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默,三十岁生日那晚,我亲手把结婚五年的妻子和她搂着的那个男人送进了派出所,第二天她跪在客厅里哭着求我原谅,而我当着她的面,把离婚协议和那段视频一起发给了她爸妈。
其实我早就醒了,大概凌晨两点十七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截月光,正好打在床尾。身边的位置空着,被窝凉得透透的,周晴没回来睡。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屏幕光亮得刺眼,微信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是哥们儿发来的生日祝福,一条是周晴发来的,语音,三十秒。
点开,背景音是酒吧那种嗡嗡的嘈杂,间或有人笑,有人喊再来一杯。周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黏糊糊的,像是含着一块糖在说话:“老公……我今天陪闺蜜,晚点儿回去,你别等我了啊,乖。”最后那声“乖”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翘,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敷衍。我盯着那条语音转文字出来的乱码,没回。
客厅的挂钟响了三下的时候,我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然后是高跟鞋踢踢踏踏的响声,一只甩在玄关,另一只大概飞到了鞋柜底下,接着是周晴压抑着的笑声,含含糊糊的,还伴着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慢点儿,别摔了。”
那个声音我不陌生。李坤,周晴的男闺蜜,认识得比我还早几年。大学那会儿就听周晴提过,说是高中同学,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后来我们谈恋爱、结婚,他永远是那个“例外”——周晴可以跟他单独吃饭、单独看电影,甚至出去旅游,理由是“我们就是哥们儿,你想多了吧你”。每次我稍微表露出一丁点儿不快,周晴就会眉毛一拧,嗓门拔高:“陈默你几个意思?我婚前就这样,你当时怎么不嫌?现在结婚了你倒开始管东管西了?”
我懒得吵,吵不过。她的道理一套一套的,最后总能绕回到我不够信任她、我大男子主义、我小心眼儿。到后来我学乖了,干脆不吭声。李坤来家里吃饭,我笑脸相迎,给他倒酒;周晴跟李坤煲电话粥到半夜,我翻个身自己睡;他们俩一起出去,周晴发朋友圈,九宫格,笑容灿烂,我在底下点个赞,评论一句“玩得开心”。朋友们有时候拿这个打趣我,说陈默你心真大,我端着酒杯笑,说那能咋整,人家是纯洁的友谊,我总不好当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吧。
恶人。我嘴角扯了一下,现在想想,我大概早就成了他们眼里的恶人了。
我轻轻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卧室门开了一条缝,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那盏感应灯昏昏黄黄地亮着。我看见周晴整个人挂在李坤身上,脖子胳膊全缠着,脑袋埋在他肩窝里,像只树袋熊。李坤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门框上摸索着找开关,嘴里还哄着:“到了到了,你松点儿,我给你倒杯水。”
周晴没松,反而搂得更紧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李坤你别走……再陪我一会儿……陈默他……他根本不懂我……”她声音不大,可凌晨的客厅太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我耳朵里。“他整天就知道上班上班,回来就对着电脑,跟他说句话都嫌我烦……你不一样,你懂我……”
李坤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你喝多了,别说胡话。陈默对你挺好的,是你要求太高了。”他这话说得熨帖,既撇清了自己,又显得他替我说话。但他的手,那只拍着周晴背的手,顺势往上滑了滑,手指插进她头发里,轻轻揉了揉。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他们。月光从阳台的推拉门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正好把他们俩笼在里面。周晴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吊带裙,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她说太露了,一直没穿。这会儿那条细细的肩带滑到了胳膊肘,露出半边肩膀,白花花的。李坤的T恤前襟被她蹭得皱皱巴巴,上面沾了口红印子,像一朵开败的花。
我掏出手机,解锁,打开相机,调到视频模式。屏幕里那个画面有点发暗,但足够看清。我拇指按在红色的录制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镜头里,周晴抬起脸来,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汪着两潭水,嘴唇亮晶晶的。她抬手去摸李坤的脸,手指沿着他的眉骨、鼻梁滑下来,最后停在他嘴角。李坤没躲,就那么低头看着她。两个人近得快贴上鼻尖了。周晴忽然笑了,傻乎乎的,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她说:“李坤,我要是先遇到你多好。”
李坤没说话,但他的手从她头发里滑出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那个动作,亲昵得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我录了大概三分钟。三分钟里,他们就在我家玄关那儿搂着、抱着、耳鬓厮磨。周晴的裙摆卷到了大腿根,李坤的手按在她腰窝上,指尖微微陷进去。最后李坤把她扶到沙发上,蹲下来给她脱了另一只鞋,又去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还从卧室门口经过,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给她盖好。他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往门后闪了闪,他没看见我。他关好客厅的灯,轻手轻脚地带上大门走了。整个过程,像这个家的半个主人。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传来周晴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酒精让她睡得又沉又香。我走回床边坐下,黑暗中盯着对面墙上我们的婚纱照。照片上周晴穿着白纱,笑得明眸皓齿,我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举着捧花,满脸的意气风发。那会儿真傻,我以为结婚了就是一辈子,以为她那些所谓的“男闺蜜”会慢慢淡出,以为有了家庭有了责任,人就会收心。
我错了,错得离谱。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见周晴在婚礼上拉着李坤的手哭,说谢谢你来当我伴郎,李坤拍拍她的头说傻丫头你终于嫁人了。台下所有宾客都在鼓掌,只有我站在台上,像个局外人。我猛地惊醒,出了一后背的汗。外面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着地板上那双东倒西歪的高跟鞋,一只红一只银,是周晴出门前问我哪双好看,我随口说了句红的。
我坐起来,头有点沉。客厅里有动静,是周晴醒了,在哼哼唧唧地找水喝。我穿好衣服走出去,她蜷在沙发上,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口红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极了。看到我出来,她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笑:“老公你醒啦?我昨天……喝多了,怎么回来的都忘了。”她揉着太阳穴,皱着眉,“头疼死了,你快给我煮点粥嘛。”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见我不动,又撒娇:“哎呀我知道回来晚了不对,可我闺蜜她失恋了嘛,我陪陪她。李坤刚好也在,就顺道送我回来了。你别小心眼儿啊。”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大概很淡,因为我看见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我说:“李坤送你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呆了挺久。”
她眼神飘开,去拽毯子角:“啊?有吗?我断片了,不记得了。可能……他看我喝多了不放心,多嘱咐两句吧。”她抬头看我,努力让语气显得理直气壮,“陈默你不会因为这就跟我吵吧?大早上的,我不想吵架。”
我摇摇头,说:“不吵。”然后转身进了厨房,给她煮粥。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把昨晚录的那段视频发到了我自己邮箱里,又从回收站彻底删除了手机里的原文件。周晴的苹果ID跟我共用一个家庭共享,她不知道我还有个加密的云盘。
粥煮好的时候,她洗漱完了,换了件家居服,坐在餐桌前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低着头不说话。我在她对面对下,就着咸菜吃馒头,一口一口嚼得很慢。气氛有点僵,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时不时抬眼瞄我一下,欲言又止。
“老公,”她终于开口,“你今天请假吧,陪我出去逛逛?我都好久没跟你单独出去了。”她伸过手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凉丝丝的,“就当……补过你生日,好不好?晚上叫上李坤他们几个,一起吃饭,我请你吃大餐。”
我抽回手,端起碗喝最后一口粥,烫得舌尖发麻。我说:“行啊,你安排。”
她明显松了口气,眉眼又活泛起来,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要去哪家商场、看什么电影。我听着,嘴里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昨天下午,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只有一句话,连个称呼都没有:“你老婆去年在蓝湾酒店开了三次房,用的是她自己的身份证。”我拨过那个号码,关机。我查了周晴的信用卡账单,看不出异常,但那条短信像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昨天晚上录的视频,不过是在那根刺上又浇了一桶油。
周晴吃完饭就去化妆了,对着镜子涂涂抹抹,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从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拿出那对珍珠耳钉,是我妈送她的结婚礼物。她戴好,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然后回头冲我笑:“老公,好看吗?”
