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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门口的太阳很毒。
我拎着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结婚证换离婚证,从进门到出来,总共十五分钟。
前妻王芳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得嗒嗒响。她头也没回,钻进一辆出租车。
我站在原地,把离婚证塞进公文包。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您尾号3827的账户于今日支出人民币1,800元,系医美分期扣款。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没急着回家,先去公司楼下的面馆吃了碗面。老板老张问,小李今天怎么一个人?我说,离了。他筷子差点掉地上。
我笑了笑,继续吃面。
到家七点半。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堆着她的快递盒子。茶几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红酒。墙上挂着的结婚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取下来了,靠墙放着,灰尘落了一层。
我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通信里“老婆”的备注还没改,我点开,拉黑,删除。
然后打开了支付软件。
自动续费,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这个列表。我一个个翻,一边翻一边按取消。
爱奇艺年卡,取消。
腾讯视频连续包月,取消。
美团外卖会员,取消。
大众点评年度会员,取消。
花呗自动还款,取消。
共享单车月卡,取消。
某健身房的月卡,她办了三年,一次都没去。取消。
水票自动充值,取消。
干洗店会员,取消。
还有那个什么美容仪的耗材订阅。取消。
我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开了这么多续费。一个一个地退订,屏幕上的小字一排排消失。
一共六十四项。
算下来每个月大概两千多块。我月薪一万八,她每月开销两万多。钱去哪了,我没问过。问了也白问。
她总说你就知道赚钱,你懂个屁。
是,我不懂。
退订完最后一项,我倒了杯凉白开,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对夫妻在吵架,声音很大,隔着八层楼都能听见。
我关上了窗户。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余额变动提醒。我瞥了一眼,本月工资已到账,18,000元。
下个月开始,这钱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拉上窗帘,把酒倒进了水槽。
01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我三十一岁,程序员,刚升了组长,月薪从一万二涨到一万五。
王芳那时候在商场卖化妆品,月收入四千多。她长得不错,会打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追了她半年。
婚礼办得还行,她家要了十八万彩礼,我爸妈掏空了养老钱。婚房首付是我工作五年攒的,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婚后第一个月,她说商场站一天腿疼,不想上班了。
我没说什么。
她在家待了三个月,开始嫌无聊。我说要不学点东西,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压力。她说行,报了个瑜伽班。
第一个月挺积极的。
第二个月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第三个月教练打电话来说她欠了三个月学费。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她花钱跟别人不太一样。不是买贵的东西,而是随时随地、任何理由都能花出去。今天说皮肤干,买了一整套护肤品,三千。明天说心情不好,点了个外卖,两百。后天说闺蜜生日,发了五百红包。
我跟她聊过一次。
她说我小气,说我不懂女人,说自己在家当全职太太也是付出。我说你付出什么了?她眼睛红了,说房子写她名字了吗?
我愣了。
房子写了她的。
她冷笑一声说,谁稀罕你那破房子。
那次之后我就不怎么说了。反正她再怎么花,也不至于把房贷花没了吧。
我错了。
婚后第二年,她迷上了整容。双眼皮是割的,鼻子是垫的,下巴是打的。前前后后花了小七万。我说你原来的样子就挺好的。她说我不懂审美,说同事老公都带老婆去韩国。
我说你不是没上班吗?哪来的同事?
她不说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认识了一帮做微整的“姐妹”,每天晒纹眉纹唇、热玛吉、水光针。她眼馋,人家忽悠几句就掏钱了。
我给她还过一次信用卡账单,两万二。那是十七号,离我的发薪日还有十三天。
她抱着我胳膊撒娇说,老公你最好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房贷五千,车贷两千,物业水电燃气八百,她信用卡分期每月还四千,吃饭购物油钱三千出头。我一万八的工资,基本打平。有时候还要爸妈补贴。
那她花掉的那两万多,到底是哪来的?
我想不通,也没深想。
直到离婚前一周。
那天周五,我加班回来快十一点了。她还没睡,躺在床上玩手机。手机屏幕朝上,我走过去的时候她迅速翻了个面。
我没在意,去洗澡了。
洗完澡回来,她已经睡着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还亮着。大概是忘了锁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微信聊天界面开着,对方是个头像很帅的男人。备注是“刘洋教练”。
最新一条消息是语音,我没点开,但看到了她发过去的一行字。
“转给你了,三万。明天有空吗?想见你。”
我往下翻了翻,几乎每天都聊。她给她转钱,不是三万就是五千,有时候两万。那段时间我出差多,她说在家里闷得慌,去健身房办了卡,认识了这个教练。
我没吵醒她。
把手机放回原位,关了灯,背对着她躺下。
第二天她睡到中午才起,说要和姐妹喝下午茶。我说好。
她出门之后,我打开了她的平板。
微信聊天记录同步,我一条一条地看。
“刘洋教练,你说的事情靠谱吗?”
“姐你放心,我这边资源多得很。就是你上次问的那个项目,我已经帮你留了名额。”
“那我再想想。”
“姐,机会不等人啊。你要是有顾虑,我先垫着。等你方便了转我就行。”
“那怎么好意思。我先转你两万,剩下的月底给你。”
“姐你真好。”
从四月到六月,零零碎碎加起来大概十七万。
我没有当场发作。
那天晚上她回来,给我带了一盒蛋挞,说新开的店,你最喜欢的红豆味。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
后来我们就没怎么说话了。她照常出门逛街、健身、吃饭,我照常加班。唯一不同的是我开始留心她的开销。
七天之后,我提了离婚。
她哭了一场,问我是不是嫌弃她花钱多。
我没提刘洋教练。只是说,过不下去了。
她擦干眼泪说行,那财产怎么分。
房子一人一半。车给我,存款八万一人四万。我说你拿走五万,我三万就行。
她同意了。
签完字那天,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眼眶还有点红。她问我,以后会后悔吗?
我说,不会。
她转身就走了。
02
离婚后的前三天,我过得挺平静。
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八点到公司,晚上六点半下班。偶尔和同事吃顿烧烤,回家就躺着,看书,看片,刷手机。
没人催我交工资卡了。
没人半夜把我喊醒说饿了。
没有信用卡短信提醒。
我妈打电话问情况,我说挺好的。她说你好好的怎么离了?我说处不来。她骂了我一顿,说当初催你结婚你不结,现在又离婚,你让我们老脸往哪搁。
我没反驳。
第四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吃泡面。窗外霓虹灯闪,楼下小吃街人来人往。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好久没在这么多人里看到过她的脸了。
那感觉,说不上来。
第五天,周六。我本打算睡到中午,九点就被电话吵醒了。
来电显示是“周姐”。周姐是王芳的闺蜜,之前一起吃过两次饭。
接起来,周姐的声音很急。
“李明,你知道王芳最近怎么样了吗?”
