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关于阅读的先行答卷

贵州省兴义市田字格万峰林民族实验学校师生课间在教室里读书。 资料图片

四川省宜宾市叙府实验小学师生共读《西游记》。资料图片

　　26年前，一场立足中国实际、名为“新教育实验”的教育变革初露头角，“营造书香校园”被列为新教育实验的六大行动之首。构建阅读课程体系、建设书香校园环境、研制分级阅读书目、开展阅读主题活动……从一间间教室出发，阅读在师生的日常生活中生根发芽。

　　26年后，《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相继落地。政策所指，恰是“营造书香校园”所行。如今，全民阅读已从“倡导鼓励”迈入“法治保障”新阶段，而新教育实验26年的深耕探索，恰好为《条例》落地提供了一种从理念到实践的可操作范式。多年来，“营造书香校园”行动成果深度应用于全国参与新教育实验的229个县（区）、11035所学校，惠及1027万名师生，不断推动阅读从“活动”向“生活”转变，形成“全员参与、全程渗透、全面育人”的新格局。

　　如今，随着“营造书香校园”行动深入开展，阅读的种子早已在师生的心底生根发芽。

　　为什么读？核心主张奠定价值基石——

　　“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

　　“少做题，多读书，让百分百的学生爱上汉字与读写。”高子阳谈及阅读这样说，2003年春天，本是教研员的他来到江苏省昆山玉峰实验学校教小学语文，这所学校也是新教育实验的启航校。

　　“只有课本的学习生活是不完整的。”来到学校后，高子阳发现学生每天要背诵、默写、做题，完全没有读书时间。

　　完整的学习生活从阅读整本书开始。彼时恰逢学校让高子阳负责新教育实验“营造书香校园”“师生共写随笔”两个项目，他决定为学生大声朗读整本书，第一本书《窗边的小豆豆》就让全班孩子听得入了迷。直到现在，高子阳仍在坚持在课堂朗读，他已为学生读了1500余本图书。

　　今年4月，《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发布，首次规定了阅读时长，青少年阅读教育迈入了标准化教育阶段。“文件中把阅读起点时间定为每日15分钟，对照以往学者的研究，这是引导青少年向‘优秀阅读者’发展。”高子阳解释，而这件事，他已经做了20余年。

　　新教育实验启动时，明确提出了关于阅读的五大核心主张，第一条为：一个人的精神发育史就是他的阅读史。只有通过阅读，通过与先贤达人的对话，和大师们交流，才能达到他们那个时代的思想境界。

　　在此基础上，这场实验如此阐释阅读之于民族、学校、城市及共同体的根本意义：一个民族的精神境界取决于这个民族的阅读水平；一所没有阅读的学校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教育；一座书香充盈的城市才能成为美丽的精神家园；共读共写共同生活才能拥有共同语言、共同价值和共同愿景。五大核心主张互为支撑，构成新教育阅读理念的基石。

　　理念探索汇聚于“营造书香校园”行动之中，从一间教室到万千师生，其回应的是“过一种幸福完整的教育生活”这一新教育实验愿景，它突破西方阅读理论的工具性局限，立足中国文化语境与教育现实，赋予其超越分数、超越升学的意义，确立起阅读在个体成长、民族发展、教育本质中的本体价值。

　　读什么？阅读地图提供精神养分——

　　“我想再当一次校长”

　　2006年，为了带动校长读书，时任江苏南通海门市教育局副局长的许新海刚参加新教育实验时，就创办了“校长俱乐部”，最核心的事情就是推荐书目、一起共读，在花了半年时间共读教育家苏霍姆林斯基的《帕夫雷什中学》后，一位即将退休的农村校长对许新海说：“我想再当一次校长。”一本书的力量，让一位即将告别讲台的教育者重新燃起了对教育生活的向往。

　　从推广阅读开始，许新海坚持每年为校长荐书，也要求校长为教师荐书。每次去学校调研，许新海都会问校长一个问题：你为老师推荐了哪一本书？

　　为何如此重视教师阅读？阅读是教师不断成长的精神养分。“教师不能只读‘人人都能读的书’。”新教育网络教师学习中心主任助理王小凯说，“对教师而言，专业阅读尤为重要。”

　　只读文学作品或教材教参，教师的专业性无法体现。新教育实验为此研制出了中国教师基础阅读书目，提出了教师专业阅读结构：一半为本体性知识、三成是教育学与心理学知识、两成是人类基本知识。在这样的阅读结构中，新教育实验又特别强调启发教师底层观念的书籍，如《教育的目的》《教育人类学》等。

　　有了书目资源，新教育实验也为教师专业阅读提供平台。2023年年底，服务于教师发展的新教育读书会成立。“以阅读书目为基础，新教育读书会带着教师回归文本进行‘啃’读，一句一句读，一段一段追问。”王小凯介绍，截至目前，新教育实验已累计培养阅读骨干教师6万余名，其中32位获评《中国教育报》“推动读书十大年度人物”，3位被评为“全国最美教师”。

