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招标大厅的冷气开得太足,张薇的企划书砸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感觉指尖都冻麻了。
纸页边缘锋利,在我颧骨上划出一道白印,瞬间又泛起血色。
她当着整个市场部和中层管理团队的面,把那份我熬了四个通宵做出来的方案撕成两半,碎纸片雪花一样落在会议桌上。
“这就是你作为首席战略官的水平?”张薇把剩下半截扔到我脚边,“漏洞百出,数据造假,我甚至怀疑你收了对手的钱。”
没人敢呼吸。财务总监低头翻报表,页脚被他捏得发皱。市场部经理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好像那上面刻着救命的经文。
我弯腰去捡那些纸片,张薇的高跟鞋尖就在我眼前三厘米处。
她往前迈了一步,正好踩住其中一页核心预算表。
“徐岩,”她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了。”
我说:“数据来源是艾瑞咨询三月最新报告,模型经过双盲验证,你可以找第三方复核。”
她笑了一声,那笑容从嘴角溢出来,立刻冻在空气里。
“复核?我没那个时间。”张薇伸手,旁边站着她的新任男秘书李维,立刻递上一份崭新的文件夹,“小李昨晚重新做了一版,思路清晰得多。”
李维朝我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克制的、恰到好处的谦逊。
张薇把那份新企划举起来,向全场展示了一圈,然后啪地合上。
她转脸看向李维,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颗粒感,像在咖啡里加了一勺焦糖。
“今晚你来房间亲自教我,把财务模型这块给我讲透。”
整个会议室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我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口呼呼地响,有人不小心碰掉了一支笔,滚到桌子底下,骨碌碌转了很久。
李维的脸红了一下,低声说:“好的,张总。”
所有目光都钉在我脸上,等我失态,等我拍桌子,等我像所有被当众羞辱的男人一样摔门而去。
我把捡起来的碎纸片摞整齐,对着张薇的方向,轻轻地鼓了三下掌。
“祝你们尽兴。”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稳,“方案做得这么好,确实值得单独辅导。”
张薇的眉梢跳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这个反应。
我拉开椅子站起来,把那摞碎纸片揣进西服内袋,经过李维身边时停了一步。
“纸不错,”我对他说,“80克铜版纸,双面打印,成本不低。”
李维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走出会议室,身后那扇磨砂玻璃门合拢的瞬间,我听见里面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憋了半个世纪的水手终于浮出水面。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撞见前台小周抱着快递盒往里走。
她看见我脸上的红印子,愣了一下,盒子差点脱手。
“徐总……您没事吧?”
“没事,”我帮她扶了一把纸箱,“张总对我工作挺满意的,激动得拍桌子。”
小周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我走进电梯,按下B2,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电梯下行,信号断了三秒,上来之后我回拨过去。
对面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徐总,宏远的林董已经到了,在贵宾厅等了二十分钟。”
“嗯,”我说,“给他换壶金骏眉,说我路上堵车。”
“可是竞标会十点开始……”
“我知道,”我盯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脸上那道红痕,“让他等着。”
地下室很暗,我的车停在角落,旁边是一辆积灰的奥迪A6,停了至少半年。
我拉开驾驶座门,把那摞碎纸片掏出来放在副驾上,发动引擎。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张薇的私人号码。
我接了,但没说话。
“徐岩,”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企划书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竞标会的材料你必须今晚之前重新交一版上来。”
我没吭声。
“你在听吗?”她的语气开始不耐烦,“别以为你鼓几下掌就多有风度,那个项目要是丢了,你负全责。”
“张总,”我终于开口,“你撕掉的那份方案,是专门为宏远定制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李维做的更适合。”
“是吗,”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一只飞虫,它正艰难地往缝隙里爬,“那今晚你好好学。”
我挂断电话,关机,把手机扔进扶手箱。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手机在扶手箱里闷闷地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音,但我没看。
竞标会在下午两点,我还有三个半小时。
宏远的林董还在贵宾厅喝着我的金骏眉,他不知道,那份被他秘书当作垃圾扔进碎纸机的初始版方案,其实一直锁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而张薇撕掉的那份,确实是我故意做错的。
宏远集团贵宾厅的香薰换成了雪松味,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建国正在翻一本财经杂志,封面上印着上个月的旧新闻。
他抬头看见我,放下杂志,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徐总,你迟到了四十分钟。”
“堵车,”我坐到他对面,自己倒了杯茶,“林董来得真早。”
林建国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但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他是宏远的创始人,也是这次城南地块竞标的最大话事人。
“早来有早来的道理,”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扫了两眼,是张薇早上刚发到宏远邮箱的更新版企划书,落款是李维的名字。
方案改得花团锦簇,预算翻了整整一倍,连项目周期都压缩了三分之一。
“张总很积极啊,”林建国摩挲着茶杯边缘,“昨晚十一点发的邮件,今天一早就打电话来确认。”
我把文件放下,没翻第二遍。
“林董怎么看?”
