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二岁,穿着崭新的蓝布中山装去邻村提亲,却在岔路口走错了方向。
推开院门时,一个满脸油污的中年大叔正对着一辆趴窝的拖拉机发愁。
我挽起袖子帮他修好了机器,他搓着手连声道谢,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一个皮肤微黑、个子高挑的年轻人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点心匣子,忽然笑了:
“你是来提亲的?别走了,就我家吧。”
我愣在当场,手里的红纸绳子勒得指节发白。
九二年的春天来得晚,过了清明,野地里还蒙着一层霜。
我那天起得早,鸡叫第二遍就醒了。炕席底下压着娘给我缝的新褂子,蓝涤卡布的,领子浆得笔挺。我摸黑把裤子套上,两条腿像插进两根冰凉的铁管子里。灶房里传来娘拉风箱的声儿,呼哧呼哧的,像一个人压着嗓子在哭。
我洗了脸,对着窗台上半块镜子照了照。镜子缺了个角,刚好把我的左耳朵切在外面。我看见自己那张脸,眉毛浓得连成一条,嘴唇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不算精神,但也不寒碜。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娘说,这回去人家家里,嘴要甜,眼要活,别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应了一声,把点心匣子提在手里。那匣子是用红纸包着的,上头印着“囍”字,用红毛线绳十字交叉扎得紧。里头装的是八块桃酥、八块槽子糕,还有半斤水果硬糖,我托人从县城供销社带回来的。花了我半个多月的工分。
出了门,天还没亮透。东边天上有一道青白的光,像谁用刀在蓝布上划了一道口子。村路两边的杨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半空,像一群枯瘦的手臂。
我往西走。去刘家坳要翻一道山梁,走十五里山路。媒人说刘家那闺女二十三了,比我大一岁,人本分,会过日子,就是挑得厉害,这个看不上那个看不上,耽误到这会儿。我娘说,大一岁好,女大一,抱金鸡。
我在岔路口停下来。这地方我来过几次,可那都是跟着别人走的。一条路往西南,穿过一片松树林子,是去刘家坳的。另一条往西北,顺着河边走,绕到后山那边去。天还早,路上没有人,我想了想,觉得好像该往西南走。松树林子那边有条小路,过了林子能看见人家。
我迈步朝西南走去。
松树林子里黑魆魆的,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人的头发上。我走得快,耳边的风呜呜响。走出林子,眼前一亮,天已经大亮了。我站在一条土路上,路两边是麦田,麦苗刚返青,绿得发黑。
前面有一个村子,房子错错落落地趴在山坡上,十几户人家的样子。我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应该就是刘家坳了。可走进去一看,又觉得不对。刘家坳有个土地庙,村口还有棵老槐树,可这里没有。我停下来,站在村口张望,心里有点发虚。
一个老太太挎着筐子走过,看见我,眯起眼睛打量。我赶紧问:“大娘,这是刘家坳不?”
老太太摇摇头:“这是赵庄。”
我愣住了。赵庄在刘家坳北边,隔着一条河。我走岔了。
“那,去刘家坳咋走?”我着急地问。
老太太往南指了指:“你往回走,过了桥往西拐,再走五里地。”
我道了谢,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手里的点心匣子勒得手心生疼,我低头一看,红毛线绳子被汗浸湿了,勒进了肉里。我忽然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扑腾。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歇一歇,找个地方喝口水。
我顺着村里的土路往里走,看见几户人家的院门。有一户敞着门,里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我探头一看,院里停着一台手扶拖拉机,车头朝外,车斗斜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车头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嘴里骂骂咧咧。
那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袄,脸上有一块黑渍,头发乱蓬蓬的,像一蓬被风吹乱的枯草。他一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直起身子,把手在裤子上抹了两把。
“后生,找谁?”
我张了张嘴,本想问路,可话到嘴边变了:“叔,我是路过的,想讨口水喝。”
他“哦”了一声,朝屋里喊:“有客人,倒碗水来!”
里头应了一声。他又蹲下去,拧着那颗螺丝,脸涨得通红。我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那拖拉机看着有些年头了,车厢的漆掉得一块块的,露出下面铁锈的颜色。我看得出,是油路堵了。他拧错了地方,越拧越紧。
我犹豫了一下,把点心匣子放在院墙边的石磨上,走过去蹲下来:“叔,你这油管堵了吧?”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你会修?”
我点点头:“学过一点。”
我接过扳手,先检查了油管,又看了滤清器。果然是过滤网被油渣糊住了。我找来一把螺丝刀,小心地把滤清器拆下来,把滤网拿在手里,对着嘴吹了吹,又用棉纱擦干净。重新装上去,拧紧螺丝。我说:“叔,你试试。”
他半信半疑地坐上驾驶座,踩了一脚。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他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哎呀,后生,你可帮了我大忙了!这鬼东西趴窝三天了,找了好几个人都弄不好!”
他的手粗糙得很,像两张砂纸裹着我的手。我有点不好意思,把手抽出来:“没啥,赶上巧了。”
“进来进来,喝碗水,吃点东西再走!”他热情地拉着我的胳膊往屋里拽。
我忙说:“不了叔,我还有事——”
话音没落,屋里走出来一个人。
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个子。他比我高出半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褂子,领口敞着,露出下面一片结实的、被太阳晒成浅棕色的皮肤。他的脸型方正,颧骨略高,眉毛很黑,眼睛很亮。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像谁用笔尖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
他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水还在冒热气。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滑下去,停在我放在石磨上的那个红色点心匣子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束阳光突然穿透了阴沉的云层。他端着碗站在门口,笑着说:
“你是来提亲的?”
