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公公下地干活,趁着晌午歇了一会儿,我靠着地头的土埂睡着了,醒来时,看见他正朝村北那片树林走去。
那天太阳毒得很。
山东六月的地,一眼望过去,土是白的,麦茬是黄的,风吹过来都带着热气。我从四川嫁到这个鲁南小村五年,早就学会了分花生苗和豆角苗,也学会了蹲在地头喝凉白开,可真到了正午,还是受不了。
公公邵明山六十三岁,话少,背直,锄头扛在肩上,像扛着一辈子没放下来的脾气。
他不爱笑,也不爱夸人。
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擀不好山东煎饼,他只说:“慢慢练。”
我烧咸了汤,他也只说:“下回少放盐。”
这人像块晒硬的土坷垃,你捏不碎,也暖不热。
婆婆腿不好,常年在家守着小院。丈夫邵海川在济南跑冷链车,一个月能回来两三趟。家里地里的活,很多时候就是我跟公公一起干。
那块花生地在村北,挨着一条废了很多年的土渠。土渠再往北,就是一片老树林,槐树、杨树、榆树混在一起,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
我刚嫁来时,想去那边摘槐花,公公拦过我。
他说:“林子里乱,别进去。”
我问:“有蛇?”
他说:“比蛇还烦。”
那时候我以为他说的是蚊子、草刺、坟头,没往心里去。
那天翻完两垄地,公公把锄头插在地边,从布兜里拿出一个白馍和一壶水。
“歇会儿。”他说。
我坐下时,腿都是软的。
他坐在离我几步远的沟沿上,背对着我抽烟。烟雾顺着热风飘过来,我闻着有点呛,却懒得开口。
眼皮越来越沉。
我本来只想眯一下,结果一歪头就睡过去了。
醒来时,地头空了一半。
锄头还在,水壶还在,公公那个旧草帽挂在锄柄上晃。
人不见了。
我揉了揉眼,刚要喊,就看见他在几十米外,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正往树林那边走。
他的步子很慢,不像去解手,也不像去看庄稼。
他走到林子边,还回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还睡着。
等我再抬眼,他已经钻进树林里了。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怕倒不是很怕。
大白天的,又是自己公公。
可他平时再沉默,做事也都是明明白白的。去镇上买化肥,他会提前跟婆婆说。去谁家帮忙修水泵,也会把锄头靠好再走。
唯独这回,他像躲着人。
我坐在土埂上,热汗一下子凉了。
我想喊他,可嗓子堵住了。
我又想跟过去,可想起他说过“别进树林”,腿就没动。
那片树林在太阳底下黑沉沉的,树叶密得像盖了层锅盖,风吹进去,连声音都闷了。
我盯着那边看了快二十分钟。
公公才出来。
他出来时,帆布包瘪了些,裤腿沾了泥,手背上还有一道新划痕。
我站起来,装作刚醒。
“爹,你去哪儿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
“看水口。”
“那边不是没水渠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不重,却冷。
“你懂啥。”
就这一句,把我的话都堵回去了。
下午干活,我一直没踏实。
公公还是那样,弯腰,抡锄头,翻土,一下接一下。可我总觉得他跟那片树林之间有条看不见的绳子。
每翻几下,他就往那边看一眼。
我也跟着看。
除了树,什么也没有。
回家路上,我走在他后面,看见他帆布包的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一点红色的布角。
不像毛巾,也不像塑料袋。
我盯了一路,没敢问。
晚饭是婆婆做的手擀面。
她腿不好,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把面条捞到碗里,动作慢,却稳。
我把蒜泥端上桌,公公洗完手坐下,帆布包被他放进了东屋的柜子里。
婆婆看了他一眼。
“又去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
公公咳了一声。
“地里热,少说话。”
婆婆低下头,没再吭声。
我装作没听见,心里却更乱。
又去了。
这三个字说明,公公不是第一次去那片树林。
吃完饭,我在院里洗碗,婆婆扶着门框站起来。
“芸芸。”她叫我。
我应了一声。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
最后只说:“明天要是还下地,带块湿毛巾,别晒坏了。”
我点点头。
她转身回屋时,脚步拖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里发沉。
晚上我给丈夫打电话。
电话那头有车声。
“你爹今天进村北树林了。”我说。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你看见了?”