她笑起来真好看,眼角弯弯的,嘴角有两个小小的梨涡。刚认识她那会儿,我就是被这双眼睛和这对梨涡迷得神魂颠倒。那时候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我还在读研,穷得叮当响,约会只能去路边摊吃麻辣烫,她也不嫌,吃完抹抹嘴冲我笑,说陈默你以后肯定能发达。后来我发达了,买了房买了车,把她娶回家,她说她想要个衣帽间,我把次卧改成了她的衣帽间;她说她不想跟公婆住,我妈想来住两天都被我婉拒了;她说她工作太累想辞职,我说行我养你。我自问对她掏心掏肺,可她好像永远觉得不够。
她说我不懂她。是啊,我是不懂。我不懂她为什么一边说着爱我,一边跟另一个男人搂搂抱抱;不懂她为什么在家对我冷着一张脸,对着李坤却能笑得花枝乱颤;不懂她为什么需要我的时候甜言蜜语,不需要的时候就嫌我碍眼。
我回她:“好看。”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台词。
她满意地转回去,继续描她的眉毛。我退到客厅,拿起茶几上她忘了收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她生日。屏幕亮起来,微信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是李坤发的:“到家了没?头还疼吗?下次别喝那么多了,我看着心疼。”
往上滑了滑,他们昨天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都是些“几点到”“我在门口等你”之类的。但再往前翻,上个月有一天,凌晨两点,周晴发了一条:“睡不着,想你了。”李坤回:“别闹,早点睡。”周晴:“你都不想我吗?”李坤隔了十分钟回:“想。”就一个字,但那个时间点,那个语境,我想象不出除了那种关系还能是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周晴化好妆出来,换了条新裙子,浅蓝色的,衬得她皮肤很白。她挽住我的胳膊,仰着脸说:“走吧老公!”
她身上喷了我送的那瓶香奈儿五号,味道丝丝绕绕地钻进我鼻子,混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曾经我很迷恋这个味道,现在只觉得陌生。我让她挽着,出了门。电梯里只有我们俩,她靠在我肩上,玩着手机,我看到她屏幕上是跟李坤的对话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表情过去。李坤秒回了个表情。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在我的肩膀上交流着,而我的肩膀感受着她的重量,温热的,真实的。
楼下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遛狗,看到我们出来,一个大妈笑着打招呼:“小两口出去啊?真恩爱。”周晴甜甜地应了声:“阿姨好!”然后挽我更紧了些。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商场里人不少,周晴拉着我逛了一家又一家店,试了好几件衣服,每次都要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她就高兴地转个圈。我说一般,她就撇撇嘴放下。她挑了两件裙子,让我去刷卡,我看了一眼价签,加起来小一万。我掏出卡递给柜员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照镜子,嘴里说:“老公你最好了。”那语气像在哄一个宠物。
我没接话。柜员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我看到周晴的手机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屏幕按灭。我余光扫到,是李坤发的:“今天真漂亮,蓝色适合你。”
他们大概忘了我能看到她的屏幕,或者她以为我根本没在看她。
中午吃饭选了一家日料,周晴点的菜,三文鱼刺身、北极贝、甜虾,还有我喜欢的烤鳗鱼。她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这点让我心里稍微动了一下。她把鳗鱼往我这边推了推,说:“老公你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我夹了一块,嚼在嘴里,肉质很嫩,酱汁甜咸适中,但我吃不出什么滋味。
她吃了几口刺身就放下筷子,开始玩手机,时不时笑一下。我低头吃我的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日料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忽闪忽闪。要是不知道那些事,光看这一幕,大概会觉得这是一对很恩爱的夫妻。
吃完饭她说想看电影,我买了票,她挑的,一部爱情喜剧。影院里黑下来的时候,她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很软,微微有点凉。屏幕上男女主角在雨中接吻,她忽然凑过来,在我脸颊上啄了一下,轻声说:“老公生日快乐,虽然昨天过了,但今天才算正式补过。”
我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她轻轻“嘶”了一声。我说:“谢谢。”
电影散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周晴伸了个懒腰,说晚上约了李坤他们几个在“迷城”酒吧,八点。她看我一眼:“你不会又不想去吧?就当陪我嘛,我保证今天不喝多。”她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
我说:“去,怎么不去。”
她笑了,梨涡又露出来,伸手挽住我:“这才是我好老公嘛。”
“迷城”在城东,是我们常去的一家清吧,老板跟我们认识。到的时候李坤已经在了,还有另外两个共同的朋友,阿凯和小敏。李坤看到我们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目光先在周晴脸上停了停,然后落在我身上,笑得一脸坦然:“来了默哥,生日快乐啊,昨天没赶上,今天补上。”他递过来一个袋子,“送你的,最新款的游戏机,知道你爱玩。”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周晴在旁边说:“李坤你可真舍得,那款不便宜呢。”李坤摆摆手:“给默哥过生日,应该的。”他们俩说话的时候眼神对上,就那么短短一瞬,周晴飞快地移开了,低头去翻酒水单。我注意到她耳朵尖有点发红。
阿凯和小敏不知道内情,起哄让我跟周晴喝交杯酒,说生日要有仪式感。周晴笑着推拒了两下,最后还是倒了杯啤酒端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老公,生日快乐,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她凑过来,胳膊绕过我的胳膊,仰头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她嘴角溢出来一点儿,亮晶晶的。我也喝了,啤酒入口微苦,咽下去的时候一路凉到胃里。
李坤在旁边鼓掌,笑得最大声:“默哥好福气,嫂子多疼你啊。”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来,我敬你们夫妻一杯,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阿凯和小敏也跟着举杯,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周晴笑得眉眼弯弯,跟李坤碰杯的时候,她指尖在他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小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酒吧里人渐渐多起来,有人上台唱歌,是首老歌,《后来》。周晴明显有点上头了,脸又红了,眼睛水汪汪的,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嘴里跟着哼:“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她气息喷在我脖子上,带着酒气,温热的。
我拍拍她的脸:“少喝点。”
她不依:“今天高兴嘛。”她抬手去拿桌上的酒杯,被李坤按住了。李坤说:“嫂子你别喝了,再喝默哥该心疼了。”他这话说得体贴,但按住她酒杯的那只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周晴缩回手,嗔了他一眼:“你管我。”但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倒像是撒娇。
我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干了。杯子放到桌面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李坤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小敏在那边跟阿凯猜拳,输了的喝酒,闹哄哄的。周晴坐了一会儿,说要去洗手间,摇摇晃晃站起来,李坤立刻跟着起身:“我扶你去吧,看你喝得。”周晴摆摆手,但脚步确实有点踉跄,李坤还是跟了上去,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后。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阿凯回头冲我挤挤眼:“默哥,你也不看着点儿,你家那位跟李坤也太近了点吧。”他半开玩笑,但我听得出里面那点真心话。