我愣住了。还没等我回答,他又说:
“别走了,就我家吧。”
空气凝住了。
院子里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耳朵里擂鼓。那只鸡在墙根下刨食,爪子刨过地面的声音沙沙响。大叔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还没从高兴里缓过来,又添了几分惊讶。他看看我,又看看他儿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像被人扔进灶膛里烤。我攥着那只沾满油污的扳手,手心全是汗。我想说话,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你你你……”大叔终于憋出几个字,指着他儿子,“你胡说啥呢!”
那年轻人走过来,把水碗递到我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水面上有一圈细小的波纹,因为他递过来的时候手在笑,不对,是他在笑,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开玩笑的。”他把碗塞进我手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瞥了我一眼,嘴角还翘着。
我接过碗,水是温的,里面漂着几片茶叶。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水进到嘴里,没什么味道,只觉得脸烫得厉害。
大叔在旁边搓着手,脸上有些尴尬:“后生,别搭理他,这小子没正形。你……你这是要上哪儿提亲去?”
我低着头,声音很小:“刘家坳。”
“哦,刘家坳。”大叔点点头,“那是好地方。不过你走岔了,这里是赵庄。你从村口往南,过了石桥往西拐……”
他给我指路,手指在空中画着。我听进去了,可耳朵里嗡嗡的,像浸在水里。他说完,看了看我的手,说:“你帮了我大忙,我也没啥谢你的。你等会儿。”
他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块腊肉,红亮亮的,用麻绳系着。
“拿上,回去给你娘。”他把腊肉往我怀里塞。
我赶紧推辞:“叔,这我不能要——”
“拿着!”他眼睛一瞪,“看不起你叔?”
我没办法,只好接了。油纸上温着一层腻腻的油,那股咸香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我说了谢谢,把腊肉和点心匣子一起拿在手里。点心匣子已经不那么红了,那根红毛线绳子被油渍浸过,显得又暗又皱。
我转身要走,那年轻人又从屋里出来了。这回他手里多了个布包,往我手里一塞:“给你,拿着路上吃。”
我一摸,是热的。打开一看,两个煮鸡蛋,皮已经剥了,白生生的,还冒着热气。
“我叫赵国庆。”他说,手插在裤兜里,肩膀靠着门框,眯着眼睛看我。
我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黑,像村口那口深井。我张了张嘴:“我,我叫周建军。”
“周建军。”他重复了一遍,舌尖轻轻卷过那三个字,像在品尝什么味道,“行,你去吧。”
我转身走了。出了院门,走到村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门口站着,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他举起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摆了一下。
我飞快地转过头,步子越走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我。那两只鸡蛋揣在兜里,隔着布包,烫着我的大腿。
一路走,我的脑子里乱得很。那个叫赵国庆的人的脸总在眼前晃,嘴角那颗痣,像烙在我视网膜上的一个印记。我骂自己没出息,一个大小伙子,怎么被个男人看了一眼就慌了神。
走了大约三里地,我上了石桥。河水在下面流着,声音很响。我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喘气。兜里的鸡蛋已经不那么烫了。我摸出来一个,三口两口吃了,蛋黄有点噎人,我弯腰鞠了一捧河水喝下去。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我又走。
刘家坳比赵庄大多了。村口有棵老槐树,还光秃秃的,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我提着点心匣子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虱子一样爬在背上。我按照媒人事先说的地址,找到了刘家。
那是一个整齐的院子,青砖灰瓦,院门漆成朱红色。我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把路上的灰掸干净。心脏跳得厉害。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脸盘圆润,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抓髻。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找谁?”
“婶子好,我叫周建军,是李媒婆介绍来的。”我把点心匣子递上去,“这是给家里带的一点心意。”
她接过去,侧身让我进门。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东墙角下种着一棵石榴树,枝上刚冒出一点红芽。正屋的门开着,我看见里面坐着个姑娘,低着头在纳鞋底。听见声音,她抬头扫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只那一眼,我看见了一张白净的脸,小鼻子小眼,称得上秀气,但说不上多好看。
妇人让我在堂屋里坐下,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水是温的,飘着几片碎叶子。她问一句,我答一句,像审犯人。她问家里几口人、几间房、多少地、一年能攒下多少钱。我老实答了:爹前年没的,家里就我和我娘,三间土坯房,五亩七分地,我农闲时去镇上粮站扛麻袋,一天挣三块钱。
她听完,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没说什么。屋里那个姑娘始终没出来,只有纳鞋底的“嗤嗤”声,一下一下的,像刀子割在布上。
我坐了一刻钟,茶喝完了,话也说尽了。妇人站起来,说:“行,情况我晓得了。你回去等信吧。”
我明白,这就是没看上了。
我起身告辞,走到院子中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姑娘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了,看见我回头,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但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遗憾,又像是释然。
走出刘家大门,我站在老槐树下,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春天的太阳不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手里的点心匣子没了,手空着,不知道往哪里放。我站了一会儿,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石桥的时候,我停住了。我站在桥上,望着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卵石,大的像拳头,小的像豆粒。我想起早上的事情,想起那个叫赵国庆的人,想起他笑着说“别走了,就我家吧”。
我突然笑了起来。起初是无声的,只是肩膀在抖。后来声音越笑越大,笑得弯下腰去,手扶着桥栏,差点喘不上气。一个放羊的老汉从桥上经过,回头看了我好几眼。
