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值守不能免除经营者法定责任 未成年人通宵滞留需遵循“五必须”

广州一家24小时自助台球门店。

位于广州番禺区的一家24小时自助拼豆店。

位于广州天河区的一家24小时自助棋牌室。

当下各类24小时无人自助娱乐业态迅速普及，但监管规则未能及时跟上行业发展节奏。南都记者暗访发现，有门店存在“白天严管、夜间松绑”，放任未成年人深夜滞留、通宵逗留的现象。

相关报道发出后，引起社会多方的热烈讨论。“网吧都不准24小时营业，这些商店为啥可以?”网友在评论区发出了疑问。“每个行业发展早期都钻法律空子。”有网友认为，相关部门的执法力度应该加强。同时，还有网友认同“保护未成年人，社会各界虽然都有责任，但主体应该在家长”的说法，“商家又不能像酒店、网吧那样查验身份证。”

有专家指出，无人值守只是经营模式创新，不能免除经营者法定责任；部分场所默许消费者过夜，实质上具备住宿服务属性，理应适用未成年人入住“五必须”要求。行业亟待明确业态定性、厘清监管权责，通过分类管控、技术赋能、错时执法等手段，补齐监管漏洞，筑牢未成年人安全防护防线。

　　野蛮生长态势 新业态亟须定性，明确监管责任

当前24小时无人自助场所处于野蛮生长态势，衍生的各类乱象不容忽视。那么，自助台球、棋牌、拼豆店是否属于“不适宜未成年人活动的场所”?广东省法学会婚姻家庭法学研究会理事杨正雄介绍，对于这些业态，目前尚未作出明确归类。但他强调，如果场所提供通宵过夜、密闭空间等服务，则实质上具备了“住宿服务”的功能特征，应当适用《未成年人保护法》关于住宿经营者的规定。

针对门店工作人员“白天严查、夜间放任”“靠外观难辨年龄、不主动核验身份证”的潜规则，互联网行业观察者张书乐认为，新业态出现必然带有强劲的野蛮生长态势，需要包容其萌芽阶段的各种规章制度的不完善，且部分商家在无人值守模式上确实无法在小程序层面有效辨识未成年人，但一旦成为一种蔚然成风的新业态，就不能只注重经济效益而忽略社会效益。

杨正雄则直言这是典型的选择性合规、侥幸式经营，“一些经营者认为逃避了监管就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对于深夜无人场所的监管可能会存在执法的时间盲区以及取证较为困难的情形。”他认为，虽然“靠外观难辨认”确实有一定现实性，但这不能成为免责理由。对难以判明是不是未成年人的，更应当要求其出示身份证件。“当下急需的可能是尽快对此类新业态进行定性，才能够明确监管职责。”

同时，杨正雄还认为，公安部对未成年人入住的“五必须”监管要求，并非仅适用于传统酒店宾馆。若是相关场所提供了允许或默许消费者通宵滞留、过夜等实质上的“住宿服务”的功能，应当适用公安部未成年人入住“五必须”规定，即必须查验入住未成年人身份、必须询问未成年人父母或者其他监护人的联系方式、必须询问同住人员身份关系等情况、必须加强安全巡查和访客管理、必须立即向公安机关报告可疑情况并及时联系未成年人的父母或其他监护人。

以技术治技术 对不同类型的娱乐项目做分类管理

针对“无人值守”只是经营模式的创新，杨正雄认为，并不能豁免经营者的法定义务。恰恰相反，正因为无人现场管理，经营者更应通过技术手段履行更高的注意义务。如果以“无人值守”为由放任未成年人进入，属于明知或应知而放任，主观过错更明显。

互联网行业观察者张书乐补充分析，自助场所这一业态，其突出的就是自由度更高，且暂时没有被纳入监管范围之内，更容易成为未成年人沉迷某些实体文娱项目的漏洞所在。相比传统门店，由于自助场所事实上处在无人看管状态，不仅可能造成未成年人长时间逗留和沉迷现实“游戏”，而且，由于偶然的口角或其他纠纷，引发一些民事问题，甚至由于无人看管而出现刑事风险。

张书乐从行业发展与青少年成长角度分析，无人自助业态的风险具备双重叠加属性。面向青少年开放的24小时无人自助场所不止拼豆店，还包括自助台球室、棋牌室等场所，其娱乐中可能带有的负面影响如赌博、沉迷等，都是未成年人成长中的风险点。