我说不知道。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哭,说欠了好多钱,网贷公司已经打到她手机上了。她说她没钱还,让我别告诉你。但她这个样子,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沉默了几秒。
“她欠了多少?”
“她没说,就说还不上。”
“我帮不了她。”我说。
周姐也沉默了。过了好一会才说。
“你们毕竟夫妻一场。”
“离了。”
“离了也是。你们才分开几天,她一个女人,外面欠那么多钱,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搭把手?”
“我帮她还过很多次了。”我说。
周姐没接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继续睡觉。
睡不着。
翻了翻通讯录,她已经从“老婆”变成了空号。我突然想起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李明,你要是哪天不要我了,我肯定活不下去。
我当时当她是撒娇。
现在想想,她大概是真的没有独立过。
但我无能为力。
第六天,加了班。
回到家快九点半,刚进门脱了鞋,就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李明,我是王芳,我换了手机号。之前那个号你说拉黑了,我想找你商量点事。”
我没回。
过了一会又发来一条。
“能不能接个电话?我不吵你,就两分钟。”
我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刷到一条朋友圈。是一个同事发的,他老婆做了一桌子菜,配文是“结婚五周年快乐”。九宫格,很热闹。
我点了个赞。
放下手机,看了眼天花板。
结婚三年,她好像没做过几顿饭。西红柿炒蛋和方便面算是在家做得最多的。其余时间不是外卖就是外面吃。我提过几次,她说做饭多累啊,你心疼心疼我。
我没说不心疼。
但那种心疼,和现在我心疼自己的方式不一样。
第七天,下班路上。
地铁里人很多,我靠在门边,戴着耳机听歌。一个女孩子打电话,声音很大,全车厢都听得到。
“妈,他一个月才挣八千,我嫁过去喝西北风啊?我跟你说,我闺蜜老公月入两万五,还不照样出轨。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摘下耳机,车刚好到站。
出了地铁口,又看到那个熟悉的健身房的灯牌。蓝色的大字写着“星动健身·七月大促”。
我停了脚步。
刘洋教练,大概就在那里上班吧。
我没进去,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水。
收银台的小姑娘扫了我一眼,说三块。
我掏钱,又看到了旁边的冰柜里摆着她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雪糕。巧克力脆皮,草莓味夹心。
以前周末买两盒,她吃一盒我吃一盒。
我转过身,付了水钱,走了。
那晚回到家,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号。我没管,静音,睡觉。
睡到半夜,被一条短信震醒。
“李明,你再不接电话我真的会死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一分。
没回。
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空调外机嗡嗡地响,隔壁楼有人在唱歌,跑调得厉害。我想笑,笑了一半又收住了。
翻出她的平板,那个聊天记录还在。最后一条是她发给刘洋教练的:“老公,我离婚了,以后就是你的了。”
发送时间,是离婚证拿到手之后的第二小时。
我把平板锁进了抽屉里。
翻了个身,睡觉。
03
那个凌晨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屏幕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直觉告诉我是她,可我还是接了。
“李明……”
王芳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背景里有车流声,她应该在外面。
“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的语气平静,像在跟同事说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她开始抽泣。
“我……我房租逾期了,房东说再不交就要换锁。还有那个医美的分期,催收的人天天打我电话。”
“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就当是借我的,我以后还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听着,手指在手机上划拉,打开通话录音功能。
“你拿走五万存款,还有房子卖完你那份,怎么会没钱。”
“那些……那些都还了别的债。”
“什么债?”
她又开始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等着,没有催。窗外的街灯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块方形的光。
“就是一些……信用卡的,还有网贷。”
“多少?”
“房租加医美,大概两万。”
两万。我心里冷笑,面上没出声。我们离婚前她每个月开销两万多,现在跟我说连两万都拿不出来。
“李明,你说话啊。”
“你想我说什么。”
“你就这么狠心吗?我跟你三年,你连这点情分都没有?”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愤怒。我闭上眼睛,想起离婚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的笑容,想起她出门前补的那遍口红。
“我把门锁换了,你的东西让周姐帮你收。”
“李明!”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但被我听见了。
“姐,你慢点说。”
那声音年轻,带着点关怀的语气。王芳立刻把电话拿到远处,我听到模糊的对话,听不清说了什么。
“你跟谁在一起。”
我问。
“没……没有谁。”
她的声音慌乱。
“那好,我挂了。”
“别别别!李明,我求你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你帮我把房租交了,其他我自己想办法。”
她的声音又变得可怜,带着哭腔。我脑子里闪过那些转账记录,四月到六月,十七万。
“帮我的人在哪里。”
“什么?”
“你身边那个,怎么不帮你垫。”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到呼吸声,急促的,像是在压制什么。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
“挂了。”
“李明!你要是不帮我,我真的会死的!”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我按掉通话,把那个号码拉进黑名单。
窗外的路灯亮着,街上空无一人。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亮了。另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李明,你在想什么?我都这么惨了,你不帮我,你睡得着吗?”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
翻了个身。我睡得很踏实,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到公司,我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个男人的声音。
“姐,你慢点说。”
年轻,温柔,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刘洋。
我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这个名字。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健身教练,各种证书,门店照片。
他的朋友圈我翻不到,王芳早就把我屏蔽了。
但我看到一条评论,是他给一个女人的朋友圈点的赞。头像是一张自拍,化了浓妆,三十多岁的样子。
我点进那个女人的主页,看到她的动态里有几张健身房的照片,背景就是星动健身房。
窗明几净的休息区,摆着几台自动售货机。她配文:“今天教练说我的体脂率降了,开心。”
底下有回复,显示两条。
“姐你太棒了,继续保持。”
是刘洋。
我看着那条回复,手指在鼠标上停住。
不对劲。
04
中午吃饭,我拨了周姐的号码。
她很快接起来,听声音像是在外面,背景里有餐具碰撞的声响。
“周姐,是我。”
“哟,李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打我电话。”
“我想跟你打听点事。”
“什么事?王芳的?”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姐压低声音:“她又找你了?”
“昨天晚上,打电话哭着说没钱交房租。”
“唉……我跟你说实话吧,她欠的不止那点。她网贷大概借了七八万,信用卡也刷爆了,催收的人天天给她打电话,都打到我这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哪来的钱。”
“不知道啊。她平时也不上班,你给她的生活费也不够她那么花吧。”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刘洋的教练。”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
“提过。她说她想跟那个教练合伙开健身房,投了不少钱。”
“多少。”
“她没跟我说具体数字。但有一次她特别高兴地跟我说,那个教练帮她找了个稳赚不赔的投资机会,她投了三万进去,一个月就能回本。”
我心里一沉。
“后来回本了吗。”
“回什么本,那个教练说项目有变动,钱先压着。她说别担心,教练说了,很快就能给她分红。”
“她现在还信他?”
