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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时八年,公元763年,安史之乱平定,中原藩镇割据却愈演愈烈,蔡州(州治古汝阳,今河南汝南)沦为战火连绵的四战之地。
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起兵叛乱,朝廷长期难以制约,派选派一个德高望重的三朝元老颜真卿前往招抚,反被李希烈所害。
多行不义必自毙。李希烈后来被部将陈仙奇所杀;然而陈仙奇立足未稳,旋又遭吴少诚诛杀。吴少诚死后,吴少阳接掌淮西兵权。吴少阳亡故,其子吴元济秘不发丧,占据蔡州险要,囤积重兵,公然对抗中央朝廷。
唐宪宗李纯立志削平藩镇,宰相武元衡坚定力主讨伐淮西。元和十年(815年)六月,武元衡在上朝途中遇刺身亡,另一个力主讨伐的裴度头部也受重伤。血案非但没有吓退朝廷,反而更加坚定了宪宗与宰相裴度平叛的决心。
元和十二年(817年)八月,裴度亲赴前线督师,韩愈以行军司马一职随军出征,成为淮西平叛、李愬雪夜入蔡州的亲历者与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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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随邓节度使李愬担负西路作战重任。他以诚招降吴元济麾下猛将李祐等人,充分掌握叛军内情。元和十二年十月的一个风雪呼啸、天寒地冻的深夜,李愬率军长途奔袭,出奇不意来个“掏心”“斩首”行动——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雪夜入蔡州” ——一举攻破城池,生擒吴元济,押送长安。五十余年淮西割据就此终结。各地跋扈藩镇深受震慑,相继向朝廷表示归顺,大唐迎来了“元和中兴”的短暂复兴局面。
立下奇功的李愬并不居功骄矜。平定蔡州之后,他以军礼出城恭迎主帅裴度入城,拜于道左,以示对朝廷统帅的敬重。裴度倒不好意思接受,李愬诚恳地说:“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尊,数十年矣,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尊。”据《清·康熙二十九年汝阳县志》记载,古汝阳城西南十五里的白马桥,相传就是当年李愬迎候裴度入城的地方。
五十载割据,一朝回归。宪宗李纯除去了一块心病高兴自不必说,对有功者加官进爵也是必然选项:裴度因封晋国公,李愬凉国公,韩愈也升任刑部侍郎。
战事告捷,当然也要勒石记功。“文起八代之衰”的一代文宗,全程参与战事的吏部侍郎韩愈,当然是首选。
接到圣谕,且看韩愈接下来怎么干。“公退斋戒坐子阁,濡染大笔何淋漓。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李商隐·《平淮西碑》)”。《平淮西碑》碑文一千八百字,如行云流水,如大江出峡,汪洋恣意。文章之华美,所谓“下笔烟飞云动,落纸鸾回凤惊”(唐·卢照邻《释疾文》)。碑成后,立于蔡州城北门外,国人视为奇文争相诵之。
作为军中行军司马,韩愈亲身见证了整场战事,撰文时更多凸显宰相裴度运筹帷幄、居中调度的中枢大功,对于李愬雪夜奇袭这一决定性战功记述较少。正是这样的详略取舍,埋下了千年公案的种子。
《新唐书》《旧唐书》均持此说:李愬的妻子韦氏是唐德宗的外孙女(元和十五年唐宪宗制诰明文载:“德宗皇帝之外孙也。”其母为唐德宗嫡长女唐安公主,当然也是宪宗皇帝李纯的表妹),妥妥的皇亲国戚,因此得以自由出入宫禁。她觉得碑文记述有失公允,心中不平,遂多次向宪宗陈情(〝句奇语重喻者少,谗之天子言其私。”见唐·李商隐诗《韩碑》)。
而康熙《汝阳县志·人物志·杂记》(第三三三页)则专门记录了石忠孝(一作石孝忠,《汝阳县志》又作石烈士)的一则故事:石忠孝本是韩魏一带勇武之士,后来追随李愬,是亲身经历奇袭之战的旧部。他读完碑文之后,认为碑文评判军功有失公允,一怒之下奋力推倒石碑。官吏阻拦不住,将他抓捕送交节度使。
石忠孝心里清楚自己难逃一死——倘若无声死去,李愬的战功便永远难以昭明。于是他假意畏罪胆怯,趁看管官吏不备,击杀一名官吏。事情传到长安,唐宪宗震怒,将他押赴京城亲自审讯。石忠孝慷慨陈词,他推倒石碑,不只是要彰显李愬的战功,更是希望朝廷端正赏罚的准则:
“蔡平之后,刻石纪功,尽归乎丞相,而愬第其名也,反与光颜、重胤齿。愬固无所言矣,设不幸更有一淮西,其将略如愬者,复肯为陛下用乎? ”
宪宗听完他的陈情,既感念平定淮西的来之不易,也赞许石忠孝舍身仗义的气节,更有“设不幸更有一淮西,其将略如愬者,复肯为陛下用乎? ”击到了宪宗多年的心病和痛处,于是赦免忠孝死罪,下诏命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写碑文。磨去原石,重新镌刻——这便是历史上罕见的 “一碑两文”公案。
唐代原始石碑——经段文昌改写之后的唐碑,历经岁月战乱早已不存。
宋代重文抑武,经历诗文革新运动以后,诗风文风为之一变,对一代文宗韩愈更是推崇备至。政和年间(公元1111年),地方官陈珦又将段文昌文字磨除,再次重刻韩愈原文。然而,历经宋元战火,宋代复刻碑石也荡然无存。
如今保存在汝南县文物保管所的《平淮西碑》残石,并非唐代原碑,而是清代道光十八年(1838年)汝阳知县查人渶主持重刻的版本。重刻采用韩愈版本的碑文,全套原为四十六块刻石,今共存世三十三块,其中七块由所内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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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年后的宋元丰八年(1080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正月途经蔡州,风雪中观览平淮西碑,有感而发,作《沿流馆中得二绝句(其一)》(后世也常称作《咏平淮西碑》):
“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载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
一桩平定叛乱的盖世功业,一块石碑的两版文字,一个勇士舍命鸣不平的感人故事,交织在《汝阳县志》《汝宁府志》与《新唐书》《旧唐书》之间,留给人绵绵不尽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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