“数据漂亮,”他盯着我,“但我这个年纪的人,漂亮的东西见多了。”
我笑了一下,从内袋里掏出那摞碎纸片,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像拼一幅拼图。
林建国没动,只是看着那些碎片拼出来的残页。
“这是你做的?”
“被撕掉的,”我说,“张薇亲手撕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拈起其中一片,翻过来看了眼背面的计算脚注。
“这个模型……”
“是真的,”我说,“你手里的那片是第三页,上面写着抵押率上限的独立验证路径。”
林建国把碎片放下,靠回沙发里,眼神变了。
“徐岩,你知道我的规矩,宏远从来不跟内部闹翻脸的公司合作。”
“我知道,”我把碎纸片重新收起来,“所以我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
林建国眉毛挑了一下。
“告别?”
“对,”我站起来,“宏远这块地,我不竞了。”
他看着我,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没留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说:“徐岩,你太年轻了。”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映着我的影子,颧骨上那道印子已经开始发紫。
手机开机,涌进来三十七条消息,大部分来自公司群,还有两条是李维发的。
李维第一条是早上十点零三分:“徐总,张总让我对接您手里的客户资料,方便的话发我一份。”
第二条是十点四十分:“如果您不方便,我直接找张总要也行。”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竞标会场设在宏远自己的会议中心,从贵宾厅走过去要经过一道玻璃连廊。
连廊外面种着一排银杏,叶子还没黄,绿得发沉。
我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张薇的车队开进地下车库。
三辆车,她坐中间那辆黑色奔驰,后面跟着市场部和财务部的两辆商务车。
车门打开,张薇先下来,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那对珍珠在车灯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维从副驾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快步跟上她。
两人并肩往里走,李维侧头跟她说着什么,张薇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短,但我看见了。
他们走进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李维往我这边玻璃连廊的方向扫了一眼。
我们隔着几十米和两层玻璃对视了一秒,他迅速别开脸。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行政部总监赵姐发来一条语音,我点了外放。
“徐岩啊,早上会议室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张总最近压力大……”
背景音里有别的人在压低声音说话,她忽然顿住,然后匆忙挂了。
我盯着那条戛然而止的语音条看了两秒,按下删除。
竞标大厅能容纳两百人,今天来了差不多一百五十个。
我进去的时候,前面几排已经坐满了人,各家公司的标书摞得小山似的。
张薇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李维挨着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那位置本来是留给我的。
我在最后一排靠门的地方坐下,前边人头攒动,没人注意我。
台上主持人正在调试话筒,背景屏幕上滚着宏远集团的LOGO,蓝底白字,转一圈又转回来。
我翻开手里的空笔记本,笔帽拔下来又扣上,拔下来又扣上。
坐在我旁边的年轻人侧头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我紧张,善意地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把笔帽扣紧了。
第一轮陈述开始,各家轮番上台,PPT翻得哗哗响,口若悬河讲了二十分钟预算、工期、回本周期。
林建国坐在评委席正中间,全程面无表情,只在某家讲到第三年现金流的时候轻轻摇了一下头。
那个宣讲人的脸唰地白了,语速加快一倍,最后三页PPT几乎是一闪而过。
张薇在第三排一直没动,李维偶尔低头在她耳边说两句,她就微微点头。
到第十一家的时候,主持人喊到“天辰集团”。
李维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拎着电脑走上台。
张薇在他身后,跟着站起来,也走了上去。
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因为大部分公司都是一个人讲,天辰却上了两个。
李维把电脑连上投影,第一页PPT弹出来,是“重塑城南——天辰愿景”。
字体大、配色艳、数据用红字标粗,看着就提气。
他开口第一句话:“感谢宏远给天辰这次机会,也感谢张总对我的信任。”
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
张薇站到他身边,接过话筒:“这份方案是我们战略部最新的成果,李维主导,我亲自把关。”
她说“亲自把关”的时候,目光扫过全场,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大概没找到我。
李维开始翻PPT,口齿伶俐,节奏明快,数据张嘴就来。
讲到第三页的财务模型时,他忽然卡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短到台下大部分人没察觉,但我看见了。
他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在屏幕右上角飞快地掠了一下。
张薇立刻接过话头:“这一块比较复杂,待会儿我会单独补充。”
台下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热烈了些。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旁边那个年轻人吓了一跳,仰头看我。
“你不听了?”
