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岁大爷每天暴走2万步,退休金8000,最后死在睡梦中
我叫赵建国,今年五十二岁,在城南这片开了二十年的粮油店。铺子不大,三十来平,米面油盐酱醋茶,该有的都有,挣不了大钱,但养活一家老小不成问题。每天清早六点半开门,晚上八点关门,日子像磨盘一样转,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可我这心里头,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压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姓孙,叫孙德旺,是我这粮油店的老主顾,也是我在这条街上最敬重的一个老头。
孙大爷今年七十六了,身子骨硬朗得不像话,一米七五的个头,腰板挺得笔直,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一丝不苟,每天早上从我店门口过的时候,总要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他耳朵不背,眼不花,说话中气十足,笑起来声音能传半条街。退休前他是县一中的物理老师,教了四十多年书,桃李满天下。退休后他也没闲着,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就雷打不动地干一件事——暴走,每天两万步,不多不少,跟上课似的准时准点。
我第一次知道孙大爷这个习惯,是五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店里买米。那天他穿着双白底黑面的运动鞋,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冒着细汗,我给他称了二十斤东北大米,顺嘴问了一句大爷您这是锻炼去啦。他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步数,从几年前的某一天开始,每天都是两万步左右。他说小赵啊,我这是科学锻炼,每天两万步,风雨无阻,我坚持了快十年了,你看我这身体,比六十岁的人都精神。我竖了个大拇指,说大爷您厉害,我这才三十多岁的时候也想过跑步,跑了三天膝盖疼就放弃了。孙大爷哈哈大笑,说你年轻人不行啊,意志品质不过硬,来来来,我教你一套热身操,保你跑完不疼。说着他真在店里比划起来了,抬腿伸手扭腰,一套动作做得有板有眼,把我店里几个顾客都逗笑了。从那以后,孙大爷就成了我这儿的常客,每个月来买一次米面,顺便跟我聊聊他的暴走心得。
孙大爷每个月退休金有八千块,在我们这个小县城里,算得上是高收入了。老伴走得早,十年前因为肺癌没了,就留下他一个人过。他有个儿子在省城工作,搞什么软件开发的,好像挺挣钱,但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孙大爷一个人住着单位早年分的那套三居室,房子不算新,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钓鱼,唯一的爱好就是走路,跟上班一样认真。他跟我讲过,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喝一杯温水,吃两片全麦面包和一个水煮蛋,六点准时出门,从家走到南湖公园,绕湖走两圈,再走到城东的农贸市场买点菜,绕回来正好是两万步,脚程快的话两个小时搞定,慢的话两个半小时。下午有时候还会再走个三四千步当加餐,但主任务早上必须完成。
我经常早上开门的时候看见他风风火火地从我店门口经过,步子迈得又快又匀,两条胳膊摆动的幅度跟尺子量过似的,眼睛直视前方,脸上带着一种严肃又满足的表情。有时候我隔着窗户喊一声孙大爷早啊,他就偏过头冲我点一下,脚下不停,中气十足地回一句早,然后继续他的征程。那条街上早起的人没有不认识孙大爷的,环卫工老刘、卖早点的小周、送牛奶的小王,大家都说孙大爷是这条街上的活闹钟,看见他就知道六点半了。
可去年冬天出的事,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天是腊月二十,天冷得厉害,零下七八度,早上六点天还没怎么亮透,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我照常开门,刚把卷帘门推上去,就看见对街的早餐摊边上围了一圈人,小周在那儿喊叫,说我孙大爷摔了。我撂下门就跑过去,拨开人群一看,孙大爷侧躺在人行道边上,脸朝下,脸色煞白,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沾在花白的头发上。他两条腿还保持着迈步的姿势,左脚前右脚后,那只白底黑面的运动鞋都摔掉了一只。旁边有人打了120,我不敢动他,蹲在旁边喊大爷大爷你醒醒。他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声音又低又哑,说小赵,我今儿才走了一万二,还差八千呢。我当时又急又想笑,说大爷您别琢磨步数了,救护车马上就来了。他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攥着拳头的手指头还在一动一动地数着什么。
