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手机亮了一下。袁刚发来消息:海波,就差你一个了,钱不够哥先帮你垫上。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半天没动。桌上摊着妻子的药费单子,上面那个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我回了一句:算了,下次吧。
第二天清晨,电话铃把我从梦里拽出来。
林英杰媳妇的声音抖得厉害,说英杰昨晚去参加同学会,到现在没回来,电话打不通,其他同学也都联系不上。
我握着电话站在窗前,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都去赴约了。
只有我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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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说起来,这事得从两个月前讲起。
袁刚拉了一个微信群,名字叫“九三届机械班老同学”。
群建好那天,他把能联系上的同学都拉了进去,连当年跟班里闹过矛盾的也拉了。
他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兄弟们,二十年没聚了,这次咱好好聚一场。
消息发出来,群里跟炸了锅似的。
魏彬第一个冒泡,说好。
谢永强跟着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林英杰说,袁总请客,必须去。
袁刚发了个哈哈的笑脸,说这次不是他请客,是大家凑份子。
那时候我还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吃顿饭,百八十块的事。
后来群里的消息越刷越多,袁刚发了几个截图,说是城郊那边有个新开的度假山庄,环境好,能钓鱼能泡温泉,包下来办聚会正合适。
大家AA制,每个人两万二。
两万二。我当时看到这个数字,手机差点没拿稳。
袁刚在群里解释说,这钱不光是吃喝,还包括三天的房费、酒水、活动项目,剩下的钱大家一起投个项目,算是老同学抱团发财。
他说这个想法是跟几个要好的同学商量过的,魏彬在群里带头表态支持,谢永强也跟着起哄。
我没在群里说话。
那几天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
去,家里拿不出这笔钱。
不去,又怕落下话柄。
毕竟我当年是班长,人缘还算不错,这些年虽然混得一般,但同学们也没嫌弃过我。
罗嫣端了碗汤走到我床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同学会的事。
她坐下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我手机屏幕上那个群聊页面,说:“两万二,够儿子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我说我知道。
罗嫣没再多说。她这个人说话向来点到为止,从不逼我。可她不逼我,我心里反而更堵得慌。
后来有天晚上,袁刚单独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海波,你是老班长,你要是不来,这聚会还有什么意思?
我说我这边有点事走不开,下次一定。
袁刚沉默了几秒钟,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愣了。我说我生什么气?他说:“保研那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个。
当年我们两个争一个保研名额,最后我上了他没上。
可说实话,这些年我心里最过意不去的,根本就不是名额的事。
那名额我后来也没用上,因为我家里出了事,读了半年就退了学。
算了,电话里说不清这些。我说袁刚你想多了,我真是手头紧。他听了哈哈一笑,说:“你呀,就是太好面子。钱的事我替你张罗,你别操心了。”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外面黑漆漆的,路口那盏路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坏了。
周五那天晚上,罗嫣拿着一张缴费单子坐到我对面。
她说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得交上。
我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比我半个月工资还多。
我说知道了。
她把单子叠好收起来,又看了我一眼:“那同学会,你还去吗?”
我摇摇头。
她没说话,起身去厨房了。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响了好一阵才停。
02
说到保研那件事,我就想起大四那年的秋天。
那天系里公布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一个,袁刚在第二个。
按照往年惯例,第一个名额有效。
袁刚当时站在公示栏前看了很久,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哥们,恭喜。”
他笑得挺真心的,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后来没过多久,我听说袁刚的父亲查出了重病,肝癌晚期,在县城的医院住了小半个月。
袁刚找辅导员打听过,要是拿到保研资格,就能申请留校做助教,可以边读书边照顾家里。
结果名额落在了我头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家的事。
等我知道的时候,名单已经定下来了,改不了。
我有心想去找系里说说,把这个名额让给他。
可那时候我自己的想法也乱七八糟的,家里条件一般,保研意味着不用交学费,对我来说同样重要。
我犹豫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袁刚来找我了。他站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两瓶啤酒,说海波,陪我喝点。
我们坐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一人一瓶,谁都没说话。那瓶酒喝到一半,袁刚看了一眼手机,说:“我爸走了。”
我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在地上。我说你怎么不早说。他没回答,把剩下半瓶酒一口闷了,站起来,又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他没参加毕业典礼,回老家处理他爸的后事。
我去过他家一趟,只送到了村口,不知道进去该说什么。
我在村口站了大概一个钟头,最后还是走了。
这些年我时常想起那个下午。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再后来,袁刚在城里开了一家五金加工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听说他结了婚,又离了,厂子起起落落,有好有坏。
我在这边五金厂当了十几年的车间工人,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那么过着。
这些年我们几乎没有联系过。
逢年过节发条祝福短信,也就这样了。
所以那天他突然拉群要办同学会,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我想着,这人还念着旧情,说明没把我忘。
那天夜里,我把保研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愧疚。
袁刚说得对,我是太好面子了。
他问我要不要他垫钱的时候,我哪怕说实话也好,可我偏偏编了个借口。
第二天下午,袁刚在群里说他已经在山庄定好了房间,周六上午十点报到,周日晚上散。让大家安排好时间,别误了行程。
我翻到聊天记录最后一条,看了看他发的那张山庄的宣传照片。山清水秀,楼台亭阁。照片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欢迎团队入驻”之类的字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周六早上,罗嫣问我,真的不去?
