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提
第一章 日常
七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和孜然味,黏糊糊地扑在脸上。客厅的电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像是在蒸笼里搅动。
林晚把最后一件洗好的裙子晾上阳台的晾衣杆,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今天是周五,她刚从公司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洗衣机又响了。程浩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外放着,一个接着一个,全是那种夸张的笑声和配乐。
"老公,帮我把垃圾桶拿过来一下,阳台这个满了。"林晚探出头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短视频还在响。
"程浩?"她又喊了一声。
"啊?你说啥?"程浩抬起头,眼睛还盯着屏幕。
"垃圾桶。"
"哦。"他站起来,拎起客厅的垃圾桶,走过去放在阳台门口,然后又坐回沙发上,继续刷视频。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垃圾袋系好,换上新袋子,又把客厅茶几上散落的瓜子壳和果皮扫干净。程浩的脚挡在茶几下面,她扫了扫他的拖鞋:"抬一下。"
程浩把脚缩了缩,眼睛没离开手机。
"妈刚才打电话来了。"程浩忽然说。
"嗯?说什么了?"
"说爸下周六七十大寿,要在金满楼摆酒,十五桌,让我们那天早点过去帮忙。"
林晚手里的扫把顿了一下。十五桌。金满楼是城南那家还算体面的酒楼,一桌少说也得一千多。她想起上个月程浩刚换了车,贷了五年的款,每个月要还四千二。她的工资卡每个月刚进账就转走一大半,剩下来的刚好够日常开销。
"十五桌……那得多少钱?"林晚问。
"妈说爸高兴,自己掏钱。"程浩终于把手机放下,伸了个懒腰,"反正我们不用出,过去吃就行了。"
林晚没接话。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剩菜还剩两盘,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炒青菜,都是前天做的。她叹了口气,把青菜倒进锅里热了热,又用电饭煲热了饭。
"吃饭了。"她喊。
程浩从沙发上爬起来,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筷子青椒肉丝塞进嘴里。
"咸了。"他皱了皱眉。
"可能是酱油放多了。"林晚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坐下来慢慢吃。
"下周六,爸过寿,你穿那件红裙子吧。"程浩又说,"喜庆点。"
"哪件红裙子?"
"就去年过年买的那件,你不是说打折买的吗?"
林晚想起来了。那件红裙子,打完折还要四百多,她当时犹豫了很久才买,过年穿了一次,后来就再没穿过。不是不想穿,是没机会。平时上班穿工装,周末在家穿家居服,出门买菜也是随便套件T恤。
"行。"她说。
吃完饭,程浩又坐回沙发上看手机,林晚洗了碗,拖了地,把垃圾拎下楼扔了。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的理发店,玻璃窗上贴着"烫染拉直,特价优惠"的广告。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尾有点分叉,刘海也长长了,扎眼睛。
她想进去剪个头,但想起下周六还得随份子钱,又收回了脚。
回到家,程浩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界面。林晚把手机拿过来,按了锁屏,又拿了条薄毯给他盖上。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楼下的烧烤摊还在营业,几个男人光着膀子划拳,声音隔着六层楼都听得见。她有点累,不只是今天,是每天都累。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餐,七点出门挤地铁,晚上六点到家做饭、打扫、洗衣服,然后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她想起刚才程浩说的,公公七十大寿,十五桌。
公公叫程德旺,退休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一辈子说一不二,在家里更是说一不二。程浩是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大哥程涛开了家建材店,日子过得不错;二哥程波在事业单位上班,稳定体面。就程浩,当初不听公公的话非要辞职去做销售,现在在一家小公司跑业务,每个月业绩上上下下,好的时候拿一万多,不好的时候就拿底薪。
公公一直不太待见程浩,连带着也不待见她林晚。当初他们结婚,公公就不同意,说林晚家是农村的,配不上他们家。后来程浩坚持,公公才勉强点了头,但彩礼只给了三万,办酒的钱也是程浩自己借的。
结婚三年,林晚没有一次在公公家吃过一顿安生饭。每次去,公公不是嫌她做的菜不好吃,就是嫌她不会说话,要不就是嫌她结婚三年肚子还没动静。婆婆倒是对她还行,但婆婆在家里说不上话,公公一拍桌子,婆婆就不敢吱声了。
林晚不是没想过反抗,但她从小就学会了忍。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读完大学,她妈常说的一句话是:"在外头别跟人计较,吃亏是福。"
吃亏是福。她吃了三年亏,也没见着福在哪儿。
第二章 寿宴前夕
周五晚上,林晚特意加了个班,把下周的工作提前赶出来,因为周六要去寿宴帮忙。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程浩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林晚换了拖鞋,把包挂好,"你吃饭了吗?"
"吃了,叫了外卖。"
林晚走到厨房看了看,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里,有油渍溅到了灶台上。她叹了口气,拿了抹布把灶台擦干净,又洗了手,走到客厅坐下。
"明天几点去?"她问。
"妈说九点到就行,帮着摆摆果盘烟酒什么的。"程浩说,"对了,爸说明天穿的正式点,他请了不少以前厂里的领导。"
林晚点了点头。她想起那件红裙子,又想起大嫂二嫂的素净旗袍,犹豫了一下:"你说我明天到底穿什么?上次你说的红裙子,会不会太扎眼了?"
程浩终于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红裙子怎么了?喜庆。"
"可你大嫂二嫂都穿素的……"
"她们穿她们的去,你穿你的。"程浩说,"你长得好看,穿红的显气色。"
林晚心里暖了暖,虽然她知道程浩只是随口一说。但她还是决定带一件备用的外套,万一到时候不合适还能遮一遮。
那一晚她没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遍想着明天的场景,想着要怎么跟公公敬酒,要说哪些吉利话,要帮婆婆做些什么。她甚至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祝寿词,生怕到时候嘴笨说错话。
凌晨两点多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五点半又被闹钟叫醒。爬起来的时候程浩还睡得死沉,她没忍心叫他,自己先洗漱化妆。化完妆又犹豫了半天,最后穿上了那条红裙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七点半她把程浩叫醒,催促他洗漱换衣服。程浩磨磨蹭蹭的,一直到八点十分才出门。路上又堵车,到金满楼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
婆婆在大厅门口等着他们,看见林晚就迎上来:"晚晚来了,快进来帮忙,果盘还没摆完。"
林晚跟着婆婆往后厨走,经过大厅的时候看见公公已经坐在主桌上了,正跟几个老朋友抽烟聊天。公公今天穿了件深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油亮,精神矍铄。林晚走过去叫了一声"爸",公公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下,没说什么。
林晚心里踏实了些,跟着婆婆进了后厨。后厨热气蒸腾,几个厨师正忙着备菜,管事大姐指着墙角几箱橘子和苹果:"把这些洗了切了摆盘,摆好看点。"
林晚挽起袖子就干。她手脚利索,洗水果、切水果、摆造型,二十分钟就把十几个果盘摆好了。管事大姐看了看,夸了一句:"摆得挺好看的嘛,学过?"