我笑了笑,说:“没事,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习惯了。”
阿凯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晴和李坤还没回来。我站起来,说我去看看。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旁边有个小露台,推开门,夜色裹着晚风扑过来。露台上只有两个人,周晴靠在栏杆上,李坤站在她对面,离得很近。周晴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好像在哭。李坤的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他根本不爱我……”“……我都知道……”“……你别说……”
李坤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周晴忽然抬头抱住他,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李坤愣了一下,然后手臂慢慢收拢,把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这一幕跟昨晚何其相似。我靠在门框上,再次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有点亮,我调暗了亮度,按下录制。这次录的时间短些,大概一分钟。录完了我没动,就那么在门口站着,直到李坤先发现了我。他猛地推开周晴,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默哥,嫂子她……心情不太好,我正开导她呢。”
周晴也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脸上的妆花了一点,睫毛膏晕开在下眼睑上,黑乎乎的。她看到我,嘴唇哆嗦了一下:“老公……”
我走上去,拉住她的手,对李坤说:“谢谢你了,我老婆我自己哄。”我用了“老婆”两个字,咬得很重。李坤讪讪笑了笑,说:“应该的应该的。”他从我身边走过,进了酒吧里面。
露台上只剩我和周晴。晚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抬头看我,眼睛里还汪着泪:“陈默……”她的声音哑哑的,“你……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有点透明。我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跟我说。走吧,外面冷。”
她抿了抿嘴,没再说话,由我牵着回了座位。后面半个多小时,她安静了很多,不再喝酒,就靠在我身边发呆。李坤也收敛了不少,跟阿凯他们聊着别的,目光偶尔飘过来,又很快移开。
十一点多,我说该回去了。周晴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她。李坤起身相送,送到酒吧门口,周晴回头对他说了句:“你开车小心。”李坤点点头:“放心吧,代驾叫好了。”他们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回家的车上,周晴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我开着车,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车载音响放着电台节目,主持人用温柔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一个姑娘说她发现男朋友出轨了,不知道该原谅还是该分手。主持人说:“姑娘,你要问问你自己的心,这份感情还值不值得你继续。”
周晴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她“醒”了,自己下车开门,走路还有点不稳,但没让我扶。进了门,她直接进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响了好久。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把今天录的那段视频也传到了邮箱。然后我打开电脑,登进那个加密云盘,把两段视频和去年那条匿名短信的截图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备份”。
做完这一切,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周晴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水。她走到我面前,站定了,低头看我:“陈默,你今天……怪怪的。”
我抬头看她:“哪里怪?”
她咬着嘴唇:“你……你以前不会那样跟李坤说话的。你今晚对他有点……冷。”
我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水珠从她发梢滴下来,落在她锁骨上,滑进浴巾里。那张脸还是我熟悉的脸,可我觉得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真切了。
我说:“周晴,你心里有没有事瞒着我?”
她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来摸我的脸:“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啊?你是我老公,我什么事不告诉你?”她的手心潮湿温热的,贴在我脸上,那触感真实到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抓住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我说:“那就好。睡吧。”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我听着她的呼吸从清醒到均匀,直到她彻底睡熟,我才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胳膊上,白白细细的。我伸手,轻轻把她踢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她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脸朝向我这边,嘴唇微微张着,像个孩子。我看着看着,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酸酸涨涨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例起得早,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回来。周晴还在睡,我把早餐放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我去趟公司加班。其实公司没什么事,我开车去了城南一家律师事务所,约好的。
律师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跟他咨询了离婚相关的事,财产分割、房产归属、证据有效性这些。方律师听完我的情况,推了推眼镜说:“陈先生,你手里的视频作为证据没问题,但要让她净身出户,难度不小。除非……你有更直接的证据,证明她在婚内有重大过错,比如同居、重婚这类。”
我从手机里调出那条匿名短信给他看。方律师沉吟了一会儿:“去年蓝湾酒店三次,这个线索可以去查一下。如果查实了,对你很有利。”他说,“不过我得提醒你,真要走到那一步,夫妻一场,能好聚好散最好。”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从律所出来,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看着车窗外人来人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过去,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笑着,妈妈低头亲了他一口。我想起刚结婚那阵,周晴跟我说想要孩子,我说再等两年,等我事业再稳一稳。后来事业稳了,她又说不想要了,说生孩子身材会走样,说现在这样挺好。我当时没多想,觉得她高兴就行。
现在回想,她那句“现在这样挺好”,大概还有别的意思。
回到家,周晴已经起来了,正窝在沙发上刷剧,茶几上的早餐只剩了空袋子,豆浆喝完了,油条吃了两根。看到我回来,她头也没抬:“回来了?中午吃什么?我不想做饭,点外卖吧。”
我换好拖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自然而然地把腿搭到我膝盖上,眼睛还盯着屏幕。屏幕上演着个婆媳剧,一个婆婆正叉腰骂儿媳妇,周晴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跟着念叨:“这老太太也太作了。”
我伸手把她的手机按了暂停。她愣了一下,终于抬头看我:“干嘛呀?”
“周晴,我们聊聊。”
她眨眨眼,大概从我表情里感觉到了什么,把腿从我膝盖上拿下来,坐直了身体:“聊什么?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去年六月、九月、十二月,你去蓝湾酒店三次,干什么去了?”
她的脸刷一下就白了。那种白不是苍白,是一种血色瞬间褪尽的白,连嘴唇都跟着没了颜色。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你……你查我?”
“我问你,去干什么了。”
她别开脸,手指绞着睡衣的衣角,绞得指节发白。“……跟闺蜜去开派对,过生日,不是跟你说了吗?”
