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把家业全给小姑,丈夫当晚搬走,婆婆懵了
公婆把一辈子攒下的两套房子和三个铺面,全部过户给了小姑子。
我没吵没闹,只是安静地收拾好行李。
丈夫回来看到空了一半的家,第一次红了眼眶。
他拉着行李箱,当晚就搬去了公司宿舍。
婆婆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你这是什么意思?家都不要了?”
我笑了笑:“妈,家是您的,您给谁,谁给您养老。”
挂了电话,我把户口本放在桌上,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陈默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截,烟灰摇摇欲坠。窗外是城市傍晚惯常的喧嚣,车流声、广场舞的隐约鼓点、楼下小孩的尖叫,一股脑地往这间突然安静得过分的屋子里灌。茶几上摆着一个摊开的文件袋,里面是几份公证过的房产过户文件,纸张硬挺,带着新打印的油墨味,刺得人眼睛发酸。两套房子,三个铺面,全是他爸妈一辈子的积蓄,就在今天上午,易了主。新主人,是他唯一的妹妹,苏晴。
他想起上午在公证处,爸妈签字时的样子。父亲戴着他那副老花镜,手指有些抖,但一笔一划写得郑重,仿佛那不是签下自己的全部身家,而是在完成某个神圣的仪式。母亲坐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还轻轻拍了拍苏晴的手背,说:“这回好了,都给你了,爸妈就安心了。”苏晴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小声说了句“谢谢爸妈”。场面温情得像个颁奖典礼,如果忽略掉角落里,那个本该也是他们至亲的儿子——他,陈默,像个误入的旁观者,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陈默,愣着干什么,中午去家里吃饭吧。”母亲收拾好东西,抬头看见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连商量都没有?为什么连一丝一毫都没有留给他?可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了,公司还有事。”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地方。走在街上,阳光白花花的,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三十四岁了,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中层,苏晴,他妹妹,二十八岁,从小娇生惯养,结婚后就没怎么正经上过班。然后呢?他这个当哥哥的,工作勤勤恳恳,为人本本分分,到头来,在父母眼里,连分得一份家产的资格都没有。小时候邻居都夸他懂事,让着妹妹,照顾妹妹,现在想想,懂事有什么用?懂事就等于应该被忽略,被牺牲吗?
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簌簌地掉在他西裤上。他猛地回神,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揉了揉脸。林薇呢?他妻子林薇去哪儿了?他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家里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平时这个时候,林薇应该在厨房做饭,女儿小橙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叽叽喳喳的。而现在,厨房冷锅冷灶,小橙子的玩具散落一地,电视黑着屏幕,连林薇常看的那本书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走进卧室,衣柜门大开着,属于林薇的那半边几乎空了。她的衣服、包、化妆品,都不见了。床头柜上,原本放着他们的结婚照,现在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相框,玻璃面反射着冷硬的光。梳妆台上,她的东西也收得干干净净,好像她从未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他猛地拉开抽屉,户口本还在,但里面明显少了几页。他颤抖着手翻到户主页,他自己一个人的。林薇和小橙子的那页,被撕掉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冲向女儿的房间,小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最喜欢的那个兔子玩偶也不在了。书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是林薇的字迹,只有寥寥几个字:
“陈默,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我带橙子回姥姥家住几天。”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眼泪。她就这样走了。陈默拿着那张纸,感觉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又松开,反反复复,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今天一整天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变成了彻底的茫然和无措。他以为,回到家,至少还有林薇,还有橙子,还有这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小窝,可以让他喘口气,可以让他暂时忘掉被父母抛弃的痛。可现在,家,空了。
他像一尊石像,在女儿房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死寂。
是林薇的母亲,他的岳母。
“陈默啊,薇薇到家了,橙子也睡了。”岳母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薇薇都跟我说了。你爸妈……哎,糊涂啊。”
“妈,我……”陈默语塞,他该说什么?说他也才知道?说他也被蒙在鼓里?
“陈默,我知道你不好受。”岳母叹了口气,“但薇薇更难。你想想,她嫁给你七八年了,橙子都五岁了。这些年,她对你爸妈怎么样?逢年过节,买衣服、买补品,哪样少了?你妹妹结婚,她忙前忙后,跟嫁自己妹妹似的。结果呢?你爸妈一声不吭,把家底全给了小姑子,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叫什么事儿?让薇薇心里怎么想?她在这个家,到底算个什么?”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岳母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知道,林薇平时虽然不说,但她一直希望能得到他父母的认可和接纳。她努力做一个好儿媳,好嫂子,可到头来,还是被当成了外人。
“妈,您别说了,我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我……我会处理好的。”
“处理好?怎么处理?”岳母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陈默,我不是向着我闺女,你自己想想,你爸妈这事儿办得地道吗?你们还在还房贷呢,橙子马上要上小学了,到处都要用钱。他们倒好,把什么都给了你妹妹。他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一家的日子怎么过?有没有想过橙子是他们亲孙女?”
陈默闭上了眼睛。是啊,他们有没有想过?可能在他们看来,苏晴更需要照顾吧。苏晴的丈夫开了个小公司,效益一般,前阵子还亏了一笔钱。而他们夫妻俩,有稳定的工作,有房子住(虽然还在还贷),日子过得去。父母可能觉得,帮苏晴一把,是雪中送炭,而他们,不需要。
可是,为什么连一句商量都没有?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把他排除在他们的生活之外?
“行了,我不说了,你也不容易。”岳母的语气软了下来,“这几天让薇薇和橙子在我这儿待着,你也冷静冷静。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接她们。”
电话挂断了,耳边只剩下忙音。陈默站在空荡荡的家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父母不要他了,妻子带着女儿离开了。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是哥哥,他是男人,他就应该默默承受这一切吗?
他机械地走到客厅,坐下。目光再次落在茶几上那个文件袋上。他伸手拿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地看。房产证复印件上的名字,刺眼地写着“苏晴”。他想起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有什么好吃的,母亲总是先紧着他和苏晴。后来苏晴长大了,喜欢打扮,零花钱总是比别人多。再后来,他上了大学,勤工俭学,每个月的生活费都紧巴巴的。而苏晴呢,上了个三本,学费生活费一分不少,还总说不够。他当时想,他是哥哥,应该让着妹妹。
可现在,他不想让了。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几年,活得像个笑话。
他想起林薇,想起她离开时留下的那张字条。她说“冷静一下”。可他冷静不下来。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想起林薇失望的眼神,她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她在这个家里,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她一定很伤心,很寒心。
“啪”的一声,他把文件摔在茶几上。他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他没有什么可带的了,几件换洗衣服,电脑,充电器。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可以让他暂时不用面对这一切的地方。公司宿舍,虽然简陋,但至少清净。
他把自己的东西塞进一个行李箱,拉上拉链。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打开门,走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门上贴着一副对联,还是过年时他和林薇一起贴的,红底金字,写着“家和万事兴”。现在看来,格外讽刺。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夜色里。晚风一吹,脸上凉飕飕的,他伸手一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然流泪了。
他住进了公司宿舍。简陋的单人床,硬邦邦的床板,咯得他背疼。他翻来覆去,一夜未眠。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发生的事。父母的偏心,林薇的离开,自己的无助。
第二天一早,他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母亲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默,你昨晚去哪儿了?怎么没回家?”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
“在公司宿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宿醉般的疲惫。
“什么?你怎么跑去公司宿舍了?”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这是要干什么?跟妈赌气是不是?”
陈默沉默着,没有接话。
“陈默,你说话啊!你知不知道薇薇带着橙子回娘家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了,“我打她电话她也不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吵架了?”
“妈,您不知道吗?”陈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和我爸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苏晴,薇薇知道了,她觉得在这个家里,她就是外人。她走了,带着橙子走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陈默能听到母亲急促的呼吸声。
“她……她怎么能这样?”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给晴晴,那是因为晴晴有困难。你们好好的,又不缺……”
“妈,我们缺。”陈默打断了她的话,“我们还在还房贷,橙子马上要上小学,各种辅导班、兴趣班,哪一样不要钱?我们不是不缺,我们只是没在您面前哭穷。”
“可……可我们以为……”
“你们以为什么?以为我们不在乎?”陈默苦笑了一声,“妈,您是我亲妈,我是您亲儿子。您做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想过问问我?哪怕只是一句‘陈默,你妹妹有困难,爸妈想帮帮她’,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您没有,您和我爸直接就……”
“我们还不是怕你不同意吗!”母亲突然提高了音量,带着哭腔,“你媳妇那么精明,我们要是跟你商量,她能同意?”
陈默愣住了。原来,在母亲眼里,林薇就是“那么精明”的人。原来,他们防的是林薇。
“妈,您这么想,我无话可说。”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我要告诉您,林薇不是那样的人。她要是知道苏晴有困难,她会比我还积极。可你们,连这个机会都没给她。”
“我……”母亲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了好了,你先回来,咱们好好说。”
“回去做什么?”陈默问,“回那个空荡荡的家?还是回您和我爸的家?妈,我回去听您说,您把什么都给了苏晴,是为了她好,然后让我继续当我的好儿子,好哥哥,对吗?”
“陈默!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母亲真的哭了,“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妈都是为了这个家啊!晴晴她……她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就容易了吗?”陈默的声音也哽咽了,“我从小让着她,什么好的都先紧着她。长大了,我工作了,每个月给您和我爸生活费,逢年过节从来没落下过。林薇对你们更是没话说。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哪里对不起你们了?你们要这样对我们?”