“嗯。”
“他没让你跟吧?”
“没有。”
丈夫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
“那你也别跟。”
我一听这话,心里火就上来了。
“为什么?那林子里到底有什么?”
“没啥。”
“没啥你这么紧张?”
他沉默了几秒。
“芸芸,有些事我也说不清。反正你听我的,别去。”
我握着手机,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
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张破网。
“邵海川。”我说,“我是嫁到你家,不是租在你家。家里有事,你们都瞒着我,我算什么?”
他叹了口气。
“不是瞒你,是怕你搅进去难受。”
“那你告诉我,我自己判断难不难受。”
他没说话。
电话那边有人喊他装车,他匆匆说:“等我回家再说,你先别问爹妈。”
电话挂了。
我站在院里,心里更堵。
第二天,公公又喊我下地。
我本来想说肚子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知道他去树林干什么。
到了地头,太阳还没完全升高,露水沾在花生叶子上。公公像没事人一样干活,没提昨天的事。
我也没提。
快晌午时,他又说歇会儿。
这回我没睡。
我靠着土埂闭上眼,留了一条缝看他。
他抽完半根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然后,他走到锄头旁边,拎起那个军绿色帆布包。
我心一下提起来。
他又朝树林去了。
这次我没犹豫。
等他进了林子,我蹑手蹑脚跟上去。
树林里比外面凉,也比外面暗。
脚下全是干叶子,一踩就响。我怕他听见,只能走得很慢。
公公的背影在前面晃。
他没有往深处走,只走到一棵老榆树旁。
那棵树很粗,树根鼓出地面,像几条青筋暴起的手臂。树后有个半塌的小棚子,像以前看林人住过的地方,顶上铺着旧瓦,门早没了。
公公站在棚子前,先四下看了看。
我赶紧躲到一棵杨树后面。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又拿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红布不是毛巾,是一条旧红领巾。
颜色洗得发白,边角毛了。
公公把红领巾铺在棚子里的破木板上,又把铝饭盒打开。
里面不是饭。
是几本旧作业本,还有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张塑料皮包着的照片。
他坐在木板前,背弯了下去。
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坐。
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慢。
“小月,今天地里热,你小时候最怕晒,干半天活就钻这树底下看书。爹那时候嫌你偷懒,现在想想,你不是偷懒,你是想把日子往外读。”
我后背一麻。
小月是谁?
公公说完,停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作业本,像念书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晓月,爹……爹又来了。”
他读得不顺,读到“歉”字时卡住了,用手指在纸上点了半天。
最后他把本子合上,抬手抹了把脸。
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本来想悄悄退走,偏偏脚下踩到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
公公猛地回头。
“谁?”
我僵住了。
躲也躲不过去,只能从树后走出来。
“爹,是我。”
公公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生气那么简单,是慌。
他三两步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谁让你进来的?”
他手劲很大,捏得我疼。
我也被吓住了。
“我就是想看看你干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说。”
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声音哑了。
“出去。”
“爹,小月是谁?”
他嘴唇抖了一下。
“没有谁。”
“你刚才明明在喊她。”
“我说没有就没有。”
他弯腰把红领巾、作业本、照片全塞回包里,动作又急又乱。
照片掉出来一角。
我只看见上面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穿着蓝白校服,站在槐花树下笑。
那笑干净得很。
公公把照片抓回去,像抓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这事你别跟你妈说。”他说。
我盯着他。
“妈知道,对吧?”
他不说话了。
我心里那股不舒服越来越重。
回到地里后,他一下午没再说话。
我也没说。
可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名字。
小月。
晓月。
我从没听过家里有这么个人。
我丈夫是独生子。
至少我嫁过来五年,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晚上回家,婆婆正坐在院里剥蒜。
她看见我和公公一前一后进门,手里的蒜掉到盆里。
“咋了?”