"没有,自己瞎琢磨的。"林晚笑了笑。
果盘端出去之后,程浩被大堂经理叫去搬酒水了,林晚就在大厅里帮忙摆喜糖、摆烟灰缸。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大部分是公公以前的同事和朋友,还有程家的一些亲戚。大哥程涛带着大嫂和两个孩子来了,二哥程波带着二嫂也来了,孩子们在大厅里追着跑,热闹非凡。
大嫂穿了件米白色的绣花旗袍,二嫂是件淡青色的素面旗袍,两个人都化了淡妆,端庄得体。大嫂看见林晚,笑盈盈地走过来:"晚晚今天穿得真喜庆,这红裙子挺好看的。"
林晚还没来得及谦虚,二嫂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好看,就是有点太艳了,今天爸过寿,咱们当儿媳妇的还是素净点好。"
大嫂笑了笑没接话,林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就过去了。她说了句"我待会儿加件外套",就转身去忙别的了。
十一点,客人基本到齐了。十五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大厅里人声鼎沸。公公走上舞台,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底下安静下来。
"今天是我程德旺七十大寿,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赏光来给我祝寿!"公公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不像七十岁的人,"今天来的都是自己人,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底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公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走下台来,坐回主位。服务员开始上菜,凉菜、热菜、汤,一道道端上来,桌上的转盘转个不停。
第三章 寿宴风波
林晚和程浩坐在偏靠门口的那一桌,同桌的还有程浩的几个同事和朋友。程浩今天心情很好,跟旁边的人喝了好几杯酒,脸很快就红了,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大。
林晚低头吃菜,偶尔抬头应付几句旁边人的搭话。她不怎么喝酒,杯子里一直是饮料。旁边程浩的同事小张问她:"嫂子怎么不喝点?"
"我不太会喝,怕出丑。"林晚笑着摆摆手。
"老三媳妇就是太拘谨了,"程浩在旁边大着舌头说,"在家也是这样,放不开。"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桌上几个人都笑起来,小张说:"嫂子这是端庄,哪像你,喝二两就上头。"
程浩嘿嘿笑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菜上了五六道之后,林晚看见公公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朝他们这桌走过来。她心里一紧,赶紧放下筷子站了起来。程浩也看见了,连忙站起来端好酒杯。
公公走到桌前,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浩身上:"老三,来,跟爸喝一个。"
"爸,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程浩一仰头把酒干了。
公公也喝了,放下酒杯的时候目光越过程浩,落在林晚身上。林晚端着饮料杯,正要开口说句吉利话,公公忽然开口了。
"老三媳妇,"公公的声音不大,但这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今天穿这裙子,不合适吧?"
林晚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裙子,干干净净,整整洁洁。
"爸,我……我穿这个怎么了?"
"大红大绿的,像什么样子。"公公皱了皱眉,"我这是正经寿宴,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穿成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尊重?"
桌上安静下来。程浩脸上的笑僵住了,旁边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林晚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条裙子是程浩让她穿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她就是穿得喜庆点……"程浩打圆场。
"喜庆?"公公冷笑一声,"你看看人家大嫂二嫂,穿的都是素净的旗袍,就她个大红裙子招摇。老三,你这媳妇是不是不太懂规矩?"
林晚的手攥紧了饮料杯,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旁边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大嫂坐在另一桌,米白色旗袍端庄大方,二嫂淡青色旗袍温婉得体,她这件红裙子在一众素色里确实扎眼。
可那是程浩让她穿的啊。她心里委屈得要命,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我这就回去换……"她低声说。
"换什么换,都快吃完了。"公公挥了挥手,声音更大了,"行了行了,你吃完就先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看着闹心。"
这话一出,整个桌子都安静了。旁边几桌也有人转过头来看。程浩的脸涨得通红,张着嘴想说什么,但公公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林晚站在那儿,感觉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她看着公公的背影,又看了看程浩。程浩低着头,盯着桌上的酒杯,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先回去了。"林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她把饮料杯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有点飘。经过主桌的时候,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公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婆婆又低下了头。
大嫂二嫂都看着她,大嫂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忍,二嫂则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脸。
林晚走出金满楼的大门,七月的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晃得她眼睛疼。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堵得慌。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程浩发来的微信:"你别生气,爸就那脾气。"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山水花园。"
一路上她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退。太阳很大,街上的行人都打着伞,树荫底下有卖西瓜的小贩在吆喝。这一切都跟她无关。她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公公的冷脸,程浩的沉默,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她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公公在酒桌上喝了酒,拍着桌子说"我家老三娶了个农村丫头,也不知道图什么"。那时候她忍了,因为程浩在旁边握紧了她的手。可今天程浩什么都没做。
她忽然觉得很累。
第四章 独自回家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晚付了钱下车。小区里很安静,树荫底下几个老头老太太在下棋,谁家养的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她慢慢走回楼道,上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上爬。
打开家门,屋里一片寂静。电扇还开着,吱呀吱呀转着,茶几上放着程浩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她把包扔在沙发上,站在客厅中间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脱掉了那件红裙子。她把裙子挂在衣柜里,换上旧T恤和短裤,赤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出来。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特别想给她妈打个电话。
她拿起手机,找到她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又放下了。她妈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受不得刺激。要是让她妈知道她在婆家受委屈,老太太一着急,血压上来怎么办。
她放下手机,回到卧室,倒在床上。空调坏了还没修,卧室里热烘烘的,她闭着眼睛,脑子却停不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去世那年她才八岁,她妈一个人带着她,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接零活在家做手工,手指被针扎得全是眼儿。那时候她妈常说:"闺女,咱虽然穷,但咱有骨气,不占人家便宜,也不让人欺负。"
可她没做到。她忍了三年,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咽下委屈,换来的却是公公在大庭广众之下赶她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清香,是她上周刚换的。她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凉凉的,渗进枕巾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她妈骑着自行车带她去集市,她坐在后座上,风呼呼地吹,她妈回头冲她笑,说"闺女抱紧了"。
手机响了。
她猛地惊醒,摸到手机一看,是程浩打来的。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多了,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她没接电话,让铃声响到自动挂断。然后微信进来了,程浩发了一条:"我们还在酒店,你睡了吗?"