“哪个闺蜜?你生日在三月,六月是谁过生日?十二月又是谁?”我一个一个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空气里。
半晌,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眼睛里蓄着泪:“陈默,你……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什么?”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嘴唇抖着,“我为你辞了工作,在家伺候你吃喝,你居然去查我?”
“伺候我吃喝?”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差点笑出声,“周晴,你做过几顿饭?洗过几次衣服?家里的饭是我做,碗是我洗,地是我拖,你每天睡到自然醒,逛逛街美美容刷刷剧,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你辞职的时候我说什么了?我说你想歇就歇,我养你。我养了你三年,你跟我说你伺候我?”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眼泪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那你也不能查我啊……夫妻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信任?”我终于笑了,从沙发上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她,“那你告诉我,昨天凌晨李坤送你回来,你们在玄关搂搂抱抱,是怎么回事?昨天晚上在露台,你抱着他哭,又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抬头,满脸的难以置信:“你……你看到了?”
“我不光看到了。”我拿出手机,打开邮箱,点开那段视频,把屏幕对准她。视频里,她穿着酒红色吊带裙,挂在李坤身上,声音含含糊糊地说着“陈默他根本不懂我”。她的脸在屏幕里潮红一片,眼神迷离。她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视频放完,我按灭屏幕,看着她:“周晴,你给我一个解释。”
她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陈默你听我说!那是我喝多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李坤他只是送我回来,我们什么也没发生!你相信我!”她哭喊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样子狼狈得没有半分平时的精致。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每掰开一根,她的哭声就高一分。“好,昨天的事你说是喝多了。那露台呢?昨晚你清醒得很,为什么抱着他?他说什么了?”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他……他说你最近对我不冷不热的,让我别多想……我……我委屈,就……”
“委屈?”我接过她的话,“你委屈什么?委屈我对你不够好?委屈李坤比我懂你?”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着她哭,心口那块地方钝钝地疼,像被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着。曾经我见不得她哭,她一掉眼泪我就什么都依她。可现在她哭得声嘶力竭,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条匿名短信和那段视频。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她平视。“周晴,我再问你一次,蓝湾酒店三次,你到底是去干什么了?你跟谁去的?你想清楚再回答我。如果你现在说实话,我们还有得谈。”
她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真的没有……就是闺蜜聚会……你要我怎么说你才信……”
我站起来,不再看她。我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走回客厅,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协议你看一下,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子也是,存款我可以分你一半,就当……这几年夫妻一场的情分。如果你同意,我们周一就去办手续。”
她盯着那份协议,像盯着一个炸-弹。忽然她尖叫一声,抓起协议撕了个粉碎,纸片雪花一样扬得到处都是。“陈默你个王八蛋!你想离婚?你想让我净身出户?我告诉你没门!我是喝多了,我是跟李坤搂了抱了,可我没出轨!你凭什么这么对我!”她一边喊一边扑上来捶打我,拳头落在胸口、肩膀上,没什么力气,但每一下都带着狠劲儿。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回沙发上。她挣扎了几下,没挣开,忽然就泄了气,整个人软下来,呜呜地哭。我松开她,后退两步,看着她蜷在沙发里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觉得坐在那儿哭的好像还是五年前那个在麻辣烫店里冲我笑的小姑娘。可那个小姑娘早就没了,坐在我面前的是个我不认识的周晴。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隔着一道门板,她的哭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我靠坐在门背后,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李坤发的微信:“默哥,昨晚的事你别多想,嫂子就是喝多了。咱哥俩这么多年,你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我们聊聊。”李坤秒回:“行,你说地方。”
我约了他下午三点,在城南那家星巴克。发完消息,我关掉手机,门外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时断时续的抽噎。又过了十几分钟,传来门铃响。我听到周晴去开门,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大概是她叫来的闺蜜。她们在客厅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最后门关上,周晴的抽噎声也消失了。
我打开卧室门出去,客厅已经收拾干净了,撕碎的纸片被扫走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周晴不在,她的包和手机也不在,鞋柜里少了双平底鞋。她出去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刚好看见她出了单元门,低着头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抹脸。阳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的,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下午两点四十五,我到了星巴克。李坤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下,要了杯热拿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先开口。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旁边一桌有两个年轻女孩在自拍,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李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默哥,”他先开了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周晴认识快十年了,要有事早有了,不会等到现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坦荡,甚至带着点被冤枉的无辜。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那些画面,亲耳听到那些话,我大概真会被他这副坦然的样子骗过去。“李坤,”我说,“去年六月三号,周晴在蓝湾酒店开了间房,你也在吧?”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僵硬,然后他笑了,笑得很不自然:“默哥你说什么呢,我去蓝湾酒店干什么。”
“十二月七号,你们又去了一次。”我继续平静地说,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变难看,“还有九月二十一号,那天下大雨,我记得很清楚,周晴说跟朋友出去逛街,晚上没回来,第二天回来的时候脖子后面有个蚊子包,可她冬天从来不被蚊子咬。”
李坤的手指停在杯壁上,不动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默哥,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往前倾了倾身体,“你告诉我,是哪样。”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周晴她……过得不容易。她总跟我说,你工作忙,顾不上她,她一个人在家很闷。我就是……陪陪她。我们没做什么越界的事,真的,就是……有时候她心情不好,就叫我出来,聊聊天喝喝酒。”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蓝湾那几次,是她情绪特别差的时候,她不想回家,我就……陪她在酒店待了一晚。但默哥,我发誓,我们真没那个。”
“没那个是哪个?”我打断他,“躺一张床上盖着被子纯聊天?李坤,你当我三岁小孩?”
他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咖啡店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英文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I will always love you”。那旋律飘在空气里,跟眼前这场对话格格不入。
我站起来,把一直攥在手里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着他,点开那段露台的视频。画面里,他抱着周晴,下巴搁在她头顶,周晴的手紧紧攥着他腰侧的T恤。视频很短,但足够说明问题。
李坤看着屏幕,脸白得像纸。视频放完,我收回手机。“李坤,我拿你当朋友,这么多年,你来我家吃饭我给你倒酒,你跟周晴出去旅游我没拦过一句,你生病住院周晴去照顾你,我说应该的。我对你够仁至义尽了。可你呢?”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对不起,默哥。”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我说,“我只需要你从今天起,从周晴的生活里消失。还有,如果离婚的时候需要你作证,你得来。”
他猛地抬头:“离婚?默哥你要离婚?”
“不然呢?留着过年?”
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周晴她……会很伤心的。”
我笑了一声,把咖啡钱放在桌上。“那是她的事。李坤,你好自为之。”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走出星巴克大门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是周晴的闺蜜小敏打来的。我接了,小敏的声音有点急:“陈默你在哪?周晴在我这儿呢,哭得不行了,你要不要来接她一下?”
我说:“让她自己回来吧。”
小敏沉默了两秒:“陈默,你们到底怎么了?周晴说你要跟她离婚?”