电话那头,母亲只是哭,没有再说话。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妈,我现在很乱,我想一个人静静。林薇和橙子……她们也需要冷静。您别再打电话了,等我想好了,我会联系您的。”
说完,他不等母亲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他仰面躺在床上,盯着灰白的天花板。宿舍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旧家具和尘土混合的气味。他觉得很累,身体累,心更累。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现在不想回家,不想面对任何人的质问和眼泪。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哪怕只是这样躺在这里,什么都不想。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林薇正在厨房里帮母亲择菜。她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也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薇薇,别想那么多了。”母亲递给她一杯水,“先吃饭,橙子刚才还说饿了呢。”
林薇接过水杯,勉强笑了笑:“妈,我没事。”
“还说没事,眼睛都肿了。”母亲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你昨晚是不是哭了半宿?”
林薇低下头,没说话。她昨晚确实哭了。她趴在女儿床边,看着橙子熟睡的脸,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在公公婆婆眼里,她永远是个外人。这些年,她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和婆家的关系,生怕有一点做得不好。她努力去融入那个家庭,可最后却发现,他们始终没有接纳她。
“陈默那孩子,也是可怜。”母亲叹了口气,“摊上这么偏心的爹妈。”
林薇苦笑了一下:“他可怜?他哪里可怜?他爸妈不给他留东西,他自己不去争,不去闹,反而跑出去躲清静。他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他考虑过橙子的未来吗?”
“薇薇,你不能这么说他。他夹在中间,也很难做。”母亲劝道,“他肯定也不想这样。”
“我知道他难做。”林薇抬起头,眼圈又红了,“可妈,我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儿。他们陈家的东西,我可以一分不要。但我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认可。他们这么悄无声息地把什么都给了小姑子,把我当什么了?防贼一样防着我。他们有没有想过,橙子是他们的亲孙女,他们连问都没问过一句。”
母亲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她知道,女儿的委屈,不仅仅是因为那几套房子。这些年,她在婆家受的委屈,积攒起来,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行了,先别想了。”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这段时间,你就在妈这儿住着。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你和小默的日子,到底还过不过得下去。”
过不过得下去?林薇也不知道。她爱陈默,也爱女儿橙子。可他们的婚姻,似乎从一开始,就埋着来自他家庭的隐患。这一次,这个隐患,炸了。她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力气,去修补这个千疮百孔的家。
客厅里,橙子正坐在地板上搭积木,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毛茸茸的头发上,看起来温暖又美好。林薇看着女儿,心里一阵酸楚。她希望自己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充满爱的家,可现在看来,这个愿望,似乎越来越远了。陈默在宿舍里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这三天里,他每天照常去上班,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领导叫了他两次,他反应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同事们看出他不对劲,没人敢多问。中午吃饭,他一个人端着餐盘坐到角落,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饭菜,吃不出味道。
手机一直静音。他故意调成这样的,不想看任何人的消息。他知道母亲肯定又打了无数个电话,苏晴说不定也发了一堆微信过来,甚至他爸可能第一次主动给他打了电话。他不想看,不想回,不想面对。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从小到大积攒下来的那股“懂事”的劲儿,好像在这三天里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冷淡。
第三天晚上下班,他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街头愣了一会儿。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冷风中显得稀薄。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宿舍冷冰冰的,回那个家更是冷冰冰的。他想起林薇和小橙子,想给她们打个电话,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能说什么?说“我也很委屈”?说“我也被蒙在鼓里”?这些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还是回了宿舍。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他打开灯,走到窗边,往下看,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玻璃上散开,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疲惫不堪。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去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长长的几段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哥,你还好吗?妈给我打电话了,她一直在哭。她说你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我知道你肯定在生我的气。可是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爸妈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根本不敢拒绝。你知道吗,前阵子明皓的公司出了一笔很大的亏损,我们连房贷都差点还不上。爸妈知道以后就说要把这些给我。我说过不要的,我真的说过。可是妈说,这是他们老两口商量好的,说你在外面有本事,日子过得稳当,不需要这些。他们怕你不同意,所以就没告诉你。哥,我知道这样对你很不公平,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拒绝。如果我不要,他们可能会更生气。哥,你别怪爸妈,也别怪我了,好不好?”
陈默盯着这段话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很讽刺。她说是爸妈硬要给她的,她不敢拒绝。可是她真的拒绝了吗?她从小到大,从来不会拒绝爸妈给她的任何东西。零花钱,新衣服,后来是上大学的费用,再后来结婚时爸妈贴补的嫁妆。她永远都是那个接受者,心安理得。现在她说“不敢拒绝”,可过户文件上她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签的。她如果真的不愿意,谁能逼她?
他又划到下面一段:
“还有,嫂子那边,我也给她发了消息。她没回我。哥,你跟嫂子好好说说行吗?别因为这件事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妈年纪大了,心脏不好,这几天一直胸闷,晚上都睡不着。你要是真不管她了,她肯定受不住。哥,算我求你了,你回来看看妈吧。”
陈默冷笑了一声。妈心脏不好,妈睡不着。那林薇呢?林薇嫁给他这些年,哪一次他爸妈有个头疼脑热,不是她跑前跑后?林薇生孩子那会儿,他妈就在产房外头,橙子一抱出来,他妈第一句话是“像陈默”。林薇后来坐月子,他妈只照顾了三天,就说家里有事回去了,是岳母请假来帮忙照顾了一个月。这些事,林薇从来没当着他面抱怨过。但他都知道,他只是不敢说破。因为说破了,他就得选边站。他不想选边站,他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以为父母终有一天能看到林薇的好。可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人,你永远叫不醒,因为他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睁开眼。
他退出了苏晴的聊天界面,打开和林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林薇说:“我今天带橙子回我妈家。”之后就没有了。他输入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终发了一句:“薇薇,橙子睡了吗?我想你们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就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等了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复。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橙子可能刚睡着,林薇也许在忙。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在一边,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橙子小时候的样子,她奶声奶气喊爸爸的样子,她趴在他背上笑的样子。他觉得自己真没用,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第二天中午,他终于给林薇打了电话。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林薇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薇薇,是我。”陈默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心跳得厉害。
“嗯,我知道。”
“橙子还好吗?”
“挺好的。刚吃了饭,在睡午觉。”
“那就好。”陈默顿了顿,嗓子有些紧,“薇薇,我想跟你谈谈。我们见个面吧,就我们俩。有些话,我觉得应该当面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默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却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好。”林薇终于开口,“你说个地方。”
“就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吧。今晚七点,行吗?”
“行。”
挂了电话,陈默回到工位上,心脏还在胸腔里怦怦直跳。他不知道自己晚上能跟林薇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躲下去了。他必须面对她,面对他们之间的问题。
晚上七点,陈默提前到了咖啡馆。这家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灯光温暖,人不多。他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林薇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色大衣,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有些憔悴。她在陈默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
“橙子晚上跟我妈睡,我出来一会儿。”她率先开口,语气平静。
陈默点了点头,看着她:“你瘦了。”
林薇笑了笑,没接话。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些凝滞,只有咖啡馆里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
“薇薇,对不起。”陈默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这件事,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发现的,应该早点跟我爸妈沟通好。我没想到他们会做得这么绝。”
林薇抬眼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陈默,你知道吗?我最难过的,不是那些房子和铺面。那些东西,我从来没惦记过。我难过的是,这些年我做的所有事,在他们眼里,好像都是应该的,甚至是不值钱的。他们防我,像防贼一样防我。我嫁给你,是图你们家的钱吗?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陈默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薇薇,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我知道你委屈,是我没处理好。我不该什么都顺着他们,不该总想着和稀泥。我……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林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她当然知道陈默不是那种人。陈默为人老实,对她和女儿都好,可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到在父母面前永远硬气不起来。以前她总跟自己说,算了,只要他们夫妻俩一条心就行。可这次的事让她明白,他们夫妻之间,其实一直隔着两个人,那就是他的父母。那个家,从来都不是他们小两口能自己做主的家。
“陈默,你打算怎么办?”林薇问。
陈默愣住了。他还没想好。他只知道要来找她,要认错,可接下来怎么做,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但我不想失去你,不想失去橙子。薇薇,给我一点时间,我去跟我爸妈把这件事说清楚。我不会再让他们这样对你了。如果他们坚持认为苏晴需要所有的东西,那我也认了。但从今往后,他们的事,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掏心掏肺了。”
林薇轻轻叹了口气:“陈默,有些事,不是你说句‘说清楚’就能说清楚的。那是你亲爸妈,你能跟他们翻脸吗?你能做到完全不管他们吗?你做不到。只要他们还站在那儿,你迟早还是要被拉回去。到时候,你夹在中间,只会更痛苦。我不想看到你这样,我也不想让橙子以后生活在一个整天吵架的环境里。”
陈默沉默了。她说的对,他做不到。他恨父母偏心,可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人。他要是真的跟他们断绝关系,他心里过不去。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林薇的心结解不开,他们的婚姻也维持不下去。
“薇薇,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他恳求道,“我会想出一个办法,一个能让我们家不再受他们影响的办法。”
林薇低下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陈默,我在我妈家住了三天,想了很多。我觉得,我们现在的问题,不仅仅是那几套房子的事。是你爸妈从来没把你当做一个独立的、有自己家庭的人。他们也从来没把我当做你的妻子来看。在他们心里,你是他们儿子,永远是他们家的人,你的钱、你的房子、你的生活,他们都觉得自己有资格插手。而我,始终是个外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需要你做一个选择。不是选我,也不是选他们,而是选择你自己。陈默,你能不能为了我们这个家,真正地长大一次?”