紧跟着婆婆也发了一条:"晚晚,你别往心里去,你爸今天喝多了。"
林晚看着婆婆的消息,鼻子又一酸。婆婆对她不错,每次去都给她做好吃的,有次她发烧,婆婆还专门炖了鸡汤送过来。可婆婆太软弱了,在公公面前一点主见都没有。
她回了个"妈,我没事,您放心",然后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面刚煮好,手机又响了。还是程浩。
"喂?"她接起来。
"晚晚,"程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心虚,"那个……酒店这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就是……那个……"程浩吞吞吐吐的,"爸不是说他自己掏钱办酒吗,结果刚才酒店的人来结账,爸说没带那么多现金,让先记着……"
林晚皱了皱眉:"记着?那改天再送过去不就行了?"
"不是……酒店说今天是周末,他们经理不在,账必须今天结清,不然没法入系统。"程浩的声音有点急,"大哥二哥他们都说没带那么多钱,我现在手里也没多少……"
林晚明白了。这是让她送钱去。
"要多少?"她问。
"总共一万八千六百多……"程浩说,"晚晚,你卡里还有没有?先转过来垫一下,回头爸肯定还的。"
林晚沉默了几秒。她卡里是有钱,一万九千多,是她攒了大半年的,本来想留着过年带她妈出去旅游一趟。但现在程浩开口了,她总不能不管。
"行,我转给你。"她说。
挂了电话,她打开手机银行,正准备转账,程浩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晚晚,你别转了。"程浩的声音有点奇怪。
"怎么了?"
"那个……酒店这边有点复杂。"程浩压低声音,"爸刚才又跟人吵起来了,说酒店菜做得不好,不肯付全款,只肯给一半。酒店不干,说要报警……"
林晚的心沉了沉:"那你什么意思?"
"大哥说要跟酒店经理谈,我们几个都在大厅等着呢。"程浩说,"那个……我手机快没电了,晚晚你先别转,等我们谈好了再说。"
"行吧。"
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面前那碗已经有点坨了的面,忽然没了胃口。她用筷子挑了几根送进嘴里,味同嚼蜡。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晚接起来:"喂?"
"请问是程德旺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官方。
"我是他儿媳妇,怎么了?"
"这里是金满楼酒店前台。您公公程德旺先生今天在我们酒店办寿宴,消费金额为一万八千六百三十元整,但目前尚未结账。我们联系了程先生本人,他说让找您。"
林晚愣了一下:"找我?"
"是的,程先生说您是家里管钱的,让您来处理。"前台小姐的语气依然很礼貌,但能听出一丝不耐烦,"我们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如果今天不结账的话,我们只能按流程处理了。"
林晚的脑子有点乱。让她来处理?公公明明在酒店,程浩也在,大哥二哥都在,怎么就轮到她来处理了?
"您稍等,我跟我老公确认一下。"她说。
"好的,请您尽快。"
挂了电话,林晚给程浩打电话,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想起程浩刚才说手机快没电了,可能已经关机了。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乱糟糟的。一万八千六,她卡里是有,但她不想出。那不是她的寿宴,她连吃都没吃完就被赶回来了,凭什么让她出这个钱?
可如果不付,酒店那边说报警,公公那么大年纪,闹到警察局去,脸上也不好看。程浩夹在中间也为难。
她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了手机。她打开银行APP,准备转账,但就在输入金额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对。
如果程浩的手机已经关机了,那前台是怎么知道她的电话号码的?她在酒店留过号码,但那是一年前程浩公司年会的时候留的,酒店不一定还存着。
还有,公公说让她"来处理",这不像公公会说的话。公公向来看不起她,怎么可能让一个被他赶走的人来处理这么重要的事?
林晚越想越不对劲。她重新拨了那个前台号码。
"你好,还是我。我想问一下,程德旺先生现在还在酒店吗?"
"在的,程先生正在大厅跟我们的经理沟通。"前台小姐说。
"那麻烦您把电话给他一下,我直接跟他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
是公公。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爸,是我,林晚。"她说,"前台说寿宴的账还没结,您看这个……"
"你看着办就行了。"公公的声音冷冰冰的,"你不是管家吗?家里的钱不都是你在管?老三的钱不都在你手里?"
林晚攥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闪过今天中午他当众赶她走的画面,闪过程浩低头沉默的样子,闪过三年里每一次忍气吞声的瞬间。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说:"爸,您今天当众说跟我断绝关系,我让酒店把账单转您大儿子了。"
电话那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片死寂。
第五章 万籁俱寂
那是她说过的最痛快的一句话。
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瘫坐下去。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像要蹦出胸腔。她盯着对面墙上那幅程浩从网上买来的装饰画,一幅印刷的向日葵,金灿灿的,跟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忽然想笑,但嘴角刚翘起来,鼻头又酸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攥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冷静。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客厅里电扇吱呀呀转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下的烧烤摊开始热闹起来,烤肉的香味隐约飘上来。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现在是什么光景。公公脸色铁青?大哥二哥目瞪口呆?还是程浩不知所措?她想象着那一桌人的表情,想象着公公手里的手机开着的免提,所有人都听见了她那句话。
她忽然有点害怕了。这句话说出来,她跟这个家之间可能真的再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又站起来。她走到阳台上,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觉得自己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回到屋里,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是程浩发来的,只有三个字:"你疯了?"
然后是第二条:"爸的脸都绿了。大哥气得拍桌子。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三条:"我现在没法跟你说,你等着。"
林晚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卧室,关了灯,钻进被窝里。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面有楼上住户漏水留下的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那只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她想,如果明天程浩回来要跟她离婚,她该怎么办。她想过这个可能性,甚至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她就带着自己的东西回她妈那儿去,找个房子租下来,重新开始。
可是她舍不得。她舍不得这三年点点滴滴攒下来的那些好,舍不得程浩偶尔的温柔,舍不得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一起吃过的路边摊、一起在阳台上看过的落日。她想起来,去年她生日,程浩偷偷买了蛋糕藏在冰箱里,等到十二点端出来给她惊喜,蛋糕上的奶油都歪了,但他傻笑着让她许愿的样子,让她觉得嫁给他是对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眼泪又流出来了,这次是无声的,一行一行顺着鼻梁滑到枕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客厅的门锁响了。钥匙转了好几圈才打开,程浩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先是走进客厅,在茶几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朝卧室来了。门被推开,走廊的光照进来,程浩的身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林晚。"他叫她,声音哑哑的。
她没动。
他走进来,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酒气熏天,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双手捂住了脸。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句话说出来,爸当场就把酒杯摔了。大哥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管不住媳妇。二哥在旁边冷笑。妈哭了。"
林晚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他。
"我他妈成了全家的罪人了,"程浩放下手,眼睛里的红更重了,"爸气得血压都高了,大哥结了账,一万八千多,大哥垫的。走的时候爸说,以后这个家没有你林晚这个人。"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程浩盯着她。
"有。"她说。
"你说。"
"程浩,"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中午,爸当着十五桌人的面赶我走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程浩愣住了。
"你说一个字了吗?"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出去,"你替我辩解过一句吗?你让我回去换衣服的时候,你拦了一下吗?"
