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下那个菜鸟驿站的时候,合同是在佛山南海一个奶茶店里签的,桌上放着三杯没喝完的柠檬茶,我手心全是汗。
转让费十九万。
对方说得很轻松:“兄弟,十九万你不吃亏,设备全送,货架、电脑、扫码枪、监控、打印机,还有剩下两个月房租。这个位置你看得到,地铁口出来三百米,旁边两个公寓、一条城中村、一栋写字楼,年轻人多,快递多,寄件也多。”
我叫陈伟良,广东湛江人,三十七岁。
来佛山十二年,做过陶瓷厂跟单,跑过货车,后来在一家门窗厂当仓管,一个月六千出头。钱不算多,但稳定。
我为什么会动这个念头?
说实话,不是因为我多有生意头脑。
是因为我那年被厂里调了岗位,从仓管调去夜班打包,工资没涨,时间全乱了。老婆阿珍在超市收银,我们有个读小学三年级的女儿。白天我睡觉,她上班,晚上她睡觉,我上班,两口子像住在同一间房的两班人。
有一次女儿学校开家长会,我明明答应了去,结果夜班回来睡过头,醒来手机里十几个未接电话。
女儿回家没哭,只说了一句:“爸爸,你每次都说下次。”
那句话像一颗小钉子,钉在我心口。
所以我开始想,能不能自己做点小生意,累归累,至少时间在自己手里。
就在那几天,我在同城转让群里看到一条消息:
“盈利中菜鸟驿站转让,日均七百票,老板回老家发展,接手即做。转让费十九万,诚心可谈。”
图片里,店面挺亮,蓝色门头,货架整齐,取件的人排了三四个。下面还有一张后台截图,显示当天入库八百一十六件。
我看完就心动了。
我以前在仓库干过,最不怕的就是理货、搬货、扫码。我还觉得,这不就是把工厂仓库缩小一点吗?收件、上架、出库,讲究的就是手脚快和细心。
我加了老板微信。
老板姓邱,四十岁上下,说话很客气,一口一个“老乡”。他不是湛江人,是茂名人,但在广东做生意,听见口音差不多,就容易把关系拉近。
他约我晚上去店里看。
那天我下班后直接骑电动车过去,到了已经快八点半。驿站在一个公寓楼底下,门口有烧烤摊、便利店、理发店,路边停满电动车。里面确实有不少快递,墙上贴着“取件请报尾号”“寄件优惠”的纸。
邱老板拿着扫码枪给我演示。
“你看,现在还有两百多个没取。白天更多,年轻人上班,晚上才集中来拿。”
我问他:“一天真有七百票?”
他点开手机给我看:“你自己看嘛,最近一周都有六百多七百多,周一周二少一点,周末多一点。你接过去,稳稳的。”
我那时问得太少。
我没有让他导出近三个月完整数据。
没有问快递员的结算周期。
没有问公寓物业合同还剩多久。
没有问附近有没有新开的驿站。
我只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一个月大概能赚多少?”
邱老板笑了:“保守点,一万二到一万五。你自己夫妻两个干,不请人,赚得更多。”
这话一下就打到我心里。
一万二到一万五。
比我和阿珍两个人上班加起来少不了多少,还不用看厂长脸色。
回家路上,我甚至已经开始想,女儿放学后可以来店里写作业,我和阿珍轮流看店,一家人终于不用分成白班夜班。
阿珍听完,没有马上反对。
她只问我:“十九万哪里来?”
我说:“我们存款有十二万,我再把货车卖了,差不多五万,剩下两万找我姐借。”
她沉默了很久。
家里那十二万,是我们一点点攒出来的。女儿小时候发烧住院,没舍得请护工;过年回老家,机票贵就坐大巴;我抽了十年的烟,也是在那几年戒掉的。
阿珍说:“你要做,我不拦你。但你要先把账看清楚。你别只听人家说。”
我嘴上说知道,心里却已经偏了。
人一旦想换条路,就很容易只看见那条路上的光,不看坑。
签合同那天,我把十二万存款转出去,又卖掉货车,最后找我姐借了两万五。
十九万转完,我盯着手机余额看了半天。
卡里只剩三千八百多。
邱老板拍了拍我的肩膀:“陈老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了。”
陈老板。
这个称呼让我当时有点飘。
我从厂里离职那天,组长还笑我:“老陈可以啊,出去当老板了。”
我也笑,嘴上说“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其实心里是真的有一点得意。
第一天开门,我早上六点半就到了。
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我还拍了个视频发给阿珍。
她回了三个字:“稳一点。”
我把地拖了一遍,货架重新贴了编号,又把柜台擦得很亮。七点四十,第一个快递员来了,三轮车上堆了六大袋。
他姓黄,瘦瘦的,说话很快:“新老板是吧?今天你先收着,等下还有两车。”
我一听“两车”,心里高兴。
可等我入库的时候,发现不对。
那六大袋看着多,拆开一数,只有一百六十多件。第二车来了一百二十多件,第三车是另一个快递公司的,九十来件。
忙到中午,我后台显示入库三百九十八件。
我问黄师傅:“平时不是七百多吗?”