笑够了,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眼角有泪,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迈步往家走。经过赵庄的时候,我没有进村,远远地绕开了。可我经过村外那条路时,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一片麦田,我看见村口有个人影,在墙根下站着。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个个子,那个姿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也看见了我。他抬起手,又摆了摆。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像逃跑一样离开了。
回家以后,娘问我怎么样。我说没成。娘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去灶房热饭。我知道她失望,但我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发呆。树上有只麻雀在啄去年的干枣,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我想起兜里那个还没吃完的鸡蛋,已经压碎了,蛋白蛋黄混在一起。我把它掏出来,一点点抠着吃了。那味道还在,没变,只是凉了。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刚从地里回来,正坐在院子里洗脚。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我抬头一看,赵国庆站在门口,推着他家那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装着半车地瓜。
“周建军,”他站在夕阳里,咧嘴一笑,“我把拖拉机开来了,你帮我看看,又有点毛病。”
我愣住了,脚还泡在铜盆里。我娘从灶房里走出来,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我。
“这是谁?”娘问。
“我……”我张着嘴,不知道怎么说。
赵国庆大大方方地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我的脚:“洗脚呢?你先洗,我不急。”
我赶紧把脚从盆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去找鞋。他跟在我后面,走到拖拉机旁边,指着发动机说:“你听听,这声音不对,像有人掐着嗓子。”
我凑过去听。是有杂音,像气门间隙大了。我找了工具,把气门室盖打开,果然是进气门间隙过大。我找了一片合适的垫片,重新调整好。又试了试,声音正常了。
“行了。”我直起腰,手上沾满了机油。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递给我。我接过来擦手,发现那是块蓝色的方格手绢,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好闻的味儿。我擦完手,想还给他,又觉得脏了,讪讪地拿着。
“送你了。”他不在意地挥挥手,眼睛却一直看着我,“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说。心里觉得别别扭扭的。那天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和他之间,不疼,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我娘端着一碗水过来,递给赵国庆。他接了,仰头咕咚咕咚喝完。喉结上下滚动,像一颗枣在脖子里滑。我赶紧把目光移开。
“婶子,你家建军手艺真好。”他抹了抹嘴,嘴甜得很,“比镇上修车铺的师傅都强。”
我娘被他夸得高兴,说:“他就是瞎琢磨。”
“那可不是瞎琢磨。”赵国庆认真地说,转头看我,“我是说真的,以后我的拖拉机坏了,就找你。”
我点了点头。他笑了,那笑容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临走时,他走到我面前,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亲事,怎么样了?”
我猝不及防,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成。”
他挑起眉毛,表情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一句:“那就好。”
我愣住了。他已经跳上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声音消失在村口。那天晚上的风很好,吹过田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回到屋里,把那块蓝手绢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后来他就常来。
每次都有理由。拖拉机又出毛病了,拖拉机该保养了,拖拉机的声音不对。有时候他连拖拉机都不开,骑一辆二八大杠就来了,车后座绑着一兜子苹果,或者一捆甘蔗。
我娘开始还挺客气,后来就不客气了,说他:“你这孩子,天天往我家跑,你爹不说你?”
他笑:“我爹说让我多跟建军学学。”
我娘看看我,又看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狐疑。我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夏天来的时候,他邀我去镇上赶集。我去了。那是七月里最热的一天,太阳毒辣辣地烤着,街上的人像晒蔫了的白菜。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露着两条胳膊,肌肉紧实,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我走在他旁边,比他矮半个头,总觉得自己像被他的影子罩着。
路过一个卖冰棍的摊子,他买了两根奶油冰棍,给我一根。我们蹲在路边的树荫下吃。冰棍很快就化了,奶白色的汁水顺着木棍流到手上,黏糊糊的。我伸出舌头去舔,他忽然说:“你吃冰棍的样子像小孩。”
我呛了一下,冰棍差点从嘴里掉出来。他笑起来,笑得肆无忌惮,肩膀直抖。我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那是我长那么大,头一回觉得夏天没有那么难熬。
集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他拉着我去看一个卖布料摊子,挑了一块米黄色的料子,说要给他娘做件衣裳。我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在布料上摸来摸去,手指长长的,指节分明。突然,他转过头来,问我:“你穿什么颜色好看?”
我愣了:“我?我穿什么都行。”
他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那块米黄色的布,最后买了块浅蓝色的,说:“这个颜色配你。”
“给我买干啥?”我慌忙说。
“谁说是给你买的?”他拎着布包,大步往前走,后脑勺对着我,声音随着风飘过来,“我给我自己买的。”
可他回到我家,把布往我娘手里一塞,说:“婶子,你手巧,给建军做件褂子吧。”
我娘接过来,看看他,又看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片雾,我看不透。
那天晚上,他留在我们家吃饭。我娘炒了几个菜,还拿出一瓶散酒。他和我对坐着,我娘坐在旁边。三个人,一盏昏暗的灯泡。他喝了酒,脸红了,话就多了起来,开始说他家的事。
他娘走得早,那时候他七岁。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没有再娶。家里有十亩地,一台拖拉机,在村里算中上。他高中没考上,回去跟爹种地,农闲时开拖拉机给人家拉货。日子不咸不淡的,像一碗白开水。他说他二十四了,还没说上媳妇,他爹急得嘴上起泡。
我娘问:“为啥不说?”