程浩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你没有。"林晚说,"你什么都没说。你低着头,看着酒杯,好像被赶走的是个跟你没关系的人。"
"我……"程浩张了张嘴,"我当时懵了……"
"你每次都懵。"林晚打断他,"结婚三年,你爸哪次看我不顺眼的时候你不是懵的?你妈给我送鸡汤的时候你爸在旁边骂,你懵;过年包饺子你爸嫌我包的不好看,你懵;上个月你爸当着你的面说我家是农村的没教养,你还是懵。"
程浩低下头,双手攥紧了床单。
"程浩,我不是不给你面子。"林晚说,"我今天给过你面子了。你让我穿红裙子,我穿了。你爸骂我的时候我忍着没顶嘴,我说我回去换。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在想,你会不会追出来。可是你没有。"
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今天那句话是说过分了,"林晚继续说,"但我不后悔。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你想离婚,我同意。"
程浩猛地抬起头:"我没说要离婚!"
"那你回来跟我吵什么?"
程浩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他抓了抓头发,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跟你吵,"他说,"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憋屈。两边都憋屈。"
林晚没说话。
程浩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睡吧,我在沙发上躺会儿。"
他关上门走了。客厅的灯亮了,林晚听见沙发弹簧的声音,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她重新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她知道这个夜晚将会很长。
第六章 冷战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走出卧室,程浩不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我去公司加个班。晚上回来。"
林晚拿起那杯水,水是凉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倒的。她喝了一口,把字条放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慢慢搅着。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一个小女孩骑着小自行车在小区里转圈,咯咯笑着。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在院子里骑车,她妈坐在台阶上看着她,手里纳着鞋底。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再难也是有奔头的,因为妈妈在。
可她现在觉得日子好像卡住了,不上不下,不冷不热。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要什么。
白天她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待着。她把所有的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了,把厨房的油污擦干净,把卫生间的马桶刷了三遍。她做了很多家务,累得腰酸背痛,但停下来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三点多,她妈打来电话。
"闺女,这周末回来吃饭不?妈买了排骨。"
林晚捏着手机,声音故作轻松:"这周可能回不去,程浩这边有点事。"
"哦,那行,下周末也行。"她妈说,"对了,你上次说想带我去旅游,我看电视上说黄山挺好看的,要不咱去黄山?"
林晚的鼻子一酸,她赶紧清了清嗓子:"行,妈,等我不忙了咱就去。"
"好嘞,那我不耽误你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林晚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她卡里的钱还没花,本来想给她妈一个惊喜,可昨天那一闹,她不知道这笔钱还能不能保得住。
程浩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林晚正在客厅看电视,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程浩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
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笑声夸张得很。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坐了大概半个小时,程浩先开口了。
"我今天想了一天。"他说。
林晚没接话,但耳朵竖了起来。
"昨天的事,"程浩说,"不全怪你。爸也有不对的地方。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林晚转过头看他。
"我想了想,"程浩继续说,"你说我每次都没替你说话,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替你说话。我怕爸生气,怕大哥二哥笑话我,怕在亲戚面前丢面子。我光顾着自己了。"
林晚看着他,心里有一角软了软。
"但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离婚。"程浩说,"你别把那个字挂嘴上。"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说怎么办?你爸现在不认我这个儿媳妇了。"
"他不认是他的事,我认就行。"程浩说,"以后咱俩过咱俩的日子,他那边我去应付。你不想去就不去,他不高兴也冲我来。"
林晚看着程浩的眼睛,他看上去很认真,没有喝酒,眼神清亮亮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变了,又好像一直是这样,只是她以前没注意到。
"行。"她说。
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跟刚才不一样了,好像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不想打破的沉默。电视里综艺节目还在播,笑声一浪一浪的。
程浩先笑了起来:"这节目真傻。"
林晚也跟着笑了:"那你换一个。"
程浩换了台,找了个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片子,黑白片,卓别林的。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沙发,看着电视,偶尔笑一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林晚知道,什么都没有结束。公公那边还没了,大哥二哥那边还没了,这个家跟那个家之间的关系,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去修复。
不过至少此刻,她觉得没那么堵了。
第七章 家庭会议
冷战结束后的第三天,婆婆打来电话,说公公想开个家庭会议,让程浩和林晚周六回去一趟。
电话是程浩接的,挂了之后他看着林晚,有点犹豫:"妈说爸让咱俩回去,有事说。"
"什么事?"
"没说,就说全家都在,让咱们必须到。"
林晚想了想,点了点头:"去就去,我正好也有话想说。"
周六上午,两人开车去了公公家。一路上程浩开着车,林晚坐在副驾驶,谁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楼下,程浩停好车,转头看了她一眼:"晚晚,待会儿不管爸说什么,你忍一忍,行不?实在忍不了,你就看我眼色,咱就先走。"
林晚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眼色了?"
程浩挠了挠头:"现学的。"
上了楼,开门的是婆婆。婆婆看见林晚,一把拉住她的手:"晚晚来了,快进来,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婆婆的手有点凉,攥着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林晚知道婆婆心里不踏实,怕今天又吵起来。她拍了拍婆婆的手背:"妈,没事的。"
客厅里,公公坐在沙发上,大哥二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大嫂二嫂坐在餐桌旁,孩子们在卧室里玩,门关着。气氛有点凝重,像是暴风雨之前的闷热。
程浩拉了拉林晚,两人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公公看了他们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今天叫你们来,有件事要说。"公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那种说一不二的劲儿了,"寿宴那天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今天要说的是别的。"
他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晚面前。
"这个,拿着。"
林晚愣了一下,看了看信封,没动。
公公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让你拿就拿着。一万八千六,寿宴的饭钱。大哥那天垫的,我转给大哥了,这是给你们的。"
林晚更愣了:"给我们?"
