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六年前,公婆把一百八十万的安置款全给了小姑子陈晴。
陈屿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他把家里的旧茶杯洗了三遍,第二天请了假,开车回了趟老家。回来以后,他把车停在楼下,没有上楼,坐在驾驶座上抽完了半包烟。
我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
他看见我,先说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我说:“你爸妈把那么大一笔钱全给陈晴,你就这么算了?”
他把车门关上,手里还夹着没点着的烟。
“她急用。”
“她急用,你就不用?”
“我们不是还有房子吗?”
“房子是我们一砖一瓦还的,跟他们给不给没有关系。”
他没再说话。
那时候我们刚买下云栖路这套小房子,阳台窄得只能并排站两个人。家里那盆吊兰总往窗外歪,我每隔几天就要把它搬回来。陈屿不喜欢吃香菜,偏偏每次点面都忘记说,端上来以后又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碗边。
这些事情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从那天起不再回故乡。
公婆打电话,他接。问候几句,问身体,问屋顶漏不漏,问陈晴家的孩子上学没有。问到“什么时候回来”,他就说最近忙。
我也不问他为什么不回。
他也不解释。
夫妻之间有些话,放在桌上久了,会被热汤泡软,最后谁也夹不起来。
六年过去,陈晴在旧院子里加盖了房间,孩子从小学升到了初中。公婆偶尔发来几张照片,照片里总有一只缺了耳朵的搪瓷盆,盆边搭着湿毛巾。陈屿看完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我有时觉得他是在躲他们。
有时又觉得,他是在躲当年的自己。
年初那几天,我正在厨房剥蒜,陈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门没有关严。
“你们过节够不够用?”他问。
那头说了很久。
他只回了几句:“家里还有菜。米也有。别省着吃。”
我把蒜皮扫到一边,听见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漏出来,很轻,像是在问他什么。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了就找陈晴。”
又是一阵沉默。
“她也不容易。”
电话挂了。
我把蒜瓣放进碗里,问他:“你爸妈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们是不是说手头紧?”
他看了我一眼,没否认。
“那你准备怎么办?”
陈屿拿起桌上的杯子,杯沿磕了一下。
“我能怎么办。”
“你是他们儿子。”
“我知道。”
“那你不管?”
陈屿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葱花,估计是刚才煮面时溅进去的。
“他们要是连过节都没有了,就去找陈晴。”
“你爸妈说没钱过节,你让他们去找女儿?”
“她拿了那笔钱。”
“那是他们给的,不是她抢的。”
“我没说她抢。”
“可你也没说你管。”
陈屿把杯子放下。
“你们都觉得这事跟我没关系,是吧。”
我站在灶台边,手上全是蒜味。那一刻我特别想说,最没关系的人明明是我。可我又不愿意这么说。六年里,公婆逢年过节寄来的腊肉,是我切的;婆婆住院那次的衣服,是我收的;陈屿不回去,所有客气话都由我替他说。
我不想要他们的钱。
我只是想知道,在这个家里,我有没有被算进去。
陈屿忽然说:“别去了。”
“去哪儿?”
“别回去过节。”
“我什么时候说要回去了?”
“你刚才那样问,就是想回去。”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假。
“你现在倒会猜了。”
他伸手去拿桌边的旧本子。那本子是我记家里杂事的,买回来以后写了两页,后面全是空白。他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超市的小票,皱巴巴的,日期还是去年。
“这个扔了吧。”他说。
“你别动我的东西。”
他把本子放回去。
电视里有人在讲怎么挑选窗帘,声音很大。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门口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我的袜子又滑到脚底,走一步就要往上提一下。
陈屿坐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们不会真的没饭吃。”
“你怎么知道?”
“我妈嘴硬。”
“你不是也嘴硬。”
他没接。
那天晚上,他一句话让电话那头沉默,也让家里沉默。
我洗完蒜盆,发现水槽里还有一个没用过的勺子。它被我冲了两遍,还是放回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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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陈屿煎了两个鸡蛋。
一个边缘焦了,一个没熟透。
他把没熟透的那个推给我。
“你吃这个。”
“你不是不吃生的?”