“她那个脑子,你说呢。前两天还跟我吹,说教练带她认识了个大老板,能帮她处理网贷的事。”
我放下筷子,胃里翻涌着恶心。
“周姐,那个教练,你见过吗。”
“见过一次。长得挺精神,说话好听得很,叫谁都是姐姐姐姐的。王芳每次去健身房,他都亲自带着练。”
“他有没有跟别人走得很近。”
周姐笑了一声。
“你这问的。健身房那种地方,教练当然跟谁都走得近。但我跟你说,有次我去接王芳,看到他在休息室里跟一个女的说话,靠得很近,那女的一直笑。”
“谁。”
“不认识。看着也挺有钱的,手上戴个大钻戒。王芳后来跟我说,那是教练的另一个学员。”
我听着,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李明,你不会是想管她的事吧?她都跟你离婚了。”
“不是。”
“那就好。听姐一句劝,她的事你别管了。她那个性子,劝不住。”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窗外。
十七万。四到六月的转账记录。刚离婚就给教练发“老公我离婚了”。
还有昨晚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找到之前存的转账记录截图。一共五张,密密麻麻的数字。
每笔转账的日期,时间,金额。
最大的一笔是五月份,三万。备注写的是“投资款”。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浮现出王芳满脸期待地跟我说:“老公,我找到了一个特别好的赚钱机会。”
当时我加班回来,累得不想说话,随口应了一句“什么赚钱机会”,然后就去洗澡了。
她追到卫生间门口说了什么,我模模糊糊地听着,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她说的就是开健身房的事。
而那个教练,只用了几个月,就从她手里拿走了十几万。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那些转账记录的日期,每个都对应一个日子。她刷卡买衣服、做医美、去夜店的日子。
那些钱,经她的手,转到了那个年轻男人的账户里。
我睁开眼,拨了一个朋友电话。
“老孟,你认识律师吗。”
“怎么?离婚的事还没办完?”
“不是,帮个忙,查点东西。”
我把名字和我知道的信息发过去。
然后我打开手机地图,找到星动健身房的位置。
距离我公司不到三公里。
下班后,我开着车过去。
05
健身房在商业街二楼,门口挂着一排海报。
最大那张是一个男人,光着上半身,肌肉线条分明,笑得阳光灿烂。旁边写着:金牌私教,刘洋。
我看着那张脸,年轻,英俊,眼神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
我推门进去。前台妹子抬头看我:“先生您好,需要了解什么项目吗?”
“我找刘教练。”
“刘教练在上课,您稍等一下。”
我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环视四周。器械区里几个男人在练卧推,角落里跑步机排成一排,一个女人正在慢跑。
玻璃墙隔出几间私教室,其中一个里面,刘洋正带着一个女人做拉伸。
他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嘴里说着什么。那个女人笑着,脸红红的。
我盯着他,心里数着他跟那个女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不像是正常教学的距离。
二十分钟后,他走出来,看到我,笑着迎上来。
“哥,您是?”
他的笑容真诚,语气热情。
“我是王芳的老公。”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很快恢复。
“哦,芳姐的……哥,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在你这里投了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
“哥,您这话说的,什么投钱?芳姐确实在我们这办了卡,有时候我给她上上课,但投钱这事,我真不知道。”
“这个月五月十八号,她给你转了五万。”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
“哥,那可能是误会。我只是给芳姐介绍了个投资项目,钱是投到项目里的,不是我拿的。”
“什么项目。”
“一个朋友开的健身房,在新区那边。您要是想知道具体情况,我可以帮您问问。”
他的语气轻松,像是真的只是在帮王芳牵线搭桥。
我看着他,笑了。
“好,那你帮我问问。”
他点头,掏出手机,说要打个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等他。
我看到他走进角落的办公室,门没关严。他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声音低,我听不清。
过了几分钟,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哥,这是那个项目的资料,您看看。”
我接过纸,上面印着一些文字和图片,看起来像模像样。一个叫“星火健身”的项目,注册资本五百万,合伙人名单里写着刘洋的名字。
“哥,您要是感兴趣,也可以投资。这个项目回报率很高,三个月就能回本。”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
“而且,我可以给您特殊优惠。”
我盯着他,他笑着,眼神真诚。
“不用了。”
我站起来。
“哥,您别误会。我跟芳姐只是朋友关系,绝没有什么……”
“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打断他。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笑。
“就是教练和学员的关系,顶多算交情好一点的姐弟。”
“她叫你老公,你知道吗。”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哥,你说笑了吧?芳姐怎么会叫我老公呢?她可是你的老婆。”
“她是我前妻。”
“哦对,我听芳姐说过。你们离婚了是吧?哥,既然都离婚了,她的事您也不用太操心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同情,像是在安慰我。
我走出健身房,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手机亮了,是王芳打来的电话。
我挂断。她又打。我继续挂断。
然后她发来一条短信:
“李明,你真的忍心看我死吗?我的房租和医美网贷谁来还?”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按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下。
然后第二条短信弹出来,是一张截图。
上个月,她给刘洋转了三万块钱。备注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老公。
这个称呼像针一样扎进我心脏。
她从来没这样叫过我。
三年婚姻,她叫我“老公”的次数,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可在转账备注里,她叫她教练“老公”。
我盯着那张截图,手指攥紧手机。
原来,她嘴里的真爱,真的只是一个陷阱。
06
那张截图像烙铁一样烫在我掌心里。
三万块。备注“老公”。收款人是刘洋。
我放大截图,看清楚时间:七月十五号。
那是我们离婚前五天。
她一边跟我商量离婚的事,一边给那个男人转钱。备注里写着“老公”,就好像我已经是个外人。
我把截图存下来,翻到转账记录的文件夹。
四月份,一万。五月份,两笔,一笔两万,一笔三万。六月份,四万、三万、两万一、八千。
加一起十七万出头。
从四月到六月,三个月,她转给那个男人的钱,比我一年的存款还多。
我把那张截图上备注的那两个字放大,反复看。
老公。
我靠在车座上,胸口闷得厉害。车窗外面是商业街的广场,人来人往。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她每次去健身回来,都会说教练对她多好多上心。
想起她买了新衣服,会拍了照片发给教练看。
想起我加班到半夜回家,她躺在床上跟人聊微信,看到我进来,锁屏,说“刷微博呢”。
那些事,我从来没多想。
现在想来,每一件都像是拼图的一角。
我拨了老孟的电话。
“帮我查的那个事,怎么样了。”
“李明,你是不是惹着什么人了?”
他一开口就让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说的那个人,刘洋,我让我律师朋友查了。他以前在另一个城市干过,被人起诉过诈骗,最后没判下来,和解了。”
“和解了?”