公公把帆布包往东屋一放。
“没咋。”
婆婆看向我。
我没说话。
吃饭时,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声。
我忍到婆婆去厨房添汤,跟了进去。
“妈,小月是谁?”
婆婆手里的汤勺磕在锅沿上。
汤洒出来,烫到她手背。
我赶紧拿凉水冲。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我。
“你进林子了?”
我点头。
婆婆脸白了。
她把汤勺放下,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
“你爹叫你别问,你就别问。”
“妈,我不是外人。”
她眼圈一下红了,却还是摇头。
“芸芸,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可你们不说,它也没消失。”
婆婆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半天才说:“吃饭吧。”
那晚我没睡踏实。
半夜醒来,我听见东屋有响动。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我披衣起来,看见公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个作业本。
他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写字。
写得很慢。
手还在抖。
婆婆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条红领巾,哭得没声。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第二天我去村口买盐,碰见隔壁梁婶。
梁婶嫁到这个村三十多年,嗓门大,人热心,谁家有点陈芝麻烂谷子,她不一定全说,但一定全知道。
我在小卖铺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婶子,我问你个事。”
她把秤砣拨了拨。
“啥事?”
“我家以前是不是还有个闺女?”
梁婶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我,脸上的笑没了。
“谁跟你说的?”
我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拎着盐袋往我手里一塞。
“这话你别在外头问。”
“那就是有?”
梁婶看看四周,把我拉到墙根下。
“有,叫邵晓月,比海川大三岁。那孩子啊,打小就灵,老师来家里说过好几回,说她要是好好念,能出息。”
“后来呢?”
梁婶嘴唇抿紧。
“后来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十七八岁走的。你公公那时候犟,觉得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念那么多书没用。晓月考上了县里的师范,他没让去。那天晚上,晓月背着书包跑到村北林子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就不见了。”
我听得心口发紧。
“我丈夫知道吗?”
“他那时候小,知道一点,不敢提。你婆婆这些年一提就哭,你公公一听这个名字就摔碗。后来大家也就不说了。”
梁婶说完,又补了一句。
“你别怪我多嘴。你要是真心过日子,就劝劝你公公。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是有句话到死都没递出去。”
我拎着盐回家,路上走得很慢。
原来那片树林里,藏的不是人。
是一个回不来的女儿。
也是一个父亲迟了很多年的歉。
我到家时,公公正在院里磨镰刀。
刀刃蹭在磨石上,嚓嚓响。
我站在他面前。
“爹,我都知道了。”
他的手停住。
婆婆从堂屋探出头,又缩回去。
公公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知道了就烂肚子里。”
“为什么要烂肚子里?”
“她不认这个家。”
“她不认,是因为这个家先不要她。”
这句话一出口,院里一下静了。
公公猛地抬头看我。
他的眼神吓人。
换成刚嫁来那两年,我可能就退了。
可那天我没退。
我看着他手里的镰刀,也看着他通红的眼。
“爹,你去树林里说一百遍后悔,她也听不见。你要真觉得亏欠,就别只把话说给树听。”
公公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们当年的苦。”我说,“可我知道,被拦在门外的人,最恨的不是门关上,是关门的人后来还装没事。”
婆婆在堂屋里哭出了声。
公公站起来,把镰刀往墙角一放。
“她恨我。”
“那也该让她自己说。”
“找不到了。”
“找。”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人。
“二十多年了,去哪儿找?”