"那天晚上的电话,"公公顿了顿,脸色有点不自然,"我说让你付账,是我不对。那顿酒是我请的,没道理让你出钱。这个钱是补给你的,你拿着。"
林晚看了一眼程浩,程浩也一脸懵。他又看大哥,大哥点了一下头,意思让林晚收下。
林晚伸手拿起那个信封,沉甸甸的,里面确实是一沓钱。她把信封攥在手里,看着公公,想说谢谢,但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公公也不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着空气说:"还有一件事。以后每周的饭,你们爱来不来,不勉强。老三你愿意自己来就自己来,别老拉着你媳妇。"
程浩看了林晚一眼,答了一声:"知道了爸。"
家庭会议就这么结束了,前后不到十分钟。婆婆招呼大家吃饭,满满一桌子菜,有排骨、有鱼、有鸡汤。吃饭的时候公公没再提寿宴的事,也没再看林晚,但也没再板着脸。
大嫂在旁边给林晚夹了块排骨,小声说:"爸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今天早上才让妈打的电话。"
林晚夹起那块排骨,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这块排骨特别甜。
吃完饭,程浩去阳台抽烟,林晚帮婆婆在厨房洗碗。婆婆一边洗一边叹气:"你爸这个人啊,嘴硬心软。那天寿宴的事他后来后悔了,就是拉不下脸跟你说。那晚上你的电话一挂,他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后来喝了一大杯白酒,倒头就睡了。第二天起来就跟大哥说把钱转给你。"
林晚低着头搓着碗,说:"妈,我知道。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句话说得太重了。"
婆婆摆了摆手:"一家人,哪有什么对错。你爸那天赶你走就不对,你顶他一句也正常。这事儿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从公公家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程浩开车,林晚坐在副驾驶,怀里还揣着那个信封。她打开数了数,一万八千六,一分不少。
"你打算怎么用?"程浩问。
"存着。"林晚说,"过年带我妈去黄山。"
程浩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晚晚,今天爸那样,是不是算跟你道歉了?"
"算是吧。"林晚想了想,"他没直接说对不起,但他做了。"
"那你还生气不?"
林晚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想了想:"不怎么生气了。但以后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什么都忍着了。"
程浩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不用忍。以后我挡着。"
林晚抽回手拍了他一下:"好好开车。"
程浩嘿嘿笑了,阳光照进车里,暖洋洋的。林晚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觉得今天的阳光比昨天暖一些。
第八章 新的日常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程浩开始主动做家务了。虽然做得不怎么样——第一次拖地把水洒得到处都是,第一次洗衣服把白衬衫和深色裤子放一起洗,染得斑斑点点——但他确实在做。林晚让他去洗碗,他虽然嘴上嘟囔两句,但站起来就去了。
最让林晚意外的是,程浩开始拒绝去公公家吃饭了。以前每到周末,婆婆就会打电话来叫他们过去。程浩从来不会拒绝,哪怕林晚不想去,他也会说"就去一会儿,吃完饭就走"。现在婆婆再打电话来,程浩会找个借口推掉。
有一次婆婆又打电话来,说公公做了红烧肉让他们回去吃。程浩看了看林晚,对着电话说:"妈,这周末晚晚加班,我陪她,改天吧。"
挂了电话,林晚问他:"你爸让你回去,你咋不去?"
程浩把手机揣进口袋:"你不是不想去吗?我就不去了呗。"
"那你爸不生气?"
"生气就生气呗,"程浩说,"反正他气完就好了,又不是第一回。"
林晚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程浩站在她这边了,可那是他亲爹,她总不能让他一辈子不回去。
又过了两周,婆婆又打来电话,这次是说公公身体不太舒服,想去医院检查一下,想让程浩开车送一下。程浩接电话的时候,林晚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听见程浩说:"行,我明天请假送他去。"
挂了电话,程浩走到阳台上,对林晚说:"爸血压有点高,头晕,我明天送他去趟医院。"
林晚点了点头:"去吧。"
"你……要一起去吗?"程浩问。
林晚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她想了想:"我就不去了,你送完了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程浩没有勉强,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林晚起来做了早饭,自己吃了,然后去上班。
晚上程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水果,说是婆婆非让带回来的。他把水果放在厨房台面上,对林晚说:"爸检查完了,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说按时吃药就行。哎对了,妈还给了一盒点心,说是你爱吃的绿豆糕。"
林晚正切菜的手顿了顿:"爸今天问我没?"
程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问了。妈问的,爸在旁边没说话,但耳朵竖着呢。"
林晚没接话,继续切菜,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林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寿宴那天公公穿着红唐装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腰板挺得笔直,声如洪钟。又想起他说"你吃完就先回去吧"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不耐烦的、嫌弃的,像是打发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赶走,强迫自己睡觉。
第九章 秋凉
秋天来了。树叶开始变黄,风里有了凉意。林晚的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她连着加了一个月的班,每天到家都九点多了。程浩开始学着做饭,虽然翻来覆去就是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那几样,但林晚回来能吃上热饭,心里还是暖的。
十月的一个周五,林晚难得准时下班。她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和一把青菜,想着回家做顿好的。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大嫂。
大嫂站在门口跟人说话,看见她笑着走过来:"晚晚,好久不见,瘦了啊。"
"加班加的。"林晚笑了笑,"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个朋友,住这个小区。"大嫂说,"正好碰到你,跟你说个事——爸最近身体不大好,血压老是降不下来,医生让住院观察几天,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看……"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周,程浩没跟你说?"
林晚心里沉了沉。程浩没跟她说。她想到程浩每天回来都说"没事,都好好的",原来只是在瞒她。
"嫂子,我知道了,我回去问问程浩。"
晚上程浩回来,林晚把鱼炖了,炒了青菜,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吃到一半,林晚开口了:"爸住院了?"
程浩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嗯,住了三天了,血压高,医生说观察一周。"
"你怎么不跟我说?"
程浩放下筷子,看着她:"我不是怕你为难吗?你不想去,我就不让你去,我跟妈说了,医院那边我下班去陪。"
林晚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生气。程浩替她挡了事,可那是她公公,生病住院这么大的事,她竟然是从大嫂嘴里知道的。
"明天周末,我跟你一起去看看爸。"她说。
程浩抬起头,有点意外:"你确定?"
"确定。"林晚说,"他是我公公,生病了我去看一眼是应该的。你别什么都替我挡,我不是小孩子了。"
程浩看着她,咧嘴笑了:"行,明天一起去。"
第二天上午,两人去了医院。公公住的是市中心医院的心内科病房,三人间,靠窗那张床。婆婆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看见林晚进来,眼睛一亮:"晚晚来了!"