“听完了,”我说,“后面的不用听了。”
我往门口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张薇正好转身去拿矿泉水。
她看见我了,眼神一凝,手里的水瓶停在半空。
我朝她点了点头,没停步。
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要叫我,但台上李维已经开始讲下一页,话筒声音盖过了她的低语。
我推开大厅的门,走进走廊。
身后那扇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里面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走廊尽头,宏远的行政经理小跑着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徐总,林董请您去小会议室。”
“知道了,”我说,“带路。”
小会议室只有十五平米,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黄山迎客松。
林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两沓文件,一沓是张薇的彩色打印版,另一沓是碎纸片重新拼贴的复印件。
他看见我进来,抬手示意我坐对面。
“你那份东西,我让人复原了。”他推过来一个文件夹,“总共十二页,缺了第十七页的附表,但主体都在。”
我坐下,没动那个文件夹。
“林董叫我回来,不是单纯给我看这个的吧。”
林建国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你刚才说你不竞了,我信。”
我等着他往下说。
“但我不信你是来认输的。”他靠回椅背,“我认识你三年,你给宏远做过两单咨询,每一单都让对手找不出破绽。你这种人,不会被一份撕掉的企划书打垮。”
窗外有只鸟扑棱棱飞过去,影子掠过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林董,”我说,“你手上那份复印件,缺的那一页附表,写的是你女儿的名字。”
林建国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你说什么?”
“三年前你女儿接手宏远海外业务,第一年账面亏了两千万,但你用国内项目做对冲,平了账。”我盯着他的眼睛,“那笔对冲的路径,就写在我被撕掉的那份方案里。”
林建国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敲了。
“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说,“那些是你女儿三年前亲口告诉我的。她在伦敦喝多了,给我打电话哭了四十分钟,说对不起你。”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林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那份方案……”
“那份方案里,我用那笔对冲路径做了个反向模型,”我说,“城南地块如果按我的方案走,你女儿海外那笔亏空能在三年内填平,而不需要继续用国内项目的现金流来补。”
他转过身,脸上那种商人式的从容彻底没了。
“徐岩,你为什么把这些写在方案里?”
“因为你下个月要审计,”我说,“海外业务重组的专项审计,你瞒不住了。”
林建国盯着我,眼神像刀。
“你知道这些,还让张薇把方案撕了?”
我笑了一下:“林董,我让不让她撕,她都会撕。”
我站起来,把那个文件夹推回他面前。
“上午撕掉那份,是我故意做错的。真正的方案,下午竞标结束之后,我会发到你邮箱。”
林建国的呼吸沉了一下。
“你现在发。”
“不行,”我说,“下午那个会必须开完,张薇必须把她的方案讲完。”
“为什么?”
“因为她那份方案里,第三页的财务模型用了你女儿海外那笔亏空的原始数据。”我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知道那笔数据的来源,但她用上了,这意味着有人把数据给了她。”
林建国猛地握紧了拳头。
“谁?”
“不急,”我往门口走,“等下午的结果出来,那个人会自己跳出来。”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
林建国在身后说:“徐岩,你今天如果输了……”
“我不会输,”我头也没回,“我三年前就布好局了。”
下午四点半,竞标结果公布。
宏远会议大厅里人声鼎沸,几家小公司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场,脸上带着“反正也轮不到我”的麻木。
大屏幕上滚动着各家评分,天辰暂列第一,分数遥遥领先第二名将近二十分。
张薇坐在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李维站在她旁边,已经提前开始发朋友圈了。
我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里,靠着墙,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掌心。
林建国上台,全场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最终结果。
“感谢各位今天的参与,”他的声音经过音响放大,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宏远集团经过综合评审,决定将城南地块的开发权授予——”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最后面的我身上。
“——岩昇咨询。”
大厅里静了两秒。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嗡嗡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岩昇咨询?那是什么公司?没听过啊。怎么评分表上没出现过这个名字?
张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林董!”她的声音拔高了,“这是什么意思?岩昇咨询根本没参与今天的竞标!”
