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楼外的雨下得很急,许棠赶到惠州市人民医院时,裤脚已经湿到小腿。
周成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攥着一叠单子,没戴头盔,额前的头发还滴着水。看到她,他只说了一句:“妈要做手术。”
许棠没问“什么病”,先看见了单子最上面那行字。
主动脉夹层。
医生刚和家属谈完。手术要立刻做,术后进监护室,后面还有药物、复查和康复。医保怎么报销,要等治疗结束后结算。眼下医院估算的总费用是七十万元,先缴一部分,后续根据实际花费补。
周成的姐姐周梅坐在走廊靠窗的位置,脚边放着一个装菜的保温箱。她是从早市摊位直接赶来的,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弟弟周凯站在安全通道口,手机贴着耳朵,见他们过来,匆忙挂断电话。
周梅先哭了。
“我手里就两万多,还是这两个月进货的钱。你姐夫那腿一到下雨天就走不动,两个孩子一个高三一个初二,我要是把摊子的钱全拿出来,明天连肉都进不了。”
她说着,从保温箱夹层里取出银行卡,塞到周成手里。
“先拿去,别嫌少。后面我再想办法。”
周凯也赶紧打开手机银行。
“哥,我卡里只有八千。上个月刚交了房租,阿敏怀孕,产检也不能停。我不是不管妈,真是没处弄钱。”
他当场转了八千,转账提示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周成没说话,只把两笔钱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许棠站在旁边,听着姐弟俩一口一个“后面再想办法”,心里发沉。她不是不知道他们难。周梅守一个熟食摊,起早贪黑;周凯这两年换过几份工作,日子一直悬着。可他们说完难处,目光都落到周成身上,像这个家里只要有他在,就总能挤出一个答案。
医生又从谈话室出来,问家属筹得怎样了。
周成抬头,嗓子哑得厉害。
“卖房吧。”
许棠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成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卖我的婚房。”
周梅的哭声停了。周凯握着手机的手也放下了。
许棠看着周成,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她原以为,他顶多会去找单位借钱、找亲戚周转,或者让她拿出存款。可他说的是卖房。
那套房子是周成结婚前买的,房产证上只有他的名字。首付是周成父亲去世后留下的一点补偿,加上周成这些年跑运输攒下的钱。婚后,房贷由两个人一起还,许棠拿出积蓄装修,儿子的房间是她亲手刷的蓝灰色墙漆。
产权证上只有周成的名字,这一点她一直知道。
可她没想到,他会在母亲躺进手术室的当天,把那套房子说成“我的婚房”,然后直接决定卖掉。
周成低头翻着手机:“我刚问了中介。房子现在能卖一百多万,扣掉贷款,能拿出七八十万。先把妈的手术和前期费用顶住。”
“你什么时候问的中介?”许棠问。
周成顿了顿:“救护车来的路上。”
她盯着他。
也就是说,他已经想了一路。
周梅忙接话:“弟妹,房子以后还能买。人没了,那就真的没了。”
许棠没理她,继续问周成:“房子卖了,我们住哪里?”
“附近租个两房,孩子上学也方便。”
“租金、房贷尾款、你妈以后的康复费,怎么算?”
“先把手术做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这句话一出来,许棠忽然觉得冷。
她最怕的就是“后面再说”。周成家这些年所有没算清的账,最后都是“后面再说”。公公住院时,周成垫过钱;周凯结婚缺彩礼,周成借过钱;周梅摊位差一笔进货款,周成也补过。每次都说缓过来就还,最后不是少还一点,就是没人再提。
她以前没拦过。
有一次周成半夜去给周凯送五千块,她嘴上说没关系,第二天却把房贷扣款日记错了,卡里余额不够,逾期了两天。周成问她怎么回事,她没说实话,只说自己忙忘了。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早就不舒服了。她以为忍一忍,周成会自己明白。可她越不说,周成越觉得一切都还能撑。
许棠把包里的银行卡拿出来。
“我们家能动的存款,八万六。”她说,“先交。”
周成看着卡,没接。
“这钱一交,儿子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他问。
“先交。妈要救,我没说不救。”
她转向周梅和周凯。
“但你们别只说以后。今天把能出的数、什么时候出,都写下来。”
周梅的脸涨红了:“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妈还在里面抢救,你现在就跟我算账?”
“正因为她在里面,才不能糊涂。”许棠说,“七十万不是一个人哭两声、另一个人卖套房就能过去的。”
周凯烦躁地踢了一下墙边的垃圾桶:“嫂子,我都说了我没钱,你还让我写什么?”
“写你每个月能出多少。”
“我现在都不知道下个月有没有活干。”
“那你就写最低能保证的数。”
周凯不说话了。
周成夹在中间,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压着火气说:“许棠,先别逼他们。”
“我逼他们?”她问,“你要卖房的时候,问过我吗?”
