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突如其来的低温，让鸡蛋花当了“太监”，还多了条裙子

如果你也曾撅着屁股在草地上找过四叶草，那你一定对这个全世界通用的幸运符号并不陌生。但如果你至今还没找到幸运四叶草，不妨换个思路，抬头找找六瓣的鸡蛋花。

罕见的六瓣鸡蛋花和普通的五瓣鸡蛋花 | 幸运的编辑

要知道，四叶草的变异率大约是五千分之一。而五瓣的鸡蛋花多长一片花瓣这种事，都还没能形成统计。《中国植物志》里对鸡蛋花属的描述是花冠5裂，对所属夹竹桃科的描述则是5裂、稀4裂，6裂从未被提及。六瓣的鸡蛋花，可能比四叶草还稀罕，还要幸运。

但，这多出来的一片花瓣，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一枚雄蕊的cosplay首秀

很早以前，植物学家们就怀疑，一朵花的萼片，花瓣，花蕊等虽然长得天差地别，但其本质上都是同一器官的不同变体。这个怀疑持续了几百年，直到1991年，加州理工学院的植物学家提出了花发育的ABC模型，才揭露背后的基因调控逻辑。

一朵典型的花从外到内共有四轮结构，分别是萼片、花瓣、雄蕊和组成雌蕊的心皮。各轮区域的细胞在不同的基因控制下，发育成不同的结构。

这些结构由A、B、C三类基因调控，其中：A单独表达产生萼片， C单独表达产生构成雌蕊的心皮。A与C是死对头，彼此抑制，此消彼长。B是个双面间谍， B和A联手绽放花瓣，B和C合谋则生成雄蕊。

ABC模型示意图 | Wikimedia Commons / Kirill Borisenko，已汉化

C类基因一旦不表达，雌蕊就不能正常形成，并且原本在B和C合谋下会生成雄蕊的细胞就会落入B和A的掌控，最终发育成花瓣。相应地，雄蕊也会少一枚。

那么，C类基因在什么情况下会缺席呢？

降温带来的幸运

2015年，我国科学家发现月季（Rosa hybrida）在5-15℃的低温时，体内C类基因的启动子区域会发生DNA甲基化。这种情况下，DNA碱基序列没有变化，但基因会被封印一样而无法正常表达。失去C类基因控制后，雄蕊会转变成花瓣，完成自己的cosplay首秀。

这种现象在切花生产中被称为“牛头花”（bullhead rose）：花瓣多得满满当当，花型却变形走样，是低温季节切花生产中常见的品质事故。

常温（左侧）与低温条件（右侧）下栽培月季的花表型 | 参考文献[4]

并且，低温不仅会导致C类基因封印，还会让它“死对头”A类基因的表达增强。此消彼长之下，雄蕊向花瓣转化的机会更大。

回看我们无敌幸运的六瓣鸡蛋花，它和月季同属真双子叶植物，考虑到C类基因在被子植物中功能稳定且普遍存在，这套“低温→C类基因沉默/ A类基因增强→雄蕊变花瓣”的逻辑，很可能不是月季的专利，同样也适用于鸡蛋花。

恰好，这朵鸡蛋花所在的华南地区，在五月上旬经历了一次明显的降温，这个阶段恰好就是鸡蛋花的花期，某一枚雄蕊在低温的推动下完成自己的身份切换，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如果谁手头有一朵六瓣的鸡蛋花，不妨数数它的雄蕊：如果雄蕊比正常的5枚少一枚，那六瓣鸡蛋花的幸运猜想就往前迈了一步！

温馨提醒：鸡蛋花的雄蕊着生在花冠筒的基部且极短，可能需要“破坏性的观察”。请大家文明观花，不要对绿化带下手，下手了也别说是在这篇文章学到的。

不过，多瓣花的美丽和幸运，是用生育损失来换的。许多重瓣品种的雄蕊全部瓣化，雌蕊也没能正常发育，丧失了生殖能力，只能靠扦插或嫁接延续种群。

重瓣芍药虽美，但繁殖主要靠分株 | Wikimedia Commons / Johann Jaritz

四叶草：一个不同的幸运故事

相比于鸡蛋花的变异，幸运届初代顶流四叶草的幸运机制就复杂多了，其本体白车轴草（Trifolium repens）是异源四倍体，是由两个不同物种杂交后，染色体数目加倍、含有四套染色体组的生物体。

四套基因组意味着控制“四叶”性状背后的基因变异更加复杂。直到2010年，美国佐治亚大学的科学家才把控制多叶性状的基因位点定位到了至少两条不同的染色体上，并确认它是隐性的。温度波动、紫外线辐射、土壤磷含量的变化等环境因素，偶尔会让这个隐性性状表达出来。

总而言之，不管是四叶草还是六瓣鸡蛋花，它们生存环境的变化，造就了我们收获的幸运！但不同在于：鸡蛋花多出来的一片花瓣，是雄蕊改换身份；四叶草却是叶原基在分化阶段多分裂出一个。前者是转岗，后者是扩招。

那么，如果叶片增加就代表幸运，四叶草到底能幸运到什么程度呢？5片、6片、7片……都不是终点。2023年,日本一位在家庭花园里培育白车轴草的园艺爱好者渡边义治收获一株63片小叶的“63叶草”，打破了此前封尘十五年的56片纪录，获得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

渡边义治与他的63片叶的白车轴草 | Guinness World Records

自然是个大盲盒

花瓣多一片、叶子多一片，这些发育上的意外，在自然界并不罕见。温度、光照、激素水平、病原体感染，都可能让发育出现偏差，而且人类很早就对这些偏差欣赏有加。

缀化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植物的茎尖生长点是植物茎顶端的生长核心区域，不断分裂产生新的织织。某些刺激，会让这个生长点异常增殖，从一个点拉成一条线，茎因此变成扁平的扇状或鸡冠状。多肉玩家追捧的缀化品种就是这么来的。

普通多肉和缀化多肉 | Leaf Clay

鸡冠花（Celosia cristata）走得更远一些，它把这种偶发的发育异常固定成了可遗传的品种特征。鸡冠花那个扁平似鸡冠的“花”，就是一个发生缀化的花序轴：众多小花密集地排列在扁化融合的花序分枝上，看起来像一朵大花。

缀化多肉植物与鸡冠花 | 图源见水印

所以，期待幸运的你，别再只撅着屁股找四叶草了。花多一片瓣、叶多一片叶、茎扁成一把扇……自然界到处都是隐藏款盲盒！

再遇到花的时候，去数一数，说不定属于你的专属幸运，就在下一朵！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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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中国科学院中国植物志编辑委员会. 中国植物志: 第63卷[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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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MA N, CHEN W, FAN T, et al. Low temperature-induced DNA hypermethylation attenuates expression of RhAG, an AGAMOUS homolog, and increases petal number in rose (Rosa hybrida)[J]. BMC Plant Biology, 2015, 15: 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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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应超

编辑：悲催的铊宝宝

题图来源：悲催的铊宝宝

本文来自果壳自然（ID：Guokr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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