“对,女方撤诉了。据说拿了钱,就没再追究。那女的是他一个女客户,跟你现在遇到的情况差不多,投了不少钱进去。”
我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我这里还有一堆。”
“什么。”
“他骗的,不止一个。”
我把车停在路边,打开手机银行APP。我和王芳婚内开的是共同账户,离婚后还没注销,我能看到所有交易记录。
我翻到王芳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看。
除了转给刘洋的,还有很多小额转账,有的是几百块,有的是几十块。
看收款方,是美团、饿了么、打车软件。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她转给刘洋的那些钱,不会让她穷到连房租都交不起。
王芳在她嘴里,欠了七八万网贷,还刷爆了信用卡。
那她问我借的两万块,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是试探我,还在乎不在乎她?
还是真的山穷水尽,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或者是,刘洋让她来借的。
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就怎么也甩不掉了。
我重新打开手机,给王芳回了一条信息。
“截图我看了。你欠的网贷,到底是自己花的,还是给刘洋了。”
等了五分钟,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你不说,我就去报警。”
这一次她秒回。
“你别报警!是刘洋借了我的名义去贷的,他说他的个人征信有问题,只能以我的名字贷。贷出来的钱他说是项目周转,会还给我的……”
后面还有一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
“李明,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真的不想拖累你……我只是想帮他,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闭上眼睛,把手机放到一边。
过了半天,我发动车子,直接开回了家。
回到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把手机里的截图和转账记录全导进去,整理成一个文件夹。
然后我打开那个截图,放大到最大的尺寸,看转账备注栏里的“老公”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把我心里那道门打开了。
里面装的,不是对她的愤怒。
是对自己过去的三年,所有的疑问。
我为什么要忍她,供她,惯她。
我明明早就有疑问了,不是吗。
她的口红,她的衣服,她每个月高得离谱的健身卡费,她说去夜店“放松”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加班到半夜回家,她躺在床上,涂着面膜,看手机。
我包揽了所有家庭开销,洗碗、拖地、修水管。
而她,只是不耐烦地翻个身。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
王芳发来的最后一条语音。
“李明,你帮帮我好不好?我真的撑不住了,刘洋他……他最近不怎么回我消息。”
我盯着那条语音,没有点开。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准备做一件我应该早几年做的事。
我开始查,怎么找一个人的犯罪前科记录。
07
老孟的消息第二天发到我手机里。
他查了三个城市的法院记录,用了点私人关系。刘洋这名字在系统里干干净净,但身份证号尾号四位换过一次。
“他以前不叫这名。”老孟电话里说,“原名刘斌,四年前在省城因为合同诈骗被刑拘过,后来受害人撤诉,案子没走到公诉。”
“撤诉原因?”
“全额退赔,签了谅解书。金额不大,八万二。”老孟顿了顿,“但经办民警说,当时受害人是个女老板,四十出头,健身房里认识的。”
我靠在办公室隔间的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八万二。王芳这几个月转出去的,快十七万了。
“能查到那女老板的联系方式吗?”
“试试。不过事情过去四年了,不确定。”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出那几张转账截图。备注栏里“老公”两个字,每次看到都像根刺卡在喉咙里。
王芳给我发过多少次“老公”?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三年婚姻,她叫我老公的次数不超过十次。大多数时候是“李明”“哎”“那个谁”。
刘洋认识她才几个月。
我关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办公室空调呼呼吹着,键盘声噼里啪啦。同事小赵探头过来:“哥,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约了人。”
其实谁也没约,就是不想说话。
中午我去了星火健身那栋写字楼对面的快餐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反光,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
十二点二十,刘洋从楼里出来。
他换了身运动短袖,背个黑色斜挎包,身边跟着个穿瑜伽裤的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高马尾。两个人有说有笑,过马路的时候刘洋顺手揽了下她的腰,动作很自然。
那女人也没躲。
我拍了张照片,放大看。刘洋表情轻松,嘴角挂着笑,跟我在健身房见面时那副无辜样完全不同。
他们拐进一家日料店,我犹豫了一下,没跟进去。
坐在快餐店里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转的都是事。周姐说过刘洋同时接触好几个女客户,刚才那个看着也不像单纯买课的关系。
老孟下午三点打来电话。
“找到了。省城那个女老板姓许,四十四岁,现在还在开美容院。”他说了店名和地址,“你要过去找她?”
“先打个电话试试。”
“你小心点,这种人跟泥鳅似的,别让他闻到味。”
挂了电话,我搜到那家美容院的座机,拨过去。响了七声,一个女人接起来。
“您好,美丽佳人美容中心。”
“请问许老板在吗?我有点私事找她。”
“我是,您哪位?”
“我叫李明,我有个朋友,可能四年前跟您有过一些纠纷,关于一个做健身的男的,叫刘斌,或者刘洋。”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六秒。
“你谁?”声音明显冷下来。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就是想确认一些事,我前妻现在也被他拖进去了,欠了十几万网贷。”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你前妻?她跟刘斌什么关系?”
“她以为他在跟她谈恋爱。”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很短,带着点自嘲。
“都一样。”许姐说,“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她约我晚上见面,在她美容院旁边那家茶馆。
六点半我到了那里,她已经坐在包厢里。四十四岁的女人,保养得不错,穿着旗袍,烫着卷发,但眼角和嘴角都往下垂,说话时带着股看透了的疲惫。
“你前妻被骗了多少?”她上来就问。
“保守估计十七万,还不算网贷。”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我那会是八万二,四年前。他跟我说要合伙开健身房,说他认识省队的教练,能拉到投资。我信了。”她手指在茶杯沿上划了一圈,“后来才知道,他根本没认识谁,那八万二全给他买了个二手宝马,装门面用的。”
“您怎么发现的?”
“他让我再投十万,说一起租场地装修。我留了个心眼,托人去查他说的那个场地,人家说根本没这回事。”许姐靠在椅背上,“我找他摊牌,他跪下来哭,说家里老人生病急需用钱,骗我的钱也是没办法。”
“您信了?”