“你去问她。”我挂了电话。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刚才李坤的话。“她过得不容易”“她心情不好”“她不想回家”……每一句都像是在替我开脱,又像是在替周晴找借口。可问题是,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她为什么宁可找李坤,也不愿意坐下来跟我聊一聊?我是她丈夫,不是她老板。下班回家我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我说那你歇着吧我去做饭。我以为这就是日常生活,我以为她喜欢这种安稳。原来在她眼里,这叫“顾不上她”。
回到家,空荡荡的。客厅里还留着早上争吵的痕迹,沙发上的靠枕歪七扭八,茶几上的水杯忘了收,里面半杯水微微晃荡。我坐下来,把靠枕重新摆好,把水杯拿去厨房洗了。锅里有剩的粥,我热了热,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粥已经有点稠了,米粒都炖化了,喝到嘴里黏黏糊糊的,没什么味道。
喝到一半的时候,门锁响了。周晴进来了,身后跟着小敏。周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头发披散着,衣服皱巴巴的,看起来狼狈又憔悴。小敏在后面冲我使眼色,意思是好好说。我放下碗,站起来。
小敏识趣地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两口子好好聊。”她拍拍周晴的背,又看了看我,“陈默,周晴她真的知道错了,你给她个机会。”
小敏走后,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周晴。她站在玄关那儿,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陈默,我能跟你谈谈吗?”
我点点头,重新坐到沙发上,示意她坐对面。她慢慢挪过来,坐在茶几对面那个小板凳上,也不抬头,就那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知道错了。”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不该跟李坤走那么近,不该瞒着你去见他,不该……跟你说那些话。我……我那天晚上在露台上,跟他说的那些,是我胡说八道的,我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是我不知足,是我混蛋。”
她说到后面又带了哭腔,使劲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蓝湾酒店那次……是你连续加班两个月那阵子,你每天回来倒头就睡,跟我说不上两句话。我……我特别孤独,就叫他出来陪我。我们开了房,但真的什么都没干,就……就是看电视、聊天,他陪我待到凌晨就走了。后来两次也差不多,都是我心里难受的时候找他……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跟我不在一个频道上了,你听不懂我说话,只有他能听懂……”
她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我,眼底全是哀求:“陈默,你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我保证再也不见他了,我把他拉黑,再也不来往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悔意和祈求。如果是以前,她这个样子,我大概心早就软了。可这次不一样。她的眼泪还是真的,她的悔意大概也是真的,可那道裂痕一旦有了,就怎么也补不上了。我想起她从昨晚到今天的所有反应,从否认到哭闹到撕协议,如果不是我把证据摆在她面前,她会承认吗?不会的,她大概还会继续跟李坤来往,继续瞒着我,继续享受着两个男人给她的好,然后回家对我撒娇,说一句“老公你最好了”。
“周晴,”我开口了,声音比我想象的要稳,“你说你知道错了,那你告诉我,如果你没被我看到,你会主动跟李坤断了吗?”
她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你不会的。”我说,“你只会藏得更好。短信删得更干净,见面更隐蔽,然后回家继续跟我说,老公我今天跟闺蜜去逛街了。周晴,我不是傻子,我只是以前愿意信你。可现在,你让我怎么信你?”
她嘴唇抖着:“我……我真的可以改,你给我时间……”
“时间是给有心的人的。”我站起来,“你心里如果有这个家,你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踩我的底线。李坤不是第一次了吧?以前你跟他出去旅游,跟他彻夜不归,我哪次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了,你觉得陈默好说话,陈默不会生气,陈默最后总会原谅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每一次我让着你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感受?”
她不说话了,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地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今天就这样吧,”我说,“你睡客房,我睡书房。协议的事你想好了再说,不想好也行,我起诉离婚照样能离。你自己考虑。”
我转身往书房走,她在后面突然喊了一声:“陈默!”
我停下,没回头。
“你……你其实早就不爱我了吧?”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轻又抖,“你早就在计划离婚了,对不对?那条短信……还有视频……你一直在收集证据,等着这一天呢,对不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爱不爱这种问题,现在问出来有什么意义呢。我说:“周晴,你先管好你自己做过的事吧。”然后推开书房门,反手关上。
书房里很暗,窗帘没拉开。我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浑身无力,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地板上凉凉的,透过裤子布料渗进来。我抬手捂住脸,手心干燥温热,眼睛底下那片皮肤有点发紧。我好像想哭,又哭不出来,就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像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
外面传来周晴压抑的哭泣声,然后是脚步声,客房的门开了又关了。整个家安静下来,只剩下客厅挂钟的滴答声,透过门板隐隐约约传进来。
那天夜里我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在不同的时间。两点多醒了一次,外面一片漆黑。四点多又醒了一次,外面还是黑的,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蒙蒙的灰光。最后一次醒来是早上六点,外面鸟在叫,叽叽喳喳的。我干脆起床了,洗漱完去厨房做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烤了几片面包,热了牛奶。端出来的时候,客房的门也开了,周晴站在门口,眼睛还是肿的,但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早。”
我说:“早。吃饭吧。”
饭桌上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沉默,只有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面包往嘴里送,眼睛盯着盘子,不看我也不看别处。我吃完自己的那份,把盘子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她抬头叫住我:“陈默,我去见李坤了。”
我脚步顿住。
“你别误会,”她赶紧说,“我是去跟他断了。我把话都说清楚了,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以后……以后我不会再见他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仰着脸,目光里有一种决绝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你让我做的事我做了,你……你能不能也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不想离婚,真的不想。”
我站在原地,厨房水池里没关紧的水龙头滴了一滴水下来,“嗒”一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我看着她,她看起来很诚恳,也很脆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努力挺起来的小树苗。可我心里那个天平,已经被那天晚上的视频和那条匿名短信压得倾斜了,再加不上一根稻草。
“我知道了。”我说,“你先吃饭吧。”
她眼里的光暗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我走到阳台,掏出手机,给方律师发了条消息:“方律师,麻烦你帮我查一下蓝湾酒店去年六月、九月、十二月的开房记录,实名制的那种。费用我回头转给你。”
方律师很快回了个“好”字。
接下来几天,家里像个冰窖。我们各自待在自己的空间里,我上班下班,她在家不知道做什么。小敏来过两次,每次都关起门跟周晴在客房里嘀咕好一阵,出来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我没问她们说什么,周晴也没主动跟我说。她在家变得特别“乖”,每天我下班回来,饭已经做好了,虽然手艺一般,但菜是热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甚至学着做了我喜欢的红烧肉,咸了点,但我还是吃完了。
有天晚上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说是给小敏的孩子织的。我路过客厅去倒水,看到她低头穿针引线的侧脸,日光灯下睫毛投了一小片阴影在眼睑上。她胖了点,大概这几天没怎么出去折腾,脸上有点肉了。那一刻我差点生出一种错觉,好像我们跟以前没什么不同,她还是在家的妻子,我还是下班回来的丈夫,日子还是那么平淡地流着。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我回卧室的时候经过客房门口,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她还在织。我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把一口气从肺腑最深处吐出来。
周六早上,方律师给我发了消息,说查到了。蓝湾酒店去年六月三号、九月二十一号、十二月七号,确实都有周晴的身份证开房记录,其中六月和十二月的两次,监控拍到李坤在凌晨两三点离开酒店房间。方律师把这些资料打包发给了我,末了附了一句:“陈先生,这些证据足够支持你在离婚诉讼中主张对方存在严重过错。但作为律师,我还是要劝你一句,能协商尽量协商,打官司耗时耗力,而且……对双方伤害都大。”
我看着那几段监控截屏,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李坤的身影,他低着头从走廊走过,酒店走廊地毯上有花纹,时间戳清清楚楚。我把文件收好,关掉电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试探地问:“老公,下午要不要去看场电影?新上映的那部喜剧,听说挺好笑的。”
我没抬头,说了句:“再说吧。”
