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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在北京花32万接手烟酒店,开了四个多月,收支跟大家说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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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手那家烟酒店的时候,是今年三月二十八号,地点在北京丰台南苑一条不算宽的街上。

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转让费三十二万,含现有烟酒、货架、冰柜、收银机和一个用了三年的招牌。

我叫韩建生,三十九岁。

在北京跑了十三年物流调度,最忙的时候一天接一百多个电话,嗓子常年哑着。去年冬天,公司合并,部门砍了一半,我就在那一半里。

领导把我叫进会议室,桌上放着一张离职补偿确认单。

他说:“老韩,你也知道行情不好,不是你能力问题。”

我点点头,没吵,也没问为什么。

出了公司,我坐在楼下台阶上抽了两根烟。那天风很硬,吹得我眼睛疼。我给我媳妇发微信,说公司调整,我先休息一阵。

她回了一个“嗯”。

就这一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天。

我媳妇叫程岚,在社区医院做护士。她不爱说重话,但她越不说,我心里越难受。

家里还有个上初一的儿子,补课费、房租、吃喝、人情,每个月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进兜里往外掏。

我在家待了两个月。

白天投简历,晚上刷招聘软件。物流主管、仓储经理、配送站长,投出去几十份,要么没回音,要么一聊年龄就沉默。

有次面试,一个二十多岁的HR问我:“韩先生,您能接受跟九五后主管汇报吗?”

我说:“只要工作讲理,跟谁汇报都行。”

她笑了笑,说:“那我们后续再联系。”

后续就是没有后续。

我最怕下午四点。

儿子快放学,程岚快下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听着冰箱嗡嗡响,觉得自己像一件过了季的旧衣服,没人要,又不好扔。

烟酒店是我表姐夫介绍的。

他说他认识一个老板,在南苑那边有个小店,做了五年,家里老人病了,想回唐山照顾。店不大,但有烟草证,位置还算稳,附近两个老小区,一个菜市场,还有一排小饭馆。

我一听烟草证,心动了一下。

说实话,我以前没开过店。

但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辛苦,是没地方辛苦。

我问多少钱。

表姐夫说:“三十二万。”

我当时就沉默了。

我们家存款一共五十七万多一点,其中十万是儿子以后上学的钱,我心里一直不敢碰。程岚这些年攒钱跟剥自己皮似的,衣服能穿三年绝不买新的,夜班补贴也都存起来。

晚上我跟她说这事。

她正在厨房切土豆,刀一下下落在案板上。

我说:“你觉得能干吗?”

她没立刻回答,把土豆丝泡进盆里,洗了手,才看我。

“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试试。总不能一直在家耗着。”

“那三十二万只是转让费吧?”

“嗯。房租押一付三,还得留点进货钱。”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

“建生,我不怕你赔钱,我怕你赔了钱以后不敢说实话。”

这句话比骂我还重。

我说:“我肯定跟你说实话。”

她点点头。

第二天,她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微信余额全列在纸上。写完以后,她把笔放下,说:“最多动四十万。儿子那十万不动。你要是答应,我就支持。”

我答应了。

签合同那天,原店主姓孙,叫孙国胜,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手指头被烟熏得发黄。

店名叫“诚顺烟酒”。

门脸不大,十七八平米,进门左边一整面烟柜,右边酒架,里面隔出半间小仓库,只能放下两摞纸箱和一张折叠椅。

孙哥带我盘货。

软中华六条,硬中华九条,芙蓉王、利群、玉溪、南京,各种烟加起来十几万。白酒看着多,真正贵的不多,更多是百八十块的口粮酒。饮料、矿泉水、方便面、火腿肠、打火机,零零碎碎堆了一地。

他把烟草订货平台打开给我看,又教我怎么认附近几个常客。

“这个赵师傅,开出租的,买烟赊账别超过一条。”

“这个老太太,住东楼,每次买盐都嫌贵,不用跟她争。”

“菜市场里卖牛羊肉的小穆,逢年过节酒量大,但嘴碎,别让他知道你底价。”

我一边记一边点头。

交钥匙的时候,孙哥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我说:“舍不得?”