他看了看我,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看上合适的。”
那眼神让我心跳漏了一拍。我低下头,给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那菜是什么味道,我完全没尝出来。
晚上他喝多了,回不去了。我娘让我把他扶到我屋里去,跟我挤一宿。我把他扶到炕上,他倒下去就睡,呼噜打得山响。我站在炕边,看着他的脸。灯已经灭了,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嘴唇微张着,呼吸很重,带着酒气。
我轻手轻脚地在他旁边躺下来。炕不大,两个人躺着有点挤。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像一只巨大的火炉。我睡不着,睁着眼睛望着房梁。
半夜里,他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一条腿压在我腿上。我浑身一僵。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想推开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我就那么躺着,一动不敢动。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鸡叫了。第一声,第二声。他才醒过来,发现自己像八爪鱼一样缠在我身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胳膊和腿收回去。我闭着眼睛装睡,但我知道他知道我醒着。我感觉到他轻轻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露在外面的肩膀用被子盖上。
早晨起来,两个人都有点尴尬,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他吃过早饭就走了,临走时在院子里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很浅,像水面上一道若隐若现的波纹。
秋天的时候,我娘找了我二姨,又给我说了一门亲事。这回是隔壁镇的,姑娘二十一,家里有两个哥哥。我娘说,条件不错,让我去相看相看。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去了。姑娘长得周正,家里人也客气,临走时还让我带了一袋子白面回去。媒人悄悄跟我说,那边有意,问我这边啥态度。
我站在村口,秋天的风吹过来,地里都是金黄的玉米秆子。我张了张嘴,说:“容我想想。”
回到家,我娘正坐在炕沿上,就着一盏油灯纳鞋底。我走进去,坐在地上那个小板凳上。灯泡发出嗡嗡的响声,像一只苍蝇在飞。
“娘,”我开口了,嗓子发干,“我不太想成这个亲。”
我娘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手中的针线。她只是说:“那你想成哪个?”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我知道那个答案,但我说不出口。我娘放下鞋底,看着我。她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像河底沉积多年的淤泥。
“你爹临死前,”她说,声音很平静,“跟我说,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抱上孙子。”
我低下头。
“建军,”她又说,“你心里想什么,当娘的不是不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
我娘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但她没有让那些水掉下来。她说:“老赵家的那孩子,对你——对你跟别人不一样。我都看出来了。你当我是老糊涂?”
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我喊了一声“娘”,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娘叹了口气,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布面,发出“嗤”的一声。她说:“娘不逼你。路是你自己走的。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不好走。村里人嘴里能把你嚼碎了。”
我点了点头,眼泪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赵国庆没有来。我每天下地回来,都会在院门口站一会儿,朝村口那条路张望。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落叶跑。
第八天,他来了。
他没开拖拉机,也没骑自行车。他是走着来的,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了我家门口,衣服都汗湿了。他看见我,劈头就是一句:
“我听说你要去相亲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的锄头还没放下。他的眼睛很红,像熬了夜。我张了张嘴,说:“相过了。”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像被人打了一拳。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院门上。门“咣当”响了一声。
“那你——”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那你自己想不想?”
我看着他。他就站在我面前,那么近。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着一股很淡的、属于他一个人的味道。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我,里面有害怕,有期盼,有那种不顾一切的东西。
我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后推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我还是笑。他抓着我的手在发抖。
“我不想。”我笑着说,“我不想跟她成。”
他的手僵住了。他看着我,眼睛里的那些情绪像退潮一样慢慢退下去,露出下面一层干净的、柔软的沙。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变成一个咧嘴的笑。
“操。”他松开我的肩膀,用拳头轻轻擂了我胸口一下,“你他妈的,吓死我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我家院子里,肩并着肩。天上有很多星星,一条银河从东到西横跨过去。我问他:“你从什么时候起的这个心思?”
他想了想,说:“你帮我爹修拖拉机那天。”
“那么早?”
“你还记得吗,”他的声音很轻,“你蹲在那里,那个专心劲儿。你的耳朵尖是红的。”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然后我爹请你进来喝水,你站在门口,那束手束脚的样子。”他笑起来,“我当时心里就想,这后生真有意思。”
“那你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说那种话啊。”我嘟囔着,“我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忍不住。”他说,转头看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像两口井,深深的,沉沉的。“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就想把你留下来。”
我没有说话。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伸出手,盖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很热,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我翻过手,和他十指扣在一起。
那天夜里,我娘屋里的灯很早熄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
后来的日子,像河水转过一道弯,不再回头。
那个相亲的姑娘家里,我娘去回了话,说孩子还小,不想这么早成家。那边倒也没说什么。赵国庆来我家的次数更勤了,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我娘的态度不冷不热,但每次都会多炒一个菜。她不说破,我也没戳穿。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灯泡照下来,影子叠在一起。
村里人开始有了闲话。
先是几个女人在河边洗衣裳的时候嚼舌头,后来一些男人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打牌时也拿来当笑话讲。我去买盐时,那卖货的老头推了推老花镜,从镜片上面看我,嘴角似笑非笑。我装作没看见,拿上盐就走。但我的脊梁骨像被人用针在扎。
最难的是我娘。她走在村里,总有人拉着她问长问短。她不说什么,只是笑笑,说孩子的事她自己也不清楚。
我知道她难受。她的头发白得很快,一个冬天过去,鬓角像是落了一层霜。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她坐在灶房的小凳子上,对着灶膛里的余烬,一个人掉眼泪。她的背弯着,像一座被风雪压垮的旧桥。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冷月亮。月亮很大,很白,照着我的脸。我咬住嘴唇,嘴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
我回到屋里,躺在炕上,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赵国庆来了。他看见我娘的眼睛是肿的,什么也没说,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起斧头就去劈柴。他在院子里劈了整整一上午的柴,把那些木头墩子一个个劈成细条,堆成一座小山。他的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肌肉随着斧头的起落而绷紧、松开。
我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进去,端出来一碗绿豆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说:“歇歇。”
他停下斧头,回头看着我娘。他的脸上都是汗,闪着光。他说:“婶子,我想让建军去我那边住。”
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爹不反对。”他走到我娘面前,声音很稳,“我家就我和我爹,没有别人。建军去了,不会受委屈。”
我娘没有抬头。她的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过了很长时间,她才说了一句:“你爹真不反对?”