他愣了一下,说:“七百多?谁跟你讲的?双十一后面几天有,平时哪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又来了两批,合起来一百三十件。
第一天总入库五百二十九件。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周二少。
第二天四百八十六件。
第三天五百一十三件。
第四天四百七十二件。
到第五天,我坐不住了,找邱老板要后台历史数据。他说他已经回老家了,之前账号交接过了,你自己看就行。
我自己摸索半天,导出近三个月明细。
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心凉。
所谓日均七百票,是双十一那十来天拉高的。
平时正常日均,五百一十件上下。最低的时候三百八十多。寄件量更少,邱老板说一天二三十个,我实际看下来,很多天只有九个、十一个。
我给邱老板打电话。
他接了,声音还是客气:“兄弟,做生意有旺季淡季嘛,你刚接手,不要急。”
我说:“你当初给我看的不是完整数据。”
他说:“我没骗你啊,那张截图是真的。你也来店里看过,人流你也看到了。”
我还想说,他那边已经有人喊他吃饭,他说一句“先忙”,就挂了。
后来再打,他就不怎么接了。
我没有被拉黑,但那比拉黑还难受。
你知道他在,就是不想理你。
第一周,我每天都在算账。
每件入库收入,平均三毛八。不是所有快递公司都一样,有的三毛五,有的四毛,有的大件另算一点,但摊下来三毛八。
日均五百件,就是一百九十块。
一个月五千七。
寄件一天十来个,每个净赚四五块,一个月算一千五。
看起来总收入七千多。
可是房租三千二,物业管理费三百,水电四百,耗材两百多,短信费和系统服务费也要钱。再加上丢件赔偿、破损赔偿、偶尔请人帮忙。
我粗略一算,自己一个人干,一个月也就三千多。
三千多是什么概念?
我花十九万,买了一个比上班还低的收入。
只是上班一天八九个小时,这个店一天十三四个小时。
第一件让我想哭的事,不是收入低。
是一个小件。
一个白色小盒子,收件人是公寓七楼一个姑娘,买的是一支口红。系统显示已经入库,我在货架上找了三遍没找到。姑娘站在柜台前,口气很冲:“你们换老板之后怎么这么乱?我明天要送人的。”
我把货架从A区翻到F区,又查监控。
监控倒是好的,但角度看不到最里面那排货架。
最后我在一个装退件的袋子里找到了。原来我入库时贴错了小票,误放到问题件里。
姑娘拿到后没说谢谢,只丢下一句:“浪费我二十分钟。”
她走后,我坐在小凳子上,后背全是汗。
那天晚上关门,我回家已经十点半。女儿坐在餐桌边写作业,看到我,问:“爸爸,你现在是老板,为什么还回来这么晚?”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老板这两个字,听着体面,落到我身上,只剩下自己给自己加班。
第一个月,我把账记得很细。
我怕阿珍问,也怕自己糊涂。
第一个月是我接手后的完整三十天。
入库票数总共一万五千四百二十件,平均每天五百一十四件。平均每件收入三毛八,入库收入五千八百五十九块六。
寄件三百二十七个,散客为主,小件多,大件少。平均每个净赚四块六,寄件净收入一千五百零四块二。
临时代收大件和生鲜柜使用费,加起来二百六十元。
我在门口摆了一个小冰柜,卖水和饮料。第一个月不懂进货,拿货贵,卖得也慢,流水九百六十,毛利二百一十左右。
总收入,七千八百三十三块八。
支出也清楚。
房租三千二。
物业管理费三百。
水电四百三十六。
耗材二百七十八,包括面单纸、胶带、记号笔、扎带、小票纸。
系统服务和短信费用一百六十五。
赔偿三笔,一共六百八十九。
其中一笔是客户说蓝牙耳机少了一只,我说外包装没破,不该我赔。她在店门口拍视频,说新老板推责任。我不想事情闹大,赔了二百九十九。
还有一笔是生鲜放了两天没人拿,客户来了说冰袋化了,虾有味道。我给他退了一百五。
剩下一笔是快递员卸货时压坏了一个保温杯,快递员说不是他,我没有证据,只能赔二百四。
冰柜押金和第一次进货花了一千二,不过押金算资产,我没放进当月支出,只把进货成本算了七百五。
第一个月总支出,五千八百六十八。
净收入,一千九百六十五块八。
我看着这个数字,心里没有声音。
不是难过到哭,也不是愤怒到骂人。
就是整个人空了一下。
一千九百六十五块八。
我以前夜班再辛苦,一个月到手也有六千二。现在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中午吃饭站着扒两口,忙到手指关节发胀,最后挣不到两千。
阿珍那晚没有怪我。
她看完账本,只问:“下个月怎么办?”