陈默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得对,他三十四岁了,可在他父母面前,他始终像个孩子,听话,顺从,不敢反抗。他总觉得自己亏欠父母,总觉得不能让父母失望,可他却忽略了,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需要他保护的人。他一直逃避着这个事实,直到现在,家快散了,他才意识到。
“我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意外地坚定,“薇薇,你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包括我爸妈。”
林薇看着他,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水光。她别过头去,用指尖擦了擦眼角。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这句话。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一起回娘家,也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家。陈默送林薇到岳母家楼下,看着她上了楼,才转身离开。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寒风灌进领口,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抬头看了看天,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夜色很深。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回了电话。铃声响了两下,那边就接了。
“陈默!你终于给妈回电话了!”母亲的声音又惊又喜,带着哭腔,“你急死妈了!你爸今天还骂我呢,说我不该那么着急办手续。你现在在哪儿?吃饭了没有?”
“妈,我在外面。”陈默的声音很平静,“您别担心,我没事。”
“那你怎么不回家啊?妈做了你爱吃的菜,你回来吃一口,好不好?”母亲几乎是哀求的口气,“妈知道,妈不该不跟你商量。可妈真是为了晴晴……”
“妈。”陈默打断她,“我今天不是回来吃饭的。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母亲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准备把我现在住的这套房子的贷款提前还掉一部分,然后加林薇的名字。这房子,是我和林薇一起买的,虽然是婚前财产,但我想清楚了,必须加上她的名字。还有,我给您和我爸的生活费,从这个月开始,我会减半。剩下的钱,我要存起来给橙子做教育基金。您和我爸有退休金,有苏晴照顾,生活上应该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
“陈默,你这是什么意思?”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也要跟妈算账是不是?你也要学你媳妇,跟家里要钱要房?”
“妈,我没有要钱要房。”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您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苏晴,我一分没要。我现在做的,只是保护我自己的家。林薇和橙子,是我的底线。您如果还认我这个儿子,就请您尊重我的决定。”
“陈默!你……”母亲哭出了声,“你怎么变得这么狠心!妈白养你了!你爸白养你了!”
陈默闭上眼睛,喉咙发紧,但他没有挂电话。他等母亲哭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妈,您养我一场,我不会忘。以后您和我爸身体不好,我还是会管。但有些事,该分清楚,就得分清楚。我不能再让林薇受委屈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风从对面吹过来,他的眼睛被吹得发酸。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兜里,继续朝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显得孤独又倔强。
那天晚上,苏晴给陈默发了十几条微信,他一条都没回。岳母倒是给他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薇薇刚才回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了。你吃饭没有?”陈默说吃了,岳母叹了口气,说:“小默,你是个好孩子,就是有时候,太软了。这回,你可得硬气点。”陈默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是周末,陈默一早就去了岳母家。他买了橙子最爱吃的草莓蛋糕,还带了一箱林薇喜欢的牛奶。岳母开门的时候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来了?橙子在里屋玩呢。”
橙子听见声音,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陈默,先是一愣,然后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陈默蹲下身,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爸爸也想你。乖,想爸爸没有?”
“想!”橙子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埋在他肩膀上,“妈妈说你工作忙,不让我给你打电话。爸爸你忙完了吗?”
陈默心里一酸,看了眼站在厨房门口的林薇。林薇别开视线,转身进了厨房。他把橙子抱到沙发上坐下,从袋子里拿出蛋糕:“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
“草莓蛋糕!”橙子欢呼一声,小手拍了起来。
岳母在旁边笑着说:“你爸最疼你了。去,洗个手再来吃。”
橙子蹦蹦跳跳地去洗手了。陈默站起身,走进厨房。林薇正在切水果,动作不快不慢,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陈默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我来吧。”
林薇没说话,把刀递给他,自己退到一旁,靠着冰箱门看着他。
“你昨晚是不是跟你妈摊牌了?”她突然问。
陈默切着苹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我说了房子加你名字的事,还有生活费减半。”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妈肯定气坏了。”
“她哭了一会儿。”陈默把切好的苹果装进盘子里,“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薇薇,我说过,这次我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
林薇看着他,眼神柔和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犹疑:“陈默,说实话,我不在乎房子加不加我的名字。我要的,是你心里真正清楚,谁才是你最亲的人。你能做到吗?”
陈默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坚定:“我清楚。是你和橙子。”
林薇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轻轻点了点头。她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女人,如果陈默真的愿意改变,她也愿意再给这个家一次机会。毕竟,他们之间有爱,有孩子,有七八年一起走过的日子。
那天中午,他们在岳母家吃了一顿久违的团圆饭。橙子坐在陈默腿上,吃得满嘴奶油,逗得大家直笑。岳母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眼里满是欣慰。林薇虽然话不多,但脸上的神情放松了不少。
然而,平静只是暂时的。下午,陈默接到父亲的电话。这个电话,他没办法不接。
“陈默,你在哪儿?带着你老婆孩子,回来一趟。”父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默走到阳台上,压低了声音:“爸,我们现在不方便过去。”
“什么不方便?你妈病倒了,今天早上头晕得起不来床。你当儿子的,不该回来看看?”父亲的声音更冷了。
陈默心里一紧。他知道母亲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太好。昨晚他那番话,肯定刺激到她了。
“爸,妈怎么样?叫医生了吗?”他的语气软了一些。
“你回来看,不就知道了。”父亲没好气地说,“你妹妹在照顾你妈呢。你倒好,带着老婆孩子在外面躲清静。陈默,你还有没有良心?”
陈默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林薇和橙子。林薇正跟母亲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他不想打破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可他又不能真的不管母亲。
“爸,我现在过去。”他说。
挂了电话,他走到林薇身边,低声说:“我爸说我妈病了,我回去看看。你和橙子先在这儿,我晚点再来。”
林薇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担忧:“严重吗?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陈默摇摇头:“不用,我先去看看情况。你陪着橙子。”
林薇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小心点。”
陈默打车去了父母家。进门的时候,苏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抹眼泪,看见他,站起来,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父亲坐在单人沙发上,脸色铁青。母亲躺在里屋,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轻轻的呻吟声。
陈默走到里屋门口,看见母亲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湿毛巾,脸色发白。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轻声叫了一句:“妈。”
母亲睁开眼,看见是他,眼泪立刻流了下来。她挣扎着要坐起来,被陈默按住了:“您别动,好好躺着。”
“你还知道回来啊……”母亲哭着说,声音虚弱,“你昨晚那番话,就是往妈心口上扎刀子啊……”
陈默没说话,只是握着母亲的手。他心里也难受。可他知道,他不能再退缩了。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妈,您先别激动。身体要紧。”
苏晴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低声说:“妈,你吃点东西吧,你早上到现在还没吃呢。”
母亲别过脸去:“我吃不下。”
陈默接过粥碗,对苏晴说:“我来吧。”他舀了一勺粥,吹凉了,送到母亲嘴边。母亲看着粥,眼泪又掉下来。她终究还是张开嘴,吃了一口。
陈默一口一口地喂着,动作很慢。他想起小时候,自己生病了,母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他喝水吃药。那时候的母亲,温柔又耐心。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对他和苏晴,渐渐有了区别。可能是因为苏晴小,可能是因为苏晴是女孩,可能是因为苏晴嘴甜会撒娇。而他,是哥哥,是长子,是被要求“让着妹妹”的那一个。他从小就被教育,男人的责任就是承担,就是付出。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男人的心也会疼。
喂完粥,陈默把碗放到一边。母亲拉着他的手,声音虚弱:“陈默,你听妈说,妈真的不是偏心。晴晴的丈夫,那个明皓,他前阵子公司亏了好多钱,天天回家跟晴晴吵架,还要把房子抵押出去。妈看不过去啊。妈就想着,把这些东西给了晴晴,让她在婆家能站稳脚跟,能抬起头做人。妈是心疼她啊。你们俩,日子过得好好的,妈就没想那么多。妈知道,这事办得急了,没跟你商量,是妈不对。可你也不能说那些话来气妈啊……”
陈默静静地听着,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母亲有她的苦衷,可她的苦衷,是以牺牲他的家庭为代价的。她心疼苏晴,却忘了心疼他这个同样在生活里打拼的儿子。她以为他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就真的什么都不缺。她不知道,他和林薇也在为房贷发愁,也在为孩子的教育忧心。他们不是不需要,他们只是习惯了不开口。
“妈,”陈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心疼晴晴,我理解。可您想过没有,您把这些都给了她,我和林薇怎么办?橙子怎么办?我们不是贪心那些东西,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平。哪怕您问一句‘陈默,你看行不行’,我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您没有。您直接就把字签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妈,您把我当什么了?”
母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陈默接着说:“我不是气您给晴晴东西。我是气您不把我当一家人。我是您儿子,不是个外人。林薇更是。她嫁进来这些年,对您和我爸怎么样,您自己心里清楚。您防她,就是防我。”
母亲捂着脸哭了起来。苏晴站在门口,也跟着掉眼泪。父亲从外面走进来,沉着脸说:“陈默,你少说两句。你妈身体不好,你不能等她好了再说吗?”