我说,不去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那天中午我下班回来,罗嫣说有人送了一个包裹,放在门口。
我拆开一看,是一套包装精美的衬衫和领带,尺码正好是我的。
盒子里夹着一张手写的卡片:海波,换身新行头,别让老婆孩子看扁了。
落款是袁刚。
我把那件衬衫捧在手心,深蓝色的,料子很好。摸了摸,又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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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那天晚上,群里热闹到半夜。
谢永强晒了一张行李箱的照片,说已经收拾好了,明早五点半出发。
魏彬发了一句“明天见”,下面跟着一堆人回复。
林英杰没怎么说话,我私聊问他,怎么一直没冒泡?
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听着有点闷:“我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去。两万二真不是小数目,主要是家里最近手头也紧。但袁刚今天下午单独找我了,说他想办法帮我垫一半,让我一定到场。”
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我问他那另一半呢?
他说:“他给的那些人来了,都是老同学,不去不好看。再说他都开了这个口,我再不去,以后见面尴尬。况且他跟我说,这次的聚会也很重要,他要宣布一个大事。”
我问什么大事。林英杰说:“他没细说。就说跟当年那件事有关,还得当面讲。”
我挂了电话,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袁刚这样又把钱垫上,又是送衬衫,还私下里给林英杰垫钱,这也太热情了。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这样过?
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AA制聚餐他都算得清清楚楚的。
我给曾俊贤打了个电话。
曾俊贤当年跟袁刚关系最铁,后来因为腿受伤,从单位退了。
我问他袁刚最近找过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他说:“找过,让我也去。我说腿脚不方便,他停了停,说那你就不用去了,不过那天你最好在城里别乱走。”
我问他什么意思。曾俊贤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总感觉他说话怪怪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问:“那你准备去吗?”他说:“我不去。我什么样你也知道,去了也是给人家添麻烦。倒是你,你为啥不去?”
我说我家里有事,走不开。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海波,你还是老样子,说话从来不说真话。”
我被他一句话戳中,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说不说这个了,你帮忙盯着点群里的动静。
他说好,挂电话前又说了一句:“袁刚这人心眼不坏,就是有时候想事情容易钻牛角尖。他跟你之间那点事,你心里有数。”
我说知道。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那句话:“想在城里别乱走。”
这算什么意思?
晚上十点,我刷了一眼朋友圈,看到魏彬发了一张登机牌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多年未见,甚是想念。
下面一帮同学点赞。
我看着那张登机牌,目的地写的是省城机场。
等等,不对。我记得袁刚说的那个山庄,不是在城郊吗?开车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魏彬坐飞机干什么?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登机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不放大几乎看不清:经停省城,飞往南方某市。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04
周六上午,我照常去厂里。
机器轰隆隆地响,我站在操作台前,脑子里乱糟糟的。魏彬那张登机牌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心神不宁。车间主任喊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来。
中午休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袁刚发来一张照片,是几个同学站在一栋大楼前拍的合影。
楼下挂着招牌,我看不太清,只看到一长串字。
袁刚发了条消息:就差你一个了,老班长。
我放大了照片,一个一个地看。
站在中间的是谢永强,穿着花衬衫,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旁边的魏彬站在最边角,脸绷得紧紧的,不像其他人那么放松。
大家身后那栋楼看着很高档,大厅里还有一块电子屏。
我又仔细看了一眼,发现电子屏上好像有一行字。但照片太模糊,怎么放大也看不清楚。
我回了一句:玩得开心。然后把手机塞回裤兜。
下午三点多,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我接起来,对方自报家门,说是袁刚厂里的会计,姓刘。
他说:“程叔,袁总让我跟您说一声,让您今晚别出门,在家等他电话。”
我问怎么了。她说:“我也不知道,他就是这么交代的。他说了,如果晚上十点之前没接到他的电话,就让我报警。”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出汗了。我说:“报警?报什么警?”
