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11位女士每天早上走12公里不抽烟不饮酒去世8人她今年89了
我娘走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梧桐树上落着两只灰喜鹊,叫得比平时都响。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菜市场挑莲藕,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那头是养老院的小刘,声音压得很低,说老太太可能不行了,让我们赶紧过去。我扔下莲藕就往回跑,裤腿上溅了泥点子,跑起来扑扑地响。
到养老院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半,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那盏白炽灯嗡嗡地响。推开房门,娘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睁着,望着天花板。我喊了声娘,她慢慢转过脸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话。我凑近了听,她气若游丝地说,今早没走成,她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说的是一起走路的那些老姐妹。
娘这辈子,最值得说的事就是那支走路队。北京十一号院的十一个老太太,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在小区门口集合,走十二公里,风雨无阻。这事儿在我们那片儿很有名,晚报还登过,标题叫“十一位银发健将的晨间长征”。照片上十一个老太太穿着统一的红色运动服,排成一排,精神抖擞地走在河边步道上,领头的是我娘,那时候她七十三岁,腰板挺得笔直。
那十一个人,各有各的故事。
张姨是退休会计,算盘打得噼啪响,走起路来也利索,步子迈得又大又匀,从来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她老伴儿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俩儿子,儿子们都有出息,一个在德国,一个在上海,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她每天早上走完路就去买菜,买够一天的,一个人吃。她总说,多走走,少给孩子们添麻烦。
李婶是河南人,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小区都能听见。她以前在食堂做饭,颠大勺颠了三十年,胳膊上有劲,走路的时候两只手甩得跟风车似的。她有个闺女,嫁到了通州,每周末回来看她,给她带自己蒸的馒头。李婶逢人就显摆她闺女的馒头,说比外面卖的强一百倍。
王老师是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走路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有时候是背诗,有时候是念叨学生名字。她说她怕忘,趁还能记住,多念几遍。她儿子在国外搞科研,好几年没回来了,她屋里挂着儿子的照片,穿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笑得挺腼腆。
赵奶奶最大,今年要是活着该九十四了。她以前是纺织厂的女工,手上全是茧子,走路的时候喜欢哼歌,哼的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歌,什么《我的祖国》《茉莉花》之类的。她老伴儿也是厂里的,早早没了,她就一个人过。她闺女在昌平,隔一个月来接她去住两天,她老说昌平太远,住不惯。
还有孙姨、周姐、吴妈、郑大姐、钱奶奶、冯婶、陈姨,十一个人,不多不少。
她们每天走的那条路,从小区东门出去,沿着护城河一直往南,走到玉蜓桥再折回来,刚好十二公里。走完正好七点半,然后一起去小区对面的早点铺喝豆浆吃油条。那家铺子的老板姓马,跟她们都熟了,每次都给她们留靠窗的大桌子,豆浆免费续。娘说,那会儿她们十一个人坐一桌,叽叽喳喳的,比菜市场还热闹,旁边吃早点的人都嫌吵,可马老板从来不赶她们。
这事坚持了快十年。娘说最开始是张姨提议的,说老年人要多锻炼,一个人走没意思,就挨家挨户叫人。叫来叫去凑了十一个,都是小区里的独居老太太,年纪最大的七十八,最小的也六十五了。她们定了个规矩,不管刮风下雨下雪,都得走,除非谁病得起不来床。为了这个,每人交了五十块钱做押金,缺勤一次扣五块,扣下来的钱年底一起吃涮羊肉。
这事听着好玩,可我知道,娘她们那会儿是真当回事儿。有一年冬天刮大风,电视里说风力有七级,树都刮断了好几棵。娘还是穿上运动服要出门,我拦她,她说不行,今天轮到她领队,她不去别人就不走了。结果那天真就去了十一个,大风里缩着脖子走,跟一排企鹅似的。回来的时候头发里全是土,耳朵冻得通红,可一个个笑得跟孩子似的。