公公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蜡黄了一些,瘦了一圈。听见声音他睁开眼,看见林晚,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林晚把带来的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叫了一声"爸"。公公"嗯"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但林晚注意到他的眼皮在微微抖动,好像并不是真的在睡。
婆婆拉着林晚的手让她坐,絮絮叨叨说公公的病情。林晚一边听一边应着,偶尔转头看看床上的公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公公花白的头发上,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真的老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那些积攒了三年的委屈,好像在这一刻被冲淡了一些。不是原谅,不是和解,只是觉得没必要了。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七十岁老人,她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呢。
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程浩说要回去做饭,两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晚听见身后传来公公的声音,哑哑的,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下回……下回来别买东西了,乱花钱。"
林晚回过头,公公依然闭着眼,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但她看见婆婆在旁边偷偷笑了。
走出病房,程浩小声说:"爸刚才那句话,是让你下次还来。"
林晚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第十章 探病
那一周林晚又去了医院两次,一次是周三下班后自己去的,一次是周六跟程浩一起去的。
周三那次她买了碗粥,还有一碟小咸菜,想着医院的饭公公可能吃不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病房里只有公公一个人,婆婆回家拿换洗衣服了。公公正靠着床头看报纸,看见她进来,明显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他问,语气还是生硬的,但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下班路过,顺道看看。"林晚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医院的饭吃不惯吧?我买了碗粥,还热着。"
公公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看林晚,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放那儿吧。"
林晚拉了把椅子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病床,气氛有点尴尬。公公继续看报纸,但林晚注意到他翻页的频率变慢了,好像并没有真的在看。
"老三最近咋样?"公公忽然问。
"挺好的,他换了个工作,去卖医疗器械了,比以前轻松些。"
"嗯,"公公点了点头,"那小子从小就不安分,换了好几份工作了。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又瞎折腾。"
林晚应了一声:"知道了爸。"
又沉默了一会儿,公公忽然放下报纸,看着她:"寿宴那天的事……"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公公顿了一下,没有直接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那天我喝了酒,说话没轻重。你不要放在心上。"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来的最接近道歉的话了。林晚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清了清嗓子:"爸,那天我也说得不好,您也别放在心上。"
公公没再接话,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两页,然后又放下来,看了看那碗粥:"粥还热吗?"
"应该还热着,您尝尝?"
公公伸手端过来,打开盖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嗯,还行,不咸。"
林晚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她站起来:"那您慢慢吃,我先回去了,程浩还在家等着。"
"嗯。"公公挥了挥手,但在他低头喝粥的时候,林晚看见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走出病房,林晚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她拿出手机给程浩发了条消息:"我刚看了爸,他喝了粥。"
程浩秒回:"他喝了?他从来不吃外面买的粥。"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笑了。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轻快地走向电梯。
第十一章 出院
公公在医院住了十天,出院那天是个周日,全家人都去了。大哥开了商务车,二哥开车,程浩也开车,三辆车浩浩荡荡把公公接回家。
林晚帮着婆婆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公公在走廊里跟大哥说话:"老三媳妇这几次都来了?"
大哥说:"来了,周三自己来的,带了粥。"
公公"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大哥后来偷偷告诉程浩,说爸那天晚上跟妈念叨了一句"老三媳妇其实还行"。
程浩把这话转述给林晚的时候,林晚正在厨房洗菜。她听了之后手没停,但嘴角翘了翘:"他爱怎么说怎么说,我该去还是去。"
公公回家之后恢复得不错,按时吃药,饮食也清淡了。婆婆打电话叫他们回去吃饭的次数又多了起来,但每次都会专门问一句"晚晚有空没",要是林晚说没空,婆婆就说"那改天",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硬叫。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林晚主动跟程浩说:"这周回去看看爸吧,好久没去了。"
程浩有点惊讶:"你想去?"
"去看看,反正也没事。"
到了公公家,婆婆张罗了一桌子菜。公公的气色比住院前好了一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吃饭的时候,公公居然主动给林晚夹了一筷子鱼:"尝尝这个,你妈今天做的,放了豆瓣。"
林晚愣了一下,赶紧说"谢谢爸",低头把鱼吃了。鱼烧得不错,豆瓣的香味很浓。大嫂在旁边笑,二嫂也跟着笑,程浩在桌子底下偷偷握了握她的手。
吃完饭,孩子们在客厅闹,大人们坐在沙发上聊天。公公忽然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条围巾递给林晚:"天冷了,你妈织的,多了一条,你拿去戴。"
围巾是深灰色的,毛线织得密密实实,摸上去很暖和。林晚接过来,说"谢谢妈",又看了公公一眼。公公已经转身走回卧室了,背影挺直的,但脚步比住院前慢了一些。
"你爸特意让你妈织的,"婆婆小声说,"说深灰色百搭,你上班能戴。"
林晚把围巾叠好放在包里,心里暖融融的。这条围巾她后来戴了整整一个冬天,每次围上都觉得脖子那块特别暖和。
第十二章 冬至
冬至那天,程浩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买羊肉。林晚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听见关门声,翻了个身又睡了一会儿。起来的时候看见厨房台面上放着一大袋羊肉,还有萝卜、葱姜,堆得满满当当。
程浩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水:"醒了?今天冬至,咱包饺子吃,再炖个羊肉汤。"
林晚看了看那一袋羊肉,又看了看程浩,有点意外:"你什么时候学会炖羊肉了?"
"昨天上网查的,教程都存手机里了。"程浩得意地晃晃手机,"你等着吃就行。"
那天程浩在厨房忙了一上午,羊肉汤炖得满屋子飘香,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但馅儿调得不错。林晚去帮了会儿忙,被他推出来坐着等。
中午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大锅羊肉汤冒着热气,一盘饺子虽然形状各异但看着还挺有食欲。程浩给林晚盛了碗汤:"喝喝看,我放了白芷和当归,网上说驱寒。"
林晚喝了一口,汤鲜肉烂,虽然比不上外面馆子,但胜在用心。她喝了两碗汤,吃了十几个饺子,撑得直打嗝。
"好吃吗?"程浩眼巴巴看着她。
"好吃。"林晚说,"不过下次少放点盐。"
"得嘞,下回改进。"
窗外阴天,风呼呼的,但屋里暖气足,羊肉汤的热气升腾起来,在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程浩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下午婆婆打来电话,问他们要不要回去吃饺子。程浩说"我们刚吃了,自己炖的羊肉汤",婆婆在电话那头惊喜地说"老三会做饭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程浩嘿嘿笑,开了免提让林晚跟婆婆聊了几句。婆婆嘱咐他们注意保暖,又说公公今天精神不错,自己在阳台上晒太阳。
挂了电话,程浩凑过来:"妈说什么?"
"说爸在晒太阳。"林晚说,"挺好的。"
程浩搂了搂她的肩膀:"晚晚,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多了?"
林晚想了想:"是好点了。"
"那就行。"程浩松开她,站起身,"我去把碗洗了,你看电视。"
程浩在厨房哼着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林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婆婆给的那条灰色围巾,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
她想,日子就是这样吧,一点一点地往前走,有些坎迈过去了,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虽然前面肯定还有别的坎,但至少此刻是安稳的。
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个视频通话,她妈那边的画面晃了晃,然后一张布满皱纹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
"闺女,吃饺子了吗?"
"吃了,妈,程浩炖了羊肉汤。"
"哟,程浩会做饭了?"
"他最近学了不少。"
"好好好,"她妈笑得合不拢嘴,"那就好,那就好。"
视频挂了之后,林晚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厨房里程浩的歌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跑调跑得厉害,但她听着听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
第十三章 年底
十二月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年底了。公司忙年终总结,林晚又加了几天班,但不像前几个月那么累了,因为程浩承包了大部分家务,她回家就是吃饭、休息。
圣诞前夜,程浩不知道从哪儿弄了棵小圣诞树回来,塑料的,半人高,挂了些彩灯和小铃铛。他把树摆在客厅角落,通上电,彩灯一闪一闪的,还挺有气氛。
"咱也浪漫浪漫。"程浩说。
林晚看着那棵花花绿绿的树,哭笑不得:"你从哪儿弄的?"