“信个屁。”她笑了笑,“我直接报案了。后来他家里凑了钱赔给我,我没再追究。当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钱要回来了。”
我给她续了杯茶。
“他现在换了名字,换了个城市,手法一模一样。”我说,“健身房、女客户、投资项目。他那辆宝马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我让人查过他朋友圈,上个月还发了车子的照片。”许姐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
刘洋的朋友圈。一张方向盘的照片,配文“新装备,老伙伴”。确实是个宝马LOGO。
我盯了几秒,把手机还回去。
“你想怎么办?”许姐问。
“我得让我前妻看清他是什么人。”我说,“她现在还不信,觉得刘洋对她真心。”
“呵。”许姐又笑了笑,比刚才更难听,“这个话我熟悉。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遇上真爱了,就是运气不好,他暂时困难。那段时间我连离婚的念头都有了,想跟刘斌过日子。”
我抬起眼。
“你前妻不会比我聪明多少。”许姐端起茶杯,“我们都是这种女人,缺爱,缺关注,遇到个年轻男人说两句好听的,脑子就不够用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
“你想让我跟她聊?”许姐问。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至少得让她知道,我不是在编故事。”
“你直接把证据甩她脸上就行。”许姐站起身,“你们这种当老公的,就是太给面子了,她才觉得被骗得心甘情愿。”
她拿起包,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刘斌当年不止骗我一个人。还有一个做服装生意的,姓赵,被他骗了六万。你们可以联合起来告他。”
“那个赵姐还能联系上吗?”
“我找找。”许姐点点头,“你把号码给我,我让她联系你。”
我报了自己的手机号,她记下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在包厢里坐了很久,茶凉了也没再续。
回家的地铁上,王芳发来微信。
她用新号加的,头像换成了纯黑色。
“李明,你今天是不是去找刘洋了?”
我盯着屏幕,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健身房的人说你来了,你找他干什么?”
我打字:“你还在跟他联系?”
“他是我男朋友,我们当然联系。”
我放下手机,握紧拳头又松开,再握紧。
地铁到站了,我站起来往外走。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报着站名,我站在人群里,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我只打了三个字:“见个面。”
她把地址发过来,是她现在租的房子,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单间。
“明天下午两点,我一个人在家。”
我没回好,也没回不好,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站。
晚上十一点,许姐拉了个群,把我跟那个做服装生意的赵姐拉在一起。赵姐叫赵敏,三十五岁,开网店的,被骗了六万。
她在群里发了条语音:“这人就是个职业骗子,我查过他底,受害者至少五个人。我朋友在省城那边做过笔录,他跟一个美容院老板、两个健身女会员、一个开服装店的女人都有过经济往来,全都是借钱不还。”
我听完语音,拿笔记了几个关键词。
职业骗子。五个人。借钱不还。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站在王芳楼下。
老小区的防盗门锈得不成样子,门禁按钮掉了一个,用透明胶粘着。我按了301的门铃,咔嚓一声锁开了。
上了三楼,她已经在门口等着。
她瘦了很多,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眼眶有点发红,像是哭过。
“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屋,二十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空气里有股潮味,窗户开了一半,外面晾着几件衣服。
“坐。”她指了指床边唯一的小板凳。
我没坐,站在屋子中间。
“你去找刘洋干什么?”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点防备。
“查查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是我男朋友,你查他做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李明,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没搞清楚,你跟他在一起这几个月,到底给了多少钱。”
她偏过头,不看我。
“那些钱,是我自愿给的。”
“自愿也要有个数。”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转账截图,“你上个月转给他三万,备注写的是‘老公’。你什么时候这么叫过我?”
她不说话,下巴往上抬了抬。
“他给你什么了?”我问,“他给你买了什么?带你去哪玩了?”
“他对我好。”
“怎么好?”
“他陪我去做医美,陪我逛街,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哄我。”她咬着嘴唇,“你知道吗李明,跟你结婚三年,你陪我逛过几次街?”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就把信用卡刷爆了,网贷借了七八万,全给他?”
“那些钱不是他要的,是我自己愿意借给他投资,等他赚了钱就会还我。”她眼眶更红了,“你不懂,他是真的在为我们的未来打算。”
“你们的未来?”
“对,他答应我,健身房开起来就带我一起去外地,重新开始。”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亮光,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木板。
我忽然明白许姐说的那话了。
缺爱的人,最怕别人对她好。
哪怕那好是假的,是包装出来的,她也愿意信。
我翻开手机里许姐的微信名片:“我跟省城那个被骗过的女老板聊过了,四年前刘洋骗了她八万二。还有一个开网店的,被骗了六万。她们都在同一个城市,都是健身房里认识的刘洋。”
“你胡说什么?”王芳的声音变了,“他跟我说过他以前谈过恋爱,但都是正经的。”
“正经的?他以前不叫刘洋,叫刘斌,四年前因诈骗被刑拘过。”
“你查他?”王芳的眼睛瞪大了,“你凭什么查他!”
“就凭你是我前妻!”我脱口而出,“就凭你欠的债最后还是会让人找到我头上!你以为你躲在这里他们就找不到你了?网贷逾期两个月就开始爆通讯录,到时候你妈、你姐、你那些朋友,一个都跑不了。”
她愣住了。
眼泪顺着她的脸往下淌,但她咬着牙没哭出声。
“我今天来不是要你马上信我。”我把手机收起来,“我只想说,你要是真觉得他是好人,现在就打电话让他来,当面对质。”
王芳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不敢来。”我看着她的眼睛,“他自己心里清楚我在查他什么。”
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墙上的挂钟嗒嗒走着,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明天下午。”王芳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我约他过来,你也在。”
“行。”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王芳,你欠的那些网贷,我暂时不会帮你还。”
她没说话。
“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报案。”
她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08
第二天下午一点,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王芳楼下。
老孟早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许姐和赵姐都把当年的起诉材料拍照发过来了。调解协议、撤诉申请书、银行流水,全都有。我把这些文件存进云盘,设了个共享链接。
一点二十,王芳下来开了门。
她今天穿了件正经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涂了粉底,但眼圈还是有点红。
“他在路上了。”她说,“说两点到。”
我跟着她上楼,进了屋子。她没再说话,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的狗偶尔叫两声。
一点四十五,王芳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没接。
“刘洋。”她说。
“怎么不接?”
“他说他临时有事,可能晚到半小时。”
我把电脑包放在桌子上,打开,取出笔记本。
“你觉得他爽约,是真的有事还是知道了我在?”
王芳没回答,低头看手机。
一点五十七分,她突然站起来:“他说他到楼下了。”
我合上电脑。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然后门被推开了。
刘洋穿一件白色Polo衫,戴着墨镜,一进门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哟,李哥也在啊。”他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上,“碰巧,碰巧。”
“不是碰巧,是我约你来的。”我说。
刘洋扫了一眼王芳,她低着头,不说话。
“王芳,你什么意思?”他语气还轻松着,“叫我来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你跟她的关系,以及你跟她要的钱。”我替她回答了。
刘洋转向我,脸上的笑消退了一点。
“李哥,你跟王芳已经离婚了,你们俩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跟她谈恋爱,那是我们两个人的自由。”
“谈恋爱就不用还钱?”
“什么还钱?”他摊开手,“王芳借给我的钱,我说了项目做成之后就还,这不还没到分红的时候嘛。”
“项目。”我打开电脑,“你说的星火健身项目,租的场地在哪?投资合同呢?合伙人是谁?营业执照在哪?”