我说:“我想再撑一撑。”
她说:“撑可以,但不能只靠硬撑。你得知道钱漏在哪里。”
那句话救了我。
我本来以为做驿站就是多收件、多寄件,后来才明白,小生意最怕的不是辛苦,是不知道自己辛苦在哪里亏掉了。
第二个月,我开始一点点改。
第一件事,是把货架重新分区。
原来邱老板留下来的编号很乱,A区后面接D区,B区一半放小件一半放退件。客户报尾号,我经常要绕好几圈。
我花了两个晚上,把所有货架贴成大字编号,A区小件,B区中件,C区大件,D区生鲜,E区滞留件,F区问题件。每个区旁边挂一个小白板,写当天注意事项。
第二件事,是建了两个取件群。
我不是为了天天发广告,而是把营业时间、滞留提醒、寄件优惠、生鲜到件提醒发进去。开始没人进,我就在取件时一句句解释:“进群不打扰,有生鲜我提醒你,快递多的时候也能问。”
一个月下来,两个群加了六百多人。
第三件事,是跟快递员重新谈价格。
这件事最难。
快递员不是不知道你苦,他们也苦。每个人身上都有派件指标,罚款也重。以前邱老板说话冲,把几个快递员得罪过。有人宁愿多跑几步放别的点,也不想放我这里。
我买了两箱矿泉水放门口,快递员来卸货,随手拿一瓶。
不是讨好,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新老板不是来吵架的。
过了几天,我请黄师傅吃了一碗猪脚饭。
我跟他说:“黄哥,我不跟你绕。你给我的件量稳定,我这边上架快,客户投诉少。你如果能把旁边写字楼那部分也放过来,我每件按四毛二给你处理,大件另算,生鲜我当天单独提醒。”
他扒了两口饭,说:“写字楼那边以前投诉多,白领下班晚,你撑得住吗?”
我说:“我试一个月。撑不住我不怪你。”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像前面那个老板。前面那个只会吹,说他一天收一千票,结果电话都不接。”
我没说话。
吹牛的人拿走了十九万,留下我在这里擦地。
第四件事,是寄件。
我发现寄件少,不是小区没人寄,而是大家不知道我能寄,或者嫌麻烦。
我做了一个很土的牌子,红底黑字:
“寄小件不用等快递员,现场称重,当面封箱,价格先问再寄。”
牌子挂出去第一天,就有人拿着两件衣服来问。
我不乱报价,也不故意低价抢。能便宜的就便宜,不能便宜的就直接说。几次下来,反而有人愿意来。
有个做二手闲置的女孩子,一周寄十几个包裹。她说:“你这里好一点,至少不会乱加钱。”
我听了这话,比多赚十块还踏实。
第二个月的账,好看了一点。
入库总票数一万七千八百六十件,平均每天五百九十五件。因为写字楼那部分慢慢转过来,每件均价也提高到四毛一。入库收入七千三百二十二块六。
寄件五百八十九个,平均每个净赚五块一,寄件收入三千零三块九。
冰柜和小货架开始稳定,卖水、纸巾、雨伞、胶带、小零食,流水二千六百多,毛利七百三十。
群里帮一个社区团购团长做自提点,每天三四十单,每单五毛,一个月收入五百四十五。
总收入一万一千六百零一块五。
支出也增加了。
房租三千二。
物业三百。
水电四百九十二。冰柜开着,电费高了。
耗材三百八十六。
系统短信一百九十。
赔偿降到一百二十。不是没问题,是我开始当面拍大件外包装,生鲜到站单独提醒,客户取走贵重件时让他看一眼再离开。
进货成本一千八百六十,但对应有流水,算完毛利已经扣过。
我还请了楼上一个兼职阿姨,每天下午五点到八点帮忙取件高峰,三小时七十块,一个月来了二十天,一千四。
第二个月总支出七千九百四十八。
净收入三千六百五十三块五。
还是不高。
但比第一个月像个生意了。
只是我人快散架。
最忙的时候,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店里像潮水一样来人。
有人报尾号,有人扫码,有人问寄件,有人说快递找不到,有人拿着手机怼到我眼前:“你帮我看一下这是什么快递。”
我一边喊“等一下”,一边在货架中间钻来钻去。
那个兼职阿姨叫梅姐,五十岁,住楼上公寓,原来在饭堂做过。她手脚不算快,但稳,脾气好。
有一天晚上,一个男的因为等了三分钟,冲她说:“你们这些人做事怎么这么慢?”