她哦了一声,没再继续。桌底下她的脚轻轻碰了碰我的小腿,我没动。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我回书房,刚坐下就听到她手机响,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然后按掉了。过了一会儿又响,她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她走到阳台上去接,隔着推拉门,我隐约听到她在说:“……我说了别打了……你别再找我了……我们……就这样吧。”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坚决。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垂着。风把她刚洗过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发在脑后飘啊飘的。我看着她背影,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天,也是这样的阴天,她穿了一条白裙子,风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起来,她笑着按住,回头冲我喊:“陈默你走快点,要下雨了!”那时候我觉得她像一只鸟,轻盈得随时会飞走。后来我拼命想抓住她,给她建了一个窝,让她安稳地待在里面。可到头来,她还是要飞走,不是飞向我,是飞向别人。
她转身推门进来,看到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公司打来的,之前投的简历有回音了,我可能要重新去上班。”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躲闪。
我点点头:“好事。”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整了整我衬衫的领子,动作很轻柔。“陈默,我们……真的不能再试试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我知道我犯了错,但我愿意改。你给我三个月,不,一个月,你看看我表现,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手指还搭在我领口上,微微颤抖。那双眼睛又汪上了泪,但她努力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特别无力,像是站在一道悬崖边上,往前是万丈深渊,往后是荆棘密布。我想原谅她,真的想过,毕竟五年感情不是说没就没的。可我也清楚,就算我原谅了,那道疤还在。以后她晚归,我会不会疑心?她接个电话,我会不会多想?李坤这个名字,以后在我们的生活里就是个雷,随时可能炸掉。那样的日子,过起来比现在分开还累。
我轻轻拿开她的手。“周晴,有些事,不是光说愿意改就行的。我现在……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你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我们都冷静想想。”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滚烫的。“陈默,你是不是有别人了?”她忽然问,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尖利,“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有人了,所以拿我的事当借口?”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悲。“周晴,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这件事从头到尾,错的人是谁?你反过来说我有别人?我要是有别人,我犯得着花时间去查你、录视频、请律师?我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不是更省事?”
她被我问住了,嘴唇哆嗦着,眼泪掉得更凶。“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害怕……”她扑过来抱住我,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我害怕你真的不要我了……陈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她的身体热热的,带着洗发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味道,曾经让我安心的味道。我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哭了。”我说。
那天晚上,她又回了主卧睡,我还在书房。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主卧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往里看了一眼,她侧躺着,脸对着门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痕,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伸在外面,五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把门带上了。
又过了两天,周晴开始出去面试了。她化了淡妆,穿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出门前总要在玄关镜子那儿照半天,回头问我一句:“好看吗?”我说好看。她就挤出一个笑,说那我走了。门关上以后,家里又空下来,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挺早,还买了菜,做了三菜一汤,甚至开了瓶红酒。饭桌上她刻意找话题,说面试的公司在哪哪,感觉怎么样,同事们好像都挺年轻。我听着,应着,偶尔点头。她说到兴起,脸上泛起红光,像终于找回了点精气神。
喝了两杯之后,她脸上红扑扑的,看着我:“陈默,我今天路过一家花店,看到有卖桔梗的,记得你喜欢桔梗,我就买了一束。插在客厅花瓶里了,你看见没?”
我回头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确实多了一把淡紫色的花,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开着。我其实早就看见了,但没提。
“看见了,谢谢。”我说。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欣喜。“你要是喜欢,我天天买。”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饭桌又安静下来,但比前几天那种死寂好一些,至少还有花香和红酒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
那天晚上我睡在主卧——周晴非拉着我,说“你就躺躺,我保证什么也不干”。我拗不过她,躺在了床的一侧,离她隔着一个枕头的位置。她侧身对着我,在黑暗里轻声说:“老公,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吗?在学校后面的湖边,你第一次牵我手,手心全是汗,比我还紧张。”
我记得。那天也是夏天,湖边的柳树垂下来,蚊子嗡嗡地飞,她穿了一件碎花裙子,我们绕着湖走了三圈,我的手心擦了好几次裤子。
“那时候我觉得你特别真诚。”她的声音幽幽的,“你跟别的男生不一样,你是真的想好好谈恋爱的。后来你求婚的时候,我高兴得两天没睡着觉。我以为我们会一直那么好下去。”
我闭着眼睛,听着她说话。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柔软,像小时候听过的睡前故事。“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她继续说,“你越来越忙,回来话越来越少。我一开始还闹,后来也不闹了,因为闹了你也不理我,你就坐在那儿,皱着眉,一副很累的样子,我就不敢再说了。”
“所以你去找李坤了。”我淡淡地说。
她沉默了几秒。“……其实一开始没有。一开始真的是普通朋友聊天,他开导我,说夫妻之间要互相理解。后来他约我出去吃饭,我去了。再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那样了。我就觉得,在你那儿得不到的关注,在他那儿能得到。我知道这是错的,可我当时控制不住。”
她伸手过来,在黑暗中摸索到我的手,握住。“陈默,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真的。李坤……他就是个影子,不是真的。我心里最在乎的人一直是你。”
她的手很凉,握得却很紧。我没回握,也没抽开,就那么让她握着。过了很久,我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轻轻“嗯”了一声,松开了手,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黑暗中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可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边泛白都没睡着。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周晴出去面试了几家公司,有一家录用了她,做回老本行策划,下周一入职。她高兴得抱着我在客厅转了个圈,笑出两个梨涡:“陈默我又能自己挣钱了!”那笑容明亮又鲜活,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像回到了刚认识她的时候。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是回不去的。就像那个桔梗花,插在花瓶里看着好看,可过不了几天就会蔫。周晴大概也感觉到了,她开始格外殷勤地对我好,每天变着花样做饭,周末拉我出去散步,晚上睡觉总要贴着我的背。她像在弥补什么,又像在努力抓住什么。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她做的所有事,都是因为愧疚,而不是因为爱。
有天下班回来,她在阳台上晾衣服,哼着歌。我路过时看到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等你,就这一面。”
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没有备注。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没动。晚饭的时候周晴兴高采烈地说工作的事,说领导很欣赏她,让她好好干。我笑着听着,给她夹了一块鱼。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主动给她夹菜,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低头把鱼吃了,嚼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两点五十到了蓝湾酒店旁边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到酒店大堂的正门。三点整,我看到周晴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披散着,脚步有些迟疑。她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然后推门进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手边的咖啡慢慢变凉。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看到李坤从另一方向走过来,也进了酒店。他穿了件黑色夹克,低着头,行色匆匆。
我又坐了一会儿,起身结了账,走到酒店大堂。大堂里人来人往,我走到前台,报了个房间号——周晴的身份证号我背得滚瓜烂熟,开了几次房,我早就能默写出来。前台查了一下,说:“1612房,周女士订的,您是?”