“今天想吃。”
他说完去找袜子。找了半天,袜子就在他脚边,他弯腰的时候膝盖碰到了茶几,茶几上的遥控器掉下来,电视自己开了,正放一档旧房改造节目。
“这个节目还没停?”我问。
“你天天看。”
“我什么时候看过。”
“你睡觉的时候。”
我把鸡蛋戳开,蛋黄流到盘子上。其实我不太饿,还是吃了。
中午,婆婆打来电话。
她先问我:“禾禾,你们那边是不是降温了?”
“还行。”
“你爸说,家里那床厚被子找不着了。你上次回来,是不是放到柜子顶上了?”
“我没动过。”
“哦,那可能是你爸拿去晒,忘在杂物间了。”
她顿了顿,又问:“陈屿在不在?”
“在。”
“让他接。”
我把手机递给陈屿。
他擦着刚洗过的手,接过去,开了免提。
婆婆说:“今年你们回来不回来?你爸把鸡养得还行,前几天还下了三个蛋。”
陈屿说:“不回。”
“你们那边不是放假吗?”
“放假也不回。”
婆婆没有马上说话。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转,里面发出嗡嗡声。楼上不知道谁拖椅子,拖了两下停了。陈屿拿抹布擦灶台,擦得一块亮一块暗。
“你姐说她那边忙,”婆婆说,“让你们别来了,家里也没收拾。”
“我们不是去她家。”
“都是一家人。”
“她家地方小。”
“她那两个孩子都大了,东西多。”
陈屿把抹布拧得很紧。
“你们过节够用吗?”
这句话问出来以后,婆婆的声音变了。
“够。够用。”
“妈,你别说够不够用。没有就找陈晴。”
“她那边也有难处。”
“我知道。”
“你姐夫最近……”
“我知道。”
“她孩子补课……”
“我知道。”
三个“我知道”,像三只没剥干净的蒜瓣,扔在砧板上,谁都不想碰。
我坐在旁边剥豆角,指甲里进了点豆角筋。婆婆忽然问我:“禾禾,你们家孩子是不是要换鞋了?”
“还没到时候。”
“你看着买,别买太硬的。上次那个鞋底,穿两天就磨平了。”
“好。”
她又说:“你们别因为当年的事不回家。那时候你爸身体不好,脑子也不清楚,陈晴又哭得厉害。钱给谁都是给,都是孩子。”
陈屿擦灶台的手停了。
我低头把一根豆角掰成两段。
婆婆还在说:“你爸后来总念叨,说对不起你们。你别跟他说,他听了又要睡不着。”
陈屿把免提关了。
“说完了吗?”
婆婆没听见,继续问:“陈屿,你在不在?”
他把手机拿到耳边。
“在。”
“你媳妇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别老替她说没有。她心里明白。”
陈屿没说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往下塌了一点。那件灰色毛衣袖口起了小球,我以前提醒过他两次,他说穿着不扎就行。
婆婆说:“我和你爸不求你们回来。你们忙自己的。就是今年家里……”
陈屿打断她:“别说了。”
那头静下来。
“我说过了,没有就找陈晴。她拿的那部分,本来就该照看你们。”
我手里的豆角筋突然断了,弹到桌上。
婆婆轻声说:“她不是不照看。”
“那就别跟我说没了。”
“陈屿。”
“还有事吗?”
“你爸想跟你说两句。”
“让他接。”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拖得很慢。公公接过去,半天没说话。
陈屿也没说。
我站起来去倒水,水壶里没水。我拿着空水壶走到厨房,又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公公终于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陈屿说:“等以后吧。”
“以后是哪天?”
“过了这阵。”
“哪阵?”
