终没有用权力去压人,而是用事实和证据,为父亲要回了清白。人活一世,最难得的不是赢,是站直。愿我们在面对不公时,都能守住底线,记得来处。欢迎在评论区分享您的感受,也欢迎转发给身边正在经历类似选择的朋友。祝您心中有光,脚下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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