变化是从前年开始的。
先是张姨不来了。那是个秋天,树叶刚黄,张姨说腿疼,走路使不上劲。大家让她歇几天,她就歇了。歇了一个礼拜还没好,去医院一查,骨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娘说,张姨走的那天下午还给她打电话,说院子里的柿子熟了,让她去摘。第二天人就没了。
张姨走了以后,走路队变成了十个人。那段时间气氛有点闷,大家走路的时候话都少了。李婶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好像走快点就能把难过甩在后面似的。
过了两个月,王老师开始忘事儿。先是忘了路,有一天走到一半突然站住了,说这是哪儿啊,我怎么不认识。大家把她领回来,第二天她又忘了。去医院看,说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她儿子从国外赶回来待了半个月,又走了,走之前把王老师送进了一家挺贵的养老院。王老师去养老院那天还挺高兴,说那里有人陪她说话。头几个月她还记得给娘打电话,后来电话也不打了,再后来,娘打过去她已经不认得人了。
王老师走了以后,走路队变成了九个。
赵奶奶那年冬天摔了一跤,胯骨碎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她闺女把她接去了昌平,临走的时候赵奶奶拉着娘的手哭,说怕是回不来了。娘说没事,等你好了咱们还一起走。可赵奶奶到底没能再站起来,在床上躺了半年,走了。
钱奶奶是心脏病,有一天早上走到半路突然捂着胸口蹲下了。娘赶紧打120,救护车来得还算快,可到医院人已经没了。大夫说心脏骤停,救不过来了。
郑大姐是回老家探亲的时候没的,脑溢血,一句话都没留下。
孙姨是去年走的,肺癌。她从来不抽烟,也从来不喝酒,可还是得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化疗做了几轮,头发掉光了,人瘦得脱了相。娘去医院看她,她还笑着跟娘说,等我好了还得跟你们走呢,我这双鞋才穿了半年。那双运动鞋是白色的,摆在病床下面,干干净净的。
周姐是被车撞的。有一天早上她出来晚了,过马路的时候没注意,让一辆电动车撞了,腿骨折了。养了几个月好了,可走路不利索了,跟不上大家的步子。她自己退出了,说不能拖累你们。后来她搬去跟儿子住了,再没回来过。
吴妈是今年年初走的,睡梦中走的,没受罪。她闺女说,早上叫妈吃饭叫不醒,一看已经走了。走的时候七十九岁,脸上还挺安详。
冯婶和陈姨是今年春天一起走的,相差不到半个月。冯婶是脑梗,陈姨是心衰。娘那阵子天天去殡仪馆,一个月去了两趟。回来以后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天都不说话。
到今年夏天,十一个人的走路队,就剩我娘一个了。
她还在走,每天早上一人出去,走十二公里。我劝她别走了,不安全,她说习惯了,不走浑身难受。可我知道,她是想她们。有一次我跟在她后面偷偷看,她一个人走在河边步道上,步子慢了很多,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看,好像身后还跟着那十个人似的。河边的柳树还是那几棵,路还是那条路,早点铺的马老板还在,可那张靠窗的大桌子,现在只坐她一个人了。
马老板跟我说,老太太每天来,就点一碗豆浆一根油条,吃得很慢,吃到豆浆凉了才走。有时候吃着吃着就掉眼泪,用袖子擦擦,接着吃。
娘的身体是今年入秋开始垮的。先是感冒,老不好,咳嗽。去医院拍了片子,肺上有阴影。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建议住院。娘不肯,说住什么院,我每天早上还走十二公里呢,能有什么事。可她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从十二公里减到十公里,又从十公里减到八公里。到后来,她只能在小区里转圈了,一圈一圈的,跟驴拉磨似的。
那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摔了一跤,被邻居看见送去了医院。再查,已经是肺癌晚期,骨转移了。我拿到结果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单子,在走廊里蹲了好半天才站起来。娘这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天天锻炼,吃得清淡,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呢。大夫说跟那些没关系,有时候就是命。
娘在医院住了一个月,瘦得脱了相。她清醒的时候跟我说,她想回家,不想在医院里耗着。我就把她接回了养老院,请了护工。她每天躺在床上,看看窗外,电视开着也不看。偶尔有老邻居来看她,她就笑笑,说不了几句话就累了。
那天早晨,我刚到菜市场就接到了小刘的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跑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冲进病房,看见娘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大夫正在做心肺复苏,一下一下按着,可心电图已经是一条直线了。
