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东村的历史记忆

——牛东村曾经的抗战航训往事

终南北麓，渭水南岸，古寨牛东静卧于关中平原腹地。这片乡土的名字，承载着道家传说，也藏着一段地名更迭的岁月往事。

此地最早古名留犊村，民间流传着老子西行的古老传说。相传老子骑青牛出函谷关，奔赴楼观台讲经布道，途经渭河南岸这片台原，座下青牛产下牛犊。老子行期紧迫，见此地民风敦厚，便将牛犊留于乡野，后人聚居立村，便以留犊为名，代代相传。这并非仅仅口头故事，明万历十九年（1591）草堂寺铸造的大铁钟之上，便铸刻有“留犊村”字样，是现存可考最早的实物文字佐证，证明至晚明代中后期，“留犊村”已是正式村名。当地亦有别称“子圣村”，取老子为圣、过化此地之意；筑堡之后，又得雅号金汤寨，取城垣坚固、固若金汤的寓意，村南旧碑之中，仍可见“金汤寨”的记载。

岁月流转到明崇祯九年（1636），关中世道动荡，盗寇四起，乡民为自保，聚众夯土筑墙，修建堡寨，于是便有了牛东堡的城垣。筑堡之际，乡中士绅与宗族合议，认为“留犊”二字，字面偏于牲畜产养，作为大堡正式名号，略显俚俗不雅，不宜镌刻城门、载入官书方志。再考究地理方位，相传当年青牛产犊留犊的原址，处在村落的西侧高台，新建堡寨聚落居于旧址之东，遂取方位之意，改“留犊”为牛东，自此定名牛东堡。

更名并非一夜之间彻底改换。明代末年、清代初年，民间口语已经普遍叫牛东，官府鱼鳞册、部分家谱之中，依旧保留“留犊村”的旧称，新旧两名并行很长一段时间。直至清代中期之后，“牛东”才完全成为主流官方称谓，载入《鄠县志》，“留犊”只留在老人口述、宗族旧谱与古钟铭文之中，渐渐隐入历史深处。堡寨东门匾额题字“气接函谷”，遥应老子自函谷关而来的传说，把古村与道家西行的文脉，凝刻在城门之上，虽改村名，却不忘缘起的典故。

筑堡之后，村落人口繁衍，逐步分化成大堡、中堡、小堡三处聚落，也就是后世所说牛东大、中、小三堡，堡墙高耸，城门炮台齐备，自成一方烟火。明清两代，牛东子弟远赴川西康巴，行商茶马古道，世人称之“炉客”，商号驰誉藏区，造就一方商贸传奇。而山河飘摇的抗战岁月，又为这片温润乡土，镌刻下一段跨越山海、关联中美空战史的铁血记忆。岁月流转，古堡炊烟依旧，昔日夯土营场、简易跑道早已化作阡陌良田，唯有乡老口耳相传，守住了这段鲜见于正史、却足以震烁乡土的烽火过往。

牛东得天独厚的地理形制，是其成为抗战后方军事要地的根基。此地台塬平阔、滩地坚实，地势高亢且开阔无障，紧邻关中官道，进退便利、隐蔽宜居，是天然的后方练兵营地。相较于群山险阻之地，这里既能大规模驻扎兵员、开展基础军训，亦可夯筑简易场地，供轻型器械操练与临时起降，这也让牛东在全面抗战爆发后，迅速成为关中核心集训据点。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华夏山河沦陷，东部空域尽失，中国空军战力折损严重。1941年，苏联援华航空通道中断，国内空战力量陷入绝境。危急存亡之际，美国通过《租借法案》援华，中美达成深度军事合作，由美国陆军航空军全权为中国培养新一代战斗机飞行员，重建中国空中国防体系。大后方关中安稳无虞，顺势成为全国重要的兵员筛选、基础集训核心区。