陈默站起来,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眼神里,有责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陈默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里屋。他站在客厅里,从窗户望出去,楼下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苏晴跟着走出来,站在他身后,小声说:“哥,对不起。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妈真的不舒服,你别再刺激她了。”
陈默转过头,看着苏晴。她眼睛红肿,脸色也不太好。毕竟是亲妹妹,他再气,也做不到对她恶语相向。他叹了口气:“我没想刺激她。我只是说了一些早就该说的话。”
苏晴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哥,那些房子和铺面,我……我可以还给你一部分。我去跟爸妈说,让他们重新分配。”
陈默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她到现在还以为,这件事可以用“重新分配”来解决。可问题的根源,从来不是房子怎么分,而是这个家里的规则,从一开始就是偏的。
“不用了。”陈默说,“你好好拿着。爸妈的心意,你收着就是了。但以后爸妈有什么事,你多担着点。我也有自己的家要顾。”
苏晴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陈默在父母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离开了。他没有回岳母家,而是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雨。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林薇刚结婚的时候,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厨房和卧室连在一起,做饭的时候油烟满屋。林薇从不抱怨,每天下班回来,变着花样做饭。他那时候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赚钱,给她买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后来他们终于买了现在的房子,虽然不大,虽然还在还贷,但那是他们自己打拼出来的家。他不能让任何人,破坏这个家。
他拿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妈没事了,就是血压有些高。我晚点去接你和橙子。”
过了一会儿,林薇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陈默把林薇和橙子接回了家。这是林薇离开后的第五天。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子。屋子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些生气。陈默提前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地板擦得干干净净,橙子的玩具也都归了位。
“妈妈,我们回家啦!”橙子欢快地跑进去,扑到沙发上,抱着她的兔子玩偶亲了一口。
林薇换了鞋,慢慢走进去。陈默跟在她身后,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林薇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衣柜里他的衣服还在,她的那一半空着。陈默赶紧说:“你的东西,我都没动。你随时可以搬回来。”
林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我知道。”
她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然后她转过身,对陈默说:“陈默,我们约法三章。第一,以后你爸妈的任何决定,如果涉及到我们这个家,你必须先跟我商量。第二,你不能私下给他们承诺什么,尤其是牵扯到钱的事。第三,我不要求你跟他们断绝关系,但我希望你明白,你不是他们手里的棋子,你是我丈夫,是橙子的爸爸。你的责任,首先是这个家。”
陈默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用力握了握:“我答应你。全都答应你。”
林薇看着他,眼睛慢慢湿了。她没有把手抽回来,而是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陈默伸出双臂,把她搂进怀里。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空了几天的胸口,终于又填满了一些。
然而,他们都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陈默的父母不会轻易罢休,苏晴那边也未必真的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而林薇心里的伤痕,也不是几句承诺就能抚平的。他们只是在风暴的中心,暂时找到了彼此的手。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新的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陈默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开了静音。等会议结束,他回到工位上,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晴打的。他正犹豫要不要回过去,微信消息进来了。
“哥,出事了!明皓知道了爸妈把东西都给我的事,现在要我把这些转到我们夫妻共同名下。他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必须加他名字。我不肯,他就跟我吵,还要跟我离婚。还说要去跟爸妈要个说法。哥,我该怎么办啊?”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先是一愣,随即一阵心寒。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苏晴的丈夫明皓,他见过几次,人模人样的,但对钱的事情格外敏感。苏晴刚拿到这些东西,明皓立刻就盯上了。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明皓那副嘴脸:老婆的娘家把家底都给了老婆,他作为丈夫,自然要分一杯羹。
他正想回消息,苏晴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他接起来,就听见苏晴在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他摔东西了,把家里的碗都砸了……他说我就是个傻子,说爸妈既然把东西给我了,那就是我们夫妻的……他还说,如果我不加他的名字,他就去民政局离婚……哥,我好怕……”
陈默沉声道:“你现在在哪儿?他打你没有?”
“我跑出来了,在小区门口……他追出来,小区保安拦住了……哥,我该怎么办啊……”
陈默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件事,他不能不管。苏晴再怎么样,也是他妹妹。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明皓拿着陈家的东西去糟蹋。他想了想,说:“你先去你闺蜜家待着,别回家。我下班了过去找你。明皓要是再闹,你就报警。”
“哥,我不敢报警……”苏晴哭得厉害。
“那就先躲开。”陈默说,“记住,别自己回去拿东西,尤其是那些文件。让他闹,闹大了,他比你先丢人。”
挂了电话,陈默心里乱成了一团。他该怎么跟林薇说?林薇早就提醒过他,这件事没完。现在果然。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苏晴和明皓闹起来了,因为房子加名的事。晚上我过去看看情况,晚点回。”
林薇的回复很简短:“你去吧,自己注意安全。别冲动。”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暖。林薇到底是明事理的,没有在这种时候跟他闹。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苏晴这件事,极有可能把他也卷进去,甚至影响到他和林薇刚刚建立的脆弱平衡。
晚上七点,陈默赶到了苏晴说的那个小区。她在闺蜜家里,眼睛肿成了桃子。闺蜜给他开了门,小声说:“陈默,你妹妹今天吓坏了。那个明皓,简直疯了。”
陈默走进去,苏晴看见他,又哭起来。陈默坐在她对面,等着她慢慢平复。过了好一会儿,苏晴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清楚。原来,明皓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苏晴名下多了两套房子和三个铺面,回家就追问她。苏晴本来不想说,但明皓翻了她的手提包,看到了那些文件的复印件。他当即脸色就变了,先是怪她“一个人吃独食”,然后要求她第二天就去办加名手续。苏晴说那是爸妈给她的,不是夫妻共同财产,结果明皓就炸了,砸了家里的东西,还推了她一把。
“他推你了?”陈默的眼睛一下子冷了。
苏晴哭着点头:“我的肩膀撞在门框上,现在还有点疼。”
陈默咬紧了牙关。他问:“他人现在在哪儿?”
“应该还在家里。”苏晴说,“我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砸东西。后来小区保安给我打电话,说上去敲了门,他不开。”
“那就报警。”陈默说,“家暴,加上故意毁坏财物。”
“哥,我……”苏晴犹豫着,“我怕丢人。”
陈默看着她,又气又心疼:“苏晴,你听好了。明皓现在打的不是你的主意,是爸妈给你的那点东西。你要是怂了,就全完了。他今天推你一把,明天就敢动手打你。你必须硬起来。报警,先把他赶出去,再请律师,把财产理清楚。这些房子和铺面,是爸妈赠与给你个人的,按照法律规定,赠与协议写清楚只归你一人,他明皓一个子儿都分不到。”
苏晴愣住了,眼巴巴地看着他:“真的吗?他分不到?”
“他分不到。”陈默语气肯定,“明天我陪你去找个律师,先把事情问清楚。还有,你肩膀上如果淤青了,现在就去医院验伤,保留证据。别怕丢人,你不丢人,丢人的是他。”
苏晴犹豫着点了点头。陈默又安抚了她几句,然后起身走到阳台上,给林薇打了个电话。
“怎么样?”林薇的声音很平静。
“明皓知道这事了,逼苏晴加名,还动了手。”陈默说,“我让她报警,她不敢。我准备明天带她去见律师。”
林薇沉默了一下,说:“陈默,你妹妹的事,你管是对的。但我要提醒你,明皓知道以后,肯定会闹到你爸妈那儿去。到时候你爸妈可能又会出什么昏招。你得有个准备。”
陈默嗯了一声:“我知道。薇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有拦着我。谢你……还在我身边。”
林薇没说话,过了几秒才轻轻叹了口气:“快回来吧,橙子想你了。我给你留了饭。”
陈默心头一热,说:“好,我这就回来。”
他回到苏晴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苏晴,你记住,爸妈把东西给你,是为了让你有底气。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害怕,而是守住这些东西。否则,你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你自己。”
苏晴抽泣着点头。陈默站起身,对闺蜜说:“麻烦你照顾她一晚上。明天我再过来。”闺蜜连忙答应。
陈默走出门,外面飘起了小雨。他没打伞,快步走进雨里。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却觉得心里透亮了一些。有些事,躲不过去,就得迎头而上。他不是以前那个只会忍让的陈默了。他有了要守护的人,也有了必须坚守的底线。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纷纷奔跑躲避。陈默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薇和橙子的脸。她们在家等他。那个家,是他的。谁也别想再把它拆散。
回到楼下时,雨小了些。他抬头望向自家窗户,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漏出来。他站了一会儿,才迈步上楼。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林薇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快洗手吃饭,橙子一直嚷着要等爸爸。”
陈默换了鞋,走进客厅。橙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妈妈做了糖醋排骨!可香了!”