那头停顿了一下:“我也不清楚。他说您会明白的。程叔,我还没说完,他还让我告诉您一个地址。”
我记下了那个地址,在省城开发区的一条路上。她说那是袁总公司的注册地址,但实际已经很久没人去过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门口,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
我给那个号码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袁刚的手机,通了,没人接。打到第五遍,直接关机了。
我意识到出事了。
回到家里,罗嫣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说实话,只说厂里有点事,我得出门一趟。她看着我的眼神有点担心,但没拦我。
晚上七点,我开车往省城方向走。路上给袁刚打了十几通电话,全是关机。我又打了魏彬的电话,关机。谢永强的,关机。林英杰的,也是关机。
我拨了曾俊贤的号码。他接得很快。
“群里有人发消息吗?”我问。
“没有。从下午三点开始,群里一条消息都没有了。”
“曾俊贤,我觉得出事了你懂吗?”我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那天也给我发了条消息。他说,如果我将来看到你联系他,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对不起。他说当年的事,他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脚下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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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夜里我赶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按照刘会计给的地址,我找到了袁刚公司注册的那栋写字楼。
楼下门禁锁着,值班保安探出头来问我找谁。
我说找袁刚,保安打量了我一眼:“这儿三个月前就搬空了,没人了。”
我问那公司搬去哪儿了。保安摇头说不知道,反正当初走的时候挺急的,半夜三更好几辆车来拉东西,大件的东西都没带走。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那栋黑漆漆的楼,心沉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快到城郊出口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袁刚发的那张照片里,那栋楼的大厅电子屏上,那行字我虽然看不清,但照片的背景里有一个标志性的塔尖。
省电视台的塔尖。
可袁刚分明说的是找了城郊的度假山庄办聚会。那种房子和度假山庄完全是两个地方。他在骗谁?他是在骗我们这群老同学吗?
我越想越慌。
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眼,群里安安静静的,像死了一样。
合上眼,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
我猛地弹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林英杰媳妇的号码。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我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一阵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都没上来。
“海波哥……英杰出事了……他昨晚出去,到现在一直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打遍了群里所有人的电话,全都是关机……”
我一下坐直了:“你别急,慢慢说。”
她抽噎着说,英杰前一天下午就出发了。
他说袁刚给他垫了钱,他不能迟到,要早点到。
他出门的时候还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到了,但晚上九点之后就一直联系不上了。
她给山庄打了电话,山庄那边说根本没有他入住的记录。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海波哥,你说他不会出事吧?他从来没这样过,从来不这样的……”
我安慰了她几句,挂了电话。
我翻出袁刚之前发给我的那个山庄宣传照片,按着上面的号码打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一个女声接起来。
我说我想问一下,咱们山庄周六有没有一个同学会的包场?
那头沉默了几秒:“先生,我们这儿不是山庄。”
“什么?”
“我们这里是景观设计公司。这个号码是我们办公室的电话。”
我挂了电话,又打了一遍,还是那个女声。我这才意识到不对。我开始在手机里翻袁刚发过的所有消息,一条一条地看。
那张合影照片、那个地址、那句“让您今晚别出门”。
我这才明白,袁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任何山庄办什么同学会。
他发的照片是假的,地址是假的,甚至那个山庄可能都是假的。
他把这些人召集到一起,究竟要干什么?
凌晨五点,我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值班民警接的,我说我朋友昨晚失联了,他以为我是报备普通走失。
我把情况说了,那边沉默了一下:“你是说,一个班几十个人,全部联系不上?”
我说是。
“你确定不是集体出游信号不好?”
我不确定。但我心里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跟罗嫣说了一声我去派出所。她在睡梦中含糊地应了一声。我推开门,天还没亮,路口的灯一闪一闪的,像在对我眨眼。
06
早上八点,我赶到了城东派出所。一个姓郑的民警接待了我。他听完我讲的情况,拿笔在纸上记了记,抬头看我一眼:“你说聚会的地点是假的?”
