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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休就不休,我是这么建议家长的。”来自广州市一所知名优质中学的专职心理老师黄思桐说,一旦离开学校,学生可能同时失去原有的作息、班级和同伴关系,这些要重新建立并不容易。
学生因心理原因申请休学,已不是人们印象中遥远而罕见的事,而是越来越多家庭必须直面的现实。据黄思桐观察,她所在学校去年至今陆续有七八名学生主动申请休学,来自广州市另一所知名优质中学的专职心理老师方雯补充道,来办理休学的学生中,大多数是因为医院诊断证明上已经明确“建议休学”。
休学之后,孩子的生活仍要继续,而能否顺利复学,是孩子、家长、老师等多方需共同努力的长期修行。南都校探继续与两位心理老师深度对话,她们坦言,如何让一个暂别学校的学生重新回到校园,远比休学本身困难。
休学多是学生自愿申请
学校更希望“能回来就回来”
有些家长曾担心,孩子一旦出现了心理问题,学校会劝退吗?对此,两位老师明确否认。“在我们学校,无论是我们心理老师还是学校管理层,并不会因为发现学生出现了心理问题就强制要求休学,我们都是为学生好。”黄思桐说。
两位老师接触到的休学学生中,大多是学生主动提出申请。但只要学生还有可能回到校园,两位老师的态度都很明确:能不休,就尽量不休。
“如果学生出现了心理问题,只要他的身体条件还允许他回校,我都会建议尽量回来上学。”黄思桐说,即使学生需要用药,她也倾向于让学生在能够承受的情况下继续上学:“一边吃药一边上学,我也是很建议的。”
可是,有些孩子一到学校就会出现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等明显的身体反应,对此,方雯也表示学校无法强行把学生留在校园里。这种情况下,通常需要先就医、治疗,休学在家调整一段时间,再根据状态逐步恢复返校。
休学后生活秩序崩塌
家长持续焦虑让孩子更加深陷
在黄思桐看来,人与人、人与集体和环境的“连接”是影响复学效果的关键因素。休学期间的“连接”同样至关重要。
学校原本提供了一套稳定的秩序:固定的作息、每天的课程、班级和同伴关系。但休学之后,这套强有力的秩序突然消失了,多数孩子的生活节奏也会迅速失控。
黄思桐曾建议休学学生,即使暂时不能返校,也尽量按照学校的作息生活,可以穿校服,“这样能让学生感知到‘我还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但黄思桐坦言,很少有学生能够真正做到。
休学期间,学校心理老师会通过电话定期回访,学生家长的配合程度也会直接影响孩子的状态。“配合的家长会抓着心理老师聊一两个小时,他们也很需要一个出口。不配合的就直接挂电话了,可能不想学校再接触孩子。”黄思桐说。
如果家长愿意积极改变自己的状态,孩子也能够感受到这种变化和支持。方雯也提到,有些家长会鼓励孩子走出家门参与各种活动、与外界建立联系。但这样的积极干预仍是少数,也有不少家长面对孩子的问题深感无力。“如果家长只是继续焦虑,任何实际改变都不做, 孩子或许只能继续深陷心理问题的泥潭。”
有人复学后被新班级治愈
但更多人成为“孤岛”
黄思桐介绍,按照学校的规章制度和流程,如果学生想要复学,需要先到学校心理老师处进行测评和访谈,心理老师从认知、睡眠、人际、学业等方面了解学生当前的状态,符合条件后再办理复学,同时需要提供医院诊断证明,教务处也要进行备案。
可是,两位老师观察到,复学成功的案例并不多。复学并不只是完成“重新坐回教室”这一个步骤就算成功了。
方雯分享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例子。一名本来应该读高三的学生,复学后进入了高二的一个班级。虽然他的症状仍有反复,但基本每周都会找心理老师聊一次。随着症状减轻,他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好。
原因之一,是新的班级让他感受到了与以往不同的氛围。那名同学曾和方雯说:“老师,我回来了,这个班的气氛太好了。同学之间的同辈压力没有那么大,大家的状态都比较放松,我真的好幸运。”方雯观察到,真正起作用的,是同学之间的情感、鼓励和陪伴。“某种程度上是这个班级治愈了他。”
但这样的经历并非普遍现象,更多时候,学生复学后并不能顺利融入新的班级。两位老师表示,学校通常会根据选科、班级人数等情况进行安排,学生并没有太多自主选择的余地。“大多数学生复学后在班里不和任何人说话,像一座孤岛,也不喜欢搭理老师。可能他觉得自己年龄比较大、和其他同学聊不到一块,已经率先把自己和其他人区隔开了。”方雯说。
还有学生在复学前已经制定了循序渐进的返校计划,例如,复学的第一个月每周来两三天,第二个月再逐步增加返校时间,但真正执行起来却根本做不到。甚至有人进入新的班级后,与老师、同学都产生了矛盾。
“越是切断与他人的正向联系,学生越是难回来。如果重返校园后有一群人愿意陪着他、鼓励他,那很大概率能更快地恢复。这种是很幸运的。”黄思桐说。
学校会为复学学生铺设“缓冲带”
换个环境也许是出路
复学是一个需要缓冲、包容和耐心的过程。方雯介绍,对于有诊断证明、需要特殊照顾的学生,学校会与各个部门和老师进行协调,在能力范围内给予一定弹性。有的复学学生无法全天返校,也可以选择申请只上半天课、暂停晚自习和住宿,再根据实际情况逐步调整。
在宽容的背后,班主任、宿管老师等也承担起了更多的管理工作。方雯了解到,在每节课上课之前,班主任都要看复学学生是否在课室。“如果学生已经申请复学,却每天都说不来,那最累的就是班主任——需要每天问家长‘孩子今天还来吗’。假如出现复学学生没到校、家长甚至也不知道孩子去哪儿了的情况,那就很难办了。”
药物管理同样是学校需要面对的问题。在一些情况下,班主任会帮助学生管理药物,一天内按量给学生服用,以加强必要的管控。宿管老师也会关注学生状态,并及时与心理老师沟通。
然而,宽容的制度安排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当孩子回到原来的环境依然感到恐慌不适,复学不一定只有“回到原校”这一种选择。
黄思桐接触过一些复学学生,家长最后选择让孩子出国读书、换一条赛道。也有家长带着孩子转学,或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在她看来,有些学生可能只是“不喜欢原来的这种环境”。如果一个孩子始终无法适应高压力、强竞争的学校环境,换去自己更擅长的领域、更舒服的地方,也是一种复学选择,但这不应被定义为“失败”。
比起锚定一个判定复学成功与否的标准答案,两位老师认为,学生能否在此过程探索出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和学习环境更加重要。
(黄思桐、方雯均为化名)
统筹:尹来 游曼妮 王道斌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杨晓彤
摄影/视频:罗雪纯 蔡文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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