“真不反对。”赵国庆说,“那天建军帮我爹修拖拉机,我爹就说,这后生踏实,是个过日子的人。”
我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掉。她的背对着我们,双肩在微微颤抖。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很小,很瘦,像一捆干柴。
“娘,”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油盐味,“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去。”
我娘没有推开我,也没有点头。她只是拍了拍我环在她腰间的手,声音哽得几乎听不清:“去吧。娘不拦你。”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飘了一场薄雪,落在地上,像洒了一层盐。
我搬去赵庄的那天,我娘站在村口。她没有送我,只站在那儿,一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路的那头。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我如果回头,就迈不动步子了。
赵国庆骑着三轮车来接我。车上装着我的铺盖卷和几件衣服。冬天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刀割。他一边蹬车一边回头看我,嘴里哈出的白气像小团小团的雾。
“冷吗?”他问。
“不冷。”我说。其实冷得牙齿在打颤。但心里是热的,像揣了一只小炭炉。
到他家时,天已经快黑了。他爹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看见我们,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走过来帮我搬东西。
“来了好。”他说,声音沙沙的,“来了就好。”
我进了院门。这院子我三年前来过,模样没怎么变。那台手扶拖拉机还停在墙边,披着一块破塑料布。我站在它旁边,摸了摸冰冷的车头。
赵国庆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以后,这也是你家。”
我点点头。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带着旷野的寒冷和干草的气息。我仰起头,天上已经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
那天晚上,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老赵叔炖了一只鸡,说给我接风。赵国庆给我倒了一小杯烧酒,酒很辣,像一条火蛇从喉咙钻到胃里。我呛得直咳嗽,他笑,拍我的背。
吃过饭,老赵叔说去邻居家转转,披上棉袄就出了门。屋里只剩下我和他。他收拾碗筷,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煤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
“傻了?”他把碗摞在一起,回头瞅我一眼。
我摇摇头。
他端着碗去灶房,我跟着去了。灶房里黑洞洞的,只有灶膛里一点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光。他蹲下去刷碗,水瓢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我在他身边蹲下来,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他没有躲,反而用肩头顶了我一下。
“以后天天在一起了。”他说,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嗯。”
“你怕不怕?”
我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我娘一个人在家。”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个碗刷完,放进碗柜里。他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灶房里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那一点微光。
“以后,我跟你一起常回去看她。”他说。
我点头。
那一夜,屋外的风刮了一整夜,像有无数双手在抓挠着窗纸。我睡在这张陌生的炕上,枕着陌生的枕头,闻着那股属于他的气味。他睡在我旁边,呼吸很沉。半夜里,我醒过来一次,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把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很大,很干燥,很暖。
我没有抽出来。我闭上眼睛,又睡了。那是我很多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冬天过得快。开春之后,地里的活多了起来。我跟着他下地,跟着他开拖拉机去镇上拉化肥。他的拖拉机现在归我管了,他笑称我是“赵家机务队队长”。我修车的技术在附近几个村里出了名,谁家的水泵坏了、喷雾器不灵了,都来找我。有时候一整天都有人上门,我蹲在院子里鼓捣,他就在旁边递工具,偶尔说两句闲话。
他爹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但该吃饭了会喊我,天冷了会往我屋里送一床被。我知道,对于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来说,能把儿子跟一个男人过日子这件事咽下去,已经算不容易了。他不说,我不问,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脆脆的客气。
清明那天,我回家给我爹上坟。赵国庆跟我一起回去的。我娘给我们包了饺子。吃过饭,我娘把我拉到里屋,关上房门。她从陪嫁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已经发黑了。
“这是你姥姥给我的。”她把镯子放在我手里,“我原想着等你有媳妇了,给她。现在……”她顿了一下,“你拿着。留个念想。”
我攥着那对镯子,银子的冰凉渗进掌心。我的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我娘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很粗糙,像一把锉刀。
“好好过日子。”她说。
我跪下来,给她磕了三个头。
那天回赵庄的路上,我和他一路无话。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像烧红的铁。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我撞在他的胸口上,鼻子一酸,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
我趴在他肩上哭,哭得很大声,像要把这三年的委屈全倒干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很有力。风从我们耳边吹过去,带着旷野里的麦苗和泥土的味道。
哭够了,我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他捧起我的脸,用拇指抹去我眼角最后一滴泪。
“回家。”他说。
“回家。”我点头。
那一年的夏天,老赵叔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没当回事,以为受了凉。后来越咳越重,整宿整宿地睡不着。我们带他去县医院看,医生给拍了片子,出来的时候,医生的脸色很不好。他把我和赵国庆叫到走廊上,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我俩的头顶上。
“肺癌。晚期。”
赵国庆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他的脸在瞬间变得惨白,嘴唇抖着,说不出话。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全是汗。
我们谁也没告诉老赵叔。只说肺炎,回去好好治。开了药,回了家。老赵叔精神还好,还笑着说:“我就说没事,你们还不信。”
那天夜里,赵国庆没有回屋。我找出去,看见他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后背佝偻着,脸埋在手掌里。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月亮照着这个院子,照着那台旧拖拉机,照着两个不说话的人。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底挤出来的:“我妈走的时候,我也这么大。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死。我爹抱着我,一宿没合眼。”
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宽,但此刻在抖。
“建军,”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怕。”
我把他拉过来,让他的头靠在我的颈窝里。我拍着他的背,像他曾经拍我那样。我说:“我在呢。”
他说不出话来了,只有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一头受伤的兽。