　　“读什么”，是阅读的首要问题。研制书目这件事，新教育实验开始得很早。

　　2006年，“毛虫与蝴蝶——新教育儿童阶梯阅读”的童书书包问世，受到了老师、父母、孩子们的普遍欢迎。2010年8月，新阅读研究所成立，研制完成幼儿、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教师、父母、校长等十大群体书目，提出“阅读让孩子成为天使”“把最美好的东西给最美丽的童年”“做一个快乐的读书人”等书目主张。这份《中国人基础阅读书目》及其导赏手册，填补了国内大规模系统性书目研制的空白，已被全国超过1万所学校用于阅读教学与馆配。

　　新教育实验后续还推出覆盖中小学12个学科的学科阅读书目，打破被困在语文领域的传统阅读模式，让数学、科学、艺术等学科都有了属于自己的阅读地图。实验数据显示，参与学科阅读项目的实验校学生学科兴趣提升40%。新教育实验还研制出国内首套《盲人中小学无障碍阅读书目》《特殊教育儿童基础阅读书目》，并发布首套盲人无障碍阅读工程，填补了特殊教育阅读资源的空白，彰显了教育的普惠包容与社会人文关怀。

　　一份份书单，本质上是一套国民精神塑造方案。研制书目过程中，新教育实验尤其注重价值引领，强调阅读中蕴含的民族文化根本精神和人类的基本价值。科学化、阶梯化阅读书目资源构成了属于中国人的“阅读地图”，为民族精神导航。

　　怎么读？共写共读实现共同生活——

　　“看见彼此，将生命编织在一起”

　　学校或社会，都需要建立起共同的语言、价值与精神背景，形成一个拥有共同愿景的共同体，这通过共读共写而完成。

　　“共读经典，就是拜圣贤为生命之师，就是直接与先贤对话。”两个月前，苏州市新教育学校开启《孔子传》整本书阅读，校长许友超在学校的四商智慧讲坛呼吁师生一同走进孔子的精神世界。

　　共读，除了有共同的对象，更要有共同的时间，这才是其意义所在。新教育实验开发了“晨诵·午读·暮省”核心课程群，把它作为儿童生活方式在全国各地实验学校推广。

　　晨诵课程，编写《新教育晨诵》读本26册（从幼儿园到高中），内容涵盖儿歌、童谣、古诗词、现代诗，培养学生的语言感知与审美能力；午读课程，以研发“毛虫与蝴蝶”阶梯阅读课程为核心，低段开展“读写绘”、中段开展“整本书共读”、高段开展“项目式阅读”；暮省课程，低段采用“涂鸦日记”、中段采用“阅读随笔”、高段采用“深度反思报告”。

　　暮省课程也令新教育实验第二项行动“师生共写随笔”有了落笔之处。2025年，甘肃省白银市启动新教育实验，景泰县第三中学每月举办一次校级师生随笔交流会，在交流会上，教师的随笔引发学生对教师职业的理解与尊重，学生的随笔让教师得以窥见学生的内心世界。

　　海南省儋州市实施新教育实验两年后，全市教学水平明显提高，师生精神面貌发生显著变化——阅读成为提升学业水平的有力助推器。

　　除了传统纸书阅读，新教育还积极推动数字阅读与智慧阅读。新阅读云平台已建成涵盖数字书目库、课程资源库、阅读评价系统的综合性平台，用户超100万，日均使用时长30分钟，实现个性化阅读推荐、过程性记录与智能化分析。

　　在一次常规的假期培训中，苏州工业园区斜塘学校语文教师顾舟群接触到了“毛虫与蝴蝶”，后来，她在新教育实验“教育在线”论坛注册“小舟成群”的账号，建立主题帖记录班级共读故事。

　　后来，共读从班级推向了社会。2011年，公益项目“新教育萤火虫”成立，旨在推动亲子共读，顾舟群成为苏州分站的负责人，“小舟老师带你共读”成为最受萤火虫亲子欢迎的活动。

　　目前，新教育实验在全国已建立起120多个“萤火虫工作站”，开展亲子共读活动1万余场，吸引15万名家长参与，还编制了家庭阅读指南，指导家庭打造阅读空间、开展亲子共读。围绕共读共写，形成了“学校引领—家庭参与—社区支持”的阅读生态，把无数生命的成长轨迹，温柔而有力地编织在一起。

　　如今，新教育实验已从最开始六大行动发展成为十大行动，“营造书香校园”不仅是首要行动，更是其他行动的根基——“师生共写随笔”以阅读为输入，“培养卓越口才”以阅读为素材，“缔造完美教室”以阅读为灵魂，“聆听窗外声音”以阅读为拓展。它像一棵树的根系，居于地下，为每一片枝叶输送养分。

　　二十六载深耕，“书香”不再只是号召的理念，而是教育的鲜明底色。当国家纲领性文件落地时，新教育人以一场长达26年的实验，交出了一份关于“幸福而完整”的先行答卷。

《中国教育报》2026年08月21日 第01版

作者：本报记者 戎玮祎 禹跃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