他笑了一下。

“干了五年,怎么可能一点不舍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别看这小店门脸不大,磨人。货砸在手里磨人,客人进来不买也磨人,最磨人的是一天守十几个小时,最后发现自己没挣几个钱。”

我当时还挺有信心。

我说:“我以前做物流也苦,不怕熬。”

孙哥把钥匙放我手里。

“怕不怕熬,得四个月以后再说。”

我现在回头想,他不是吓我,他是知道。

我正式开门是四月一号。

头一天,我五点半就醒了,根本睡不着。

到了店里,我把卷帘门推上去,声音哗啦啦的,像把我心里那点不安也一起卷了上去。

程岚上早班前过来帮我贴了个红纸。

上面写着:开业优惠,饮料第二瓶半价。

她字写得好,比我强。

儿子也来了,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小声说:“爸,你这个店还行。”

我问:“哪里行?”

他说:“至少有很多零食。”

我笑了。

那天上午生意确实不错。

七点到十点,买烟的、买水的、买早点顺路进来买口香糖的,来来回回三十多个人。我忙着扫码、找零、拿烟,手心出了汗。

我还想着,孙哥是不是说得太吓人了。

到十一点半,街上突然安静下来。

小饭馆忙饭点,菜市场收摊,老小区里的人回家做饭。对面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老板躺在椅子上刷短视频。

我坐在柜台后面,听见冰柜压缩机一响一停。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只卖出去一瓶冰红茶、一包纸巾和两根火腿肠。

总共十九块五。

我盯着收款码看,仿佛多看几眼就能有人扫码。

第一天关门时,营业额一千零八十三块。

我很高兴。

第二天八百二十七。

第三天六百九十六。

第四天四百八十一。

我开始有点慌。

不是没人买,是买的人少,买得也碎。五块的水,三块的打火机,二十二的烟,一单一单看着有动静,晚上算账像漏气的球。

四月我记账记得特别细。

我买了个厚本子,第一页写“诚顺烟酒四月流水”。

每天一行。

日期,烟,酒,饮料,杂货,合计,进货,房租水电,备注。

月底那天,我拉下卷帘门,坐在小仓库的折叠椅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按计算器。

四月总收入两万六千四百三十。

进货成本一万七千二百六十。

毛利九千一百七十。

房租五千八。

水电六百三。

烟草订货周转压货三千。

物业、垃圾费、扫码手续费加一起四百多。

最后剩下三千零六十。

我把这个数写在本子最下面,笔尖停了很久。

三千零六十。

我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到店,晚上十点四十关门,中间除了上厕所,基本都在店里。一个月三十天,没休息。

我算了一下,差不多四百八十个小时。

三千零六十除以四百八十,六块三毛七。

我没敢马上告诉程岚。

回家已经十一点半,她给我留了饭,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坨了。

她坐在餐桌边等我。

“算出来了?”

我低头吃面,说:“嗯。”

“多少?”

我喉咙堵了一下。

“三千出头。”

她没说话。

我抬头看她,发现她眼睛下面青着,估计刚下夜班没多久又被我吵醒。

我说:“第一个月不熟,后面会好。”

她点点头,把我的碗往前推了推。

“先吃。”

她越这样,我越难受。

五月,我开始想办法。

我把门口的冰柜重新摆了,把最便宜的矿泉水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菜市场早上人多,我就五点五十开门。小饭馆晚上收工晚,我就十一点半关门。

我还去批发市场进了很多小零食。

辣条、豆干、锅巴、小鱼仔、鸭脖、瓜子,一箱箱搬回来。为了省三十块送货费,我借了修车铺老胡的三轮车,自己蹬。

那天北京刮大风,纸箱摞高了,我一路用胳膊夹着,到了店门口,腰都直不起来。

老胡看我卸货,笑着说:“韩老板,发财了别忘了我。”

我也笑。

“先让我回本吧。”

五月的生意比四月好一点。

尤其是晚上九点以后,附近饭馆的服务员、小区遛弯的大爷、下夜班的保安,会进来买烟买饮料。

但问题也出来了。

小零食好卖的很快没货,不好卖的就压着。饮料赶上阴天,卖不动。啤酒箱子占地方,利润又薄。烟草订货还有额度,不是你想进什么就能进什么。

我每天都在算。

今天多卖一箱水,挣十二块。

一条烟看着几百,利润有时候才三十多。

一瓶白酒放三个月卖不出去,等于钱睡在货架上。

五月底,我又坐在折叠椅上按计算器。

总收入三万一千七百八十。

进货成本两万零九百。

毛利一万零八百八。

房租五千八。

水电八百一,因为冰柜多开了。

物业杂费四百六。

额外添货架、塑料袋、小推车花了一千二。

最后净剩四千四百九十。

比四月多了一千四。

我把账拍给程岚看。

她回我:“辛苦了。”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句:“别把身体熬坏。”