梅姐脸一下红了。
我从货架后面出来,把件递给他,说:“哥,慢是我们的错,但你别冲阿姨说话这么重。你赶时间可以先报尾号,我给你找。”
那男的嘟囔几句走了。
梅姐低头整理小票,过了一会儿说:“老板,你刚才那句我记得。”
我说:“什么?”
她说:“你说别冲阿姨说话这么重。以前我在饭堂,没人这么说过。”
那一瞬间,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自己被客户说了很多难听话,慢慢也忘了,有些话扎在人身上,是会留印子的。
第二个月底,女儿放寒假。
她每天上午来店里写作业,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桌子旁。有人取件,她会抬头看一眼。熟一点的客户逗她:“小老板娘,帮叔叔找一下。”
她很认真地说:“我爸爸说我不能乱拿快递。”
那天我突然觉得,这家店再小,也是我女儿能看见我工作的地方。
不是夜班回来倒头就睡的爸爸。
不是总说下次的爸爸。
可现实不会因为你心里暖一点,就自动变好。
第三个月一开头,我遇到一个大麻烦。
公寓物业通知我,门口不能堆件,消防检查要来。以前邱老板经常把大件放门口,我接手后也这样做,里面实在放不下。物业主任姓梁,四十多岁,说话不难听,但态度很硬。
他说:“陈老板,我知道你刚接手不容易。但过道不能占,门口不能堆,电动车也不能堵。检查不过,罚的是物业。”
我问:“那我这些大件放哪里?店就这么大。”
他说:“你自己想办法。合同里写了,公共区域不能占用。”
我回去翻合同,确实写着。
那天我第一次认真看完那份合同。
店铺面积二十八平,月租三千二,物业三百,合同还有八个月到期,并不是邱老板说的“一年多”。而且里面还有一条:到期后物业有权根据整体招商调整租金或用途。
我背上出了汗。
十九万转让费里,最值钱的就是位置。要是八个月后不续,我怎么办?