周成的嘴动了动。
周梅见气氛不对,赶紧拉住许棠的胳膊:“弟妹,阿成也是急糊涂了。你别跟他计较,他是想救妈。”
许棠抽出手。
“他救妈,我不拦。可这房子卖了以后,我和儿子不跟着去租房,也不替他背新的债。”
这话说完,周成抬起头。
他原本以为许棠会生气,会骂他,甚至会当场反对。可她说得很平,平得像把一件早就想过很多次的事放到了桌面上。
他手里的缴费单被雨水浸软,边角卷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房子是你的,卖不卖你可以决定。但卖了以后,儿子跟我住。我会带他回我妈那里,或者在我铺子附近租个小房间。你按月给孩子生活费。你照顾你妈,也把你自己的账算清楚。”
周成盯着她,半天没出声。
周梅先急了:“你们这是要闹离婚?”
“我没说离婚。”许棠说,“我只是不想让孩子跟着大人一起过没有底的日子。”
护士从手术室方向跑过来,催家属去缴费。
争吵被打断了。
许棠把银行卡交给周成,自己去了窗口。八万六千元刷出去时,她看着机器吐出缴费凭条,手心里全是汗。那里面有她攒下来准备换缝纫机的钱,也有儿子每年压岁钱存下来的两万。
她没有觉得自己多高尚。
她只是做不到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周成的母亲因为钱延误治疗。
晚上十点,手术还在继续。
周成拿着房产证复印件,坐在楼梯间给中介打电话。
“明天能带人看房。家具家电都留,价格可以谈。”
许棠刚给儿子打完视频。孩子在她母亲家里,问奶奶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奶奶生病了,要住几天院,孩子“哦”了一声,又去拼积木。
她走进楼梯间,听见周成挂断电话。
“你还要卖?”她问。
“缺口还大。”
“姐和小凯呢?”
“他们已经尽力了。”
许棠看着他:“两万三和八千,就是尽力?”
“他们的日子你不是不知道。”
“那我们的日子你知道吗?”
周成靠着墙,眼睛发红:“许棠,我妈在里面。你让我怎么办?”
她本来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你可以卖,但别以为卖掉房子,事情就解决了。”
周成低下头。
许棠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那是她在缴费窗口排队时写的,字很乱。
房贷剩余三十七万。儿子每年的学费、保险和培训班约三万。她的裁缝铺每月房租两千八。婆婆即便手术成功,后续也可能有长期复诊、护理和用药。
“你把房子卖掉,扣掉贷款,剩下的钱进医院,之后呢?”她问,“我们租房,孩子换生活环境,你白天开车晚上跑活,姐和小凯继续说他们难。你能扛多久?”
周成没有反驳。
许棠看见他裤脚上有一块干掉的泥。那是他早上跪在母亲身边时留下的。她心里也疼,可疼不等于可以把自己和孩子的生活一并推进去。
“明天你带人看房之前,先把他们叫来。”她说,“不是商量,是把话说清楚。谁出多少钱,谁出多少力,写下来。写不出来,你卖房也别指望我搬家。”
第二天上午,周梅和周凯都来了。
婆婆还在监护室,医生说手术暂时平稳,接下来几天很关键。周成把姐弟俩带到医院旁边的一家快餐店。桌上摆着三杯没动过的豆浆,许棠坐在最边上。
周成把一张纸推到中间。
“妈手术和住院,预估七十万。现在家里能凑的,加上借的,差二十多万。后面还有康复费。你们说各自怎么出。”
周梅看了一眼,声音发紧:“阿成,姐不是不认。可你让我一下子拿十几万,我上哪儿拿?”
“我没让你一下子拿十几万。”周成说,“你先说,每个月固定能拿多少。”
“最多两千。”
“那就两千。写上。”
周梅没动笔。
周凯把豆浆杯转来转去:“哥,我每个月三千吧。但阿敏生孩子那几个月,可能会少一点。”
“可以。提前说。”
周凯抬头:“你真不卖房?”
周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本来准备卖。”
许棠没看他。
周成继续说:“但卖了也不是一刀切。妈不是做完手术就没事,后面还有一堆钱。房子卖掉,我老婆孩子没地方住,我也不能还让他们跟着我赌。”
周梅的眼泪掉下来:“那妈怎么办?”