他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一下:“走,陪爸爸洗手去。”
那天晚上,他吃得很香。林薇坐在对面,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给他夹菜。橙子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趣事。陈默看着她们,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力气。他不再只是委屈和愤怒了,他要保护这一切。无论前面还有多少风雨,他都不会再松开手。第二天一早,陈默请了半天假,去苏晴闺蜜家接她。苏晴昨晚显然没睡好,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眼神发直。看见陈默进来,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叫了一声“哥”,声音沙哑得厉害。
“走吧,我约了律师,九点半。”陈默没多说什么,从衣架上取下她的外套递过去。
苏晴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闺蜜在旁边小声说:“她昨晚一直在哭,快天亮才眯了一会儿。”陈默点点头,对闺蜜道了谢,便带着苏晴出了门。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昨晚的雨把路面的灰尘冲掉了,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冷。陈默开着车,苏晴缩在副驾驶座上,眼睛望着窗外,一言不发。陈默也没逼她说话。他知道,有些事得等她自己想明白。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装修得干净利落。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周的中年女律师,短发,戴着细框眼镜,说话不急不缓。陈默提前打过电话,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周律师听完苏晴的叙述,点了点头,翻开手边的笔记本。
“苏女士,我先确认几个点。”周律师的声音很稳,“你父母把房子和铺面过户给你的时候,有没有签赠与合同?或者书面协议?”
苏晴愣了一下,看向陈默。陈默说:“签了。在公证处签的赠与协议,上面写的是‘赠与苏晴个人所有’。”
周律师眼睛亮了一下:“那就好办了。如果协议里明确写了只赠与你个人,没有提到你丈夫,那这些财产就属于你的个人财产,不纳入夫妻共同财产范围。你丈夫要求加名,你可以拒绝。如果他继续纠缠甚至使用暴力,你可以报警,也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苏晴听了,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一些,但眼里依然有藏不住的慌乱。她小声说:“那他要是非让我加呢?他说不加就离婚。”
周律师轻轻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离婚?他有没有想过,离婚对他来说,代价更大。苏女士,你知道你名下的这些财产,现在已经是你最大的底牌。你不需要求他,是他应该求你。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自己,别被他吓住了。他越闹,对你越有利。因为他的行为已经构成家暴,法院在财产分割上会对你倾斜。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别再单独跟他见面。如果他再来找你,你就说已经全权委托律师处理,有事情让他联系你的律师。”
苏晴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说话。陈默在旁边补充:“周律师,她昨晚被推了一下,肩膀撞到了。需不需要去验伤?”
“验,必须验。”周律师语气肯定,“现在就去医院。让医生出具诊断证明,拍照留存,这些以后都是证据。”
从律师那里出来,陈默带着苏晴去了一家医院。她做了检查,拍了片子,好在骨头没事,只是软组织挫伤。医生开了些外用药,陈默拿着单子去缴费取药。苏晴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缩着肩膀,像只被雨淋湿的鸟。陈默走过来,把药递给她,说:“走吧,送你回闺蜜那儿。这几天你先别回家,也别接明皓的电话。”
苏晴抬起头,眼里已经蓄满了泪:“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把日子过成这个样子。”
陈默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他想起小时候,苏晴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摔倒了就哭,他就得去哄。现在她长大了,嫁了人,可受了委屈,还是得回来找他。他叹了口气,坐到她旁边:“晴晴,你不比别人差。你就是心太软了。明皓就是拿捏住了你这一点。现在爸妈把东西给了你,你有了资本,更要活得硬气一点。你记住,这世上的事,靠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苏晴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把苏晴送回闺蜜家之后,陈默开车回公司。路上,他的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默,你干什么呢?班不上了?你妹妹的事儿你管了吗?”父亲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贯的暴躁。
“上午请了假,带苏晴去见了律师。”陈默语气平淡,“她没事了,律师会帮她处理。”
“律师?什么律师?”父亲显然一愣。
“明皓要苏晴把房产加上他的名字,还动了手。我让苏晴报警,她不肯。我先带她找律师咨询,把财产关系理清楚。”陈默尽量把话说得简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父亲的声音拔高了:“那个王八羔子!他敢动苏晴?!反了他了!”
陈默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父亲吼完才说:“爸,您先别激动。律师说,那些房子和铺面属于苏晴个人所有,明皓分不到。但是苏晴现在不能回家,得先跟明皓分开一段时间。”
“分开?!凭什么分开?!那房子是苏晴自己住的,他明皓算个什么东西!”父亲的火气更大了,“不行,我现在就去找明皓那个混蛋算账!”
“爸!”陈默提高了声音,“您去找他有用吗?您去了能把他怎么着?打他一顿?然后呢?他反手一个电话就能把您告了。现在讲究法律,不是讲拳头。苏晴的事,我来处理,您和我妈别插手。尤其是您,别到时候给苏晴添乱。”
父亲被他说得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也不能让苏晴受委屈啊!”
“所以我在处理。”陈默说,“您要真想帮忙,就照顾好妈。妈身体还没好利索,别让她跟着着急上火。明皓那边,我已经跟律师说好了,他要是再闹,律师会直接找他谈。”
父亲终于不再嚷嚷了,重重地叹了口气:“陈默,那……那你要上点心。苏晴她从小娇惯,没经过事。你这个当哥哥的……”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陈默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刚从他父母那边抽离一点,又被拉了回去。但他心里清楚,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他帮苏晴,是尽兄妹情分,但不会再搭上自己的小家庭。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他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却发现根本静不下心。邮箱里堆着十几封未读邮件,他机械地浏览着,脑子里却全是苏晴和明皓的事。他给林薇发了条消息,简单说了上午的情况。林薇回了一个“嗯”,没有多问。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他不知道林薇是不是还在生气,或者只是累了。这些天,他们之间虽然恢复了一些温度,但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膜,谁都没有戳破。
下班后,他照常回家。家里有灯光,有饭菜的香气。林薇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正在煮汤。橙子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画画,看见他回来,兴奋地跑过来。他抱起女儿,亲了亲,然后看向林薇。林薇对他笑了笑,说:“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那个笑容让他心里安稳了不少。他洗了手,去厨房帮忙端菜。饭桌上,林薇忽然说:“苏晴的事,你打算管多久?”
陈默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林薇,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情绪。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会帮她度过这段。但我不会没完没了地掺和。律师会接管后面的事。明皓要是再闹,苏晴自己也得学会面对。我不能替她过一辈子。”
林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陈默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林薇不是不让他管苏晴,她只是担心他又变回以前那个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的陈默。那种日子,她过够了。
几天后,事情果然闹大了。明皓见苏晴不回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整个人像疯了一样。他开始给陈家所有人打电话,先是打给陈默的父亲,在电话里大吵大闹,说陈家把他当猴耍,说苏晴拿了那么多财产,却把他这个老公当外人。他还威胁说要去法院起诉离婚,要求分割财产。陈默的父亲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当场就把手机摔了。接着,明皓又给陈默打电话。陈默没接,直接把他拖进了黑名单。明皓就换号码打,陈默索性把陌生来电全部拦截了。
然后,明皓做了一件更绝的事。他跑到了陈默父母住的小区,在楼下大吵大闹,引得邻居纷纷围观。他站在单元门口,冲着楼上喊,说苏晴一家人欺负他这个外地人,说他娶了苏晴就是倒了八辈子霉。物业保安来了,他才被劝走。但这件事在小区里传得沸沸扬扬,陈默的母亲知道以后,当场血压飙升,被紧急送去了医院。
陈默接到父亲电话时,正在超市陪林薇买菜。电话一接起来,父亲的声音就在那头炸开了:“陈默!你赶紧来医院!你妈被明皓气晕了!”
陈默的脸色瞬间变了。林薇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也紧张起来。陈默挂断电话,对林薇说:“我妈被送去医院了,明皓去他们小区闹,把妈气得犯病了。我得过去一趟。”
林薇二话没说,把购物车推到一边:“我跟你一起去。”
陈默犹豫了一下:“橙子呢?”
“让楼上的张阿姨帮忙看一会儿。”林薇说,“快走。”
他们匆匆赶回家,把橙子送到邻居家,然后打车去了医院。急诊室里,陈默的父亲来回踱步,脸色铁青。苏晴也赶到了,她红着眼睛,站在走廊边上,不敢靠近。陈默走过去,问父亲:“妈怎么样?”
“还在里面。”父亲声音沙哑,“医生说是血压高,再加上情绪激动。现在打了降压针,在观察。”
陈默松了口气,转头看苏晴。苏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轻轻颤抖。林薇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说:“别怕,医生在呢,会没事的。”
苏晴抬头看了看林薇,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嫂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林薇拍了拍她的背:“别这么说。谁也不想这样。”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件事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根源还是在他父母当初那个草率的决定。如果他们事先商量,如果他们给苏晴的东西经过正规的法律程序并做好风险隔离,如果他们也考虑到陈默和林薇的感受……很多事都不会发生。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事情到了眼前,只能一件一件去解决。
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说病人情况稳定,但需要留院观察几天。陈默的父亲连连点头,忙着去办住院手续。陈默让林薇先回去接橙子,自己留下来陪着。林薇点点头,临走前握了握他的手,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陈默点点头,目送她离开。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林薇在,他心里就踏实。不管外面多少糟心事,只要她说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他就有力气撑下去。
母亲被送进了病房。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看起来虚弱极了。陈默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母亲的手。母亲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他,眼泪就掉了下来。
“陈默……妈真不该……不该那么急……”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要是早听你的……也不会把晴晴害成这样……”
陈默握紧母亲的手:“妈,别说这些了。您好好养病。苏晴的事,有我在。”
母亲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枕巾。苏晴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里面。她的心像被人揪着一样疼。她终于明白,自己手里那几本房产证,不是什么福气,而是一把双刃剑。她拥有了它们,却也把整个家搅得鸡飞狗跳。
明皓听说陈默的母亲住院后,终于消停了一些。他可能也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自己捞不到好处。苏晴在律师的建议下,向法院提交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申请,同时提起了离婚诉讼。明皓收到法院传票那天,又发了一通疯,跑到苏晴闺蜜家楼下按门铃。苏晴没开门,直接拨了110。警察来了以后,明皓才悻悻离开。
这件事在小区里传得更难听了。苏晴躲在家里,整夜整夜睡不着。她常常想起以前的事。她和明皓谈恋爱的时候,明皓温柔体贴,对她百依百顺。结婚以后,明皓的生意时好时坏,脾气也越来越差。她总以为,只要自己多忍耐一些,多支持他一些,日子总会好起来。可现在她才知道,明皓娶她,或许从一开始就有算盘。只是她太傻,一直没看清。
有一天深夜,苏晴给陈默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陈默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条消息写了很多,有她的后悔,有她的自责,也有她对陈默和林薇的歉意。最后一段话,让陈默心里很不是滋味。
“哥,我以前总觉得你是我们家最没用的人,因为你总被爸妈使唤来使唤去,还老被他们骂。现在我才知道,你其实是最有担当的。你一直在努力撑着两个家。是我太自私了,总想着自己过好日子,从来没有帮过你什么。嫂子很好,真的。你好好对她。爸妈的事,我来扛。等我离了婚,我就把那些房子和铺面卖一部分,把钱给爸妈养老。我不会再让他们操心了。”
陈默看完这段话,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刚刚泛白,林薇还在熟睡,呼吸均匀。他转过头,看着她安静的脸,心里涌上一阵酸楚。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隐忍和付出,其实并不是没有意义。至少,苏晴看到了,林薇也一直都知道。
他起床洗漱,准备去上班。林薇醒过来,眯着眼问他:“这么早?今天不是周六吗?”