到医院检查了一通,说是脑供血不足引起的短暂性晕厥,问题不算太大,但大夫说了,老人家冬天早上别那么早出门,气温低血管收缩,容易出危险。孙大爷的儿子从省城赶回来,在病房里数落了他爹一顿,说爸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天寒地冻的走什么走,出事了怎么办。孙大爷靠病床上,不服气地瞪着儿子,说你懂什么,我不锻炼身体早垮了,你一年回来几次,你知道我平时怎么过的。儿子被噎得没话说,当天下午接了个工作电话又走了,走之前嘱咐我帮他照看着点。
我那时候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了。孙大爷出院之后,没歇几天,又开始走了。我劝他说大爷您悠着点,大夫说了不能太猛。他摆摆手,说小赵你不懂,我这把年纪了,手里就剩这点本事了,走不动的那天就是我的末日。我当时没把这话往深处想,只觉得老头子倔,逞强。
后来有一次,他来我店里买小米,我给他装好袋子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手有点抖,差点没拿住。我赶紧扶了一把,问他手怎么了。他把手缩回去,揣进兜里,说没啥,天冷冻的。可我瞅见他的运动鞋,鞋底磨得都快平了,鞋帮子也有点开胶。我说大爷我给你买双新鞋吧,这鞋该换了。他瞪我一眼,说你小子少操心我,我自己有退休金,八百块的鞋我买不起咋的。我笑着说买得起买得起,您孙大爷八千的退休金,哪是我们这种人比的。他也笑了,但那个笑让我觉得有点勉强,好像藏着什么事。
真正让我知道孙大爷心里那点事儿的,是今年开春后的一天晚上。那天我关店晚了一点,快九点了还在里头算账,忽然听见有人敲卷帘门。我拉开门一看,孙大爷站在外头,穿了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脚上那双鞋还是那双磨平了底的,头发有点乱,跟平时那股精神劲儿判若两人。他看见我,挤出一个笑,说小赵啊,你店里还有陈醋没有,我家里醋瓶子空了。我说有有有,您等着。我转身去货架拿醋的时候,听见他在门口咳嗽,咳得很深,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闷响。我回头看他,他赶紧捂住嘴,装作没事人一样。我把醋递给他,说不收钱,您拿回去用。他接过去,也没推辞,嗯了一声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小赵,你说人活到我这岁数,到底图个啥。没等我回答,他就走了,步子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孙大爷那个背影,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我想起以前他跟我聊过的很多细节。他说过老伴走了以后,屋子空得能听见回音,吃顿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说过儿子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可他除了接打电话啥也不会用,儿子教了他两遍嫌他笨,撂下句你自己琢磨吧就走了,那手机他后来就一直揣在兜里当闹钟使。他说过他们物理组退休的老同事三个走了俩了,剩下一个瘫在床上动不了,连牌都打不成了。他还说过他的退休金每个月除了吃饭买药,剩下的都攒着,攒了一笔不少的钱,可他想不出花在哪儿,给儿子儿子不要,给孙子孙子嫌少,他有时候把钱取出来码在桌上数一遍,再存回去,就当消遣了。
我这才慢慢回过味来,孙大爷那些暴走的步数,那些严肃跟军令状一样的锻炼计划,其实不全是为了身体健康。他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跟时间较劲,跟孤独较劲,跟自己正一天天失去的存在感较劲。每天两万步,是个他能抓住的目标,是个他能完成的任务,是个让他第二天还能睁开眼说我还行的理由。退休金八千块,在别人眼里是钱,在他手里是数字,是一堆花不出去的纸,证明他活着但证明不了他为什么而活。