我盯着那句话,鼻子有点酸。

说实话,四千四百九十并不能让我高兴太久。

因为我知道,我只是把自己的时间压得更低了。

以前上班再烦,至少下班就是下班。现在不一样。店门一开,我就被绑在里面。吃饭在柜台后面吃,困了趴在烟柜上眯十分钟,快递来了要让开门口,送货来了要点数,客人一进来就得立刻站起来。

最难受的是熟人问。

我妈在老家听说我开店,逢人就说我在北京当老板。

她打电话问:“店里一天能卖多少钱?”

我说:“还行。”

她说:“你舅说烟酒店可挣钱了,烟酒都是硬通货。”

我没法解释。

很多人眼里的“开店”,就是坐在柜台后面收钱。只有真坐进去才知道,你收的每一块钱里,大部分都不是你的。

六月初,有件事让我差点想把店盘出去。

那天晚上十点多,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进来买酒。

他拿了两瓶一百多的白酒,又要两条烟。我按正常价给他算,他皱眉说贵。

我说:“哥,这烟统一价,酒也没多要。”

他说:“上个老板都给我便宜。”

我看过孙哥留下的备注,没这个人。

我说:“那可能我不清楚以前怎么卖的,现在确实这个价。”

他把酒重重放在柜台上。

“你新来的吧?做生意这么死?”

店里当时还有个买水的小姑娘,吓得站在门口没敢动。

我心里也发虚,但还是说:“价格在这儿,您要觉得不合适,可以先不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骂了一句,空着手走了。

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半小时后,他又回来了,站在门口抽烟,烟灰弹在我门槛上。

“你这店开不长。”

就这一句,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关门后,我坐在店里没动。

我第一次认真想,三十二万是不是花错了。

回家路上,我给表姐夫发消息,问现在盘出去大概能回多少钱。

他很快回:“着急盘,二十六七万吧。你刚接手,别人也压价。”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晚我没睡着。

程岚翻身问我:“还在想店的事?”

我嗯了一声。

她说:“你是不是想转出去?”

我没吭声。

她也没逼我,只说:“建生,赔了钱不是最丢人的事。最丢人的是明知道不行,还为了面子把家拖进去。”

我转过身看她。

“那你觉得我该转吗?”

她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这两个月眼睛里一直有火,只是火不大,被风吹得晃。你自己看,是还能护住,还是已经快灭了。”

我听完,心里反而安静了一点。

第二天,我没有盘店。

我做了第一件以前不好意思做的事。

我去菜市场挨个问摊主,要不要送水、送烟、送纸巾。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好歹当过主管,去低声下气推销,脸上挂不住。

可那天早上,我背着一箱矿泉水,先去了卖豆腐的王姐那儿。

“姐,我店就在路口,您以后要水要烟,给我发微信,我给您送过来。”

王姐手上都是豆浆沫,抬头看我。

“送一箱也送?”

“送。”

“几点送?”

“我开门就能送,不忙的时候五分钟。”

她笑了:“那先来一箱。”

第一箱水,我挣了十二块。

但那十二块像给我开了一扇门。

我又去了卖鱼的、卖菜的、卖肉的,还有后面早餐摊。

有人不要,有人嫌贵,有人加了微信没动静,但也有人真的开始找我。

菜市场的人有个特点,嘴上爱还价,但稳定。一旦觉得你靠谱,就懒得换人。

第三天,王姐让我送两箱水、一条烟。

第五天,卖鱼的老卢让我送啤酒。

第八天,早餐摊小齐让我每周固定送纸巾和矿泉水。

我把这些客户写在本子后面。

姓名,摊位,常买品,结账方式,能不能赊。

能不赊就不赊,实在熟的,最多压三天。

这是孙哥教我的。

六月中旬,还有一件事改变了店里的生意。

一个老大爷来买藿香正气水,问我能不能帮他把两桶水送到四楼。

我说我不卖桶装水。

他说:“你隔壁那家关了,我懒得走远。”

他穿着白背心,手里拄着拐,额头都是汗。

我看他那样,心一软,说:“您等会儿,我去前面水站给您叫。”

结果水站那边忙,说两个小时后送。

大爷听完叹气。

我问了他家地址,就在后面小区。我用小推车去水站买了两桶,推到他楼下,再一桶一桶扛上去。

四楼没电梯。

我扛第一桶上去的时候,肩膀像被压断。第二桶到三楼,我腿开始抖。

大爷在门口等我,给我倒了杯凉白开。

他说:“多少钱?”