“该救救。”周成说,“借钱、找单位、我多跑活,能做的都做。但你们不能站在旁边,等我把房子卖了再说心疼。”
周梅抹着脸,过了很久,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每月两千。
周凯写了三千。
那不是多体面的数字,甚至远远不够。可字落下去,至少不是一句空话。
当天中午,中介带着买家赶到小区。
周成提前把钥匙交给了对方,买家一家三口已经在楼下等着。许棠也来了。她没进屋,只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周成从车里拿出房产证。
买家是对年轻夫妻,带着老人。他们问学区,问采光,问能不能再便宜些。中介在旁边替周成报了一个低于市场价的数字。
周成站在客厅里,看见儿子贴在墙上的身高刻度。去年生日画的小火箭还在上面,最高那条旁边写着“爸爸量的”。
买家老太太问:“这房子什么时候能腾?”
周成把房产证收回文件袋。
“暂时不卖了。”
中介愣住了:“周先生,您昨天不是说急着用钱?”
“我急着用钱。”周成说,“但我不能只卖房。”
他把买家送到门口,对方脸色不好看,嘀咕了一句“耽误时间”。周成没有解释。
那天下午,他去单位找调度主任,申请预支工资和内部借款。主任只肯借五万,要求从未来工资里分期扣。周成又把自己的小货车挂到二手平台,卖了六万二。
钱还是不够。
许棠把铺子里刚买不久的锁边机卖掉,换回一万八。她妹妹知道后打来电话骂她:“你是不是又要把自己搭进去?”
许棠坐在铺子里,看着墙上挂着一排没改完的裤脚。
“我只出我能出的。”她说,“超过这个数,我不出。”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你最好记住自己说的话。”
许棠记住了。
她没有回娘家,也没有提出离婚。婆婆手术后的第六天,她每天上午在铺子接活,下午去医院待两个小时,晚上回家陪儿子写作业。周成开始接夜间短途货运,常常凌晨一点才回来。
他们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却像两个按不同班次交接的人。
有天夜里,许棠醒来,看见周成坐在餐桌前算账。桌上摊着借条、费用单、周梅和周凯的转账记录。他把每笔钱写进本子里,字比平时端正许多。
许棠倒了杯水,问:“姐这个月的钱呢?”
“转了两千。”
“小凯?”
“三千。”
“下个月呢?”
“不知道。”
周成停了笔。
“我以前觉得,能扛就扛,别让他们为难。”他说,“现在才发现,我越扛,他们越觉得这事和他们没关系。”
许棠捧着水杯,没有接话。
“房子那天……”周成看着本子,“我说是我的婚房,你生气了吧。”
“嗯。”
“我不是觉得你没份。”
“可你当时就是那么做的。”
周成点点头,没有替自己辩解。
过了一会儿,他把账本转到她面前:“以后这些钱,你也看着。超过一千的支出,我先跟你说。”
许棠看了一眼那本账,没有立刻答应。
“我不是财务。”她说。
“我知道。”周成低声说,“我是不想再一个人决定。”
婆婆出院时,费用比最初预估少一些,但借款和后续康复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梅没有突然变得大方。她依旧会说摊位难做,偶尔晚几天转钱。周凯在孩子出生后提出把三千降到两千,周成没有同意,两人第一次在电话里吵了起来。
周成挂断电话后,坐在阳台抽了半支烟。
许棠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烟拿走,掐灭在花盆里。
“你以前不抽。”
“烦。”
“烦也别抽家里。”
周成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问:“你是不是还想带儿子走?”
许棠望着楼下。雨停了,路边的木棉叶被冲得发亮,外卖车一辆接一辆穿过小区门口。
“我不走。”她说,“至少现在不走。”
周成抬头看她。
“但房子以后怎么处置,家里大额的钱怎么花,不能再是你一句话。”她顿了顿,“我铺子的机器卖了,后面得慢慢补回来。儿子的学费也不能再动。”
“好。”
“你妈康复,我会搭手。但周梅和周凯轮到的日子,他们不来,你自己去找他们,不要再回来跟我说算了。”
周成点头。
那天晚上,儿子在餐桌上写作业,写到“家”这个字时,突然问:“爸爸,奶奶以后是不是要住我们家?”
周成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奶奶先住康复中心,周末我们去看她。”
“那姑姑和叔叔呢?”
“他们也会去。”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低头写字。
许棠起身去厨房盛汤。周成跟在后面,接过她手里的汤勺。
“我来。”
他盛得很慢,汤洒了一点在灶台上。他拿抹布擦干净,又回头问她:“明天周梅来医院,你要不要一起去?”
许棠把儿子的碗端出去。
“我上午要赶活,下午过去。”
周成“嗯”了一声。
厨房窗外还有雨后的潮气。那套房子没有卖掉,债也没有少多少。周成的姐姐和弟弟仍旧各有各的难处,谁也没变成能让人放心托付的样子。
可餐桌上的账本没有再收进抽屉。
周成把汤端出来,放在许棠手边,顺手把那本账本摊开在两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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