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地图会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嵩山在登封,不在嵩县。
那么,嵩县为什么姓“嵩”?
这个名字来自一个方位。今嵩县一带,古时长期与陆浑、伊阳等地名相连。南宋初年,金朝扶植的刘齐政权升伊阳县为顺州;刘齐灭亡后,金朝沿置顺州,到天德三年,也就1151年,改名嵩州。《嵩县志》解释得很直接:“以在嵩岳之西,故名。”到明洪武二年,嵩州降为嵩县,县名由此沿袭下来。
所以,嵩县之“嵩”,不是说嵩山在县境内,而是说这片土地在嵩岳以西。山峰在别处,方位却留在了县名里。
而比“嵩县”这个名字更古老的陆浑,还曾藏过一个字叫“孔明”的人。他不是“三顾茅庐”请出的诸葛亮,而是曹操也没能留住的隐士胡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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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尹:嵩县有故里传统,却没有一张上古身份证
嵩县常被称为伊尹故里。县里保存着明清伊尹祠,旧《嵩县志》还把县西泥河村附近与伊尹的出生传说相连。
但追到早期文献,话就不能说得那么满。
《孟子》只说“伊尹耕于有莘之野”,没有留下一个可以与今天县界严密对应的坐标。《史记·殷本纪》记录伊尹入商,本身就保留了不同说法:一说他借着有莘氏女子出嫁,作为陪嫁之臣见到商汤;另一说他是商汤多次聘请才出山的处士。
就连旧《嵩县志》在写这些上古故事时,也先说了一句“皇古荒远,第可传疑”。意思是,年代太久远,可以传下来,但要保留疑问。
因此,嵩县与伊尹的关系,首先是源远流长的地方传统,还不是已被考古坐实的出生地。伊尹佐商汤、被后世尊为贤相,是历史记忆的核心;至于他出生在今天哪一个村,古人没有留下一本可供对照的户口簿。
胡昭:另一个“孔明”,曹操没有强留他
胡昭,字孔明,生活在东汉末年和三国时期。
先把籍贯说清:《三国志》记他是颍川人,不是嵩县本地出生的“陆浑人”。他与嵩县的关系,是后来转居陆浑山。
胡昭早年避乱冀州,拒绝了袁绍的征辟。曹操做司空、丞相时,多次以礼相邀。胡昭到了以后,却说自己只是一个山野之人,对军国大事没有用处,请求离开。曹操回答:“人各有志,出处异趣。”意思是人各有志,出仕或退隐的选择不同,不必强求。
胡昭于是到陆浑山中耕作、读书,《三国志》说他“躬耕乐道,以经籍自娱”,乡里人敬重他。
建安二十三年,陆浑因征发丁夫而生乱,孙狼等人后来又在关羽授予兵印后返回这一带。乱兵到陆浑南部时立下誓约,说“胡居士贤者也”,不得侵犯他所在的部落。一个没有官职的人,靠信义保住了一片乡里。
另一则古代记载更有戏剧性。年轻时的司马懿遭同郡人周生谋害,胡昭得知后赶到崤山、渑池之间劝阻。周生开始不肯,胡昭便哭着与他以诚相结,终于使其放弃。可现存古代材料说的是胡昭与司马懿“有旧”,并不足以确定胡昭就是司马懿的老师。后来那些“司马懿恩师”的故事,比史书走得更远了一步。
嵩县真正留住胡昭的,不是一个夸张的师门传说,而是他在陆浑山中的躬耕、读书和乡里信望。
程颐:程村是故里纪念地,不是每个故事的发生地
嵩县田湖镇程村,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两程故里。明英宗天顺六年,也就1462年,村东已经建起“两程故里”石坊。程村作为二程纪念地,并非今天才刚刚包装出来。
但这里也有几层关系要分开。
程颐晚年曾迁居程村,并于1107年去世。哥哥程颢却在1085年病逝于洛阳履道坊,并没有在程村居住。后世将兄弟并称二程,又因程颐在此定居,程村遂以“两程故里”流传下来。这是纪念与家族文化上的合称,不能反推为兄弟两人都在程村出生、长大和讲学。
程村还有“程门立雪处”的现代碑刻。可“程门立雪”的早期记载,只说游酢、杨时拜见程颐,程颐闭目静坐,二人侍立等候,出门时外面的雪已深一尺。这些文献没有说故事发生在程村,更不能靠一块现代石碑来确定千年前的院落。
碑上还曾把一首《立雪诗》归到程颐名下,而学者核对程颐著作和方志后指出,这首诗原名《题立雪阁》,作者是明代参与增修《嵩县志》的陆宜春。
程颐在程村晚年定居,是历史关系;明清建祠、立坊,是后世纪念;现代立碑定位故事,则需要另拿文献来验证。这三层分开,两程故里的价值反而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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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定:一个外乡县长,和三千三百万株红薯苗
嵩县的人物史,不只有归入山林的隐士,也有走进深山做事的外乡人。
王安定的祖辈从山东逃荒到济源。他少年时给人放牛放羊,1943年参加八路军,后来随陈谢兵团挺进豫西。嵩县解放后,他在旧县、大章一带参与建立和巩固基层政权,1955年至1967年间担任嵩县县长。