我决定做点什么。第二天我去找了小周和环卫工老刘,又找了街口修鞋的老吴,把这几个孙大爷平日里熟识的人凑一块,说了我的想法。我说咱们能不能每天早上轮流跟孙大爷一块儿走,别让他一个人闷着头赶路,好歹边上有人说说话,他累了也能扶一把。小周说行是行,可我早点摊还得出,早上是最忙的时候。老刘说他倒是走得开,可他凌晨四点半起来扫街,扫到六点半正好收工,跟孙大爷的时间对得上。老吴说他可以晚点出摊,反正修鞋的活儿不急。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老刘收工后穿着他那件橘黄色的环卫马甲,等在街口,孙大爷照常经过的时候,老刘陪上去,说孙老师我今儿扫完了没事,跟你走两圈成不。孙大爷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出点不太习惯的表情,嘴上说你不嫌累就跟着呗。两个人就一左一右往南湖公园的方向去了。我隔着店门看见他们的背影,孙大爷的步伐好像没那么急了,老刘在旁边比划着说什么,孙大爷偶尔停下来点点头。
后来老刘跟我说,那天走着走着,孙大爷话就多起来了。讲他当年当班主任怎么抓迟到学生,讲他老伴年轻时候是纺织厂的女工,手巧得不得了,给他织的毛衣穿了二十年都没坏,讲他儿子小时候生病他背着跑了三公里去医院,讲到后来声音有点不对了,老刘就岔开话题说今儿天气不错。孙大爷擦了把眼睛,说老刘你是个好人,走,我请你吃碗豆腐脑去。那碗豆腐脑是老刘掏的钱,孙大爷非不让,两个人差点在摊位上吵起来,最后小周做主一人一半,豆腐脑钱免了,算他请的。
从那天开始,孙大爷的暴走队伍越来越壮大。有时候老刘跟着,有时候老吴把工具箱往三轮车上一锁也跟着走半程,周末的时候小周偶尔让他媳妇看摊子,自己也跟着走一趟。最热闹的是清明节那天,孙大爷在县一中教过的两个学生回来上坟,打听到老师住在城南,特意来看他,听说了他每天暴走的事,二话不说换上运动鞋,陪着他走了一个完整的两万步。那天孙大爷回到我店里买水的时候,脸上的汗比平时多,但笑也比平时多,连下巴上都沾着光,跟我说话的声音亮堂堂的,说小赵,今天这步数走得舒坦,跟学生聊了一路,嗓子都说干了。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说大爷您这队伍越来越壮大了,我都想加入。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可拉倒吧,你那两条腿从门到柜台都走不动,还跟我暴走。我嘿嘿笑,他也嘿嘿笑,那天他走的时候,步子特别轻快,我甚至觉得他腰板比去年还直了一些。
可好景不长。五月份的时候,孙大爷来找我的次数变少了。以前是每个月来两三趟,那个月只来了一趟,买了十斤面粉就走了,也没多聊。我问他最近怎么不见你从门口走,他说改了路线,走东边那条河堤了,风景好。我说老刘他们呢,不一块儿走了吗。他说老刘换班了,时间对不上,小周忙,不麻烦人家了。我当时正忙着给一个大客户称米,没多问,就哦了一声。
后来老刘中午路过我店里吃饭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件事,让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住。老刘说孙大爷的儿子上个月回来了一次,不是探亲,是来逼他爹卖房子的。说是儿子在省城看上了一套学区房,首付差一大截,打听到他爹那套老房子地段好,能卖个不错的价钱,就跟孙大爷商量,让老人搬去养老院,房子卖了凑钱给孙子上学。孙大爷没同意,父子俩大吵了一架,儿子甩门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这当爹的一点不为后辈考虑。老刘是听隔壁邻居说的,那几天孙大爷家门关得紧紧的,谁敲都不开。
我听完心里腾地就蹿起一股火,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把孙大爷那个不孝子骂了百八十遍。我琢磨着怎么去劝劝孙大爷,可又不知道从何开口,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我一个开粮油店的算哪根葱。
过了两天,孙大爷自个儿来了。那天下午三点多,店里没客人,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放在我柜台上。我一看他脸色就不对,灰扑扑的,眼窝凹陷下去,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截气。他坐下来,说小赵,我来跟你道个别。我心咯噔一下,说大爷您这话什么意思。他笑了笑,笑得很轻,说你甭紧张,我不去死,我就是想通了,房子我给儿子,我去养老院。他那语气平静得吓人,像在说今儿天气不错。