我说:“我是她先生,她让我来送个东西。”我亮了亮手里的文件袋,前台看了一眼,没多问,给了张房卡。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我的心跳也跟着那个数字在跳。到了十六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1612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站在门口,把房卡贴上去,“滴”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我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周晴坐在床边,李坤站在窗户前,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正在说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我,两双眼睛里全是错愕。
周晴的脸刷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陈默……你……你怎么……”
李坤往前迈了一步:“默哥你听我解释——”
我抬手打断了他。“不用解释。”我把文件袋放在门边的小桌上,看着周晴,“你说你跟他断了,这就是你所谓的断了?”
周晴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听我说!是他说最后见一面,说清楚,我就……我就来了!我本来要跟你说的!真的!”
我看着她,那张脸上写满了慌乱和恐惧,眼泪已经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周晴,我给过你机会了。那天晚上你说你跟他断了的时候,我信了。你重新找工作的时候,我也信了。你在我面前示弱服软、对我好的时候,我甚至差点心软了。可你呢?你背着我又来见他,还是酒店,还是瞒着我。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她哭着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就说说话!他要走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所以临别见一面——”
“临别见一面,要见在酒店房间?”我打断她,语气里满是疲惫,“周晴,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诚实?你哪怕跟我说一声,说李坤要走了你想去送送他,我难道会拦你吗?可你偏要瞒着我,偏要让我自己撞见。你让我怎么信你?”
李坤在旁边插嘴:“默哥,这次真不怪周晴,是我约她的,是我死皮赖脸要见她——”
我转头看着他:“李坤,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口口声声说拿我当兄弟,你在背后干的事是兄弟干的?你现在装什么好人?”
李坤脸色变了变,终于没再吭声。
周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整个人往下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陈默……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低头看着她,那个蹲在地上哭得蜷成一团的女人,是我娶回家说要护她一辈子的人。可这一刻,我心里那股钝痛反而淡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悲凉。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从身体里被抽走了,轻飘飘的,不留痕迹。
“周晴,我们离婚吧。”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协议我会重新打印一份,条件不变。你周一入职,不影响。房子你暂时住着,找到新住处之前我不赶你。但是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走廊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我一步一步走出去,每走一步,都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留在了身后。电梯又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镜面墙壁上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底下有一片乌青。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把头发和肩膀都打湿了。我沿着马路慢慢走,身边有人打伞跑过,有人躲在屋檐下避雨,只有我一个人在雨里不紧不慢地走着,像这世界的一个局外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周晴打来的,我没接。又震,小敏打来的,我也没接。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雨越下越大了,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意一路渗透到骨头里。我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我其实不怎么抽烟,但那天下午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我一根接一根地抽了半包,抽到最后嘴里发苦,脑子里一片空白。
雨停的时候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橘红色的晚霞,像伤口上结的痂。我把剩下的烟扔进垃圾桶,打了辆车回家。进门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周晴还没回来。我开了灯,换了干衣服,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喝。
客厅的花瓶里,那把桔梗已经蔫了,淡紫色的花瓣边缘卷起来,干枯发黄。我走过去,把蔫了的花抽出来,扔进垃圾桶,又去厨房接了点清水,重新插了一束——是昨天周晴买回来的另一把,还没来得及开,花苞紧闭着,大概再晒两天太阳就开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把花瓶放好。我以为是周晴回来了,开了门,却是小敏站在外面,满脸焦急。“陈默!周晴在你那儿吗?她一直没接电话,急死我了!”
我摇头:“没回来,我也没见她。”
小敏急得直跺脚:“那她去哪了?她从酒店出来就哭着给我打了电话,说你要跟她离婚,然后就挂了,再打就不通了!我怕她出事!”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还撑着:“她成年人了,不会出什么事。你别急,她可能就是找个地方自己待一会儿。”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拿起手机拨了周晴的号码,关机。发微信,没回。我又拨了李坤的,李坤接起来,声音有点急:“默哥?我没跟她在一起,她从酒店跑了,我也在找她!”
挂了电话,小敏还在那儿团团转。我说:“你给她所有可能去的朋友都打电话问问,我去她常去的地方找找。”小敏点头,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我拿了车钥匙出门,先去了她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没有。又去了我们以前约会的那个湖边,天已经彻底黑了,湖边只有几个夜跑的人,没有她的身影。我开车在城里绕了大半圈,最后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开回了我们刚结婚时租的那个老小区。那套房子后来买了新房就退了,但周晴有时候说想回去看看,我们就开车路过一下,也不进去。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走进去。老小区没有电梯,路灯昏昏黄黄的,有几盏还坏了,一闪一闪。我走到以前住的那栋楼下,抬头看,五楼那个窗口黑着灯,没人住。正要转身走,却看到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缩着肩膀,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
是周晴。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她感觉到有人,抬起头来,借着路灯的光,我看到她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风衣上蹭了不少灰。她看到是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唇一瘪,眼泪又涌上来。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回答,在她旁边坐下来。花坛边沿很窄,坐两个人有点挤,肩膀挨着肩膀。凉风从楼栋之间的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我们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陈默,”她先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我知道我做什么都没用了。我就是……想最后待一会儿,在这儿的。我们刚搬来的那天,你还记得吗?家具都没买齐,就一张床、一个桌子,我们在地上铺了毯子吃外卖,你跟我说,以后会给我一个大房子。后来你给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时候最开心。”
她说着说着又哽咽了。“那时候你天天接我下班,我们挤公交,你把我圈在怀里怕我被挤着。工资不高,但每个周末你都带我去吃好吃的,你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点菜从来不用问。后来你有钱了,有车了,有房了,可你再也不接我下班了,周末要么加班要么在家睡觉,我们出去吃饭你都让我点,自己在那儿刷手机……”
她停下来,使劲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想怪你,我就是……就是觉得我们走着走着,就走散了。我找李坤,是因为我在他那能找到一点以前的感觉。他被我依赖的时候,会紧张我、在意我。可你好像什么都不紧张了,什么都不在意了,我穿新裙子你只看一眼说好看,我剪了头发你过了三天才注意到……陈默,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
她最后一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去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坐在那儿,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栋楼的墙,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的话,有些东西我从来没想过,或者想过但没当回事。她说得没错,这两年我确实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回到家就想瘫着,话也越来越少。我以为给她好的生活就够了,房子、车子、卡随便刷,这就是爱了。可她需要的好像不只是这些。
可这能成为她出轨的理由吗?我心里那个声音在问。不能。不管我有什么疏忽,有什么不足,她可以选择跟我沟通,可以吵可以闹甚至可以提离婚,但她选择了瞒着我跟另一个男人暧昧不清。这是两码事。
我转过头看着她:“周晴,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有我一半的责任?”