我说:“从她留下的东西里找。从她写过的信里找。从你们不敢打开的柜子里找。”
婆婆扶着门框出来了。
她腿不好,走得慢。
她看着公公,声音哆嗦。
“明山,开柜吧。”
公公没说话。
婆婆又说:“咱俩躲了这么多年,躲够了。”
那天下午,东屋那个上了锁的木柜第一次打开。
柜门一开,里面有一股樟脑丸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婆婆从最底下搬出一个铁皮盒。
盒子上有锈,锁扣早坏了,用一根红绳缠着。
她解了半天,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蹲过去帮她。
盒子打开,最上面还是那条红领巾。
下面是一摞信。
信封有厚有薄,有的边角发黄,有的被雨水洇过。
第一封信的落款是:女儿晓月。
婆婆一看见那几个字,眼泪就掉下来。
公公站在门边,手垂着,一动不动。
我拆开其中一封。
字很端正。
“妈,我到潍坊了,跟着一个面馆老板娘干活,她人好,给我住后屋。你别担心,我没有饿着。爹要是问,就说我死了吧,省得他觉得丢人。”
我念到这里,嗓子发紧。
公公转过身,背对着我们。
婆婆捂着嘴哭。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封是半年后。
“妈,我报了夜校,白天端盘子,晚上上课。我还是想当老师。以前我在林子里给弟弟讲题,他听不懂,我还骂他笨。现在想想,他也小,不该怪他。”
第三封是一年后。
“妈,我考了幼师证。第一回站在孩子们面前,我腿都抖。可有个小姑娘喊我邵老师,我一下就不怕了。”
后面的信越来越少。
最后一封是八年前寄来的。
信封上的地址是潍坊市奎文区一家托管中心。
里面只有半页纸。
“妈,我听说村里修路修到北头了,那片林子还在吗?那棵榆树还在吗?如果还在,麻烦你帮我看一眼。别让人砍了。我这辈子最没出息的时候,是它陪着我。”
没有一句提公公。
也没有一句提回家。
婆婆把信抱在怀里,哭得喘不过气。
公公走到院里,蹲在墙根下,头埋得很低。
我看着他那背影,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年轻时的他错得很重。
可眼前这个老头,也确实被那错压弯了。
晚上,丈夫赶回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冷库里的寒气,鞋都没换,就问我:“你真把柜子开了?”
我说:“开了。”
他看见桌上的信,脸色变了。
他拿起第一封,手指抖得厉害。
“我姐还活着?”
婆婆哭着点头。
丈夫坐到凳子上,眼睛慢慢红了。
“小时候我记得有人给我梳过头。”他说,“我一直以为是做梦。”
公公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丈夫抬头看他。
“爹,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公公嘴唇动了动。
“说了有啥用。”
丈夫把信拍在桌上。
“有用。至少我知道我有个姐,至少她知道家里还有人记着她。”
公公被这话砸得往后退了一步。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堂屋里,把那些信按时间排好。
我用手机搜最后一封信上的托管中心。
名字已经换了,但地址还在。
我又搜“邵晓月 潍坊 幼师 托管”。
搜了很久,跳出来一个很小的页面。
“晓月儿童成长屋”。
联系电话下面,有一张合影。
照片里,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头发挽在脑后,笑得温和。
她的眉眼,和那张旧校服照片一模一样。
婆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她说,“是我的月儿。”
公公站在一旁,手抓着门框,指节都白了。
我问:“打吗?”
没人说话。
丈夫看向公公。
“爹,你说。”
公公喉结动了几下。
“我不打。”
婆婆急了。
“明山!”
公公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
“她听见我的声音,会挂。”
我看着他。
“那我先打。”
电话拨出去时,我手心全是汗。
响了七八声,那头接了。
“你好,晓月儿童成长屋。”
是个女人的声音。
不尖,也不冷,很稳。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边又问:“你好?”
我深吸一口气。
“请问,是邵晓月吗?”
那边停了一下。
“我是。你哪位?”
我看了看婆婆,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的公公。
“我是邵海川的媳妇,我叫林芸。”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以为她挂了,赶紧看屏幕。
还在通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邵海川是谁?”
声音还是稳的,可尾音有点发紧。
我说:“你弟弟。”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高兴。
“我没有弟弟。”
婆婆捂住嘴,眼泪直往下流。
丈夫低下头。
我说:“晓月姐,我知道你不想认。可有些东西,我们今天才看见。那些信,妈都留着。”
那边的呼吸变重了。
她问:“她还好吗?”