"公司年会剩下的,我顺了一棵。"程浩得意地拍拍手,"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挺好看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程浩选了个爱情喜剧,情节老套但很甜。窗外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闪着光。林晚靠着程浩的肩膀,看着屏幕上男女主角在雪地里接吻,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也挺好的,虽然没有那么轰轰烈烈,但平淡里有一点甜,就够了。
程浩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老婆,新年快乐。"
"还没到新年呢。"
"提前预祝。"
林晚笑着拍了他一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看着窗外的雪慢慢把地面染白。
元旦那天,全家人又在公公家聚了一次。这次没人提寿宴的事,没人提那通电话,好像那些不愉快都已经被时间冲淡了。孩子们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大人们围着桌子包饺子,婆婆擀皮,大嫂二嫂包,林晚在旁边学着包花样,包了几个奇形怪状的,惹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公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程浩端了杯热茶给他送过去。林晚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见公公接过茶,跟程浩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正好跟林晚的目光撞上。
公公没躲,林晚也没躲。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门对视了一秒,然后公公转回头去继续喝茶,林晚也低下头继续包饺子。但那一秒的对视里,林晚看见公公的眼神比以前柔和了许多。
婆婆凑过来小声说:"你爸刚跟我说,今天饺子包好了先煮一碗给你尝尝。"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您让爸别操心这些,我来端就行了。"
"他乐意。"婆婆笑着说,"你就让他做吧。"
饺子煮好之后,林晚端了第一碗去了阳台。公公伸手接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嚼。
"咸了。"他说。
林晚紧张了一下。
"不过,"公公又夹了一个,"能接受。"
林晚站在那儿,看着公公慢慢吃着那碗饺子,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她转身回到屋里,程浩凑过来问:"爸说什么?"
"说饺子咸了。"
"嘿,老头儿嘴真刁。"程浩嘟囔了一句,然后笑了,"不过他能说出来,说明他没把你当外人了。"
林晚戳了他一下:"好好吃你的饺子。"
窗外鞭炮声远远地响起来,新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十五张大圆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此刻这一张小小的餐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谁也没提那些不愉快。
但林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在那个家里有了自己的位置,不是靠忍让换来的,是靠她站在那里、没有逃走换来的。
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烫嘴,但真香。
第十四章 除夕
大年三十,林晚和程浩早早就去了公公家。婆婆一早就开始忙活,厨房里堆满了鸡鸭鱼肉,灶台上的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林晚换了件红色的毛衣,这回是她自己选的,不扎眼,很日常。婆婆看见了说好看,公公从客厅探了个头过来扫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算是认可了。
大嫂二嫂也来了,大嫂带来了自己做的八宝饭,二嫂买了盒高档点心。孩子们换上了新衣服,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摔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程浩跟大哥二哥在客厅陪公公喝茶聊天,聊的是些家长里短,什么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哪个市场菜价涨了、小区物业又涨价了。林晚在厨房帮婆婆择菜,大嫂二嫂在旁边打下手,四个女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热热闹闹的。
"晚晚,你那个公司今年年终奖发了多少?"大嫂随口问。
"还行,发了一个月工资。"
"那不错,比我们强,我家那口子今年生意不行,年终就给了个红包。"
二嫂在旁边叹口气:"都一样,事业单位死工资,涨一回几十块钱。"
婆婆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日子够用就行,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大家笑起来,林晚也跟着笑。她想起去年过年,她还缩在角落不敢说话,今年居然能跟大嫂二嫂聊年终奖了。这一年过得真快,好像昨天还在寿宴上被赶走,今天就坐在厨房里包饺子过年了。
年夜饭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公公坐在主位,举起酒杯:"今年是咱们家过得最齐全的一年。往年老三两口子总有这样那样的事,今年全在,好!"
他说"老三两口子"的时候特意看了林晚一眼,林晚端着饮料杯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爸,祝您身体健康,新年大吉。"林晚说。
公公"嗯"了一声,把酒喝了,然后夹了一块鱼放到林晚碗里:"吃鱼,年年有余。"
林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鱼肉白嫩嫩的,沾着酱汁。她夹起来送进嘴里,觉得这鱼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吃完饭,婆婆端上水果和瓜子,一家人围坐在客厅看春晚。孩子们坐不住,在地上玩玩具,大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电视里的小品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林晚靠在程浩肩上,手里抓了把瓜子慢慢嗑着。公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脚边趴着大哥家养的那只胖猫,正呼噜呼噜睡着。
"老三媳妇,"公公忽然叫了一声。
林晚坐直了:"哎,爸。"
"你妈给你织的那条围巾,戴着暖和不?"
"暖和着呢,我天天戴着上班。"
公公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继续看电视。程浩在旁边小声说:"爸这是找话说呢,你可别嫌他烦。"
林晚拍了他一下:"我什么时候嫌了?"
程浩嘿嘿笑,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
电视里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响成一片。孩子们尖叫着跑到阳台上去看烟花,大人们也站起来走到窗边。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踏实的感觉。一年前的今天,她还在为寿宴的事辗转难眠,一年后的今天,她站在公公家的窗边,身边是程浩,身后是婆婆端来的热茶,远处是满天的烟花。
她想起她妈常说的那句话:"吃亏是福。"以前她觉得这是让她忍着,现在她忽然有了新的理解。吃亏不是一味忍让,而是吃了亏之后还能站起来,还能往前走。
她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条消息:"妈,新年快乐。下个月我带您去黄山。"
她妈秒回了个语音,点开一听,是她妈乐呵呵的声音:"好嘞,闺女真好!"
林晚笑着把手机收起来,烟花还在继续,映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程浩在旁边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她没有抽开,反而握紧了一点。
第十五章 春来
春节过后,春天就悄悄地来了。小区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林晚和程浩带着她妈去了黄山,老太太玩得特别开心,一路上拉着林晚的手说"闺女你真好"。
从黄山回来之后,林晚把拍的照片洗了几张,挑了一张她妈在山顶上的照片装进相框,摆在客厅的电视柜上。程浩看见了,说:"你妈笑得真开心。"
"那是,她这辈子头一回出去玩。"
"明年咱再带她去别的地方,去海南怎么样?"
林晚看着他:"你舍得花钱?"