我跪在床边喊娘,喊了好多声。她的手还是温的,可人已经不在了。小刘在旁边抹眼泪,说老太太走之前说了句话,说今早没走成,她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
娘走后的第三天,我去收拾她的遗物。养老院的柜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收音机,一个相册。相册里有那张晚报的剪报,十一个老太太穿着红色运动服并排站着,笑得跟向日葵似的。照片边上,娘用圆珠笔写了个名单,每个人名字后面画了圈,活着的打对勾,走了的打叉。我数了数,十一个人,十个叉,一个对勾。
那个对勾本来是打在我娘名字后面的。
我拿着相册坐在娘床上哭了好久。窗外那棵梧桐树上的喜鹊还在叫,跟那天早晨一样。我忽然想起来,娘说过,她们十一个人约定好了,谁先走,谁就在那边等着,等到最后一个到了,大家再一起走。那时候我当成笑话听,现在想想,她们那代人,是真的相信这些的。
办完娘的后事,我又去了那家早点铺。马老板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好久没见你了。我说我娘走了。他沉默了半天,给我端了碗豆浆,说这碗我请。我坐在那张靠窗的大桌子上,一个人喝豆浆,喝着喝着就看见窗外的河边步道上,有几个老太太在走路,穿的五颜六色的运动服,排成一排,有说有笑的。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娘说过,人来这世上走一遭,能碰到几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她们十一个,谁也不是谁的亲戚,可走了十几年,比亲戚还亲。
她走的那天早晨,护工说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让护工帮她穿运动服。护工说您这身体还穿这个干嘛,她说她要出去走走,不然她们该等着急了。护工没让她出去,她就在屋里走了几圈,然后躺回床上,再没起来。
我现在每天早上也出去走,沿着娘她们走了十几年的那条路,从小区东门到玉蜓桥再折回来。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河边的风景。秋天了,柳树叶开始黄了,落在水面上漂着。路上跑步的年轻人戴着耳机从我身边经过,看都不看我一眼。可我老觉得身后有人,回头看看,空荡荡的步道上,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那十一个人里,我娘是最后一个。她今年要是活着,应该八十九了。走的那天是八十九岁的生日,我们本来打算给她在养老院办个寿宴,蛋糕都订好了。可她没等到。
收拾娘的东西时,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双运动鞋。每一双都旧了,鞋底磨得平平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我认识其中几双,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是孙姨的,那双蓝色的布鞋是张姨的,那双红色的回力是赵奶奶的。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些鞋都收了起来,放在自己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枕着它们睡觉。
我把那些鞋带回来,摆在阳台上晒了晒。阳光照在上面,鞋面上泛着旧旧的光。我忽然想起张姨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人的一辈子就像走路,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可不管快慢,最后都得到同一个地方去。重要的是路上有没有人陪你走。
娘她们那十一个人,这辈子都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普通的老太太,退休了,没事干,凑一块儿走走路,唠唠嗑。可她们就那么互相陪着走了十几年,从一头黑发走到满头白发,从健步如飞走到步履蹒跚。她们看着彼此从好好的一个人,慢慢生病,慢慢老去,一个一个地离开。最后剩下的那个,还得继续走。
我想起有一次我陪娘去体检,排队的时候她跟我说,她不怕死,就怕走的时候身边没人。她说张姨走的时候身边只有护工,王老师走的时候她儿子还在飞机上没赶回来,赵奶奶走的时候她闺女在厨房做饭没听见她叫。娘说,她们说好了,等到了那边,谁先到谁就等着,到时候一起走,不孤单。
我当时还笑话她,说您这还组团呢。她瞪我一眼,说你不懂,你们年轻人不懂。现在我想想,我确实不懂。我这一辈子,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同事走了一拨又一拨,来来去去的,谁也没跟谁走到底。可她们那代人,认准了一件事就认到底,认准了一个人也是一样。