她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不是不是,我不是在推卸责任!我就是……就是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之前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我怕你觉得我矫情,怕你觉得我烦。可不说出来,我心里那团东西越滚越大,最后就……”
“最后就找了李坤。”我替她说完。
她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叹了一口长气,那口气好像从肺腑最深处吐出来,带着几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周晴,你说得对,我这两年确实忽略你了。工作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自己也累了。我拼命挣钱给你好的生活,以为这就是对你好,却忘了问你到底想要什么。这是我的错,我认。”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又亮起一点光。
“可你的错,”我接着说,“是你选了错误的方式来解决你的不满。你可以跟我吵,可以跟我闹,甚至可以骂我、打我,但你选了最伤人的那一种。你瞒着我跟别的男人来往,你跟他说我不懂你,你在他面前哭诉委屈——你知道我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吗?你不是在找安慰,你是在拿刀捅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无声地淌了满脸。“对不起……陈默,对不起……”
“我不想听对不起。”我说,“对不起这三个字,从那天早上到现在,你已经说了几百遍了。可每次说完,你还是会去做同样的事。你说你跟他断了,你又去见。你说你后悔了,可你的后悔只维持到下一次他找你。周晴,我不是法官,我没法判你对错,但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我的心也会疼。你一次一次地踩上去,它现在已经烂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她哭。夜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小区里的灯忽然灭了,大概是到了定时关灯的时间,周围一下子黑下来,只有远处高楼上几点零星的灯光。黑暗里她的哭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时断时续的抽噎。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抽了一张擦脸,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听到她擤鼻涕的声音,有点滑稽。
“回家吧。”我说,“小敏在找你,急坏了。”
她“嗯”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手冰凉,在我的手心里微微发着抖。我松开手,她低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自己慢慢往前走。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晃一晃的,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那条浅蓝色的裙子——还是我生日那天她穿的那条。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把五年来的酸甜苦辣全搅在一起,分不清滋味。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小敏坐在家门口的楼梯上等着,看到我们回来,冲上来一把抱住周晴:“你去哪了你吓死我了!”周晴被她抱着,拍了拍她的背,说了句“没事”。小敏松开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说:“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早点休息。”
门关上以后,家里又剩我们两个人。周晴去浴室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她站在书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我睡客房。”
我没拦她,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客房门口,停了停,背对着我说:“陈默,协议你打印好了给我,我签。房子车子我都不要,存款你看着给就行。我想通了,强扭的瓜不甜,你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硬撑着也没意思。”
她说完推门进去了,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定了下来。
周一我打印了新的离婚协议,财产分割还是老样子,房子车子归我,存款分她一半,另加一笔补偿。我把协议放在餐桌上,旁边压了支笔。周晴早上起来看见了,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毫不犹豫地签了字。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字迹工工整整,像是练过很多遍。
签完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抬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梨涡都没露出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办手续。”
我说:“周三吧。”
她点点头:“行。那我周三请假。”
接下来两天,我们像是回到了合租室友的状态,客气、疏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她下班回来会带一份水果,放在茶几上;我做晚饭会多做她一份,吃完了她主动洗碗。我们之间的话很少,但不尴尬,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走各自的道。
周二晚上,我在书房整理文件,她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给你,睡前喝,助眠。”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站在书桌边,看着墙上贴的几张旧照片——有我们出去旅游的合影,有她过生日吹蜡烛的抓拍,还有一张是她偷拍的,我靠在沙发上看书,阳光打在我脸上,她当时说“你这时候最好看”。
“这些照片,”她指了指,“我能带走吗?”
我说:“你想带哪张就带哪张。”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墙上揭下来,每一张都拿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最后她只拿走了那张偷拍的照片,其他的又贴了回去。“就这张吧,”她笑了笑,“我最喜欢的。”
她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陈默,其实……”她顿了顿,“算了,不说了。晚安。”
她走后,我端着那杯牛奶,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少了照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方框印子。牛奶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暖甜的香味。我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嘴。
周三早上我们去了民政局。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快,填表、签字、交照片、领证。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两个,大概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都考虑好了?”周晴说:“考虑好了。”我也说:“考虑好了。”
走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天蓝得不像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周晴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手里的离婚证,翻开来又合上,揣进包里。
“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她说,“我找了房子,小敏那栋楼,有个单间出租,明天就能搬。”
我说:“不急,你慢慢收拾。”
她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伸出手来:“陈默,握个手吧,好聚好散。”
我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上涂了淡淡的粉色指甲油,是她自己涂的,涂得不太均匀。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掌心很干,没有汗。我们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普通的熟人告别。
“以后……还是朋友吗?”她问,带着点小心翼翼。
我想了想,说:“以后再说吧。”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苦涩。“行。那我走了,你……保重。”
我看着她转身,走下台阶,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的影子在身后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地远去,直到汇入人群中,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她。
我站在原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菜,有人行色匆匆。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脸上,风里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把离婚证收进口袋,转身往停车场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把客厅那束桔梗换了水,花苞已经绽开了几朵,紫色的花瓣舒展开来,露出里面淡黄的花蕊,有淡淡的香气。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束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周晴那天,也是秋天,她穿了一件紫色毛衣,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等人,风吹起她的长发,她伸手去拢,手指在阳光里白得透明。那是我这一生见过最好看的画面之一,只是后来那些画面被太多其他东西覆盖了,直到这一刻才重新浮上来。
我不知道她以后会怎样,会不会跟李坤在一起,会不会找到真正适合她的人。我也不知道我会怎样,这个空下来的家,以后会不会有另一个人住进来。但我知道,这段婚姻走到尽头,不是哪一个人的全责,而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把它走死的。她有她的错,我也有我的失。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教训,大概就是——爱这个东西,光有是不够的,还得会表达,还得让对方感受到。
夜里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声音细密绵长。我关了灯,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身边空荡荡的,被褥上还残留着一点她常用的那款身体乳的味道,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雾。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日子还得往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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