那之后的日子,我们一边侍弄地里的庄稼,一边照顾老赵叔。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先是瘦,后来咳血,再后来下不了床了。赵国庆整夜整夜地守在他爹床前,眼睛熬得凹进去。我让他去睡一会儿,他不肯。我没办法,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陪他一起守。
老赵叔清醒的时候,会拉着我们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话。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这台拖拉机是他的骄傲。他说国庆从小皮实,没让他操过心。他说庄家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明年种点花生试试。
然后他看着我说:“建军,国庆性子倔,你多担待。”
我点头。他说:“你俩这日子……不容易。我走了以后,你们更要好好的。”
我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赵国庆把头扭到一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赵叔是在农历七月十五那天走的。晚上还在喝粥,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赵国庆早上起来去叫他吃饭,叫了三声没人应。他推门进去,然后就传出一声撕裂般的哭嚎。
那是怎样的哭啊,像一头牛被活生生剜了心。我从灶房里跑过去,站在门口,看见赵国庆跪在炕边,两只手捧着他爹的头,把脸贴在那张已经发青的额头上。他的身体像风中的叶子一样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人声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挣扎了一下,然后整个身子软下来,倒在我怀里,像一棵被砍断的树。
丧事办得简单。来了几户邻居和几个亲戚,摆了三桌素席。赵国庆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我跪在他旁边。有人朝我投来奇怪的目光,但没有人说什么。我娘也来了,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抹眼泪。
出殡那天,下起了小雨。八个人抬着棺材,走在泥泞的田埂上。我和赵国庆走在最前面,捧着灵位。雨水打湿了他的孝帽,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不知道他是在哭,还是雨水。
入土之后,人群散了。他一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我站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没去打扰他。我知道,有些东西只能他自己去消化。
一直站到天快黑了,他才转过身来,朝我走过来。他的眼睛肿得像两个桃,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走到我面前,忽然伸出手,抓住我的手。
“走。”他哑着嗓子说,“回家。”
那天晚上,他躺在我怀里,脸埋在我的胸口。我抱着他,像抱一个迷路的孩子。他的身体不再抖了,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我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却听见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以后,我只有你了。”
我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说:“你一直有我。”
他收紧了环在我腰上的手。很用力,像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去。
那一夜,窗外的雨一直下,淅淅沥沥的。灶房里的火早就熄了,整间屋子浸在一种清冷的潮湿里。雨丝像无数条透明的线,把天地缝在一起。
时间是一味苦药,再难熬的日子,一口一口地咽,也就过去了。
老赵叔走后,地里的活全压在我和赵国庆两个人身上。那一年秋天,我们收了地里的玉米,又种上了冬小麦。他开拖拉机去镇上卖粮,我跟车。回来的路上,天阴沉沉的,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从驾驶座下来,绕到车斗后面,仰面躺在粮袋子上。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上来。”
我爬上去,挨着他躺下。天很高,云压得很低,像一床湿重的棉被。空气里有汽油味、麦粒味、还有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
“你后悔吗?”他问。眼睛望着天空,声音淡淡的。
我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线条像用刀刻的。那颗痣还挂在嘴角,像一个小句号。
“不后悔。”我说。
他笑了一下,没有转头。过了一会儿,他伸过手来,准确地摸到我的手,攥住了。
“累不累?”他问。
“累。”我说,“但心里踏实。”
他“嗯”了一声。我们都不再说话。风从路边的杨树梢上吹过去,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我闭上了眼睛。
粮食卖了个好价钱。腊月里,他给我买了一件羽绒服,天蓝色的。我嘴上说着浪费,心里却像灌了蜜。他说:“你穿这个色好看,显白。”
我试了试,挺合身。站在镜子前面,他走过来,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上,两个人的脸叠在镜子里。一个黑一点,一个白一点。
“像拍结婚照。”他笑着说。
我扭头给了他一肘子。
第二年开春,村里传来消息,说县里要修一条公路,从赵庄和刘家坳之间穿过,占地的有钱赔。我们家里有两亩地在规划线上,能赔一笔钱。赵国庆把这事跟我说了,说想用那笔钱把房子翻修一下。
“我打听了,能赔三千来块。”他说,“加上咱俩手里攒的,够盖两间新房。”
我看着他那张脸,晒得黝黑的,眉眼里却亮晶晶的,像有光。三年前,我还在为几块桃酥发愁;三年后,我们要一起盖房子了。日子不管怎么难,总归是在往前走。
“盖。”我说,“盖个敞亮的。”
盖房子的那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我和赵国庆天天去镇上拉砖、拉瓦,回来卸车,卸完车又和泥搬石头。我娘也来了,住了十几天,帮我们做饭洗衣。她住在西屋。晚上我经过她门口,听见她轻轻地叹气。我停下来,听见她在跟谁说话。仔细一听,是在跟我爹说。
她说:“老头子,你要是在,也来看看。咱建军,出息了,能顶门立户了。”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的灯光熄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开。
新房子盖好的那天,太阳很好。我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间崭新的红砖瓦房,门楣上还嵌了一块镜子。赵国庆把我拉到门口,让我伸出双臂,和他一起,刚好能环住整个门框。
“以后,这就是咱俩的门。”他说,笑得眼角都起了褶。
我娘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我这几年来,头一回看见她笑得那么舒展。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房里睡。炕很新,被子很新,窗纸很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赵国庆翻过身来,面对着我。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像两颗星。
“建军。”他叫我。
“嗯。”
“往后,天塌下来咱俩一起顶。”
我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他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有股烟草的味道。
“一起顶。”我说。
那之后的日子,平得像一条没有涟漪的河。我们种地、修车、养了几只鸡,还捉了一条黄狗。夏天,我们去河里洗澡。他水性好,能一个猛子扎出去二三十米。我坐在浅滩上,看着他的脑袋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地出没。他游回来,浑身滴水,头发贴在脑门上,像一只皮毛光滑的水獭。他走到我面前,弯腰把水甩到我身上。我拿脚踢他,他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整个人拖进水里。我们在水中打闹,笑声在河谷里回荡,惊起了岸边的几只鸟。
那一年秋天,我娘病了。
她是在地里刨红薯时晕倒的。隔壁的婶子把她扶回来,脸色黄得吓人。我接到信赶回家时,她躺在床上,已经清醒了,还笑着说没事,就是累着了。可我看她整个人憔悴得厉害,不放心,带她去了县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是冠心病,不轻,得吃药,得静养,不能劳累。我拿着诊断书,站在医院走廊里。走廊很长,尽头有个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把地面照成一半明一半暗。我站在那明暗交界的地方,不知道往哪边走。
赵国庆从家里赶来。他把自行车扔在医院门口,跑进来时气还没喘匀。他抓住我的胳膊,问:“怎么样?婶子怎么样?”