刘洋嘴张了张,没接上。
“王芳给你的十七万,你能拿出任何一张票据证明花在项目上了吗?能拿出任何一个第三方的收据吗?”
“我,”他咽了口唾沫,“那些钱是我拿去周转了,项目还没正式开始,临时,”
“临时花了?”我把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他,“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去年十一月你在省城,为什么也因为同样的项目纠纷,被一个姓许的女老板告过?”
屏幕上是一张调解协议书的照片,甲方许某,乙方刘斌。身份证号对上了。
刘洋的脸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这份调解协议,四年前的,省城法院存档的。”我放大下面一行字,“还有几张银行卡转账回单,你的账户,八万二。”
王芳猛地抬起头,看看电脑屏幕,又看看刘洋。
“刘洋,你是不是叫刘斌?”她的声音发抖。
刘洋不说话了,站在屋子中间,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铁青。
“我帮你回答。”我说,“你叫刘斌,四年前你在省城的健身房当私教练,结识了女顾客许姐,以合伙开健身房为名骗了她八万二。后来她报案,你家凑钱赔了,她才撤诉。”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刘洋终于开口,声音低了很多,“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错?”
“那我问你,你在省城骗完许姐,怎么跑到这边来的?”我继续说,“你又是怎么进的星火?谁给你做的担保?”
他不回答。
“你不需要担保。”我替他答了,“健身教练流动性大,有证就能上岗。你换了身份证号,换了名字,重新来一次。”
“我改过自新了!”他突然提高声音,“我是真心跟王芳谈的!”
“真心?”我把相册翻到那张转账截图,“上个月她转给你三万,备注写的是‘老公’。你是不是也用这个称呼骗过许姐和赵姐?”
刘洋脸上的血色全退了。
王芳站起来,几步走到刘洋面前,声音颤得厉害:“你不是说你以前只有两个女朋友吗?你不是说那个项目是你自己攒的钱吗?你跟我说的话,哪句是真的?”
刘洋低着头,不看她。
“你说话啊!”王芳推了他一把,“你他妈说话啊!”
“我……”刘洋抬起头,嘴唇抖动了几下,“我一开始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的。”
“一开始?”王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什么叫一开始?”
“就是……健身房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是真对我好。我也想过,这次就好好处,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那后来呢?”
刘洋沉默了。
“后来他发现你好骗。”我说,“他发现你全职在家,没有收入,全靠我养着,而且你愿意借钱给他。”
王芳转过来看着我,眼泪挂在脸上。
“我查过他的账户了。”我说,“跟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他至少跟另外三个女人有资金往来。他不是单骗你一个,他是广撒网。”
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赵姐发来的聊天记录截图。刘洋给赵姐发的消息,时间跟跟王芳在一起的日子重叠。
王芳凑过来看,嘴唇开始发白。
她一条条往下翻,手越来越抖。
有一张截图里,刘洋给赵姐发语音说:“宝贝,等我项目有进展了,我就来找你,带我爸妈去见你。”
时间显示是上个月十五号,那天晚上王芳正好跟他说过想带他回家见父母。
“你说要带我回家见爸妈……”王芳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说等你爸妈过完生日就……”
刘洋偏过头。
“我操你妈的。”王芳突然爆了句粗口,声音尖利,“你他妈就是这么对我的?”
刘洋没躲,脸皮抽了一下。
“行了。”他几步走到门口,“这事我就不掺和了,你们爱怎么闹怎么闹。”
“你站住。”我喊了一声。
他回头看我。
“你骗了王芳十七万,至少得给她写个欠条。”我说,“分期还也行。”
“我没钱。”他嗤了一声,“我身上一分钱都没。”
“那你就不能走。”
刘洋盯着我,眼里的狠劲儿慢慢露出来:“李哥,你别逼我。逼急了我,对你也没好处。”
“什么好处?”
“你不是离了婚吗?你不就想看王芳笑话吗?我帮你完成了,你应该感谢我。”
这话一出口,整个屋子安静了三秒。
然后王芳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慢慢转过来看着我,那眼神里全是绝望。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帮你还清了欠你的。”我平静地说,“如果你还想继续跟他在一起,我不拦你。但你要明白,你欠的那些网贷,是刘洋让你借的,他自己一分钱都不会替你还。”
王芳站在原地,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刘洋趁这工夫拉开门,一步跨出去。
我没拦他。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间里。
屋子里只剩我和王芳两个人。
她慢慢蹲下去,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旁边的地上。
“他跑不远的。”我说,“许姐和赵姐那边已经在准备材料了,我会把证据整理好,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决定。”
她没抬头。
我收拾好电脑,站起来。
“欠的钱我不会替你还,但我可以帮你联系公益律师,看看能不能走法律途径追一部分回来。”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明天老孟那边会把刘洋的犯罪前科资料和我之前查到的转账记录整理成报案材料。你要愿意,我陪你去派出所。”
她没回答。
我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09
从王芳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五分钟。
六月的风闷热,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手机震了一下,许姐发来语音:“听说你去找那个骗子对质了?怎么说的?”
“他跑了。”
“正常,这种人就知道跑。”许姐说,“我刚联系了赵敏,她说她那边认识一个律师,专门做经济纠纷的,要不要推给你?”
“行。”
加上律师微信,我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律师姓吴,干这行八年了,听完之后说:“这案子关键不在于能不能定罪,在于受害者的配合程度。那个姓王的女士,她愿意报案吗?”
“她还在犹豫。”
“犹豫就麻烦了。很多人到最后都不愿意报案,觉得丢人,或者还舍不得那个骗子。”吴律师说,“你先让她想清楚。”
挂了电话,我靠在树上,看头顶的天。
王芳会不会报案?我心里没底。
她给刘洋花了十七万,叫了那么多次老公,如果报了案,就等于承认自己眼瞎。
但如果不报案,那十七万就真的一分都要不回来了。
晚上九点,王芳突然打来电话。
“李明。”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你那份材料,能不能给我一份?”
“你想报案?”
“不是。”她顿了顿,“我想先去看看刘洋现在在做什么。”
“看什么?”
“你之前说他在骗别人,我想亲眼看看。”
我沉默了几秒。
“你想怎么看他?”
“他今天晚上在星火那边有个课,九点半结束。”王芳说,“我想去他更衣室外面等着。”
“你去了又能看到什么?”
