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板盯着梳妆镜里那缕白发时,歌舞团正从二十年前的相册里向他走来。
照片上的姑娘们穿着水红色纱裙,腰肢像柳条般柔软,黑发在镁光灯下闪着绸缎的光。
他记得第一个把手指插进他发间的姑娘叫云,指尖带着茉莉香膏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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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总的头发真硬,像春天的竹笋。”云说这话时,歌舞团刚在集团年会上跳完《彩云追月》。
后台的化妆镜前,云踮着脚替他整理被香槟弄湿的鬓角,胸前的珍珠项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后来每个周末,总有个姑娘会在他办公室的皮沙发上等他,用檀木梳子从发根梳到发梢。她们的手指都浸过玫瑰精油,梳齿划过时,头皮像被春雨洗过。
那些年他的头发黑得能滴下墨汁。歌舞团的女孩子们轮流用发簪替他固定分头,金的银的玳瑁的,插在鬓边像别着勋章。
集团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出他的侧影,油亮的黑发总能引来路人的目光。最辉煌的那年,他养了十二个梳头姑娘,每人专攻一种发型,歌舞团团长亲自编了本《许氏发式宝典》。
此刻镜中的白发像枯草间初雪。他摸出抽屉深处那把象牙梳——最后一个梳头姑娘留下的,她走时歌舞团已散了三年。梳齿上还缠着几根当年的黑发,硬挺如铁丝。
走廊里传来年轻员工的笑声,他下意识把梳子塞回抽屉,指尖触到冰凉的照片相框。
昨夜他又梦见云。她站在二十年前的舞台上,黑发挽成高高的飞天髻,珠翠叮当。
他伸手要碰,发髻突然散开,万千青丝变成漫天白絮,糊住他的眼耳口鼻。醒来时枕巾上粘着三根白发,比记忆里云的银簪更刺目。
新来的秘书每天替他染发,氨水味盖过了当年玫瑰精油的香。染出来的黑发死气沉沉,像刷了层墨汁的蚕丝。
今天他提前支走了秘书,对着镜子数那些拒绝变黑的顽固白发。窗外飘进隔壁幼儿园的儿歌声,调子恍惚是《彩云追月》的变奏。
梳妆台最底层锁着十二把梳子。每把梳齿缝里都嵌着不同年份的黑发,从乌亮到灰白渐变。
最旧的那把断了两根齿,是云第一次替他梳头时太用力崩断的。她当时红着脸道歉,他却笑着把断齿收进西装口袋。
黄昏的光斜照进来,满室尘埃飞舞。许老板忽然抓起最旧的那把梳子,用力往头上梳去。断齿刮过头皮,带下几根白发轻飘飘落在深色西装上,像最后的蝴蝶。
窗外起风了,歌舞团旧照片哗啦啦翻过页面,所有姑娘的黑发都在逆光中变成银丝。
他慢慢把散落的白发一根根捡起来,夹进《许氏发式宝典》的最后一页。封面烫金字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铜版。
书页间忽然飘出张泛黄纸条,是云的字迹:“许总,头发白了就白了吧。云想看看您本来的样子。”
夜幕降临时,许老板让秘书撤了染发剂。满城灯火映在他新生的白发上,竟比当年黑发更亮。
梳妆镜里,十二把空梳子静静列队,齿缝间再没有纠缠不清的青丝。(杜晓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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