我把诊断书递给他。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我的口袋。他握了握我的肩膀,说:“没事,有咱俩呢。”
我娘的病需要长期吃药,每个月光药费就不少。我们把家里的猪卖了,又卖了几袋余粮。赵国庆把烟戒了,说省一点是一点。我说:“你不用这样。”他说:“我又不是为你。”然后指了指我那件旧褂子的领口,说:“你该换件新衣裳了。”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仰起头,让风吹过眼睛。
我娘病好了些后,我提出把她接到赵庄一起住。她不肯,说住不惯。赵国庆跟我回去做了好几次工作,嘴都快磨破了。最后她才松了口,说:“住可以,但我不白住,家里做饭洗衣的活我包了。”
我们当然没让她包。但她闲不住,手脚又勤快,不干活就难受。我和赵国庆下地回来,总能吃到热乎的饭。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疙瘩汤,飘着葱花,香得很。三个人围着桌子,那只黄狗在脚边钻来钻去,灯泡的光把三个影子投到墙上。
那竟是那些年里少有的温暖光景。
我娘的病在第二年冬天复发了。
那天下着大雪,地里的活没干。她坐在灶前烧火,突然身子一歪,人就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赵国庆正在院子里扫雪,听见我喊,扔下扫帚冲进来。我们把她抬到炕上,她的脸色已经发紫,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国庆披上棉袄就往镇上跑。雪很大,风很大,他就在那大雪里不见了人影。一个多小时后,他带着镇上的大夫赶回来。那大夫浑身是雪,手冻得发紫。他检查了一下,给打了一针,又留了药。他把我拉到外屋,小声说:“准备后事吧,人不大行了。”
我站在外屋门口,看着雪花从门缝里钻进来。屋里的炉子烧得很旺,可我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我娘是在第三天夜里走的。
她走的时候,我和赵国庆都守在她身边。她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我把头俯到她嘴边,听见她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的两个字:
“好好……”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熄灭得悄无声息。
我没有哭。我把她的手放好,把被子给她盖严实。然后我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场大雪里。雪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把我变成了一个雪人。赵国庆走出来,站在我旁边。我们谁也没有说话。那雪下得真大呀,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埋起来。
我娘的丧事办完之后,我病了一场。高烧三天,烧得满嘴胡话。赵国庆日夜守着我,用湿毛巾给我擦身子,把药片捣碎了兑上水喂给我。我迷迷糊糊中,总感觉有一双粗糙温热的手在摸我的额头。
退烧之后,我醒过来,看见他趴在我床边,脸朝着我,睡着了。他的胡子长得老长,眼袋青黑。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我数了数,他头上多了好几根白头发。
我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他一下子就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过来摸我的额头。
“退了。”他哑着嗓子说,露出一口白牙。
我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我没有擦,任它顺着太阳穴淌下去,流进耳朵里。他俯下身来,用嘴唇碰了碰我的眼皮。他的嘴唇很干,像两片砂纸。
“都过去了。”他说,“以后,就剩咱俩了。”
我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抓住这世上最后一根绳索。
我娘走了以后,我很久没有回去。那个老院子空了,荒了。院里的枣树还活着,每年照旧开花结果。有一年秋天,我回去了一趟。推开门,满院都是落叶和杂草。灶房的门半敞着,锅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站在院子里,仿佛还能看见我娘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豆角。她的背是弯的,头巾是灰蓝色的。
我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然后我把院子打扫了一遍,给枣树浇了水,把门锁好。我站在锁好的门前,轻声说了一句:“娘,我走了。”
那只黄狗跟在我身后,摇着尾巴,踩碎了一地的夕阳。
日子继续往前淌,不紧不慢的,像村头那条河。又过了几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我和赵国庆没走。他说:“咱就守着这几亩地,挺好。”我说:“好。”
我们买了两头牛,又包了十亩地。日子还是不宽裕,但也不愁吃喝。那只黄狗老了,经常趴在院子里晒太阳,一趴就是大半天。赵国庆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狗趴在他脚边。我从地里回来,推开门,看见那一人一狗,心里就格外安生。
有一年春天,村里来了几个年轻人,说是拍什么纪录片,要拍农村的“新变化”。他们在村里转悠,拿着摄像机到处拍。有一天,他们来到我家门口,看见赵国庆在修拖拉机,我在地上铺了块油布,躺进车底换机油。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导演忽然叫起来:“这个画面太好了!快拍快拍!”