我按水站原价加了五块跑腿费。

大爷说:“你加少了。”

我笑:“那下次再说。”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开的。

后来小区里几个老人都来问我,能不能顺手送米、送油、送水。

我一开始怕麻烦,后来一算账,这不是麻烦,这是机会。

我在门口贴了张小纸。

“本店可送水、米、油、烟酒饮料,附近小区满三十元可送。”

字是我自己写的,歪歪扭扭。

程岚下班过来看见,重新给我写了一张。

她写完贴上去,说:“你这字像欠债通知。”

我笑得不行。

六月底,账变了。

总收入四万七千九百二十。

其中店内零售三万二,菜市场和小区配送一万五千多。

进货成本三万一千四。

毛利一万六千五百二十。

房租五千八。

水电九百四。

物业杂费四百八。

配送用的小推车、保温箱、雨衣花了六百多。

最后净利润七千九百一十。

我在本子上写下这个数字时,手抖了一下。

七千九百一十。

虽然还是累,虽然还是没有休息,但它至少像一份工资了。

那天晚上,我关门以后买了半只烤鸭回家。

儿子开门闻到味儿,眼睛都亮了。

“爸,发财了?”

我说:“发了一点点。”

程岚从厨房出来,看见烤鸭,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你别乱花钱。”

我把账本递给她。

她坐下翻了几页,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看到六月净利润,她抬头看我。

“真的?”

“真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那也不能乱花。”

我说:“就这一次。”

儿子已经戴上手套开始卷饼。

那晚我们一家三口吃得很安静,但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四个月多一点,真正让我觉得店能活下来的,是七月。

七月北京热得人发闷。

店里冰柜一天到晚不停,门口柏油路晒得冒味儿。人走进来第一句话基本都是:“有冰的吗?”

我提前压了饮料和冰棍。

这次没像五月那么乱压。我把每天卖得好的品类记下来,可乐、矿泉水、红牛、冰红茶、绿茶,销量稳定。那些看着新奇但卖不动的网红饮料,我基本不进。

我还给附近小饭馆做了个小单子。

啤酒、白酒、饮料、纸巾、一次性杯子,每样写清楚价格。不是最低,但送得快,缺一箱也送。

小饭馆老板最怕饭点断货。

我就靠这个吃饭。

有一回晚上八点半,羊蝎子店突然打电话,说啤酒没了,客人等着。我骑电动车送过去六箱,楼上楼下搬了三趟。

老板娘当场结账,还给我拿了一盒羊蝎子。

我不要,她硬塞。

“韩老板,你比供应商靠谱。供应商说九点送,十点都不一定到。”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一件事。

小店拼不过大超市,拼不过平台,也拼不过批发价。

但小店能拼一个近,拼一个熟,拼一个你真有事的时候我能马上到。

七月我开始把微信客户分组。

菜市场一组,小区老人一组,饭馆一组,附近上班族一组。

每天不乱发广告,就发一条。

比如天气热,我发:“冰水、冰红牛都有,南苑路附近满三十送。”

下雨,我发:“雨大,缺烟酒饮料说一声,不用下楼。”

周五晚上,我发:“啤酒备足了,饭馆临时加货直接喊。”

有时候没人回。

有时候一发出去,手机就开始响。

我不是突然会做生意了,我只是终于放下了那点“我以前是坐办公室的”面子。

七月二十号,那个黑T恤男人又来了。

这次他买一包烟,扫码付了钱,没说贵。

我把烟递给他。

他看了看门口那张配送单,说:“现在做得挺热闹啊。”

我说:“混口饭。”

他笑了一声。

“上回说话冲,别往心里去。”

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拿着烟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突然觉得很多压在心里的东西,也没那么沉了。

七月底,也就是我接手这家烟酒店四个多月的时候,我认真算了一次总账。

我把四个月每一笔收入、成本、开销都整理出来,写在一张纸上。

四月,收入两万六千四百三十,净利润三千零六十。

五月,收入三万一千七百八十,净利润四千四百九十。

六月,收入四万七千九百二十,净利润七千九百一十。

七月,收入五万九千三百六十,净利润一万一千二百八十。

四个月总收入十六万五千四百九十。

四个月净利润两万六千七百四十。

听起来不少。

但我也想跟所有想开店的人说清楚,这两万六千七百四十,不是坐着收来的。

它是每天早上六点多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换来的。

是下雨天给老人送米,楼道里滑得不敢迈大步换来的。

是饭点给饭馆搬啤酒,箱子边缘勒得手指发麻换来的。

是大热天骑电动车送两箱饮料,后背湿透换来的。

是客人一句“你家比别人贵两块”,你还得笑着解释换来的。

我投进去的钱呢?