林建国把卡片放下,看着她:“岩昇咨询是宏远指定的战略合作方,拥有优先议标权,这是写在招标文件附则里的。”
“附则?”张薇的脸色变了,“什么附则?我们审过所有文件——”
“附则在第十七页,”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用小五号字印的,跟底色几乎一样。”
我从角落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前面。
张薇看着我,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因为她终于看见了我颧骨上那道已经发紫的血痕。
“徐岩……你……”
“张总,”我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你早上撕掉的那份企划书,扉页上写的是‘岩昇咨询内部参考资料’。”
她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那是你的……”
“那是我的个人公司,”我说,“我在天辰当了三年首席战略官,同时用业余时间注册了岩昇咨询。宏远是我第一个客户,合作意向书三年前就签了。”
李维在旁边嘴唇发白,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朋友圈停在“大获全胜”四个字上,没发出去。
“徐岩你疯了!”张薇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在天辰任职期间经营竞争对手业务,这是商业间谍!”
“不是竞争对手,”我看着她,“宏远和天辰在城南项目上从来没有竞标关系,因为宏远的优先合作方一直是我。”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封三年前的邮件,举到她面前。
“看清楚,发件人是你爸。”
张薇整个人僵住了。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岩昇咨询授权书已公证,原件存宏远法务部。”
落款是她父亲张振邦,天辰集团创始人,三年前中风后一直处于半退休状态。
“你爸中风之前签的,”我把手机收起来,“他让我来天辰帮他盯着你。”
张薇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转向李维:“你今天第三页PPT卡的半秒,是因为你发现财务模型里的数据标错了,那个数据是我故意放进错误版本里的诱饵。”
李维的脸色惨白如纸。
“谁给你数据的?”
他不说话。
“是赵姐吧,”我说,“行政总监,早上给我发语音的时候,旁边有人提醒她别多嘴。”
李维的膝盖一软,手撑在椅背上。
张薇猛地扭头看他:“李维,你——”
“张总,”李维的声音断了片一样支离破碎,“我……我只是想帮你……”
“帮我?”张薇尖笑起来,“你帮我?你帮我偷数据来让我出丑?”
“那数据不是你给我的吗?”李维忽然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你说徐岩的方案有问题,让我用新的……”
“我让你做新方案!”张薇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响声清脆得整个大厅都听见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偷他的原始数据了?”
李维捂着脸,不说话了。
大厅里一百多号人,鸦雀无声。
林建国站在台上,从头到尾没动,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走到张薇面前,把那份碎纸片拼成的复印件递给她。
“你撕掉的那份方案,错了两处关键数据,一处是抵押率上限,一处是回款周期。如果按那份假的去投标,天辰今天会输得很惨。”
张薇盯着那些碎片,嘴唇颤抖着接过去。
“你故意让我撕的?”
“你撕不撕,那份都是错的,”我说,“真的在我保险柜里,锁了三层。”
她抬起头,眼里的愤怒、震惊、懊悔搅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徐岩,你在我身边藏了三年。”
“是你爸让我藏的,”我说,“他中风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帮我看着薇薇,别让她把天辰毁了。”
张薇闭上眼,手里的碎纸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全场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
林建国从台上走下来,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张总,”他对着张薇说,“宏远和岩昇的合作下周正式启动,欢迎天辰作为分包商参与部分业务,前提是,换一个项目负责人。”
张薇睁开眼,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偷偷拍照。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薇叫住了我。
“徐岩。”
我停了步,没回头。
“你脸上那道伤……对不起。”
我说:“留着吧,当个教训。”
我推开门,走进走廊。
夕阳从连廊尽头的玻璃幕墙灌进来,金红一片,照得整条走廊像着了火。
我沿着那道火光往外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林建国发来一条消息:你那份真方案,现在发吧。
我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宏远大厦的时候,天边的云烧成紫红色,风里有初秋的凉意。
我站在台阶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二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幕墙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大概是张薇在收拾残局。
我收回目光,走下台阶,汇入街上的人流。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你赢了。”
我看了两秒,把号码拉黑,连同今天所有的未接来电一起删干净。
街对面有家面馆亮着暖黄的灯,我穿过马路走进去,要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多放了两块牛肉,笑眯眯地说:“小伙子今天心情不错啊。”
我掰开筷子,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
“还行,”我说,“刚打完一场硬仗。”
面条劲道,汤底够味,我埋头吃完最后一口,擦了擦嘴,起身扫码付钱。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药店,进去买了支消炎药膏,对着玻璃门上的反光,涂在颧骨上那道印子上。
药膏凉丝丝的,刺痛开始消退。
手机安安静静,再也没有消息进来。
前面的路很长,路灯一盏接一盏延伸下去,照着秋天的落叶和被风卷起来的纸屑。
我揣好药膏,把手插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