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像上的倒计时
长寿的父亲,像是从五个早逝的子女身上偷走了年岁。
村里人都这么说。
我整理老宅时,发现父亲床底有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块停走的怀表。
每块表盖内侧,刻着同一个日期——他们各自死亡的前一天。
父亲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央,黑框,白底,笑得不咸不淡。一百零三岁,村里人搭了戏台子唱了三天,都说这是祖坟冒了青烟。可那青烟底下,埋着我四个哥哥一个姐姐,整整齐齐,像田垄边的五棵矮树,没一棵活过六十岁的坎。
我排行最末,今年五十八。算起来,还有两年。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渐渐变了,从“老幺命硬”变成了“下一个该他”。这话不当着我的面说,但我从他们躲闪的目光里读得出来。父亲的牙口还好,能啃得动腊肉骨头,耳背得厉害,但眼睛亮得吓人。有时候我半夜起来解手,经过他房门口,能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响动,像老鼠在啃什么东西。
“爹,你睡了吗?”我敲了敲门。
响动停了。过了一会儿,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又老又黏,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糯米浆。
大哥死在五十三岁上,那年我才十九。记得大哥下葬那天,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磕在石阶上,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数着数。二哥走的时候五十七,三哥五十五,四哥五十八,大姐走得最早,四十九,胃癌。一个接一个,中间隔不了几年,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母亲走得早,我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有一年冬天,她把我搂在怀里,手冰得像井水。她说:“幺儿,你要活得久一点。”那时候我不懂她为什么哭。
老宅要拆了,镇上要修公路,正好从我们家地基上过。补偿款谈好了,我回来收拾东西。父亲的遗像得请下来,他生前睡的那张架子床要拆,樟木箱子要搬,还有床底下那些积了几十年的灰。
我趴在地上,手电筒的光扫过床底的黑暗。灰扑扑的角落里蹲着一个铁盒子,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我把它掏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铁皮上印着的牡丹花都模糊了。
盒子没上锁,但盖子卡得很紧。我用了点力,“咔”一声弹开。
里头躺着五块怀表。
黄铜壳子,玻璃表蒙,大小样式都差不多,像是同一个地方买的。我捏起第一块,翻过来,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一九七三年十月十四。那是大哥死的前一天。第二块:一九八一年六月三号。二哥走的前一天。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每一块都刻着对应的日期,分毫不差。
五块表都停了。指针停在不同的位置上,有的指向凌晨,有的指向黄昏。我试着拧了拧发条,纹丝不动。锈死了,连秒针都黏在表盘上,像五只死掉的昆虫被钉在玻璃底下。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晚上都会在堂屋里坐一会儿,面前摊着什么东西,借着煤油灯的光看。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看时间。我说时间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时间会走,也会停。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不懂了。
堂屋里空荡荡的,父亲的遗像还挂在墙上,眼睛微微眯着,嘴角那点笑意,现在怎么看怎么像藏了什么东西。我把铁盒子放在供桌上,五块怀表一字排开,表蒙反射着窗外的天光,冷冷地亮着。
门外传来推土机的轰鸣声,镇上的工程队来得比预计的早。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催我快点搬。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怀表,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表盘上的罗马数字写得有点歪,像是手刻的。我凑近了看,每个数字的刻痕深浅不一,边缘还有毛刺。这不是厂里出的,是有人用刀子一点一点划出来的。
五块表,五组时间,同一个笔迹。
我摸出手机,翻到大姐的忌日——她走的那年是八六年。第三块表上刻的日期是一九八六年二月十九。没错。我又查了四哥的,也没错。
门口的人喊得急了,我把怀表一块一块装回铁盒里,合上盖子。盒子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带着地底的凉气,顺着掌纹往骨头缝里钻。
我走出堂屋,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老宅的青瓦。推土机就停在院墙外面,司机叼着烟冲我招手。我回头望了一眼,父亲的遗像在堂屋的阴影里,那点笑意似乎更深了。
铁盒子抱在怀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五块表,五个日期,都是他们各自死亡的前一天。可父亲死在去年秋天,他的那块表呢?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烫着后脖颈。耳边响起了什么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一根生了锈的发条,在什么地方慢慢地、慢慢地拧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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