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
我爸75岁那年，医生当着他的面说了句狠话："叔，你要是再这么干，以后就不用来看我了——直接打120。"
当时我爸不服气，梗着脖子："我身体好着呢，早上还能做二十个俯卧撑。"
医生没理他，拿笔在处方笺背面写了三行字，递过来："这三件事，你少干。宁可每天出门溜达一圈，也别碰。"
我爸把纸揣兜里，出门就扔了。我偷偷捡回来，上面写着三条：一、别爬高。二、别吃剩的。三、别闷着。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这算什么医嘱。后来用了两年才明白，这三条，条条都是我爸的命门。
先说的爬高。
我爸退休前在厂里搞机修，登高爬低一辈子，换灯泡跟吃饭一样自然。70岁以后腿脚慢了，但脑子没跟上。有回厨房灯不亮，他搬了个方凳垫脚，踩上去伸手够灯泡。够了两下没够着，他又搬来个小马扎摞在上面。我妈在客厅听见"哐当"一声响，冲过去看见他仰面躺在地上，凳子翻在旁边，灯泡碎了一地。
送医院拍片子，肋骨裂了一根，后脑勺鼓了个包。医生问他怎么摔的，他支支吾吾。我在旁边看着片子上的裂痕，心里一阵后怕。那凳子摞起来一米五，他一个75岁的老头站在上面，手腕没力气，够灯泡的时候一哆嗦就倒了。
那之后我妈把家里所有高处的活都揽了，连挂毛巾都不让他抬手。我爸不服气，有次趁我妈出门偷偷站椅子上擦吊扇，我进门撞见，他正踮着脚伸着胳膊，整个人晃晃悠悠的。我喊了一声"爸"，他回头冲我笑，说"没事儿，我稳着呢"。他说话的时候椅子腿吱呀响了一下，我心脏差点停。
后来我跟我妈商量，把家里所有方凳都换了，改成矮墩子，他站上去够不到任何东西。
然后是吃剩的。
我爸这辈人挨过饿，见不得剩饭剩菜。晚饭剩的半碗粥，他舍不得倒，放冰箱里第二天早上热热喝了。炒的菜剩了底儿，搁到第三天还在吃。我妈说扔了他就急眼，说"好好的东西倒掉作孽"。
我跟他说隔夜菜亚硝酸盐高，他嗤之以鼻："我吃了七十年了，不也好好的？"
直到去年冬天，他半夜起来找水喝，看见灶台上剩的一碗银耳汤，端起来就喝了。那碗汤在灶台上放了三天，暖气房里早馊了。他喝完回去睡，凌晨四点开始上吐下泻，整个人虚脱在床上，脸白得像纸。送到医院是急性肠胃炎，挂了三天水才缓过来。
那回他在病床上躺着，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软话："那汤，其实我闻到味儿不对了。"
我问他闻到不对怎么还喝。
他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觉得倒了可惜。"
医生查房的时候又说了他一次。这回我爸没顶嘴，看着天花板点了点头。出院以后他变了，自己主动拿着剩菜往垃圾桶里倒。倒的时候手有点抖，但还是倒了。
他说那是跟那口银耳汤学了乖。
第三条最难，别闷着。
我爸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有话憋在心里，不高兴了不吵不闹，坐在阳台上一声不吭地抽烟。我妈说他年轻时就这样，厂里跟人吵架回来能三天不张嘴。退休以后更严重，天天在家看电视，看完新闻看天气预报，看完天气预报再看重播的新闻。一天说不了二十句话。
我给他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他去了一回就不去了，说人家写得比他好，去了丢人。社区广场有下棋的，他站在旁边看了半个月，从来没下过。人家招呼他，他就摆手，说"看看就行"。
医生说那条"别闷着"的意思是，情绪憋久了，血管先扛不住。
今年年初我爸查出来血压高，高压飚到180。医生问了一圈生活习惯，最后问："你平时跟人聊不聊天？"
我爸摇头。
医生看了看我："平时家里热闹不热闹？"
我也摇头。我工作忙，一礼拜回去吃顿饭就不错了。
医生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了句话递给我："每周至少让你爸跟人说话三小时，不算家里人。"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忽然觉得特别难过。我爸75岁，一个礼拜跟外人说话的时间，加起来可能不够一小时。
那以后我每周回去陪他下棋，臭棋篓子对臭棋篓子，一边下一边胡说八道。他输了就说我赖棋，我输了就说他悔子，吵吵嚷嚷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我妈在厨房做饭，听见客厅里我俩吵得热火朝天，探出头来笑："多少年了，这屋里总算有点动静。"
上个月我回去，发现阳台上那盆枯死的君子兰不见了，换了一盆新栽的绿萝。我爸说楼下邻居送他的，那个邻居也爱养花，俩人站在楼道里聊了半个钟头怎么浇水施肥。
"他说明天还来，"我爸说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说让我教教他怎么修水管。"
他站起来去给绿萝喷水，步子比半年前轻快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张处方笺上的三行字。
别爬高，别吃剩的，别闷着。
前两条我爸摔了跟头才记住，第三条他正在学着做。我掏出手机定了个闹钟，每周三晚上提醒自己回去陪他下棋。闹钟备注写了四个字：别让他闷。
毕竟75岁的人了，医生的话，该听还得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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