我给邱老板发微信:“你当初说合同还有一年多,实际只有八个月。”
他回得很慢。
“我说的是大概,合同你签前也看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五分钟。
是啊,我签前也看了。
但我没认真看。
成年人最难受的地方就在这里:你知道别人不厚道,可最后那一下,确实是自己糊涂按的手印。
我没再跟他吵。
吵不回来十九万,也吵不出一个新仓库。
我开始想办法。
店后面有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个废弃小房间,以前是保洁放工具的。门坏了,里面堆着旧木板和烂拖把。我找梁主任商量,能不能我自己清出来,付一点费用,专门放大件,不占消防通道。
梁主任一开始不同意。
我跟他说:“我不放易燃物,不拉电线,不住人,只放当天大件。你可以随时检查。我要是乱来,你直接停我。”
他还是摇头:“这个口子不好开。”
我没有再求,当天晚上把店里大件全部搬进室内,通道清干净。第二天消防检查,物业顺利过了。梁主任路过时,看见我腰都直不起来,停了一下。
下午,他过来说:“那个小房间,你写个承诺书。每个月加三百管理费,只能放快递,不能过夜太多。”
我连说谢谢。
他摆摆手:“别谢我,你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那个小房间后来成了我第三个月的关键。
有了地方放大件,我敢接写字楼和家具小件。黄师傅把更多件转过来,另一个快递公司的阿生也开始把旁边城中村一部分件放我这里。
城中村的件不好做。
地址乱,电话常换,有些人三四天不来取。可票量实在有。
我做了一个滞留件表,超过三天没取的,每天晚上统一打电话。电话很烦,但有效。有人骂,有人挂,也有人第二天真的来拿。
第三个月中旬,店里发生了一件小事,让我差点撑不下去。
那天晚上九点二十,我正准备关门,一个穿工衣的年轻人跑过来,满头汗。
他说:“老板,我有个身份证快递,明天要入职,系统显示你们这里签收了。”
我查了,确实签收。
但货架没有。
身份证件我一般都会放在柜台后面的小盒子里,也没有。
他急得声音发抖:“我明天八点要去报道,没有身份证进不去。老板你帮我找找,求你了。”
我把当天所有小件翻了一遍,没有。
又查入库记录,显示下午三点十七分入库,编号B-042。B区四十二号位置已经空了。
我调监控。
监控里,六点多取件高峰,梅姐把一个袋子递给了另一个客户。那个客户报的尾号跟年轻人一样,都是9682。梅姐可能没核对姓名,只看了尾号。
我脑子嗡的一下。
梅姐站在旁边,脸白了:“老板,我是不是拿错了?”
年轻人听见,差点哭出来:“那怎么办?你们怎么能这样?”
我只能一边道歉,一边查取错的人。
系统里有电话。
我打过去,对方一开始不接,第二次接了,是个男的,不耐烦:“干嘛?”
我说:“哥,你晚上是不是在我们店取了一个快递?可能拿错了,里面是别人身份证。”
他说:“我没拆,放车上了。我现在在三水,明天再说。”
年轻人一听,眼睛都红了:“明天来不及啊。”
我问那个男的能不能今晚送回来,我给他油费。他说太远,不想跑。
电话挂了。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冰柜嗡嗡响。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第一次来佛山,进厂报到时也攥着身份证,怕弄丢,怕被人说手续不齐。
我对他说:“你等我一下。”
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跟阿珍打电话,让她先看女儿。我骑电动车去了三水。
来回五十多公里。
那晚风很冷,电动车跑到一半还差点没电。我在路边快充站等了二十分钟,手冻得发麻。
拿到那个错件时,男的还有点不高兴:“一个快递而已,搞这么麻烦。”
我没跟他吵。
回到店里已经快十二点。
年轻人还坐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瓶没开的水。看见我,他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我把身份证递给他:“你拆开看一下。”
他拆开,看到身份证,整个人松掉了。
他给我鞠了一下躬。
我赶紧扶他:“别这样,是我们出错。”
他说:“老板,我明天要是入不了职,这个月房租都不知道怎么办。”
那句话我听得心里发酸。
他走后,梅姐一直站在柜台旁边,不敢看我。
她说:“老板,这个赔多少钱,从我工资扣。”
我很累,累到一句重话都不想说。
我说:“先不扣。以后取件只看尾号不行,姓名也要核。忙的时候宁愿慢一点。”
梅姐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摇头:“这个店不是靠一个人不犯错撑下去的,是靠犯错后把规矩补上。”
那晚我没回家,趴在柜台上睡了两个小时。
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一是在柜台贴了一张新流程:报尾号、核姓名、看件数、本人确认后离柜。