针对野蛮生长的无人自助新业态，两位专家均认为无需“一刀切”关停，但必须补齐监管短板、压实主体责任，构建适配无人模式的新型治理体系。

杨正雄从制度与执法层面给出核心建议。从立法层面来讲，需要尽快从各个层面对各类新业态制定明确的行业认定标准。从执法层面来讲，可能需要有更多的“错时执法”以及联合执法，防止经营者通过各种方式逃避监管和法律责任。

张书乐则提出“以技术治技术”的核心破局思路。他认为，人工巡查只能作为辅助手段，根治乱象必须依托系统技术管控。建议有关部门将无人自助纳入身份验证和未成年人防沉迷监管，在不泄露隐私的前提下，对未成年人进行预约时间、可选时段、整体时长上的控制。同时，在末端的人脸识别门禁上，同样进行一些系统管控。“这一切的前提都是有关部门对无人自助行业做好未成年人相关问题的风险研判。”他进一步解释称，应该对不同类型的娱乐项目做好分类管理，如自助台球是否全面禁入、自助棋牌分成传统棋牌和卡牌游戏提出不一样的准入要求等。“只有加大未成年人进入24小时无人自助娱乐场所的难度并进行分类管理，才能有效堵住大部分未成年人的沉迷可能。”

在落地治理层面，张书乐建议推行在无人值守顾客自助的同时，商家应该在重要时间节点进行主动巡查，发现未成年人深夜逗留，联合门店所在社区进行温馨劝退，应该是一种最快速的破局。不过他也认为，这种方法需要相关部门、商家的协同，也难以经常化，有一定的执行难度，“但可以围绕课后、夜间、寒暑假等关键时点进行抽查。”

　　暴露管理盲区 未成年人在自助棋牌室内被殴致重伤

据正义网报道，2024年的一个凌晨，多名未成年人携带刀具和钢管，在湖北省武汉市黄陂区一家24小时自助棋牌室内将未成年人小嘉殴打致重伤二级。2025年9月29日，涉案被告人被依法判处刑罚，小嘉也得到了经济赔偿。

黄陂区检察院办案检察官林定敏调查后发现，这家自助棋牌室是一家连锁品牌的加盟店。而自助棋牌室品牌方主要负责“放牌子”，加盟店各自独立经营，线上预约无须进行年龄核验，线下入口也无人值守。林定敏跑了三四家不同位置的加盟店，发现情形如出一辙。这就说明，允许未成年人进入自助棋牌室不是某一家店的疏忽，而是整个品牌体系的“不设防”。

2025年12月4日，黄陂区检察院向该自助棋牌室所属公司制发了社会治理检察建议。该公司高度重视，迅速在旗下门店显著位置统一设置“未成年人禁入”标识，同时规范加盟合作管理，落实实名登记制度，从源头堵塞漏洞。

同时，黄陂区检察院将规范自助棋牌室经营管理的检察建议与会商情况及时移送黄陂区人大，协助形成针对性代表建议。2026年4月，黄陂区出台了《关于防范未成年人进入自助棋牌室的管理措施》，从严格市场准入、定期检查督导，到开展普法宣讲、强化监护落实，形成了未成年人安全保护的综合网络。

都市评

　　技术带来的消费便利不能以牺牲青少年安全为代价

扫码即入、无人值守、全天候营业——24小时无人自助台球厅、棋牌室、拼豆店正以新业态之名，在夜间消费市场攻城略地。

然而，南都记者在对这些24小时自助休闲暗访时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未成年人可以通宵滞留，身份核验形同虚设，消防安全隐患丛生。技术带来的消费便利，不能以牺牲青少年安全为代价。平衡业态创新与未成年人保护，为无人自助装上制度与技术双重“安全锁”，已是城市治理的现实考题。

　　定性模糊，不该是监管缺席的借口　　

台球室算娱乐场所吗?棋牌室该不该限制未成年人进入?拼豆店又该归谁管?有全自助台球室企业负责人称:“台球属于体育健身运动，没有人群限制。如果法律有明确要求，我们肯定配合。”

广东省法学会婚姻家庭法学研究会理事杨正雄告诉记者，台球室、棋牌室等业态，目前在全国立法层面上尚无明确的规定。定性模糊，意味着准入门槛、年龄限制等核心规则统统悬空。于是，记者走访中发现了荒诞一幕:有的门店白天张贴“未成年人禁入”，夜间自动切换为“全自助”后便默许通宵逗留。

但法律的滞后不能成为放任的理由。自助棋牌室“24小时开放+无人值守+密闭空间”的业态特征，已被验证其极易成为未成年人聚集乃至发生暴力冲突的温床。近期，正义网披露了一个案例，在2024年的一个深夜，武汉市黄陂区一家24小时自助棋牌室内，多名未成年人携带刀具和钢管，将另一名未成年人殴打至重伤二级。