“看到他还跟谁有来往。”她的声音很轻,“就当给自己死心。”
我答应了。
九点二十,我开车到她楼下,她穿了一身黑衣服,戴了顶鸭舌帽,上了车。
路上谁都没说话。
九点四十,我们把车停在星火健身那条街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能看到健身房的玻璃门。
王芳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盯着门口。
过了十分钟,门开了。刘洋穿着运动背心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三十五六岁,手提着小包。
两个人站在门口说话,有说有笑。然后刘洋掏出手机给她看什么,那女的凑过去,笑得很开心。
王芳的手攥紧了车门把手。
“上车之前她就站在这儿等。”她突然说,“我见过她。她是刘洋的一个学员,姓李,做会计的,我见过她朋友圈发过跟刘洋的合照。”
“你怎么知道是她?”
“刘洋那天跟我视频,我无意中看到他在更衣室跟这女的说话。”王芳的声音很平,“我当时还以为只是普通学员跟教练的关系。”
马路对面,刘洋和那女人说了几分钟话,然后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去。
王芳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才慢慢松开手。
“走吧。”她说。
我没启动车子,侧头看着她。
“你准备怎么办?”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街边的路灯闪了一下,归了档。
“我想通了。”王芳说,“你说得对,他就是个骗子。我欠的那些钱,我会自己慢慢还。”
“报案呢?”
“报。”她的声音很坚定,“我不想让其他人再被他骗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亮了一下,是周姐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跟刘洋闹翻了?王芳怎么样?”
“她想通了,准备报案。”
“那就好。”周姐说,“对了,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你查刘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跟星火健身的老板有关系?”
“什么关系?”
“那个老板也是刘洋的客户,三十多岁的女老板,叫陈璐,单身。”周姐说,“我听说她给刘洋投了二十万,买他的健身课和器械。”
我坐起来,盯着那行字。
二十万。陈璐。
“你确定?”
“确定。她是我大学同学的同学,我打听过了。她以为刘洋是真心帮她发展健身事业,投了二十万当启动资金。”
我靠在床头,脑子里快速转着。
刘洋骗的不只是王芳一个。他同时从五个女人身上捞钱,每个都以为自己是他唯一的真爱。
我打了个电话给吴律师。
“吴律师,有个新发现。”我说,“刘洋现在所在的健身房老板陈璐,也被他骗了二十万。”
“几个人了?”
“许姐八万二,赵姐六万,王芳十七万,陈璐二十万,可能还有更多。”
“够立案了。”吴律师说,“你把所有受害者的信息整理出来,我帮你联系经侦那边的朋友。”
挂了电话,我翻出记事本,把这几个人名和金额一字排开。
许姐八万二。赵姐六万。王芳十七万。陈璐二十万。
光是已知的就有五十一万两千。
刘洋一个二十八岁的健身教练,换个名字,换个城市,用同样的套路,骗了近六十万。
而这只是我们查到的。
王芳发来一条微信:“明天早上九点,派出所门口等你。”
我回了个“好”。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老孟那里,拿了刘洋的户籍信息和起诉记录复印件。然后又去打印店把转账截图、聊天记录、借贷合同都打印出来,装了个文件袋。
八点五十,我到派出所门口,王芳已经到了。
她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素着脸,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带了身份证了吗?”我问。
她点点头,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刘洋写的借条照片和网贷合同。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院子。
大厅里有个女民警坐在柜台后面,见我们进来,抬起头。
“您好,报案的?”
“嗯。”王芳说,“我被人诈骗了。”
她声音不大,但很稳。
女民警递过来一张表格:“先把基本信息填一下,然后跟我来谈话室。”
王芳接过表格,趴在台面上开始写。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填着。
姓名:王芳。年龄:三十三岁。住址:城东花园路八号院三单元301。
填到“被骗金额”那一栏时,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了数字:十七万。
写完她把笔放下,转过脸看着我。
“谢谢你。”
“不用。”
“我是认真的。”她说,“以前是我不好。”
我没接话,只是把手里那个装满证据的文件袋递给她:“给你的,里面资料都整理好了,按时间顺序排的,警察问起来方便说。”
她接过去,手指在我接过去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民警走进了谈话室。
我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看着墙上的那一行字:为人民服务。
头顶的风扇呼呼转着,几对来办事的人进进出出。
半个多小时后,王芳出来了。
她把一张回执单递给我:“立上了。说后续会传唤刘洋,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我看了一眼回执单,上面盖着红章。
“走吧。”我说,“送你回去。”
出了派出所大门,阳光白晃晃地打在脸上。王芳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李明。”她叫住我。
我回头。
“那十七万我会还的。”她说,“以前是我欠你的,以后不欠了。”
我看着她,过了一会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上了路边的公交,我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开远。
手机震了一下,是吴律师。
“经侦那边初步看了材料,应该能立刑事案了。另外,我联系上了一个叫陈璐的女士,她说她愿意站出来作证。”
我盯着屏幕,长长地喘了口气。
“太好了。”
“不过还有一个坏消息。”吴律师发来一条语音,“刘洋今天一早辞职了,健身房那边说他跑路了。”
我靠在一棵树上,看着夏天的天空。
五十一万两千。四名受害者。一个卷款跑路的骗子。
我关掉手机,往停车场走去。
10
吴律师的消息来得比预想快。
他找到陈璐的转账记录时,许姐正在我旁边吃盒饭。手机震动,我看了一眼,放下筷子。
“刘洋在省城出现了。”
许姐凑过来看。消息不长,吴律师说省城经侦那边反馈,刘洋用新手机号联系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女老板,约在城东的维也纳酒店见面。
“陈璐的案子已经立了,但刘洋现在用的不是他的身份证。”吴律师在电话里说,“酒店登记的是别人的名字,但我们的人认出了照片。”
我问许姐:“你认识那个女老板吗?”
“不认识,但我能查到。”她放下筷子,翻手机通讯录,“我在建材市场有几个老姐妹。”
王芳那天下午也在。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指甲抠着拉链头。报案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不说话,不吃饭,每天就坐在那里发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刘洋出现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在省城,约了一个新客户。”我尽量让语气平淡,“吴律师说他已经换了号码和身份,但还是用老套路。”
王芳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被抠得坑坑洼洼。
“你想去吗?”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出发那天早上下了场雨。
许姐开车,王芳坐副驾驶,我坐后座。车里没人说话,只有雨刮器来回刮玻璃的声音。收音机放着交通台,主持人说早晚温差大,让听众注意添衣。
我靠在座椅上看窗外。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淌,模糊了街景。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从没觉得这么长。
许姐在服务区停车加油。王芳下去上厕所,回来时脸色发白。
“怎么了?”我问。
“有点反胃。”
她没再说别的,重新系好安全带。许姐从储物箱里翻出薄荷糖递给王芳,她接过一颗,含在嘴里。
到达省城已经是下午三点。
吴律师在酒店对面的咖啡厅等我们。他穿一件灰色夹克,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美式。见到我们,他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房间号708,已经订好了隔壁的709。”他把房卡推过来,“监控设备今天上午装进去了,画面清晰度没问题。”
王芳盯着那张房卡,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那个女老板……”
“不知道,我们没通知她。”吴律师说,“经侦的意思是等证据到位再介入,现在进去会打草惊蛇。”
许姐接过房卡,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去709就行。”
“我也要去。”王芳突然开口。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绝望的空洞,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决绝。
“你确定?”