陈屿把手机放到桌上,没挂断。
我听见公公在那边叫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声音不大。婆婆让他别问了,家里不是没吃的,米缸还有半缸,菜园的蒜苗也能吃。
陈屿坐下来,伸手把电话按掉。
“你为什么不回去?”我问。
“回去干什么?”
“见他们。”
“见了就得聊那笔钱。”
“那就聊。”
“聊什么,问他们为什么给她,不给我们?问他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儿子没用?”
他说到最后,声音很平。
我没接话。
他把桌上的豆角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你们都觉得我应该大方一点。”他说,“我也想大方。可我每次想到那天,就觉得自己像站在门外的人。”
“你是他们儿子。”
“是啊。”
“那我呢?”
他看着我。
我本来想说,六年了,我在你家门口站得也够久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晚上吃什么?”
陈屿愣了一下。
“随便。”
“随便是什么菜?”
“面吧。”
“你不是中午吃面了?”
“那就米饭。”
他说完又去看电视,节目里一个年轻人正在量窗户,尺子卡在墙角,怎么都伸不直。
我把豆角装进盘子里。
有些话说出来也没地方放。桌上没有空碗,厨房没有空抽屉。
03
我后来一个人去了趟老家。
没有告诉陈屿。
说是去看婆婆,其实也不知道去了要说什么。车站旁边的面馆把菜单换成了塑料板,前台放着一只蓝色打火机,墙上贴着招聘启事,纸边卷起来。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没记住招什么人。
到村口时,陈晴正在门前晒衣服。
她看见我,手里的夹子掉了一个。
“你怎么来了?”
“路过。”
“这里离你们家,路不过来。”
“那就专门来的。”
她笑了笑,没说欢迎,也没说不欢迎。
陈晴比我记忆里胖了些,头发剪到耳朵下面,耳朵上没有戴东西。她弯腰捡夹子时,腰停了一下,再站直,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孩子呢?”我问。
“一个上课,一个在屋里写作业。”
“你姐夫呢?”
“修电动车去了。”
“哦。”
我低头看见一只白色塑料盆,里面泡着几件校服。盆边有一块肥皂,肥皂被削得很薄,像一块没吃完的年糕。
“妈在屋里。”陈晴说。
婆婆正在择韭菜,旁边放着一只掉漆的茶壶。她看到我,先愣了,然后把椅子往外挪。
“你咋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
“我这儿什么都没有,惊喜什么。”
她去柜子里翻东西,翻出几包饼干,包装都软了。
“别拿了,我不吃。”
“你小时候不是爱吃这个?”
“我小时候也没吃过。”
“那你吃不吃?”
“吃一点。”
我拿了一块,甜得发腻。陈晴在门口晾衣服,夹子一只一只往绳子上夹,夹到最后少了一只,她就把一件衣服折到另一件上面。
婆婆压低声音:“陈屿还不回来?”
“他说不回。”
“他那个人,记性好,又爱憋着。”
“妈,你们今年为什么跟他说没了?”
婆婆手里的韭菜停住。
“什么没了?”
“过节的东西。”
“家里确实不宽裕。”
“那笔钱呢?”
她抬眼看我。
“你也来问这个。”
“我不是问钱去哪儿。我问你们为什么不跟陈晴说。”
“说了。”
陈晴在门口接话:“说了几回。”
她把一件蓝色外套翻过来,袖口朝外。
“我不是不管。孩子上学,房子也要修,家里老人用的东西多。你们以为那一笔能一直放着不动吗?”
“没人这么以为。”
“陈屿就是这么以为的。”
她把夹子掰了一下,夹子没夹住衣服,掉到了地上。
“他觉得爸妈把什么都给我了,我就得什么都接住。我也想接,可我有时候伸手,手里也是空的。”
婆婆说:“别说了。”
“妈,我没说嫂子。”
“我知道。”
陈晴走进来,坐在门槛上。
“嫂子,你别怪我。我那时候真的是急。你也知道,孩子刚生病那阵,家里乱得很。你们没孩子,陈屿不吭声,我以为他愿意。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不愿意说。”
我看着她。
“他没跟你说过?”