我把那位女接听员的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郑警官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参加的同学名单。我把能想到的名字都报了上去,他一边记一边皱眉。
这时候,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拄着拐的男人走进来,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夹克,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是曾俊贤。
我愣住了。我说你怎么来了?他没答我,走到郑警官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我是来报案的。”
郑警官拿起纸条看了看。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收款人写的是曾俊贤的名字,金额两万元整,付款人是袁刚。
“这是袁刚昨天下午转给我的。”曾俊贤的声音很平静,“落款写着一句话:俊贤,当年你退出保研,这份情我一直记着。”
我心里一震。
“他转钱给你,还提当年的事?”我走过去,看着那张转账单子,“那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曾俊贤摇了摇头。他的手里攥着一根旧拐杖,握把处的油漆已经磨得发亮。我在他对面坐下,看见他盯着窗台上的一盆绿植,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昨天下午,他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他说什么了?”
“他就说了一句:俊贤,我知道你不会来,你就留在城里吧。如果我出事了,你就去找程海波。”
我的手停了一下。
“他提到我了?”
“不光提到你。”曾俊贤抬眼,“他说海波肯定也是不会来的。你们俩,一个舍不得钱,一个拉不下脸。”
我沉默。
中午的时候,又有几个家属赶到了派出所。
魏彬的妻子来的时候眼睛又红又肿,说魏彬周五下午出发前打过一个电话回来,说一切顺利,让她别担心。
然后就从周六开始再也联系不上。
谢永强的弟弟也来了。他说哥哥这两天一直很兴奋,说袁刚给他介绍了一个好项目,稳赚不赔,还让他多带点钱。
郑警官那边汇总了情况。目前确认失联的有十二个人,全都是这次参加同学会的成员。
“那个山庄,查到了吗?”我问。
“查了。”郑警官放下手里的材料,“按你提供的号码找到那家景观设计公司,他们说那个号码是他们三年前注册的,最近两个月频繁接到各种订房电话,他们也很莫名其妙。”
“那袁刚呢?”曾俊贤问。
“袁刚到昨天下午还能查到他开房记录,在城郊的一家酒店。但今天凌晨他已经退房了。”
“他去哪儿了?”
郑警官没有回答,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等他挂断电话,我问怎么了。
他看着我:“刚才刑警队那边调了沿途监控。昨天下午四点左右,有一辆白色面包车,从那家设计公司附近开出来,往北边方向去了。车牌查过了,套牌。”
白色面包车。
我想起来了。袁刚发给我的那张合影里,背景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当时我还觉得眼熟,但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曾俊贤放下手里的拐杖,低声说:“不会错的。那辆车,我在袁刚厂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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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下午,我和曾俊贤分头查。
我先去了袁刚五金厂。
厂子在城北工业园区,大门锁着,门口堆着一些废铁料。
我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在边门找到一条缝。
挤进去,院子里停着两三辆旧车,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办公楼的门敞着,地上散落着文件和杂物,像是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
我在办公室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找到几张催款单。上面有银行的章,写着“逾期未还”
“已移至催收部门”等字样。
还有一个黑色封皮的本子,里面记着一串数字。
我看了看,是借据。
借据上写着的姓名,袁刚借了不少钱,上面盖着高利贷的担保章。
我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被压在文件底下,我打开看,是手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喝多了酒写的。
上面写着一串名字,有我的名字,有林英杰的,有魏彬的,有谢永强的,还有一个是我没听过的名字。
名字的后面都打着一个问号。
我收起纸条,拨通了曾俊贤的电话。他接得很快,说他也查到了一些东西。我从厂子出来后还想着那串名单和名字是怎么回事,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曾俊贤约我在城东一家茶馆碰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泡了一壶茶坐在角落里。他的拐杖靠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小信封。
“袁刚那厂子,把工人的工资和公积金欠了半年多了。”他开门见山,“去年就有人去劳动局投诉过。后来他找到一家担保公司,拿厂里的设备和厂房做了抵押,借了一笔钱。三个月前,他逾期了。”
我坐下来:“高利贷?”
“担保公司的人到处找他。他躲了一个月,后来不知道怎么跟债主谈的,那边答应给他延期。”曾俊贤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一个朋友从担保公司那边拿到的复印件。是袁刚签的补充协议。”
我看了一遍。
协议上写着,延期条件之一是袁刚需要在三个月内组织一场“投资招商会”,并且设法让至少十个人各拿出不低于两万元的资金投到指定的项目里。
“他是拿同学会来填这个坑?”我说。
“这只是明面上的。”曾俊贤抿了一口茶,“协议里还有一个附加条款。条款说,所有投资款项必须由袁刚本人收取,然后再统一转给担保公司指定账户。袁刚从里面一分钱都拿不到,但他必须保证所有人到场。”
我盯着纸上的字,后背发冷。
“袁刚这是拿咱们这帮老同学给他的债主送钱?”