这个“她”,不用说,我们都知道是谁。
婆婆抢着凑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月儿,是妈,妈还活着。”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
像有人被针扎了一下。
“妈?”
婆婆一下哭出声。
“月儿,妈对不住你,妈没本事,妈当年没护住你。”
电话那边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
婆婆哭得说不成句子,我只好把手机拿回来。
“晓月姐,妈腿不好,但人还在。海川也在。爹……”
我说到这里,卡住了。
电话那边突然冷了。
“别提他。”
公公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我没替他解释。
我只说:“好,不提。那片林子还在,那棵榆树也还在。”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的呼吸乱了。
“真的?”
“真的。树上还有刻痕,不过模糊了。”
“刻的什么?”
我看向公公。
他闭了闭眼,声音很哑。
“我想出去。”
我把这四个字转述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胳膊都举酸了。
她终于说:“拍给我看。”
我说好。
她又说:“别让他碰那棵树。”
电话挂了。
婆婆坐在椅子上,像一下老了十岁。
丈夫拿着手机去林子拍照。
公公没跟。
他坐在院角,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种过地,砌过墙,扛过麻袋,也把一个女儿的路拦过。
我走过去,把那个作业本递给他。
“爹,写吧。”
他抬头看我。
“写啥?”
“写你该说的话。不是写给树,是写给她。”
他低头看着作业本。
过了很久,他说:“我字丑。”
我说:“错的是事,不是字。”
他眼眶一下红了。
那晚,他写了三个小时。
第一张纸写坏了。
第二张纸写歪了。
第三张纸上,终于有了一句完整的话。
“晓月,爹错了。”
他写完这五个字,把铅笔放下,手抖得拿不住碗。
第二天早上,我把榆树照片、红领巾照片、还有公公写的那张纸拍给邵晓月。
她没有马上回。
直到晚上,手机才响了一下。
她发来一行字。
“我下周去临沂培训,能绕回去一趟。但我不进家门,我只去树林。”
我把手机递给公公看。
公公看了三遍。
他问:“下周几?”
“周六。”
“几点?”
“她没说。”
他点点头,转身去了院里。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去树林。
但他不再躲着我。
他拿着镰刀把榆树周围的荒草割了,又把小棚子里漏雨的瓦换了几片。
我说:“爹,你别弄得太像等人,人家压力大。”
他停下手,愣了愣。
“那咋弄?”
“干净就行。”
他点头。
于是他只扫地,只擦那块破木板,只把烂纸箱换成一个带盖子的塑料箱。
他把旧作业本、红领巾和照片放进去。
又在旁边放了一瓶水。
婆婆把一床洗得发白的花被拿出来晒。
那被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月”。
她坐在院里晒被子,晒着晒着就哭。
丈夫也没回济南,留下来陪着。
他嘴上说是车坏了,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想见姐姐。
周六那天,天阴。
早上公公四点就起来了。
他洗了三遍脸,刮了胡子,换上过年才穿的白衬衫。
衬衫领口有点旧,但很干净。
婆婆坐在炕边给他扣袖口,手一直抖。
“你见了她,别犟。”婆婆说。
公公点头。
“别说她不该走。”
“嗯。”
“别说你老了,让她心软。”
公公低下头。
“我知道。”
婆婆眼泪又掉下来。
“也别替我求她。她恨我,也是该的。”
公公没说话。
我们一家人去了村北地头。
那片花生地已经长高了,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叶子翻着光。
公公站在树林边,手里攥着那张写了“晓月,爹错了”的纸。
他从早上等到中午。
中午又等到下午。
婆婆腿疼,坐在土埂上,脸色白得吓人。
丈夫几次想打电话,被我拦住了。
“别催。”我说,“她能来,已经不容易了。”
快傍晚时,村口方向开来一辆白色小车。
车停在土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下来。
她穿着浅灰色衬衫,黑裤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她没有拎东西,也没有戴首饰,站在那里,先看了看地,又看了看树林。
我一眼就认出她。
邵晓月。
婆婆扶着我的胳膊,整个人都在抖。
“月儿……”
邵晓月听见这声,眼圈红了。
可她没有立刻过来。
她先朝树林走。
公公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等她走近,他嘴唇动了动。
“晓月。”
她停下,抬眼看他。
那眼神不凶,也不软。
像隔着二十多年的风,重新看一个熟人。
“我不是来看你的。”她说。
公公点头。
“我知道。”
“我是来看树的。”
“嗯。”
“看完我就走。”
公公又点头。
“好。”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树林。
我们都跟在后面,但离得远。
到了那棵榆树下,邵晓月停住了。
她抬手摸树干。
那几个字还在,只是被树皮撑裂,歪歪扭扭。
我想出去。
她的手指贴在那行字上,忽然就不动了。
婆婆忍不住哭出声。
邵晓月回头看她。
母女俩对视了好一会儿。
婆婆往前挪了一步。
“月儿。”
邵晓月的嘴唇抖了抖。
“你腿怎么了?”