二是把证件类、贵重小件、手机平板这类全部单独放进带锁抽屉,取件必须看姓名。
这件事没有带来收入,却让我少了很多后怕。
第三个月后半段,生意明显顺了。
不是突然暴涨,是每个环节少漏一点。
取件速度快了,投诉少了,寄件客户回头多了。群里有人问快递,其他老客户会帮我回一句:“老板忙,报尾号快一点。”
写字楼有个做直播电商的小团队,原来每天叫快递员上门收,后来嫌时间不准,就跟我谈固定寄件。他们每天十几二十件,不多,但稳定。
我给他们做了一个小表,早上把件拿来,我下午统一出单,晚上给他们结算。价格我没有压到最低,只保证不乱收,破损提前说包装要求。
他们负责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姓罗。
她说:“陈哥,你这个人有点笨,但靠谱。”
我说:“笨就不用说了。”
她笑:“做我们这行,靠谱比嘴甜值钱。”
我把这句话记在账本第一页。
第三个月结束那天,我关门后把账算到凌晨一点。
这一次,我没有只看收入,我把每一项都拆开。
第三个月,入库总票数二万一千九百三十件,平均每天七百三十一件。这个数字第一次超过邱老板当初说的日均七百。
但我知道,这个七百跟他说的七百不一样。
他的七百,是拿旺季截图哄我。
我的七百,是我每天清通道、谈快递员、打滞留电话、改流程、挨骂赔笑一点点换来的。
平均每件收入四毛二,入库收入九千二百一十块六。
寄件九百一十六个,里面有散客,也有罗小姐团队和几个城中村小商家。平均每个净赚五块三,寄件收入四千八百五十四块八。
社区团购自提七百六十单,每单五毛,收入三百八十。
冰柜和货架流水四千二百多,毛利一千一百八十。
大件临时保管、纸箱销售、帮客户打印复印这些小项目,加起来三百六十五。
第三个月总收入,一万五千九百九十块四。
支出也不低。
房租三千二。
物业三百。
后巷小房间管理费三百。
水电六百一十八。
耗材五百二十六。寄件多了,纸箱、胶带、面单都多。
系统短信二百三十四。
梅姐工资两千二。第三个月她来的时间长了,每天四五个小时。
临时请人卸大件三次,共三百六。
赔偿二百八十六。一个杯子破损,一个水果件延误,我各承担一部分。
进货成本不列在这里,因为货架利润已经按毛利算过。
第三个月总支出,八千零二十四。
净收入,七千九百六十六块四。
这是我接手以来第一次觉得,账能看了。
三个月合计下来:
第一个月净收入一千九百六十五块八。
第二个月净收入三千六百五十三块五。
第三个月净收入七千九百六十六块四。
三个月一共挣了一万三千五百八十五块七。
听起来不少吗?
可别忘了,我前面砸进去十九万。
照第三个月这个水平,一个月八千,回本要二十四个月左右。中间不能关门,不能生大病,不能遇到物业涨租,不能丢大客户,不能来一个更大的驿站抢量,不能请太多人。
现实就是这样。
它不给你一句“从此发财”。
它只给你一个数字,让你自己清醒。
有人问,既然这么累,为什么不转出去?
我也想过。
第一个月最难的时候,我甚至偷偷在转让群里打过一行字:“菜鸟驿站转让,位置好,接手可做。”
字打完,我没发。
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
是因为我忽然想到,如果我也像邱老板那样,把最好看的那天截图放出去,把坑藏起来,那下一个接手的人,可能又是一个攒了几年钱的普通人。
我已经在坑里了,不能再挖一个给别人。
当然,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下去,要转,我也会把三个月账本摊开给人看。
赚多少就是多少,累多少就是多少。
你愿意接,是你判断。
我不能再把“看起来能赚钱”卖成“真的能赚钱”。
这三个月,我跟很多人打过交道。
有凌晨催我找件的,有拿错件不肯送回来的,有生鲜烂了怪我的,有寄件少一块钱都要吵半天的。
也有不少人让我觉得,这个店不是只有账本。
梅姐现在取件比我还稳,遇到脾气急的客户,她会先笑着说:“你别急,急了尾号都报错。”
女儿放学后坐在柜台写作业,有时会帮我把空纸箱叠好。她作文里写:“我爸爸的店像一个小码头,很多东西从这里上岸。”
我看到那句,心里酸了一下。
阿珍每周休息那天,会来店里帮半天。她不怎么夸我,但第三个月算完账,她把账本合上,说:“这才像你自己做出来的生意。”
我问她:“后悔吗?”
她说:“后悔也没用。以后大事你别一个人脑热,就行。”
这话很实在。
我也后悔。
后悔当初没查完整数据,后悔没认真看合同,后悔把十九万转出去之前,没有在店里蹲三天,看看真实客流,问问快递员,问问隔壁商户。
但我不后悔自己想换一种活法。
这两件事不矛盾。
人可以承认自己被坑,也可以承认自己还想把日子往前推。
现在我的一天是这样的。
早上六点四十到店,先开门通风,把前一晚没取的件扫一遍。七点半第一批快递到,八点半第二批。上午主要入库,中午随便吃个饭,下午处理寄件和滞留,五点之后取件高峰开始,一直忙到九点半。
关门后,我会把贵重件锁好,把生鲜单独放,把第二天要退回的件整理出来。回到家,多数时候女儿已经睡了。
我还是没能做到每天陪她写作业。
但她知道我在哪里,知道我为什么晚回家,也知道爸爸不是躺在床上说“下次”的人。
有一次,她周末在店里待了一天,晚上回家路上问我:“爸爸,你以后还回工厂吗?”