我那时正从车底钻出来,满脸油污。赵国庆伸手拉我起来,顺手拿脖子上的毛巾给我擦脸。那个镜头被他们拍了下来。
后来那部纪录片在县电视台播了。村里好多人都看了。我没有电视,赵国庆也没有。我们是后来听邻居说的。说在电视上看见我俩了,拍得还挺好。
赵国庆听了,得意地笑:“我就说,我长得上镜。”
我白了他一眼,说:“人家拍的是拖拉机。”
“拍拖拉机那也是我家的拖拉机。”他说。
我摇摇头,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过饭,在院子里乘凉。夏天的夜晚,星空灿烂,银河像一条白色的河流横贯天穹。他躺在藤椅上,我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我扇着。
“建军。”他忽然叫我。
“嗯?”
“咱俩在一起,多少年了?”
我算了算:“九二年到今年,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他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品这几个字的重量。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比好多两口子过得都长。”
我也笑了。是啊,比好多两口子都长。这二十五年里,有苦有甜,有争吵也有和好,有失去也有坚守。但好在,一直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你说,要是那天你没走错门,会是啥光景?”他问。
我认真地想了想。如果那天我没走错门,顺利去了刘家坳,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已经娶了那个纳鞋底的姑娘,生了几个孩子,过着另一种人生。也许我会去外地打工,一年回家一次。也许我永远不会认识一个叫赵国庆的男人,永远不会知道爱情还可以是这个样子。
“我不知道。”我仰起头,望着那些闪烁的星,“但我觉得,我走错的那条路,也许才是对的。”
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后脑勺。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猜怎么着?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那天在院子里,一眼就认定了你。”
我没有说话。夜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麦苗和泥土的味道。一颗流星忽然划过天际,像上天垂下来的一根银线,把这一刻的苍穹缝在了记忆里。
我侧过头,看着他。他老了,鬓角有了白霜,眼角有了皱纹。但他笑起来的模样,还是和二十五年前一样,像一束阳光穿透阴云,照进我生命里最深的角落。
我把手伸过去。他把我的手握住。
两只手,一只黑,一只白,交叠在一起。指节粗大,掌心粗糙,上面布满了二十五年里共同挣下的老茧。月光落在上面,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院里那只已经老得走不动的黄狗,在梦里呜咽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镇上。去修一台水泵。那家人在村东头,开着个磨坊。我蹲在那里修了一个多小时,换了个轴承。起身的时候,腰有些直不起来。到底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身上到处是毛病。
修完了,那家媳妇留我吃饭,我推辞了,骑上车往回赶。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我进去买了两瓶汽水。橘子味的,玻璃瓶,两毛钱一瓶。我把汽水装进布包里,挂在车把上。
到家的时候,赵国庆正在院子里给拖拉机打黄油。他光着膀子,太阳晒得他背上发亮。听见车响,他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
我从布包里掏出汽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来,用牙咬开瓶盖,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有一滴汽水从他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滑到脖子上。那颗痣被汗水润泽着,像一颗嵌在浅棕色皮肤里的小小的黑玛瑙。
“还是你懂我。”他抹了一下嘴,“正渴着呢。”
我靠在门框上,用牙齿撬开自己那瓶。冰凉的汽水像一条清凉的河,从喉咙里淌下去。
我们俩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大把大把地落下来。那台老掉牙的拖拉机就在我们身后,红色的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可它还在跑,突突突的,像一颗不肯老去的心脏。
我忽然说:“赵国庆,你这拖拉机,也快到头了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拍了拍车头:“它比咱俩还禁折腾。信不信,再跑十年也没问题。”
我笑了笑。也许吧。这世间有些东西,看着破破烂烂的,骨子里却比什么都要结实。
他喝完了汽水,把空瓶放在石磨上。然后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的影子落在我的脚背上。
“今天晚上,炒个腊肉?”他问。
“行。”
“再蒸两个鸡蛋。”
“行。”
“那我去地里拔几棵葱。”
他转身往院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着我,嘴角一翘:
“周建军。”
“嗯?”
“当初你提亲那天,拿的那个点心匣子,红色的。”
“嗯,怎么了?”
他笑了笑,露出那口白牙:
“我在屋里看见你的第一眼,其实没敢动那个心思。可后来我爹说你帮他把拖拉机修好了。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
“怎么想的?”
“我想,这人真是块宝。放走了,我就得后悔一辈子。”
我站在那儿,和他隔着几步远。午后的风吹过来,把他的白背心吹得贴在身上。他笑着,眼角眉梢都是那种什么都不怕的劲儿。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三十二年前的那个春天的早晨,拐错了弯。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抬起手,朝他的方向摆了摆。
他笑了,像那天一样。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出院门,朝着田野里去了。他的背影被太阳拉长,投在土路上,和路两旁的庄稼一起,融进了那片金黄色的、望不到尽头的天光里。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直到他走远。然后我弯下腰,拾起地上那块油布,抖了抖上面的土。那台手扶拖拉机安安静静地停在院子里,像一个年迈的、熟睡了的老伙计。
我坐上去,轻轻踩了一脚。突突突。突突突。发动机颤起来,整个车身跟着一起发抖。一股黑烟从排气管里升起来,散在风里,转眼就没了影。
我咧开嘴,笑了。发动机关掉。风从远处吹来,混着泥土、麦苗、汽油和腊肉的味道。
真好啊。我想。活着,真好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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