“确定。”
我看了眼许姐。许姐没说话,算是默认。
四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等到七点。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转得慢了。我们看着窗外,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七点二十,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走进酒店。她四十来岁,短发,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在大堂前台说了句什么,然后上了电梯。
许姐看了一眼手机:“是她。”
“那个女老板?”
“嗯。”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709在走廊尽头,和708隔了两个房间。开门的瞬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地毯上吸音后沉闷的脚步声。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张书桌,电视柜旁边摆着茶台。窗帘是厚重的暗红色,拉紧后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电视打开,屏幕被切换到隔壁房间的画面。
画质确实可以。能看到床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驼色大衣的女人正坐在床边打电话。她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收得很清楚。
“嗯,我到了,在酒店……行,你上来吧。”
许姐把声音调小。房间安静到能听见心跳。
几分钟后,门铃声传来。
女人起身去开门。画面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刘洋。
他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剪短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进门后他笑着说了句什么,女人也笑了,两个人看起来很自然。
王芳的手指掐进沙发扶手。
画面里,刘洋在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他翻开,指着上面写的东西给女人看。女人凑过去,偶尔点头,偶尔问几句。
许姐小声说:“他在介绍投资方案。”
我看了一眼王芳。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洋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床边来回走动,手里比划着。他讲健身房前景,讲会员续费率,讲三年回本五年盈利。这些话王芳听过,许姐听过,陈璐也听过。
女人被他说得有些动心,拿起笔开始记东西。
“差不多了。”许姐看了一眼时间,“经侦那边的人应该到楼下了。”
我拿起房卡,站起来。
“你在这里待着,别出声。”
王芳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拉开门,走廊依然安静。电梯口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看见我,其中一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到708门前,深吸一口气。
拳头落下去的时候,声音闷闷的。
里面安静了两秒。
“谁?”
“服务员,送果盘的。”
脚步声靠近,门开了一条缝。刘洋探出头,看见我的那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门被我一把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女人站在床边,吓得不轻。
“你谁啊?”女人厉声问。
我掏出手机,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照片,递到她面前:“你看看他有没有给你看过这个投资合同。”
女人愣住,低头看了几秒。
门外的两个便装也走了进来。其中一个人拿出证件:“经侦支队的,刘洋,你涉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
刘洋的脸瞬间煞白。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盯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不甘,最后变成彻底的灰败。
女人反应过来,指着刘洋:“你……你骗我?”
没人回答她。便衣走过去,给刘洋铐上手铐。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王芳站在709门口,扶着门框。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像踩在刀刃上。走到我身边时,她停下脚,看着被铐住双手的刘洋。
“你对我,到底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刘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脸转向墙壁。
王芳的手开始抖。她咬着牙,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一声没哭出来。
她等了几秒,刘洋始终没说话。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管道的水声。
王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绝望,是认了。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刘洋,也没有看我。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许姐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刘洋被带走了。
女人在房间里打电话,声音尖锐,但内容我听不清。我靠在走廊的墙上,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里渗出来。
王芳被许姐扶着站在电梯口。她低着头,肩膀偶尔抖动。
电梯到了。
许姐拉着她进去,我在后面跟着。
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王芳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李明,我们复婚吧。”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转过脸,脸上全是泪痕,妆容早就花了,像一只被人丢到雨里的小猫。
“我错了,全都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不乱花钱了,我找工作,我……”
“王芳。”
我打断她。
她停下来,愣愣地看着我。
“你在派出所报过案了,剩下的交给法律。”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欠的债该还的还,工作慢慢找,日子还要过。”
“那你……”
“我们离婚了。”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我先走出去。大厅的灯光刺眼,许姐扶着王芳跟在后面。门外雨早就停了,夜色很干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王芳没再说话。
我打车回了酒店,一个人坐在床边,抽了三根烟。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11
一年后。
我升了职,工资涨到两万二。公司在科技园那片,通勤还是四十分钟,不过换了辆电动车。
年初的时候,经侦那边的案子判了。刘洋,不对,应该叫刘斌,数罪并罚,八年。
王芳的网贷有三万多是借条形式,法院认定属于诈骗范围,不用她还。剩下的那些,她分期慢慢还。许姐跟我说她回了老家,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
“工资不高,但养自己够了。”许姐在电话里说,“人瘦了一大圈,但看着精神了。”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阳光斜斜地洒在桌上,照得屏幕反光。我把显示屏调了个角度,继续写代码。
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变。
中午去食堂吃饭,同事老周问我最近有没有相亲。
“没有。”
“唉,你条件又不差,咋不找一个?”
“懒得折腾。”
老周摇摇头,没再追问。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周末有时候去打球,有时候就窝在家看书。冰箱里常备啤酒,但不是用来买醉,就是觉得冰镇的好喝。
七月的一个下午,快递员打电话说有我的包裹。
我没买东西,想了想,走到楼下快递柜。输入取件码,柜门弹开,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寄件人名字,但地址是王芳老家的县城。
我拿着信封回屋,拆开。
里面是明信片。
照片拍的是县城的老桥,桥下水很浅,能看到河床上干裂的泥。翻过来,背面只有两行字。
“对不起。谢谢你。”
字迹歪歪扭扭,像写了很久才落笔。
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明信片放在茶几上。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橙红色的光把客厅染成暖色调。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很多事。想起来办离婚那天的天气,想起来在家收拾东西时发现的水票,想起来退订最后一项自动续费时的快意。
那些东西像河底的石头,沉在水里,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我拿起明信片,走到厨房。
煤气灶打开,蓝火苗蹿起来。
我把明信片凑过去,边角先卷起来,发黑,然后燃起橘色的火。纸页烧得很慢,像舍不得变成灰。我把明信片丢进洗碗池,看着它彻底烧完,变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水龙头打开,哗的一声,灰烬被冲进下水道。
我关上煤气灶,洗了手,回卧室换了件T恤。
手机响了,是同事张磊发来的:“晚上吃烤串,来不来?”
“来。”
我拿起钥匙,关上门,下楼。
路灯刚亮,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空气里有栀子花的味道,不知道谁种在楼下花坛里。
掏出手机叫车。等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薄,像被风撕碎的棉絮。
明天应该是好天气。
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
手机屏幕亮了,张磊又发了一条:“点两斤羊肉?”
我回了一个字:“行。”
车子汇入车流,街景往后退。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我按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温热的沥青味。
我对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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