据王安定后人回忆,上世纪五十年代,嵩县的红薯品种老化、产量不高。王安定得知南召县有“胜利100号”新品种后,组织干部群众自备干粮,用担子、箩筐运回三千三百万株红薯苗,再在县里示范种植和推广。
这个数字出自后人的口述回忆,并非当年运输台账的逐笔统计,因此应当带着出处来读。但它留下的基本事实很具体:这个从外地来的县长,在山路难行、物资匮乏的年代,想办法把新薯苗运进了嵩县。县域与人物的关系,有时不是出生证上的地名,而是一件件实际做成的事。
陆浑之外,还有唐代文人和抗战中的读书声
嵩县与唐代古文家梁肃的关系,也值得分辨。梁肃家族数代居于陆浑,但他的父亲后来迁居函关附近,可考的梁肃出生地在今新安县。因此,嵩县与他的关系是家族世居陆浑,不是他本人出生于嵩县。梁肃在中唐文坛地位很高,《旧唐书·韩愈传》说大历、贞元年间,独孤及、梁肃之文“最称渊奥,儒林推重”。
到民国时期,嵩县闫庄人万选才从地方武装一路做到军长,1930年中原大战期间曾短暂出任河南省政府主席,后被扣押并死于南京。他曾倡议在家乡办中学,在他死后,地方人士继续筹办,1933年嵩英中学成立。若只看到兴学,会漏掉他在民国军争中的另一面;若只看到军争,又会漏掉这所中学。在万选才身上,这两面本来就缠在一起。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河南大学辗转迁徙豫西。1939年起,学校在当时属嵩县的潭头办学,医学院及附属医院一度留在嵩县县城,同时为豫西山区百姓诊病、普及卫生知识。潭头今天已属栾川县,但在那段历史里,那些战火中的读书声,确实也是嵩县历史的一部分。
旧县背装:不只在名录里,又有孩子开始学了
嵩县今天仍在表演的民俗里,旧县背装很有辨识度。
它把戏曲、舞蹈和杂技结合在一起:下方的成年表演者背着特制铁架,上方由儿童扮演戏曲人物,随着锣鼓完成亮相和转身。2015年,旧县背装列入第四批河南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这门手艺并不是一直稳稳当当地传到今天。2025年初,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已年过八旬,背装面临中青年传承断层、没有固定场地、演出仅靠节日安排等问题。随后,嵩县通过非遗保护公益诉讼和部门协作,认定了三名中青年县级代表性传承人,建立传承基地,并将背装纳入中小学课后服务。到2025年底,传承基地已经每周定期排练。
“活着的非遗”不是说它古老、上过名录就算数,而是老传承人还能教,中青年愿意接,孩子也有地方练。旧县背装曾经走到断层边缘,又被拉了回来,这比笼统地说一句“代代相传”更真实。
嵩县大铜器、叶岭高跷、大章狮舞等民俗,近年的节庆展演中也还能看到。它们是锣鼓声里的嵩县,不是只存在于纸面项目表里的名字。
吃嵩县,先分清旅游宴和日常饭
嵩县近年在推山珍宴、伊尹药膳,用本地丹参、柴胡、连翘、黄精等中药材与肉菜搭配。这是嵩县中药材产业与文旅结合后的新做法,可以体验,但不宜倒推成“伊尹时代就流传至今的县城日常”。
真要找嵩县人日常能买到、吃到的饭食,还得看县城、库区和乡镇街面上的店。
羊肉汤是一条很实在的线索。陆浑镇龙驹桥旁的铁军鲜羊汤,2023年的嵩县美食推介给出过具体地址,到2026年初仍有现场食记。一碗羊肉汤配馍,比只在宴席菜单上亮相的名菜,更接近县里的日常口味。至于周公、伊尹传下秘方的故事,找不到早期文献就不必当真。
除了羊汤,还有两种更具体的街面食物。县城的王老三烧鸡仍在制作和销售,是可以买回家、也可以带走送人的熟食;田湖镇和闫庄镇的餐饮店里,能找到手工红薯面条,也能见到糊涂面条和浆面条。红薯面条在洛阳各县都有,不是嵩县独有;但它在嵩县有经营多年的店面,不是为了凑名录才出现的菜名。
另一道离不开地理条件的饭食,是陆浑鱼。陆浑湖有实际的渔业与餐饮基础,当地餐饮中能见到油炸银鱼、河虾和鱼块,环湖一带也有以花鲢为主菜的餐馆。2025年,陆浑鱼宴品鉴周仍在举办;到2026年,公开数据显示嵩县已培育陆浑鱼宴特色餐饮企业30余家。它有水库、鱼产和店面三层现实支撑,比一道只在节庆菜单里出现的“古代名宴”更能代表今天的嵩县。
从陆浑湖到“中原药谷”
今天的嵩县,面积约3009平方公里。伏牛山、熊耳山、外方山在境内交错,伊河从山中流出,陆浑水库又把一片山谷变成湖面。
山多,曾经意味着交通不便和耕地有限;今天,它又成了发展中药材、生态旅游和山地康养的条件。嵩县是“中原药谷”建设的核心区,2024年全县中药材种植面积已达70.6万亩;与此同时,白云山、木札岭、陆浑湖等山水资源,也撑起了县里的文旅产业。
从伊尹的有莘传说,到胡昭在陆浑山中的躬耕;从程颐晚年定居的程村,到旧县镇里重新排练的背装;从一碗羊肉汤和一条陆浑鱼,到满山的丹参、柴胡和连翘——嵩县的历史,从来不只是一张“名人故里”的名单。
它更像一片山地反复留下的生活痕迹:有人生于此,有人迁来此地,有人在这里讲学,有人在这里为官、种薯、办学。就连县名,也不是因为占有一座山,而是因为它在那座山的西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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