我问他为什么。他低下头,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膝盖上,那双手上的老年斑比去年多了一倍,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面粉印子。他说小赵,我琢磨了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我那儿子是不像话,可他再不济也是我儿子,那孙子是我亲孙子。我留着那房子干什么,我一个人住三间屋,空荡荡的,晚上开个灯都嫌费电。我攒那钱干什么,攒到死带不进棺材。我这一辈子教了四十年的书,教出多少学生,到头来发现自己最不会教的是自己儿子。他讲到这里,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角,那手帕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底蓝边,洗得都快透明了。
他说我把房子给他了,让他给我在养老院找个单间,带厕所的那种就行。我八千块钱退休金,养老院收四千五,还剩三千五,够花了。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这几个朋友,老刘小周老吴他们,陪我走了那么些日子,我这说走就走了。我说大爷您别这么说,您去哪都是我们的孙大爷,养老院要是管得不严,我们周末去看您,带您出来晒太阳。
他拍了拍我的手,说小赵你是个实诚孩子。然后他站起来,把苹果往我手里推了推,说给你的,别推,拿着。我接过来,那兜苹果沉甸甸的,个个又大又圆,红得像他年轻时给学生们批改作业用的红墨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小赵,我走后门的时候,你帮我把店里那袋没拆封的东北大米拿给老刘,他说他闺女爱吃那个。
我说行,记住了。他点点头,推开门走了。阳光打在他后背上,那件藏青色的夹克衫肩膀处磨得有点发白了,他的背影还是直的,但那一瞬间我总觉得他矮了一截,像一棵被锯了顶的老树,剩下的是根,立着,但已经不再往上长了。
他搬走之后,我门前的街上安静了不少。早上六点半再也看不见那个白底黑面的运动鞋刷刷地过去了,也没有那声中气十足的小赵早。老刘有天早上扫完街,站在我店门口发了会儿愣,说赵哥,我这心里空落落的,以前陪孙老师走那几步,他跟我唠他教书的那些事,我虽然听不大懂,但觉得有个人在旁边念叨挺好。老吴在旁边钉鞋,锤子举起来又放下,说也不知道那老头子住不住得惯养老院,他那人毛病多得很,被子必须叠成豆腐块,吃饭要先喝汤后吃菜。
我说咱们周末看看他去。老刘说好,老吴说中。
那个周末我关了半天的店,叫上老刘老吴,买了点孙大爷爱吃的桃酥和两斤橘子,按他之前给的地址找到了城南那家养老院。门脸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院子里有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孙大爷的房间在二楼尽头,一间朝南的屋子,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看书,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见我们三个来了,眼镜往下一扒拉,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嘴一咧,笑了,笑出两排整整齐齐的假牙。他说你们几个还真来了,我这正要出门遛弯呢,你们一块儿去。
他带着我们在养老院的小花园里走了几圈,步子还是快的,但比从前那种赶命的节奏慢了,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喘口气了。老刘陪他走在前头,老吴跟我走在后头,老吴小声跟我说,你看孙老师这精神头又回来了点。我嗯了一声,心里酸溜溜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临走的时候,孙大爷把我们送到大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小赵,有个事你得帮我。我说您说。他说我那房子前两天卖了,钱给我儿子打过去了,但我留了五千块,放在老房子的信箱里了,钥匙我给了隔壁王嫂,你去帮我取出来,把这钱分给老刘小周老吴你们几个,算我谢谢你们陪我走路的情分。
我说大爷您这钱我们不能收,你留着买点好吃的。他瞪起眼睛,那种熟悉的倔劲又上来了,说你要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头子,我自己攒的私房钱,谁管得着。我无奈,说行行行我先收着,您啥时候想用了跟我说。