我说:“不知道。这个店干得下去就不回,干不下去就再想办法。”
她想了想,说:“那你这个老板,也不是很轻松。”
我笑了:“老板有很多种,爸爸这种是最小的。”
她说:“可是很多人都要找你。”
我没接话。
是啊,很多人都要找我。
找我取一双鞋,取一箱水果,寄一件退货,打印一张资料,借一卷胶带,问一个快递为什么没到。
这些事都小,小到没人会放在心上。
可我每天就靠这些小事活着。
第三个月最后一天,罗小姐团队寄了二十八件,黄师傅送来八百多票,城中村那边有个阿姨拿着一袋橘子来,说她儿子买的药多亏我提醒,不然又要退回去。
她非要塞给我几个橘子。
我说不用。
她说:“你收着嘛,又不值钱。”
我收下了。
晚上关门,我剥了一个,站在柜台后面吃。橘子有点酸,汁水溅到手指上,刚好碰到被纸箱划破的小口子,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我突然笑了。
这就是我这三个月的感觉。
有点甜,有点酸,还疼。
我把当天账记完。
入库八百零六件,入库收入三百三十八块五二。
寄件三十六个,净赚一百九十四块。
卖货毛利四十七块。
自提二十九单,十四块五。
打印复印和纸箱十六块。
当天总收入六百一十块零二。
当天折算固定支出,房租物业和小房间一百二十六块六,水电耗材短信大概五十块,梅姐工资九十块,其他损耗算二十。
当天净赚三百二十多。
这个数字很像样。
但我也知道,不能拿一天当一个月,不能拿一个月当一年。
当初我就是被一张好看的截图骗动了心。
所以今天我把三个月完整账讲出来。
如果你也想接菜鸟驿站,尤其是在广东这种租金不低、人流变化快的地方,我劝你先做几件事。
第一,别只看老板给你的截图。要看至少三个月后台完整数据,最好看半年,淡季旺季分开算。
第二,别只问票量。要问每票结算多少钱,几个快递公司,结算周期多久,有没有拖款,有没有罚款规则。
第三,别只看店里人多。你要在早上、中午、晚上各蹲一次,看真实取件高峰,看周边有没有竞争点。
第四,合同一定要一页一页看。房租、物业、到期时间、能不能续、能不能占外摆、消防要求,都要写清楚。
第五,别把自己人工当免费。你一天干十二三个小时,就算不发工资给自己,也要知道这份时间本来值多少钱。
第六,别信“接手即赚”这四个字。
接手的是店,赚不赚是你后面一点点磨出来的。
我这十九万,买到的不是一门稳赚的生意。
买到的是一个教训,一个位置,一堆设备,一张不算好看的账本,还有三个月把自己重新摁到地上的经历。
现在问我,广东男子花19万接下菜鸟驿站,开三月,到底值不值?
从钱上说,不值。
至少目前不值。
三个月挣了一万三千多,离十九万还远。我要继续干,继续熬,继续把每一个环节抠细。只要中间出一个大问题,前面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利润就可能掉下去。
从人上说,我说不清。
我以前在厂里,最常听到的是“快点”“错了”“重做”。
现在也有人催我、骂我、嫌我慢。
但也有人叫我“陈哥”,有人把水放柜台上说“你忙,等下喝”,有人在群里帮我解释:“老板不是不回,他在找件。”
我不是靠这些话赚钱。
可这些话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只在搬箱子。
今天早上六点半,我到店门口,天还灰着,烧腊店刚开炉,隔壁便利店的小姑娘在摆牛奶。
卷帘门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手里拿着取件码。
他看见我就喊:“老板,我妈说这个药急用。”
我掏钥匙开门。
卷帘门哗啦啦往上升,里面一排排货架露出来,纸箱、泡沫袋、塑料包裹堆得满满当当。
我弯腰打开灯,扫码枪亮了一下。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十九万还压在我肩上,三个月的账也摆在这里。
我不吹,也不劝退。
我只说一句实话:这行能干,但没有别人嘴里那么好干;能赚,但不是花钱接下就能赚;能熬出一点希望,但每一分钱,都要你亲手从一堆快递里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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