曾俊贤没答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杖,半晌才说:“海波,你还没明白吗?如果只是要钱,他没必要费这么大劲把人都骗到同一个地方。”
“那他要干什么?”
“他要的是人。”曾俊贤一字一顿,“债主要的不是钱,是人。你把这么多人聚到一起,他们不只是钱袋子,还是筹码。”
我忽然觉得呼吸困难。手里的茶杯有点烫,可是我没放下。
我想到那辆白色面包车。想到袁刚发来的合影里那些笑脸。
“那他现在把这些人弄到哪儿去了?”
曾俊贤没有回答我。他看向窗外,天已经黑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下午给我发了一条短信。”曾俊贤的声音很低,“只有一个定位。”他划开手机屏幕,把这个定位点亮出来,是一个我之前在省城地图上从未注意到的地名。
08
第二天一早,我们按着那个定位一路找到了省城最北边的一处地方。
车越开越偏,路边的楼房渐渐变成了田野和工棚,再往前,一处废弃的厂区出现在视野里。
围墙很高,铁门锈得发黑,上面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模糊地写着“某某化工设备厂”。
“他选在这儿?”我站在门前,“这里连个路标都没有。”
曾俊贤拄着拐杖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锁。锁是新的,锁眼上还挂着一点润滑油。
“有人刚开过。”
我用力推了一下铁门,门没锁,吱呀一声滑开一条缝。
我跟曾俊贤侧身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水泥地面裂开了缝,两侧有几排旧厂房,窗玻璃几乎都碎了。
我们挨个厂房找过去。第一排,空的。第二排,也是空的。到第三排时,我听到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很轻,像是一群人压着嗓子在议论什么。
我弯下腰,绕着厂房侧面走到一扇开着的窗户下。
窗户玻璃碎了半边,我探头往里看。
昏暗的厂房里,十来个人坐在地上,有的靠着墙,有的低着头。
林英杰坐在最靠里的角落里,穿着一件灰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胳膊上蹭了一块灰。
他旁边坐着谢永强。谢永强不像照片里那样笑模笑样,低着头也不说话。角落里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膝盖,看上去是其中某位同学的家属模样。
我数了一遍,包括林英杰在内的十二个人,全在。
他们没有被绑,手上没有绳子,脸色憔悴,但每个人看起来都还清醒。
我的目光扫过厂房,在另一侧角落里,一个身影背对着窗户坐着,看不出表情,手里攥着一部手机。
那人穿着一件旧款深色夹克,身影瘦削。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袁刚。
他坐得很安静,像是等着什么人来。
我把手机掏出来,想给郑警官发定位,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我猛地回头,是曾俊贤。
他冲我摇了摇头,低声说:“先看清楚再说。万一里面有他同伙,惊动了反而坏事。”
我又看了一眼厂房里面。袁刚仍然背对着窗户坐着,没有回头。厂房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一声咳嗽。
我压着心跳,给郑警官发了一条消息,附上了定位。曾俊贤在旁边看着我,低声问:“进去吗?”
我盯着窗户里那个背影,犹豫了几秒钟:“再等等。”
我靠在墙根蹲了下来,地上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记忆却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突然捅开了。
那年袁刚父亲去世,我去他老家找他。我在村口站了一个钟头,到最后没进去,转身走了。
可他刚才说他看到了我。
那到底是他真的看到了,还是猜的?
我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眼角。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厂房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探头看进去,袁刚站起来了。
他慢慢走到林英杰面前,蹲下来,说了句什么。
林英杰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没说。
袁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像是一种安抚。
然后袁刚站起来,转身朝厂房门口走去。我赶紧压低了身子,屏住呼吸。铁门吱呀一声开了,袁刚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
他背对着我,烟雾从他头顶升起来,散在风里。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个陪我坐在宿舍楼下喝酒的年轻人,那个在毕业照上笑出一口大白牙的袁刚,和眼前这个站在废弃厂房里抽烟的人,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我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带走了我十二个老同学,一夜之间让十二个家庭陷入恐慌。
我攥紧了拳头,却迟迟没有起身。
一个念头压在我心口:如果当年,我没有拿那个保研名额,他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是不是就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不知道答案。
曾俊贤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低声说:“郑警官到了。”
我抬头,远处传来警笛声,很轻很远,正一点点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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