陈默一拍脑袋,才想起来。他重新坐回床边,无奈地笑了笑:“我忘了。这些天过得稀里糊涂。”
林薇坐起来,靠在床头,歪着头看他:“是不是你妹又给你发什么了?”
陈默点点头,把手机递给她。林薇接过去,看完了那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长大了。”
“是啊。”陈默说,“就是代价太大了。”
林薇把手机还给他,伸手握住他的手:“陈默,其实我一直觉得,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把家里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苏晴的事,你能帮就帮,但别让她觉得你永远会替她收拾残局。她需要自己站起来。你爸妈也一样。你可以孝顺,但不能没了界限。”
陈默看着她,反握紧她的手:“我知道。我也在学。”
林薇笑了笑,说:“好了,周六,橙子今天不用去幼儿园。我们带她去公园吧。她念叨了好久了。”
陈默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那天,他们带着橙子去了附近的公园。橙子穿着粉色的羽绒服,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像一只撒欢的小兔子。陈默和林薇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女儿的笑脸,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陈默侧过头,看了看林薇。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美而安静。他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那些烦人的事,那些纠葛和纷争,都离他们远远的。
可现实很快又把他们拽了回来。周一下午,明皓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陈默的公司地址,跑到了楼下大厅堵他。陈默刚走出电梯,就看见明皓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脸色阴沉,看见他立刻站了起来。
“陈默!你给我站住!”明皓的声音很大,引得前台和保安都看了过来。
陈默脚步没停,径直朝门口走去。明皓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他妈是不是在背后教唆苏晴离婚?我告诉你,想把我踢出去?门都没有!那些房子我也有份!”
陈默冷冷地甩开他的手:“明皓,你找错人了。苏晴的事,有律师。你要谈,去跟律师谈。”
“少给老子来这一套!”明皓涨红了脸,“你们陈家没一个好东西!当初求着我娶苏晴的时候,怎么说的?现在想过河拆桥?”
陈默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他。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水:“明皓,你跟我妹之间的事,我本来不想掺和。但你动手打她,还跑到我爸妈楼下闹,现在又到我公司来撒野。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好欺负?”
明皓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了一步,但嘴上依然不服软:“你少吓唬我!我告诉你,苏晴要不把房子加上我名字,我就不签字离婚。她一个女的,带个孩子,拖也拖死她!”
陈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说不出的冷意:“那你就拖着。看拖到最后,谁先熬不住。”
说完,他转身就走。明皓在后面喊了几声,他头也不回。出了大门,他立刻拨通了苏晴律师的电话,把明皓来公司闹事的情况说了。周律师告诉他,这种情况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同时可以将明皓的行为报告法院,作为离婚诉讼中对他不利的证据。陈默说好,麻烦律师尽快处理。
挂了电话,他站在公司门外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平时很少抽烟,但此刻他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明皓这个人的嘴脸,他看得越来越清楚。苏晴能早一步看清这个人,是好事。只是这个过程,太折磨人了。
晚上回到家,陈默没有隐瞒,把明皓来公司的事告诉了林薇。林薇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真是阴魂不散。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会来找你麻烦?你每天上下班,得小心点。”
陈默点了点头:“我知道。律师说已经在申请保护令了。我也跟苏晴说了,让她把明皓的车牌号和照片都发给小区保安。我们小区这边,我也会跟物业打个招呼。”
林薇叹了口气:“陈默,我有点担心橙子。明皓要是真疯起来,谁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我明天就去找物业,把明皓的照片给他们。以后橙子去幼儿园,我尽量自己接送。你也小心,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的情况,先不要硬来,打电话给我。”
林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陈默很久都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林薇和橙子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他不能让她们再受任何伤害。他必须把这件事彻彻底底地解决掉。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物业做了登记,说明了情况。物业答应加强巡逻,也会让门岗注意一个黑色大众车的车牌。陈默道了谢,然后开车送橙子去幼儿园。橙子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晃着小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陈默从后视镜里看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对自己说,不管怎样,都不能让女儿的生活受到影响。
送完橙子,陈默去公司。中午的时候,他接到母亲的电话。母亲已经出院了,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精神明显好了些。她在电话里说:“陈默,妈今天跟你爸商量了一下。我们想把给晴晴的那些东西,拿回来一套房子和两个铺面,留给你。妈知道,先前是妈太偏心了。现在家里乱成这样,妈心里也不好受……”
陈默打断她:“妈,不用了。那些东西既然给了苏晴,就都是她的。她现在正闹离婚,如果你们这时候把东西拿回来,明皓那边更会抓住把柄,说苏晴的财产不真实,甚至会怀疑你们恶意转移。这样对她更不利。我不缺这些。我和林薇的日子能过得去。”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哽咽:“陈默,妈知道你恨妈。但妈真的没想害你们……”
“我知道。”陈默说,“我没恨您。我只是希望,以后咱们家的事,不要再这么糊里糊涂地办了。您和我爸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苏晴也经不起。我就想安安稳稳地把橙子养大。”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陈默轻轻叹了口气,说:“妈,别哭了。您刚出院,好好养着。等这阵子风头过了,我带橙子回去看您。”
母亲连声说好。挂电话之前,陈默听见父亲在旁边也吸鼻子。他忽然觉得,父母其实也老了。他们也会害怕,也会后悔。他心里的那股气,似乎消散了不少。但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苏晴和明皓的离婚官司,在两个月后开庭。那天,陈默请了假,和林薇一起陪苏晴去法院。苏晴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把头发挽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圈,但眼神坚定了许多。庭审过程中,明皓几次情绪失控,被法官当庭警告。苏晴的律师拿出了充分的证据:赠与协议、家暴验伤报告、报警记录、居委会调解记录,还有明皓到陈默公司闹事的监控录像。法院最终判决双方感情破裂,准予离婚。财产分割方面,苏晴名下的两套房产和三个铺面被认定为个人财产,明皓无权分割。女儿的抚养权判给了苏晴,明皓需按月支付抚养费。同时,法院还下达了人身安全保护令,明皓不得接近苏晴及其家人。
从法院出来,天已经擦黑。苏晴站在台阶上,抬头望着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林薇走上去,轻声说:“结束了。”
苏晴点点头,转头看向陈默,嘴角动了动:“哥,谢谢你。”
陈默笑了笑,说:“谢我干什么。以后日子还长,好好过。”
那天晚上,陈默和林薇带着苏晴和她的女儿一起去吃了顿火锅。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着,两个孩子在一起玩闹,笑声不断。苏晴给林薇夹了一筷子肉,说:“嫂子,以前我总觉得你对我有意见。后来我才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以前是我不懂事。”
林薇笑了笑:“都过去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默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心里涌上一阵暖意。他终于感觉到,那个压在他胸口很久的石头,慢慢被挪开了。虽然父母那边的裂痕还需要时间修补,但他和林薇之间,已经重新找回了那种彼此信任的感觉。那比什么都重要。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晴卖掉了一个铺面,换成现金,一部分作为自己和女儿的生活保障,一部分交给了陈默的父母,说这是给他们的养老钱。陈默的父母起初不肯收,后来在苏晴的坚持下,也只好留下了。经过这件事,苏晴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她去报了个烘焙培训班,准备自己开个小店。陈默和林薇商量后,借给她一笔启动资金。苏晴很认真地打了借条,说一定会还。
陈默和林薇的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周末,他们会带着橙子去公园,或者去林薇的父母家吃饭。偶尔也会去陈默的父母那边坐坐。母亲见到橙子,总是开心得不行,做了很多好吃的。父亲虽然话不多,但每次都会偷偷往橙子手里塞零花钱。林薇对陈默父母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虽然没有从前那么亲近,但不再有那种刻意的疏离。陈默知道,有些伤,需要时间来愈合。
而明皓,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听说他离开了这座城市,回了老家。苏晴一个人带着孩子,把烘焙店开了起来,生意竟然不错。她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一些新做的蛋糕照片,看上去充实而忙碌。
陈默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他继续忍气吞声,如果林薇没有离开那几天让他彻底清醒,现在的他,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还是那个被父母呼来喝去的老实儿子,也许林薇已经带着橙子离开了这个城市,也许苏晴还在明皓的控制下忍气吞声。好在,他没有继续做那个“懂事”的人。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懂事,不是一味退让,而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守护什么。陈默以为,最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苏晴的离婚官司打完,明皓从这座城市消失,父母那边也渐渐消停下来,他和林薇的关系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到从前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但至少每天晚上回到家里,灯是亮的,饭是热的,橙子的笑声是真实的。他开始重新把精力放回工作上,周末带着家人出去走走,偶尔和林薇一起看个电影。日子平淡,却让他觉得踏实。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人们松一口气的时候,再伸出一只脚来绊一下。