婆婆哭得更厉害。
“老毛病,不碍事。”
邵晓月看着她的腿,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快步过去,扶住婆婆。
“你坐下。”
这三个字一出口,婆婆整个人都塌了,抱着她哭。
“月儿,妈错了,妈不该由着你爹,妈不该让你一个人走。”
邵晓月没有抱她。
可也没有推开。
她只是站着,任由婆婆抓着她的袖子。
公公站在几步外,手里的纸被汗浸湿了。
他像想过去,又不敢。
邵晓月慢慢抬头看他。
“你有什么话,说吧。”
公公的喉咙动了很久。
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邵晓月没接。
“你念。”
公公低头看纸。
纸上就五个字。
可他念得很慢。
“晓月,爹错了。”
念完,他抬起头,又像忽然知道这五个字太轻。
他把纸攥成一团,声音哑了。
“当年你考上师范,是爹把你拦住了。爹说家里没钱,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说你该留下来帮家里。其实是爹没见识,也怕你出去了,就不听爹的话。”
邵晓月眼睛红着,没说话。
公公继续说:“你走那天,我知道你在林子里。我也知道你等我来找你。我来了,走到林子边,又回去了。”
这句话一出,邵晓月的脸一下白了。
“你来了?”
公公点头,眼泪滚下来。
“我来了。我怕一进去,你求我让你去念书,我就硬不起来了。我也怕村里人笑我管不住闺女。晓月,爹那天不是没找到你,是没敢认错。”
树林里静得只剩风声。
邵晓月盯着他,手指紧紧攥着婆婆的袖子。
她的嘴唇张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所以我等了一夜。”
公公低下头。
“是。”
“我以为你不知道我在这儿。”
“我知道。”
“我以为你但凡来找我一次,我就跟你回去。”
公公捂住脸。
这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在林子里哭出了声。
不是嚎,也不是装可怜。
是那种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哭。
邵晓月没有安慰他。
她只是慢慢松开婆婆,走到榆树边坐下。
她看着那间小棚子,轻声说:“那年我身上只有二十七块钱。走到镇上,买了一个馒头,剩下的钱买了车票。到了潍坊,我睡过桥洞,洗过盘子,也被人赶出来过。”
婆婆哭着喊她名字。
邵晓月抬手止住。
“妈,我不是说这些让你难受。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赌气出去玩了一圈。我那条路,是跪着爬过去的。”
公公把手放下来,脸上全是泪。
“爹知道晚了。”
“你不知道。”邵晓月看着他,“你只知道你后悔。你不知道一个姑娘被自己家门关在外面,要花多少年才敢相信别人给她开门。”
这话像刀。
公公受着,没躲。
“我这次回来,不是原谅你。”她说。
公公点头。
“我知道。”
“也不是回来当你们家丢了又找回来的闺女。”
“嗯。”
“我有我的日子,我不会搬回来,也不会逢年过节都到场。妈我会看,海川我可以认。至于你……”
她停了停。
公公抬头看她,眼里全是害怕。
邵晓月说:“我现在还叫不出口爹。”
公公嘴唇颤了一下。
“行。”
“你也别逼我。”
“不逼。”
“以后你想写信,可以写。写了寄给我,我看不看,是我的事。”
公公用力点头。
“好。”
她又说:“还有这棵树,别砍。”
公公说:“不砍。谁砍我跟谁急。”
邵晓月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动静。
不是原谅。
可也不是全然隔绝。
丈夫一直站在后面,眼眶红得厉害。
他往前走了一步。
“姐。”
邵晓月回头看他。
丈夫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局促地搓了搓手。
“我小时候,你是不是给我梳过头?”