程浩拍了拍胸脯:"我今年业绩好,奖金拿了不老少,带咱妈出去玩算什么。"
林晚笑着没说话,但心里暖洋洋的。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公公打电话来,说院子里的香椿树长芽了,让程浩和林晚回去摘香椿。两个人开车回去,公公已经搬了梯子靠在树上,挽着袖子准备往上爬。
程浩吓得赶紧拦住:"爸,您别上去,让我来。"
公公瞪了他一眼:"我还没老到爬不了树。"
"您刚出院多久啊,血压还没稳当呢,快下来。"
最后还是程浩爬上去摘的,林晚在下面扶着梯子,婆婆端着盆子接香椿。公公站在旁边看着,嘴上说"那个嫩芽要留着别掐太狠",但脸上的表情是笑眯眯的。
摘了一盆香椿,中午婆婆做了香椿炒鸡蛋、香椿拌豆腐,满屋子都是香椿的清香。林晚吃了两碗饭,公公看了她一眼:"吃得下就多吃点,看你这瘦的。"
"爸,我最近胖了两斤呢。"
"两斤也叫胖?"公公哼了一声,"起码再胖五斤。"
林晚哭笑不得,低头扒饭。程浩在旁边笑得直打嗝:"爸,你啥时候这么关心她了?"
公公瞪了程浩一眼:"吃你的饭,话多。"
春天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香椿摘完了,樱桃又红了。公公每天在院子里侍弄他的花花草草,血压控制得挺好,气色也越来越红润。林晚和程浩隔一两周回去一趟,回去的频率不高不低,但每次回去都能感觉到公公的态度比以前热络了些。
虽然他还是不太会表达,高兴了也就是一句"来了?",不高兴了顶多皱皱眉不说话。但林晚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这种脾气,你给他几分好,他心里记着,只是嘴上不说。
四月的一天,林晚下班回家,在楼下信箱里看到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请柬。红纸金字的请柬,上面写着:"程德旺先生携全家,恭请林晚女士参加本家清明祭祖仪式。"
落款是公公的名字,日期是清明那天。
林晚拿着请柬愣了半天,然后笑了。这种请柬一般都是发给亲戚的,公公专门写了一张给她,意思是把她正式写进了程家的族谱。
她上楼把请柬给程浩看,程浩看完之后也愣了,然后哈哈笑起来:"我爸一辈子没写过几回字,为了你还专门写请柬。"
"你爸这是……认我了?"
"早就认了,"程浩搂住她,"就是嘴硬,非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清明那天,林晚跟着程浩回了老家,参加了程家的祭祖。公公站在最前面,她站在程浩旁边,在那一排儿子媳妇中间,她终于不是站最边上那个了。
祭完祖,全家族的人在老宅里吃饭,公公拉着林晚给几个叔伯介绍:"这是老三媳妇,林晚。"语气自然而平常,就像介绍一个本来就属于这个家的人。
那几个叔伯笑着跟林晚握手,说"老三媳妇有福气"。林晚笑着应答,心里却想起一年前寿宴上她穿着红裙子被赶走的那个中午。
一年了。
她想,幸好她没有逃走。
第十六章 夏至
夏天又来了。
又是一个七月,距离那场寿宴整整一年。林晚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又飘上来,熟悉的味道让她恍惚了一瞬。
程浩从屋里探出头:"晚晚,妈打电话来,说爸让咱这周末回去吃饭,你没事吧?"
"没事,"林晚把叠好的衣服抱进屋,"回去呗。"
周六两人回去,一进门就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婆婆在灶前忙活,公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报纸,开口第一句话是:"今天不做大席,就家里几个人,随便吃点。"
林晚笑了:"爸,做那么多菜还叫随便吃点?"
公公哼了一声:"你妈非要做,拦不住。"
但林晚看见他嘴角是翘着的。
吃饭的时候,公公忽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说:"去年的酒没喝完,今天开了。"
那瓶酒就是去年寿宴上开的同一种牌子,林晚记得很清楚,因为去年她就是被那顿酒席的账单闹得翻天覆地。公公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程浩倒了一杯,然后看了看林晚:"你也来点?"
"爸,我不太会喝……"
"少喝点,没事。这是好酒,你尝尝。"
林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皱了皱鼻子,公公在旁边笑了:"头一回喝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
程浩在旁边说:"爸,你去年可没让她喝。"
公公瞪了他一眼:"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你管那么多。"
程浩缩了缩脖子,给林晚夹了一筷子菜:"多吃菜,压压酒气。"
林晚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公公给自己倒的那杯酒,忽然觉得这杯酒比一年前那一万八千块的账单还重。它代表的不只是一杯酒,是一种接纳。
吃完饭,林晚帮婆婆收拾碗筷。婆婆在厨房里小声说:"晚晚,你爸今天高兴,这酒他存了快一年了,说等你回来喝。"
"等我?"
"嗯,他说去年寿宴那事过去了,今年补你一杯。"婆婆笑着说,"你爸就是这样,心里有,嘴上从来不说。"
林晚站在水池前,洗碗的手没停,但眼眶有点热。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说:"妈,我知道了。"
从公公家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夏日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跟去年她穿的那条红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程浩开车,她坐在副驾驶,打开车窗,晚风呼啦啦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想什么呢?"程浩问。
林晚看着窗外:"在想去年这个时候。"
"别提了,"程浩说,"一想起来我就头皮发麻。"
林晚笑了:"那时候你都不替我说句话。"
"我知道错了,您大人大量。"程浩嬉皮笑脸的,"要不我给您唱首歌赔罪?"
"别,你唱歌要命。"
两个人笑着,车子在晚霞里一路往家开。路边有人在卖西瓜,程浩停下车买了一个,抱到后座上,说回家冰着吃。
林晚回头看了看那个圆滚滚的绿皮西瓜,又看了看前方被晚霞染红的路,心里觉得踏实而安稳。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从那个被赶出寿宴的儿媳,变成了公公主动敬酒的人。她没有忍气吞声地回去讨好任何人,她只是站在那里,没有逃走,然后时间慢慢给了她答案。
她知道以后的日子还会有摩擦,公公的脾气不会一夜之间全改了,程浩也不会变成完美丈夫,但她已经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有能力站起来,往前走。
车子拐进了小区,停在楼下。程浩抱着西瓜走在前面,林晚跟在他身后,锁好车门,一前一后上楼。
楼道里灯坏了还没修,有点暗,但林晚走得很稳。
她摸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的电扇还在吱呀呀转着,跟一年前一样。但她觉得那声音不像以前那么烦人了,反而像一首旧歌,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她把西瓜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看见了门上贴着的那张黄山的照片,她妈站在迎客松前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也笑了。
然后她转身朝客厅走去,程浩已经开了电视,朝她招手:"快来,有部新电影,听说挺好看的。"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他的肩膀,把脚蜷在沙发上。
电影开始了,客厅里暗下来,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窗外楼下的烧烤摊又热闹起来,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林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夏天的夜晚,前所未有的安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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