那天是周三,陈默正在公司开季度总结会。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在意。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会议结束,他回到工位上,顺手掏出手机,看见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林薇打来的。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拨了回去。
“陈默,你现在能回来吗?”林薇的声音很轻,但陈默听出了她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家里出了点事。”
“什么事?你慢慢说。”陈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爸来了。”林薇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他带了一个行李箱,坐在咱们家门口,不肯走。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说,就说是来找你的。我让他进屋,他又不进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陈默愣住了。他爸带着行李箱,坐在他家门口?这算怎么回事?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母亲又病了?还是老两口吵架了?他立刻说:“你在家里别开门,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跟领导请了假,拿起外套就往外走。一路上,他设想了各种可能,但越想越乱。他爸那个人,好面子,又固执,平时让他去自己家坐坐都难,更不可能这样不打招呼就拎着行李箱跑过来。除非发生了什么大事。
陈默赶到家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父亲坐在自家门口的地垫上,背靠着墙,身边立着一个旧行李箱。他穿着那件穿了快十年的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陈默走过去,蹲下身,叫了一声:“爸。”
父亲抬起头,看见他,嘴巴动了动,却没说话。那双眼睛又红又肿,像哭过。陈默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在他记忆里,父亲是个脾气暴躁、说一不二的人,从不会在人前示弱。可此刻,他坐在那里,像一只被赶出巢穴的老兽,满身疲惫。
“爸,您先起来。”陈默伸出手,想扶他。父亲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我不进去了。我……我就来跟你说几句话。”
陈默心里一紧:“有什么话进屋说。地上凉,您这么大年纪了,经不起。”
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被陈默拉了起来。陈默拿钥匙开门,林薇就站在玄关处,神情复杂。看见陈默把父亲扶进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爸,您坐,我去倒水。”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陈默在他旁边坐下,说:“爸,到底怎么了?妈呢?”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到茶几上。陈默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陈默亲启”,是父亲的笔迹。他疑惑地拿起来,打开,里面有一张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他展开,匆匆扫了一遍,脸色逐渐变了。
信是母亲写的。她写了他们这些年对苏晴的偏心和亏欠,写了他们在处理家产问题上的糊涂和草率,写了他们对林薇的歉疚,以及对陈默这么多年默默付出的愧疚。最后一段写着:“陈默,妈想了很多天,还是决定跟着你爸回老家去。城里的房子,我们商量了,既然已经给了晴晴,就不再折腾了。老家的那套院子,还有几亩地,我们留给你。妈知道你不稀罕,但这是当父母的一点心意。你和薇薇好好过日子,把橙子带大。妈不打扰你们了。”
陈默拿着信,手有些发抖。他抬头看向父亲:“爸,妈呢?她人在哪儿?”
父亲重重叹了口气,说:“你妈……她走了。今天一早就走了。我拦不住她。她留了这封信,让我给你送来。她说她没脸见你,也没脸见薇薇。她说她做错了事,把家搅和成这样,她受不了。她要回乡下老家去,一个人待着。”
陈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猛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什么叫走了?她身体刚恢复,一个人回老家怎么行?你们怎么不拦着她?爸,你……”
父亲低着头,双手插在花白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我拦了,真的拦了。可她这次犟得很,说什么也不听。她说在这里,她睡不好觉,一闭眼就想到那些糟心事。她说她再不躲开,就会把你们都拖垮了。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平时什么都听我的,但真犯了轴,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陈默胸口剧烈起伏着,太阳穴突突直跳。林薇从厨房出来,端着水杯,看到陈默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水放在父亲面前,轻声问:“爸,妈到底怎么了?”
陈默把信递给林薇。林薇接过,快速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她看看陈默,又看看父亲,咬了咬下唇,说:“爸,妈一个人回老家,我不放心。她那身体,万一有个好歹,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父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我本来想跟她一起回去。可她不让,说让我先在城里待着,等你们气消了再说。她说她自己造的孽,自己回去反省。可我知道,她就是想逃。她受不了这个家因为她变成这样。”
陈默站在客厅里,心里乱成一团。他恨过他的母亲,怨过她的偏心,甚至有一段时间不想见她。可当他听说她一个人回了老家,孤独地待在那个空荡荡的旧院子里,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那毕竟是他妈。
他转过身,走到阳台上,给母亲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妈,您在哪?”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陈默啊……”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妈回老家了。你看到信了吧?别担心妈,妈在这儿挺好的。空气好,也清静。”
“妈,您跟我说实话,您是不是自己坐车回去的?路上有没有不舒服?到了以后吃饭没有?”陈默一连串地问。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说:“妈又不是小孩了,能照顾自己。家里的米还有,我随便煮点粥。陈默,你别过来了。妈想一个人待段时间。你把自己照顾好,把薇薇和橙子照顾好。妈就放心了。”
陈默喉咙发紧,半天才说:“妈,您别多想。那些事都过去了。您回来吧,您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
母亲叹了口气:“陈默,妈知道你心软。可妈这次不能听你的。妈得自己在老家待一阵子,好好想一想。你让妈清净两天,行吗?”
陈默知道再劝也没用。母亲和父亲一样,决定了的事,旁人很难改变。他只能说:“那您每天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您没事。要是不舒服,立刻去镇上医院,别忍着。”
母亲答应了。挂电话的时候,她还说了一句:“陈默,妈对不住你。”然后不等陈默回应,就挂了。
陈默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心里五味杂陈。他回到客厅,父亲已经把水喝完了,正局促地坐在那里。林薇在收拾茶几上的东西,动作很轻。
“爸,您先在这儿住下。”陈默说,“妈那边,我周末过去看看。您别一个人回老家,至少等妈那边安顿好了再说。”
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反对,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薇从卧室里拿出一套干净的毛巾和被子,放到了客卧的床上。这间客卧以前基本没人住,只有林薇的母亲偶尔来小住。现在父亲住进来,林薇虽然心里有些复杂,但还是把房间收拾得干净利落。她出来对父亲说:“爸,您先休息一下。我去做饭。”
父亲抬头看了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低声说:“薇薇,以前是爸和妈不对,你多担待。”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爸,都过去了。您别放在心上。”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酸涩。他从未想过,有一天父亲会在他家里,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那个一向要强的父亲,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着头,局促不安地坐在客厅里。
晚饭时,橙子从幼儿园回来,看见爷爷来了,高兴地扑了过去。父亲把橙子抱起来,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他抱着孙女,舍不得松手。林薇做了几个清淡的菜,又特意给父亲煮了一碗面。父亲吃得很慢,每吃几口就抬头看看陈默和林薇,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陈默装作没看见,只是偶尔给橙子夹菜。
晚上,陈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薇也没睡着。她侧过身,轻声说:“你周末去老家看你妈吗?”
“去。”陈默说,“她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
“我跟你一起。”林薇说,“橙子让爸看着。他今天应该也累了,正好在家里歇着。”
陈默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着她模糊的脸:“薇薇,你不怪我爸妈吗?他们做了那么多让你伤心的事。”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说:“怪。怎么会不怪。可他们是你爸妈,也是橙子的爷爷奶奶。我不想让你以后想起来,自己在这件事上留下遗憾。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你妈都那样了,我再计较,也没意思了。”
陈默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柔软而温暖。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娶了林薇。如果没有她,他可能还是那个在父母面前唯唯诺诺的窝囊儿子。如果没有她,这个家早就散了。
周末,陈默开车带着林薇去了老家。老家离城里大约两个小时车程,是一个安静的小村庄。车子拐进村口的小路时,陈默看到老院子的门半掩着,墙头的爬墙虎已经枯黄了,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把车停下,和林薇一起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的鸡舍空着,那棵老枣树掉光了叶子,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母亲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旧蒲扇,慢慢地扇着。虽然天气已经不怎么热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扇着。看见陈默和林薇进来,她先是一愣,然后慢慢站起来,嘴唇抖了抖,说:“你们怎么来了……”
林薇走过去,拉住母亲的手:“妈,我们来看您。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哪里放心。”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转过头去擦,嘴里嘟囔着:“来了好啊……来了好……我就说不用来,你们偏来。路上累不累?吃饭了吗?”