邵晓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头发少,梳两下就完了。”
丈夫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记得。”
邵晓月的眼睛也红了。
她朝他伸出手。
丈夫过去,姐弟俩抱了一下。
很短。
可婆婆哭得几乎坐不稳。
那天晚上,邵晓月还是进了家门。
她说只坐十分钟。
结果坐到天黑。
婆婆给她盛了一碗手擀面,碗里卧了两个鸡蛋。
邵晓月看着那碗面,半天没动筷。
婆婆小声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邵晓月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
公公没上桌。
他坐在院里的小板凳上,离堂屋很远。
邵晓月吃完面,起身要走。
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邵明山。”
公公立刻站起来。
她没有叫爹。
可这是她第一次当面叫他的名字。
“你那些信,别只写错。也写写现在地里种啥,妈腿咋样,海川回来没回来。”
公公愣住。
“能写这些?”
“能。”她说,“我不是回来听你天天哭的。”
公公抹了一把脸,点头。
“我写。”
邵晓月走后,院里安静了很久。
婆婆坐在堂屋门口,怀里抱着那条红领巾。
丈夫蹲在地上抽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公公站在院门口,看着车灯消失的方向。
我走过去,问他:“爹,心里好受点没?”
他摇头。
“更疼。”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但疼得像活人疼。”
从那以后,公公每天晚上都练字。
他写得慢,错字也多。
一开始,他写“花生长得好”,把“花”写成了“化”。
我笑他,他也不恼,重新写。
婆婆在旁边补充:“别忘了写我今天能走到门口了。”
丈夫回济南前,给邵晓月发了微信。
她隔了很久才通过。
头像是一盏小台灯。
公公没有微信。
他也不会发语音。
他坚持写信。
第一封写了两页纸。
从今年雨水少,写到村里新修了路,写到榆树底下的草又长出来了。
最后一行才是:“你要是不回,也没事。你知道家里门开着就行。”
信寄出去后,他每天问我:“能到没?”
我说:“邮局又不是咱家驴车,哪有那么快。”
他被我说得脸红。
半个月后,邵晓月回信了。
信很短。
“信收到。字有进步。妈腿不好,少让她做饭。榆树下别放吃的,会招虫。下个月我给你们寄几本孩子看的书,你放棚子里,村里孩子愿意看就看。”
公公拿着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字有进步”那四个字圈了起来。
然后一整天干活都带着笑。
不是大笑。
就是嘴角一点点往上翘。
我从没见过他那样。
秋天花生收完后,邵晓月真寄来了两箱书。
童话、绘本、拼音读物,还有几本旧字典。
她在箱子里夹了张纸。
“那地方既然关过我,就让它以后开一扇窗吧。”
我看完这句话,心里酸得厉害。
公公没太懂。
我解释给他听。
他听完,扛起锄头就去了树林。
我跟过去时,他正在小棚子里钉木板。
他说:“给书搭个架。”
我帮他扶着板子。
他钉一下,停一下。
“芸芸。”他忽然叫我。
“嗯?”