1939年秋，黄埔中央军校第七分校十六期十六总队正式进驻户县牛东堡。

彼时的牛东，褪去千年古寨的烟火温婉，换作军营肃杀气象。连片营房依山塬排布，黄土夯筑的训练场地规整开阔，军号响彻渭滨原野。关中各地热血青年奔赴至此，弃笔从戎、以身许国，在这里接受严格的入伍体检、政治筛查、陆军基础特训。

很多人对这段乡土历史多有混淆，旧户县境内恰好留存两处“十六号”军事单位，一字之差，两朝历史、两套体系、毫无建制传承，必须厘清本末。

其一，牛东十六总队（1939年·民国陆军）

隶属黄埔七分校，是陆军综合集训单位，并非航校。核心职能是储备陆军初级军官，同时承担赴美战斗机飞行员苗子的初选集训。所有关中籍飞行学员，必先在牛东完成体格、心智、纪律的层层筛选，合格者再集结转运昆明，最终远赴美国亚利桑那等航空基地，系统学习战斗机起降、空中格斗、投弹夜航、战术空战等核心技术。牛东只做“筑基初选”，不开展任何飞行教学。

其二，光明乡十六航校（1958年·新中国空军）

驻地为原户县光明乡军用机场，是建国后解放军正规空军第十六航空学校，拥有标准跑道、专业战机、成套航空教学体系，专职培养领航、通信、飞行人才。

两处“十六”，相隔整整十九年，一为抗战陆军初选营地，一为建国空军专业学府，时代不同、隶属不同、职能不同。只因同属古户县地界、番号同带“十六”，故而在民间口述中代代混淆，终成乡土文史一大误区。

正是依托牛东严格的初选体系，无数三秦子弟从渭滨古寨出发，辞别故土、翻越山河、远渡重洋。异国荒漠的航校风沙凛冽，训练严苛残酷，淘汰率极高。这群来自关中平原的少年，褪去布衣稚气，直面生死考验，日夜苦练空战绝技。有人折翼异乡、埋骨万里，终身未归故土；有人历尽磨砺、持证成军，练就一身护国长空的过硬本领。

在牛东本土的乡史记忆中，亦有本村子弟应征入选，从故里古寨走向美洲航校，立志长空杀敌。岁月动荡、档案散佚，他们的姓名未载入官修正史，却以热血忠魂，留在了代代相传的乡土故事里。

1942年后，大批赴美受训学员学成归国，编入中美空军混合联队。曾经从牛东走出的青涩少年，已然成长为长空勇士，驾战机驰骋华夏空域，俯冲杀敌、拦截日寇、护卫山河，用青春与生命，撑起了抗战后期中国的一片天。

烽烟散尽，盛世归来。

随着抗战胜利，军营次第拆除，夯土训练场复为良田，喧嚣军号消散于岁月长风。2001年，牛东乡建制撤销，并入秦渡镇，今隶属西安高新区秦渡街道。昔日铁血营场，如今沃野千畴、炊烟袅袅，农人躬耕、岁月安宁。

一座牛东古寨，半部乡土传奇。

它既有明清炉客闯天涯的市井豁达，亦有抗战子弟赴山海的家国大义。它是关中平凡的村落，却是乱世家国的精神渡口，见证了中华儿女救亡图存的赤诚，镌刻下中美联合空战的一段独特乡土史迹。

山河静默，岁月留痕。

那些藏在老辈记忆里的少年、跑道、航校与远征，虽未赫赫入史，却是这片渭滨沃土最滚烫、最动人的家国底色。

作者文杰书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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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文杰，笔名文杰，闻杰。三农题材作者，曾发表多篇散文、诗歌或纪实文章、报告文学以及摄影作品等。

主要作品：《那一抹残存的记忆》41万字，由新华出版传媒集团、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

《那一抹远去的记忆》31万字，由河北音像出版社出版。

目前一部近98万字的作品《三秦百迹图》已与有关出版社签订合同，将于今年年底出版发行。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协会员，西安市诗书画研究会理事，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长安区作家协会会员。北京润墨斋书画院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高级院士。网络作家，当代优秀文学家。

作者写作方向：

拾传统文化，挖掘历史遗留。

关注三农题材，野说风土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