三十二万转让费。

房租押一付三两万三千二。

补货和周转大概七万多。

杂七杂八货架、推车、牌子、袋子、打印纸、维修冰柜,加起来一万出头。

总共压进去四十二万左右。

四个月挣回两万六千七百四十。

离回本还远得很。

如果按七月的状态,后面每个月能稳定一万左右,也要三年多才能真正缓过来。可生意哪有每个月都这么热?天凉了饮料少,过年烟酒多,淡季旺季都得算。

我把这张纸拍给程岚。

她正在医院值班,过了半小时才回。

“账比以前清楚。”

我问:“你就没别的评价?”

她回:“人也比以前清楚。”

我看着手机笑了半天。

八月初,有个年轻人来店里问我,店转不转。

他说他刚从外地来北京,想接个现成店,觉得烟酒店稳定。

我问他:“你以前干过吗?”

他说:“没干过,但我觉得这个不难,不就是卖烟卖酒吗?”

我差点笑出来。

这句话我四个月前也在心里说过。

我给他拿了瓶水,没急着谈价格。

“兄弟,你要真想干,我先给你看个东西。”

我把账本拿出来,翻给他看。

他看四月收入时点头。

“还可以啊。”

我说:“你看净利润。”

他低头一看,不说话了。

我又给他看七月。

他说:“这个就挺好了。”

我说:“是挺好,但你看备注。”

他看见上面写着:送啤酒六箱,送水八桶,饭馆临时加货三次,雨天配送十一单,营业时间十六小时。

他抬头看我。

“这么累?”

我说:“烟酒店不是保险柜,开门不会自动吐钱。你看见的是柜台,我看见的是周转、客情、房租、损耗和自己一天一天往里面耗。”

他坐了十分钟,最后说回去想想。

走之前,他问:“那你还干吗?”

我想了想,说:“干。”

“为什么?”

我看着门口那张被晒得有点卷边的配送单。

“因为这四个月,我终于知道钱是怎么一点一点挣回来的。以前上班,我只知道工资日到账。现在每一瓶水、每一包烟、每一箱啤酒,我都知道它从哪来,到哪去,最后剩下几块是我的。”

他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妈又打电话来。

她说老家亲戚问我在北京开店是不是赚大钱了,让我过年回去请客。

以前我肯定含糊。

那次我直接说:“妈,没赚大钱。四个月净赚两万六千多,还欠着自己投进去的四十多万没回本。请客可以,但别跟人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妈小声说:“这么辛苦啊?”

我说:“辛苦,但比在家待着强。”

她叹了口气。

“那你注意身体,别老熬夜。钱慢慢挣。”

挂了电话,我心里反而舒服。

人有时候不是被穷压垮,是被装出来的体面压垮。

晚上十点半,我准备关门,程岚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说医院食堂剩的,顺路给我带来。

我说:“我都快关门了。”

她把包子放柜台上,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风扇。

“你仓库太闷了,放那儿吹吹。”

我接过来,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风扇你还专门送?”

她看着我,突然说:“建生,我以前真怕你撑不住。”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继续说:“不是怕你赚不到钱,是怕你一直觉得自己没用。那段时间你在家,我也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劝你,怕说重了伤你,怕不说你又陷进去。”

我低头拆风扇盒子。

“我知道。”

她说:“现在也辛苦,但你眼神不一样了。”

我问:“哪不一样?”

她想了想。

“以前是等别人给你一个位置。现在是你自己在地上挖一个位置。”

这话不像她平时说的。

我抬头看她,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说得太文艺了?”

我笑了。

“没有,挺值钱。”

她也笑。

那天我们没立刻回家。

我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留了点风。她坐在收银台旁边吃包子,我坐在小板凳上喝水。

街上没什么人,远处烧烤摊还有烟火气。

我忽然想起三月二十八号,孙哥把钥匙交给我时那句“四个月以后再说”。

现在刚好四个多月。

我说:“程岚,你说我这店算干起来了吗?”