“那天你要是不跟进来,我可能这辈子就这么躲着了。”
我说:“你不是躲着我,是躲着你自己。”
他低头笑了一下。
“你这张嘴,跟山东媳妇似的,直。”
我也笑。
“我本来就是山东媳妇。户口都迁来了。”
他点点头。
“是,是咱家人。”
这句话,他以前从没正儿八经说过。
我扶着木板,鼻子一酸。
后来,村里的孩子慢慢知道树林里有书。
一开始没人敢进去。
公公就每天傍晚把书搬到林子边,摆在石头上。
孩子们放学路过,翻两页,又跑了。
过了一阵,有两个小姑娘坐下来读。
公公站得远远的,不打扰。
其中一个姑娘问:“邵爷爷,这书能借回家吗?”
公公愣了一下,赶紧说:“能,记得还就行。”
那天他回家,高兴得多吃了半碗饭。
婆婆说:“瞧你那样。”
公公说:“有人看书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地里刚浇过水。
冬天来的时候,邵晓月又回来了一次。
这次她直接进了院门。
她给婆婆带了护膝,给丈夫带了两本路上听的书,给我带了一条围巾。
给公公带的是一支钢笔。
公公拿着钢笔,半天没敢拧开。
邵晓月说:“写信用铅笔会糊。”
公公点头。
“好。”
那天吃饭,她还是没叫他爹。
可她给他夹了一筷子白菜。
公公低着头,把那筷子白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邵晓月说要去树林看看。
公公立刻站起来。
“我带你。”
她看了他一眼。
“你走慢点,我妈腿不好。”
公公连忙放慢。
我们一家人沿着村北小路走。
冬天的地空了,风吹得脸疼。可那片树林不再像以前那样黑沉。
小棚子修好了,里面摆着两排木架,书整整齐齐放着。
榆树旁挂了一块木牌。
字是公公写的,歪歪扭扭。
“晓月读书角。”
邵晓月站在木牌前,看了很久。
公公有些紧张。
“写得不好。”
她摇头。
“挺好。”
公公眼眶又红了。
邵晓月伸手,把木牌扶正了一点。
然后她看着那棵树上的旧刻痕,轻声说:“以前我在这里写,我想出去。现在看见这几个字,还是疼。”
没人说话。
她又说:“可疼不是坏事。疼说明那时候的我还没白活。”
婆婆哭了。
邵晓月过去扶她。
这一次,她主动挽住了婆婆的胳膊。
公公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邵晓月看了他一眼。
“邵明山。”
“哎。”
“以后别一个人偷偷来这儿了。”
公公愣住。
她说:“你要来,就大大方方来。你不是来看丢人的事,你是来看你欠下的功课。”
公公低下头。
“嗯。”
邵晓月又补了一句:“功课慢慢补,别想着一天补完。”
公公眼泪落下来,却笑了。
开春后,我又跟公公去村北下地。
还是那块花生地。
还是那片树林。
中午歇着时,太阳照得人犯困。
我靠在土埂上,闭了一会儿眼。
醒来时,公公又不在身边。
我心里一紧,抬头看。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水壶,正朝树林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喊我。
“芸芸,醒了没?”
我坐起来。
“醒了。”
他说:“走,跟爹去看看书角,别让风把书刮潮了。”
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跟上去。
那片树林里有风,有光,也有孩子翻书留下的指印。
榆树下,公公把一本掉歪的书扶正,又从兜里拿出一封刚写好的信。
信封上写着邵晓月的地址。
字还是不算好看。
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他把信给我看。
“这回写了啥?”我问。
他说:“写你妈腿好多了,写海川上个月回来修了棚门,写你这个山东媳妇比我还能干。”
我笑了。
“没写你自己?”
他想了想。
“写了。”
“写啥?”
他看着那棵榆树,声音很轻。
“写我今天又朝树林走了,不过这回不是躲着谁,是去等回信。”
我站在他旁边,忽然想起第一次醒来时,看见他独自朝树林走去的背影。
那时候我以为那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后来才知道,那片树林藏的不是秘密。
是一个父亲迟到二十多年的回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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