陈默看着母亲,她比上次住院时又瘦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满是皱纹。他心里一阵发酸,走过去,说:“妈,您跟我们回城吧。爸也在我那儿,咱们一家人,别再分开了。”
母亲摇头:“妈不回去。在这儿挺好的。你爸在你那儿,我也放心。妈要是回去,又给你们添麻烦。”
林薇说:“妈,您别这么说。您不是麻烦。橙子还想您了,天天念叨着奶奶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橙子,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橙子……好孩子。等天暖和了,我再回去看她。”
陈默知道劝不动,便不再说。他帮忙收拾了一下院子,林薇去厨房看了看,米面都有,菜也不少,是父亲临走前买好的。母亲的精神比想象中好一些,只是话少了许多。她坐在堂屋里,跟林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陈默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屋里偶尔传出母亲轻轻的笑声,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中午,林薇下厨做了饭。母亲坐在灶前帮忙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显得柔和了些。吃饭的时候,母亲忽然说:“陈默,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陈默抬头:“您说。”
“老家的这套院子,和那几亩地,妈想现在就把手续办了,转到你名下。免得以后又生枝节。”母亲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说:“妈,这个不用急。等以后再说。”
母亲摇头:“就现在办。妈不想再拖了。你爸也同意了。趁着我还能走动,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这样我也安心。”
林薇在旁边轻轻拉了拉陈默的袖子。陈默沉默了一下,说:“那行。我下周回来接您,一起去镇上的不动产登记中心。”
母亲点点头,低头吃饭,没再说话。陈默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曾经为了一套房子的事,心寒过,愤怒过,也想过跟这个家彻底切割。可现在,当他坐在这间老屋里,看着母亲小心翼翼地给他夹菜,问他城里的工作累不累,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这个家。他怨过,恨过,可那些怨和恨,在血脉面前,最终化成了无奈和心疼。
回城的路上,林薇开车,陈默坐在副驾驶座上发呆。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田野、村庄、河流,一切都安静而迟缓。林薇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别想那么多了。你妈愿意把老家的院子给你,也是想弥补。”
陈默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可有时候,我宁愿她不要弥补。她以前要是能公平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也不会那么难受。”
林薇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
回到城里时,天已经黑了。父亲和橙子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橙子依偎在爷爷怀里,两人竟然都睡着了。陈默轻轻走过去,想把橙子抱回房间,父亲却醒了。他揉着眼睛,问:“你妈怎么样?”
“挺好的。”陈默说,“她让您别担心,她在老家住得惯。”
父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橙子往怀里拢了拢,说:“我抱她回房间。”
陈默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抱着橙子走进卧室,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父亲真的老了,抱着孙女走路都有些不稳。那个曾经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如今在自己的家里,变得这样小心翼翼。
几天后,陈默请了假,回老家陪母亲办了老宅和土地的过户手续。母亲全程都很平静,签字的时候手也没有抖。办完后,她把那本崭新的不动产权证书递给陈默,说:“拿着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根了。”
陈默接过来,看着证书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他忽然有些明白,母亲执意要把老宅给他,并不仅仅是为了弥补。她是想让他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她怕自己走了以后,陈默连个念想都没有。
从镇上回村的路上,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上,突然说:“陈默,妈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对你不好,对薇薇也不好。妈知道,有些事补不回来了。但妈希望你们好好的,别像妈一样,到老了才后悔。”
陈默握紧了方向盘,喉咙发紧:“妈,您别说了。我没怪您了。”
母亲笑了笑,没再说话。她把车窗摇下一点,让风吹进来。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柔软。
回到城里后,父亲依然住在陈默家。母亲偶尔会打来电话,问问橙子的情况,问问父亲的饮食。陈默发现,父亲和橙子相处得越来越好。父亲会给橙子讲故事,虽然讲得磕磕绊绊,有时候把孙悟空讲成了诸葛亮,但橙子听得津津有味。林薇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跟公婆保持刻意的距离。她会主动给母亲打电话,周末也会提醒陈默带橙子回老家看看。
生活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走。可陈默心里清楚,那些留在心里的疤痕,不可能完全消失。他和林薇之间,偶尔还是会因为一些小事沉默。比如看到苏晴的烘焙店生意红火时,林薇会开玩笑说:“你爸妈要是当初把那些都给我们,你就不用那么拼命了。”陈默知道她是开玩笑,但心里还是会微微一紧。他明白,林薇嘴上说过去了,心里未必真的能完全释怀。只是她选择了不再计较,选择了跟这个家继续往前走。这种选择,比原谅更难。
苏晴的烘焙店开在一条文艺街区里,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陈默有时候下班早,会绕过去看看。苏晴穿着围裙,头发盘起来,在柜台后面忙忙碌碌。她的女儿小芒果在一旁的小桌子上画画。见陈默来了,苏晴会端出一块刚烤好的蛋糕,让他尝尝。陈默吃一口,说:“手艺不错。都快赶上林薇了。”苏晴就笑,说:“比嫂子还差得远呢。”
有一次,苏晴对陈默说:“哥,我现在终于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以前我总想着让爸妈帮,让明皓养,结果把自己活成了个废物。现在每天累是累,但心里踏实。芒果也跟着我,没受什么委屈。”
陈默看着她,心里很安慰。他说:“你长大了。”
苏晴红了红脸,说:“你就别取笑我了。对了,我听说妈把老家的院子给你了。哥,你要常回去看看。妈一个人在那边,虽然嘴上说清静,其实挺孤单的。”
陈默点了点头:“我知道。每个周末都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转眼到了年底。这个城市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年特别冷。陈默给父母分别添置了新的羽绒服,又给老家的院子装了电暖器。母亲在电话里说:“花那钱干啥,我不冷。”陈默说:“您不冷,我冷。”母亲就笑,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
陈默的心一下子紧了:“妈,您怎么咳嗽了?去医院没有?”
母亲说:“没事,就是前两天出去溜达,吹了点风。吃了药,好多了。”
陈默不放心,第二天就开车回了老家。推开门,看见母亲正坐在堂屋里包饺子。她的动作慢了很多,包一个饺子要费很大劲。陈默走过去,把饺子皮接过来:“我来。您歇着。”
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包饺子。她的眼神有些浑浊,嘴角却带着笑:“陈默,你包的饺子还是那么丑。”
陈默笑了:“丑不丑,能吃不就行了。”
那天中午,他陪母亲吃了饺子。母亲只吃了五个,就说饱了。陈默劝她再吃点,她说:“最近胃口不大好。人老了,吃不了多少。”陈默心里难受,但没表现出来。下午回城前,他去了一趟镇上的医院,给母亲开了些调理肠胃的药,又跟邻居张婶留了电话,麻烦她帮忙照看母亲。张婶满口答应,说:“你放心吧,你妈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我们这些老街坊会帮着看的。”
陈默回城后,跟林薇说起母亲的咳嗽。林薇听完,皱了皱眉:“你妈那身体,总是拖。要不把她接回来吧。城里医疗条件好,也方便照顾。”
陈默想了想,说:“我试试。”
可母亲不愿意。她说在城里住不惯,楼高,闷得慌。陈默劝了几次,她都不松口。陈默只好作罢,但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果然,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那天,陈默正在公司整理年终总结,手机突然响了。是邻居张婶打来的。
“陈默,你赶紧回来!你妈今早出门摔了一跤,现在人送到镇医院了,情况不太好!”
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冲出公司,一边给林薇打电话,一边开车往老家赶。林薇在电话里说:“你先去,我安排好橙子就过来。”陈默说好,挂了电话,一路踩着油门。
到了镇医院,陈默停下车就冲进去。母亲躺在急救室里,脸色青灰,呼吸急促。张婶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看见陈默,她赶紧迎上来:“小默,你妈是去井边打水时滑倒的。我正好路过,看见她躺在地上。叫了救护车,镇医院说摔到了头,让转到县医院去。”
陈默看着母亲,心脏像被人用力捏住。他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而粗糙。他叫了一声“妈”,母亲似乎听到了,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转院的手续很快办妥。救护车载着母亲往县医院赶。陈默坐在车上,握着母亲的手,一遍遍地说:“妈,您撑住。没事的,有我在。”
林薇赶到县医院时,母亲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陈默靠在墙上,浑身冰凉。林薇走过去,把外套披在他肩上,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强忍着没有流泪。
“别怕,会没事的。”她轻声说。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医生出来时,表情凝重。他说病人颅内出血,虽然做了开颅手术,但情况仍不乐观,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陈默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林薇扶住他,对医生连声道谢。
那天夜里,陈默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他想起母亲包的饺子,想起她坐在老屋门口的样子,想起她说的“妈对不住你”。他忽然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把母亲接回去。为什么总是她说没事就信了。他想起小时候,他发烧,母亲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地去镇上的卫生院。那时候的母亲,强壮而有力。而现在,她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陈默的父亲第二天也赶到了医院。老人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身子抖得厉害。他抓住陈默的胳膊,颤声问:“你妈……怎么样?”陈默说:“还在里面。”父亲踉跄了一下,靠在了墙上。苏晴也来了,抱着林薇哭成一团。一家人围在医院的走廊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第三天,母亲仍然没有醒来。医生说,剩下的只能靠病人自己。陈默每天守在病房外,只有在规定的探视时间才能进去看一眼。母亲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他握着她的手,小声说:“妈,橙子还等您回去过年呢。您不是说要给橙子包红包吗?您醒醒,我接您回家。”
可母亲没有回应。
林薇每天都来医院送饭。她知道陈默吃不下,就变着法子做他爱吃的。可他每次只吃几口就放下了。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那扇门。林薇不劝他,只是坐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等。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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