记者梳理发现，棋牌室、台球室、健身房、舞蹈室等行业快速切入无人自助赛道，纷纷开设24小时营业门店，但不少是连锁店是品牌加盟店。而这一模式进一步放大了责任悬空。武汉黄陂案件中，经过走访检察官得出结论，不少自助棋牌室品牌方主要负责“放牌子”，加盟店各自独立经营，线上预约无须进行年龄核验，线下入口也无人值守。检察官认为，如果品牌方的加盟管理体系本身就没有把未成年人保护考虑进去，只要求加盟门店自行整改，就有可能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法律尚未覆盖之处，监管需要向前一步　　

南都记者暗访发现，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在越秀区一家全自助连锁台球室，店员明确表示可以带未成年人一起通宵打球；在番禺区一家拼豆店，店员告知“扫门口二维码加客服就能拿到进门密码”；更有拼豆店店员面对夜间安全质疑时直言:“如果担心安全，最好还是不要来。我们反正是给密码的，没法保证安全。”

杨正雄提出，如果场所提供通宵过夜、密闭空间等服务，则实质上具备了“住宿服务”的功能特征，应当适用《未成年人保护法》关于住宿经营者的规定。也就是说，不能只看场所的“名字”，更要看场所的“实质功能”。

“我们没法准确识别出谁是未成年。”有连锁自助台球室企业负责人向南都记者坦言，门店门禁系统没法识别身份信息，店员也没法强制检查顾客身份证。这确实道出了经营者的现实困境——在现行法律框架下，无人自助场所未被赋予强制核验顾客年龄的权限，店员既无法律依据要求顾客出示身份证，也无技术手段精准判断年龄。

当“无人自助”从零售蔓延到休闲娱乐，问题浮出水面:“无人”是否意味着“无责”?新业态是否天然享有监管豁免?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事实上，一些地方已经“向前一步”。今年4月，武汉市黄陂区出台了《关于防范未成年人进入自助棋牌室的管理措施》，从严格市场准入、定期检查督导，到开展普法宣讲、强化监护落实，形成了未成年人安全保护的综合网络。安徽亳州明确将台球室、棋牌室列为限制场所，严禁未成年人在每日21时至次日8时进入；四川乐至县要求相关场所在每日22时至次日8时禁止接待未成年人。技术治理方面，浙江岱山公安打造的“澜哨”预警防控模型，对未成年人凌晨异常聚集自动赋分预警，推动警务从事后处置转向事前预防；广东翁源开展文旅、公安、市监、消防多部门联合专项检查。

定性可以有争议，但保护不能等。法律尚未覆盖之处，监管的“向前一步”就是对未成年人最直接的守护。　　

　　多方协同共治，构建未成年人保护网　　

面对这一新课题，单纯依靠人工巡查既不现实也不可持续，破局必须多管齐下。

制度定标是根本之策。当前，台球室、棋牌室、拼豆店等新兴业态在全国层面缺少统一的“身份标签”。杨正雄给出了建议:从立法层面来讲，需要尽快从各个层面对各类新业态制定明确的行业认定标准。从执法层面来讲，可能需要有更多的“错时执法”以及联合执法，防止经营者通过各种方式逃避监管和法律责任。

技术需要“上锁”。互联网行业观察者张书乐建议，将无人自助纳入身份验证和未成年人防沉迷监管，在末端通过人脸识别门禁进行系统管控。并且已经有地方在技术方面进行了升级。

监管需要“补位”。南都记者暗访发现，部分店铺消防器材被遮挡、高功率电器无人看管，一旦发生火情后果不堪设想。广东省法学会婚姻法学研究会理事杨正雄在接受南都采访时明确指出:“无人值守”只是经营模式的创新，并不能豁免经营者的法定义务。恰恰相反，正因为无人现场管理，经营者更应通过技术手段履行更高的注意义务。

无人自助是数字时代催生的城市消费新业态，满足大众多元化休闲需求，本身具备强大市场活力。但任何商业模式创新，都不能凌驾于公共安全与未成年人权益保护之上。从多地媒体曝光的暗访乱象，到司法机关办理的伤害个案，都在提醒我们:技术带来自由便利，也要筑牢安全篱笆。让新业态在守护青少年健康成长的前提下，实现健康有序长远发展。

南都调研总第1011期

采写/摄影:南都“都市暗访”栏目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