她咬了一口包子,没马上回答。

“算刚活过来。”

我点点头。

刚活过来,这个说法准确。

不是发财,不是翻身,不是当老板当得风生水起。

就是一个失业的中年男人,在北京花三十二万接手了一家烟酒店,开了四个多月,把账算明白了,也把自己算明白了。

八月十号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雨。

下午四点多,街上水流成线,店里没客人。我正整理烟柜,手机响了。

是后面小区的刘大爷。

“韩老板,家里没水了,能送两桶不?”

我看了看外面。

雨很大。

以前我可能会犹豫一下,想着等雨小点。

但那天我说:“能,您等我二十分钟。”

我穿上雨衣,把两桶水绑在小推车上,推着往小区走。

雨水砸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路过店门口玻璃时,我看见自己的影子。

雨衣皱巴巴的,裤脚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怎么看都不像什么老板。

可我突然不觉得难堪。

到了刘大爷家,老人给我递毛巾。

“这雨还送啊?”

我说:“答应了就送。”

他把钱递给我,又多拿了十块。

我没要。

他说:“拿着,辛苦钱。”

我还是没要。

“您下次还找我就行。”

下楼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岚发来消息:“雨大,早点关门。”

我回她:“送完两桶水就回店,今天收入还差一百八到两千。”

她回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然后又发:“韩老板,加油。”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

回店的路上,雨小了些。

我推着空桶走过菜市场,王姐正收摊,看见我就喊:“韩老板,明早给我带两箱水!”

我喊回去:“记下了!”

走到店门口,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灯亮着。

那盏灯不大,白白的,照着烟柜、酒架、冰柜,还有我那本摊开的账本。

我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后,先擦干手,再在本子上写:

八月十日,送水两桶,收入四十,利润十元。

写完我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十块钱。

放以前,我可能看不上。

现在我知道,日子就是这样加起来的。

十块,二十块,三十块。

一单,两单,三单。

一个早上,一个下午,一个深夜。

三十二万不是一锤子买来希望,它买来的只是一个重新开始的门口。你进了门,还得自己站住。

有人问我,这家烟酒店值不值三十二万。

我现在回答不了。

因为值不值,要看你怎么算。

如果只算钱,它回本慢,风险大,人累,时间长,绝不是谁都能干。

如果算人,它让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从一句“后续再联系”里走出来,从怕别人问收入,到敢把收支摊开讲。

四个多月,我挣得不算多。

四月三千零六十,五月四千四百九十,六月七千九百一十,七月一万一千二百八十。

加起来两万六千七百四十。

但这些钱干净,踏实,一笔一笔都在本子上。

晚上十点五十,我关门前,来了最后一个客人。

是个外卖小哥,浑身湿透,头盔还滴着水。

他问:“老板,有热水吗?买桶泡面。”

我说:“有。”

他拿了桶红烧牛肉面,又拿了根火腿肠。

我给他接热水,他站在柜台边搓手。

“你这店开挺晚啊。”

我说:“挣辛苦钱。”

他笑:“都一样。”

他蹲在门口吃面,雨声落在棚子上,噼里啪啦。

我把今天的收入算完,两千零三十六。

比目标多了三十六。

我合上账本,忽然觉得这一天可以结束了。

关灯前,我看了一眼店里。

烟柜锁好了,冰柜还亮着,酒架上少了几瓶二锅头,门口的小纸条被雨气泡得有点软。

那上面是程岚写的字:

附近可送,满三十元起。

我伸手把纸按平。

然后拉下卷帘门。

哗啦一声。

这声音我听了四个多月,从一开始听着心慌,到现在听着踏实。

我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多还要来。

知道房租还要交,货还要补,淡季还会来。

也知道这家花了三十二万接手的北京烟酒店,还远远没到能让我松口气的时候。

可我不再像刚开店那会儿,总问自己是不是完了。

我现在只问一件事。

明天第一单,会是谁?

第二天早上六点三十五,我推开卷帘门,雨后的北京有股潮湿的土味。

街对面的早餐摊刚出锅第一屉包子,热气往上冒。

我打开灯,擦柜台,开冰柜,把烟柜钥匙放到老地方。

六点五十二,王姐的微信来了。

“韩老板,两箱水,别忘了。”

我回:“马上送。”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搬起第一箱水。

箱子还是沉。

腰还是酸。

可我心里不空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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