娘走后的第一个月,我每天下班都去河边走一圈。走着走着,发现河边步道上多了好些老太太,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三两两,都穿着运动鞋,慢慢悠悠地走。有一天我碰见一个老太太,看着眼熟,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周姐。她拄着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见我,她先是一愣,然后问,你娘走了?我点点头。她叹了口气,说那十一个人,算是齐了。她让我跟她并排走,边走边跟我说她搬去儿子家住的日子。说儿子媳妇都挺好,可她还是想回来,想那条河,想那个早点铺,想那些老姐妹。她说她最后一次见娘的时候,娘拉着她的手说,你好好活着,替我多走几年。
周姐那天跟我走了很远,走到天都黑了。分开的时候她说,明天还来,你下班要是没事也来,咱俩走。我答应了。从那以后,我每天下班都去河边走一圈,有时候碰见周姐,有时候碰不见,可不管碰不碰见,我都走。
走到冬天的时候,河面结了薄薄一层冰,柳树光秃秃的。我穿着娘留下的那件红色运动服,走在步道上,呼出的气成了白雾。路上人很少,冷清清的。走到玉蜓桥的时候,我看见桥栏杆上系着一根红绳,风一吹飘飘的。走近了才看清,那上面绑着一个小小的布条,布条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张淑芬,等我们。
张淑芬是张姨的名字。
我站在桥头看了好久,猜这红绳是娘系上去的。她大概是想张姨了,就来这儿系一根绳子,说几句话。桥栏杆上不止这一根,我顺着看过去,大大小小有十来根,有的旧得发白了,有的还是新的。每一根上面都系着布条,写着不同的名字。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个东西,是娘枕头底下那双白色运动鞋里藏着的一根布条。我掏出来看,上面用娘的笔迹写着: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那天我在桥上站到天黑,眼泪在脸上冻成了冰碴子。风很大,吹得那些红绳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我把那根布条也系在了栏杆上,跟那些旧的系在一起。系的时候我心里说,娘,你们到了那边,还是十一个人,还是每天早上走十二公里,还是去喝豆浆吃油条。我在这边替你们走,替你们看着这条河,这棵树,这个早点铺。
从那以后,每天早晨五点半,我也出门了。走娘她们走了十几年的那条路,从小区东门沿护城河到玉蜓桥,再折回来。我走得不快不慢,刚好十二公里。走完了就去马老板的铺子喝碗豆浆,坐在那张靠窗的大桌子上。马老板现在见了我也不说话了,直接端豆浆上来,有时候还多给一根油条。
河边的步道上,慢慢有了新的人。几个退休的老头老太太,看见我每天走,就跟上来了。一开始跟在后头走,后来并排走,再后来就开始说话了。有个姓刘的阿姨问我,你这运动服是哪儿买的,挺好看。我说是我娘的。她愣了愣,就没再问。
现在跟着我走的大概有五六个人,也都是退了休的,也都是一个人住。我们走得不快,边说边走,跟当年娘她们一样。刘阿姨走在我旁边,说起她闺女在上海,说想闺女了。我说我也想我娘了。我们都不再往下说,就那么并排走着,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凉凉的。
有一天早晨,我走到玉蜓桥的时候,看见桥栏杆上那些红绳又多了一根。新的,红艳艳的,上面的布条写着:王秀兰,我们来了。
王秀兰是王老师的名字。
我站在桥上往下看,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金色,两只野鸭子慢悠悠地游。远处步道上,刘阿姨她们正慢慢走过来,红色的运动服在绿色的柳树中间特别显眼。我忽然觉得,其实她们从来没有走远过,那十一个人,就在这条路上,这段河边上,在这个城市的早晨里。她们走成了一股风,吹在每个人的脸上;走成了一道光,亮在每个早起的人的眼里。
娘说过,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得留下点什么。她这辈子没留下钱,没留下房子,就留下了这段路,这个习惯,这些早晨。她现在不在了,可每天早晨五点半,我还是会准时醒来,穿上运动鞋,走出门去。因为我知道,在那条路上,在那座桥上,在风里,在光里,她们都在。
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我今年四十五岁,比娘她们开始走路的时候还年轻。我想,我也要走到八十九岁,走到走不动为止。等到那时候,我大概就能明白,娘她们那代人,到底是靠着什么,走了这么多年。
靠的不过就是一句——明天早上还来啊,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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