那五千块我没分,凑了凑自己添了一千,给小周老刘老吴每人买了一双好点的运动鞋,剩下的钱给孙大爷充了养老院的下半年费用,没告诉他。他后来知道了,在电话里骂了我一顿,说我小赵你是个二傻子,我缺你那几个钱。我说您不缺您不缺,我缺,我缺个天天早上喊我起床的活闹钟,您不在了我这店门都开不利索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两声,说了句你小子嘴贫。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小半年,孙大爷在养老院住得还行,吃穿不愁,有护工照顾,偶尔跟院里其他老人下下棋,或者在花园里晒晒太阳。周末我们几个轮着去看他,有时候带着孩子去,他见了孩子就高兴,掏出一把糖来给人家,嘴里念叨着都是好孩子都是好孩子。他走路还在走,但步数从每天两万降到了一万五左右,后来降到一万出头。他说小赵啊,我得服老了,膝盖有点疼了,不能再逞强了。我说这就对了,您以前那走法太猛了,身体要紧。他点点头,叹口气,说我这一辈子啊,就是跟自个儿过不去,总想证明点什么,其实证明给谁看呢,到最后还不是给自己看。
我说大爷您证明了,您证明了咱们这些人心里都有您。
他扭过头看窗外,窗外桂花开了,香气丝丝缕缕飘进来,他的后脑勺上白头发又密了些,但梳得还是整整齐齐的。我没再说话,就坐在旁边陪着他看桂花,看了很久。
前天晚上,我接到养老院打来的电话,说我孙大爷走了。护工说早上六点去叫他起床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在了,被子盖得好好的,脸上安安静静的,没有痛苦的表情,就像睡着了一样。医生检查后说是心脏骤停,走得很突然,也走得很安详,估计是夜里睡的工夫走的,一点罪没受。
我撂下电话,在店里坐了一整天,门都没开。老刘老吴听说后过来了,三个人坐在我店里,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后来老刘把那双我送他的运动鞋脱了,拿在手里摩挲着鞋面,说赵哥,这鞋我还没舍得穿呢,想等着天凉快了再上脚。老吴拍了拍他肩膀,说穿上吧,明儿早上咱俩去南湖走一圈,替孙老师把那两万步补上。
我今天早上六点不到就起了床,关了店门,换上平时难得穿的运动鞋。老刘老吴在街口等我,小周也关了二十分钟的摊,挤上来了。我们四个人,沿着孙大爷走了十几年的那条路,从我家粮油店门口出发,经过小周的早餐摊,经过老刘打扫的街面,经过老吴修鞋的墙角,一路走到南湖公园,绕着湖走了一圈半。
我打开手机计步,走到一万二的时候,天彻底亮了,太阳从湖东边升起来,把水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我停下来,看着那片光,想起孙大爷摔跤那天说的那句我今儿才走了一万二还差八千呢,鼻子一酸,但没哭出来。老刘在旁边喘着气说,赵哥,还走不走了。我说不走了,咱去吃碗豆腐脑,小周请客。
小周骂骂咧咧地说凭啥我请,我说凭你当年欠孙大爷那碗免了的豆腐脑,今儿连本带利还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说行行行我请,走,豆腐脑我管够。
坐在小周的摊子上喝豆腐脑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步数,一万二,离两万还差八千。我把它关掉了,把手机揣回兜里,不再看。我想孙大爷这辈子走了多少个两万步,大概有几千万步吧,那些步子每一步都踩在他空荡荡的日子上,每一步都在跟孤独说我不怕你。可最后他停下来的时候,是睡着的,是安稳的,是不用再数着步子告诉自己我还行的。
他的退休金八千块,最后五千块留给了我们几个不相干的人,房子留给了那个不怎么回家的儿子,他自己只剩下一双磨穿了底的旧运动鞋,摆在养老院床头柜底下,鞋带还系得规规矩矩。
我不觉得他可怜。真的。我反而觉得他比我强。我活了五十二年,天天守着这个粮油店,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我有时候半夜醒了,也会想我每天到底在忙什么,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孙大爷至少跟自己较了一辈子的劲,较到最后,他认输了,认得不丢人,认得踏踏实实。他教会我的不是什么暴走健身,而是怎么跟那个越来越空的日子处下去,怎么在没人搭理的时候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干,怎么在走到头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放手。
明天早上,我还打算去走一趟,不走两万,走八千就行。老刘说他陪我,老吴说明儿修鞋摊晚出半个钟头。我想着要不要把那条路线改一改,不绕南湖了,改走河堤,孙大爷后来不是说过河堤的风景好吗。
换条路走走,兴许能看见不一样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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