“说什么?”
“说他为什么不回家。”
陈晴摇头。
“他只说忙。”
她忽然笑了一下:“他从小就这样。小时候打碎了碗,明明是我碰倒的,他也不解释,站那儿让爸骂。后来我想跟他道歉,他说没事。你说他是不是有点怪。”
婆婆把择好的韭菜推到我面前。
“你带回去,晚上包饺子。”
“我不要。”
“拿着。”
她说得很自然,像我只是来借一把葱。
我还是拿了。
院子里有一棵不知道谁种的月季,枝条上只剩两片叶子。我问:“这花还活着吗?”
陈晴说:“活着吧,没死透。”
她说完又去找夹子。
我坐在婆婆旁边,忽然想起六年前那天,陈屿站在院子外面,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很差。婆婆和陈晴在屋里说话,声音隔着门听不清。公公坐在门口剥花生,剥出来的花生仁都放到一个搪瓷碗里。
陈屿没有进去。
我当时问他:“你怎么不进去?”
他说:“等他们忙完。”
现在想起来,他那天等了很久。
也可能没有。
我记错了许多东西。比如陈晴那件外套到底是不是蓝色,比如公公有没有咳嗽,比如那张纸是不是分配的凭据。人记事情像记菜谱,盐多盐少,全凭后来吃出来的味道。
婆婆忽然问:“你跟陈屿还好吗?”
“挺好的。”
“他脾气不好,你多让让。”
我说:“他也让我。”
陈晴在门口说:“他让人是让到不说话,不是让。”
婆婆瞪了她一眼。
陈晴低头整理一堆衣架:“我说实话。”
我想笑,又没笑出来。
回去前,婆婆把一只旧茶杯塞给我。
“你上次说喜欢这个。”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说过。”
“我不记得。”
“拿着吧,家里多的是。”
杯底有一道细裂纹,茶水倒进去会慢慢渗出来。我没敢说。
到车上以后,我把那把韭菜放在脚边。车里有股塑料袋味,旁边座位的孩子一直在抖腿。司机放了一首很老的歌,唱到副歌时突然卡住,过了一会儿又继续。
我给陈屿发消息,只写了一句:我今天回家。
他没有问我去了哪里。
晚上他回来,看见桌上的韭菜。
“你买的?”
“别人给的。”
“谁?”
“你妈。”
他脱外套的动作慢了一下。
“她让你拿的?”
“嗯。”
“没说别的?”
“说了。”
“说什么?”
“让我多让着你。”
陈屿把外套挂到椅背上。
“她倒是会安排。”
我拿出那只茶杯。
“这个也是她给的。”
陈屿盯着杯底那条裂纹,没说话。
我问:“你认识?”
“家里以前有一套。”
“以前?”
“我妈喜欢这些便宜东西。”
“那你还看这么久。”
“我看的是裂。”
他说完去厨房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我在客厅里听着水声,突然想起明天是周三,孩子要交手工作业。家里没有彩纸了。
我拿手机记下来。
记录完又忘了放在哪里。
04
陈屿那晚没有问我有没有见到陈晴。
我也没有告诉他,陈晴说过,他小时候打碎碗会替她挨骂。
我们一起吃韭菜饺子。
婆婆包的饺子皮厚,馅少,煮出来像一排小白枕头。陈屿蘸醋,不放辣。我蘸辣椒,辣得鼻子发酸,还是继续蘸。
“好吃吗?”他问。
“还行。”
“那你别蘸这么多辣椒。”
“你管得挺宽。”
“我就问问。”
“问完了?”
“完了。”
孩子在屋里喊:“妈,剪刀呢?”
“书包侧袋。”
“没有。”
“桌子下面找。”
“也没有。”
陈屿起身去找剪刀,找了三分钟,最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他昨天拿去拆快递,顺手放进去了。
我看着他把剪刀递给孩子,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突然没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晚上十点多,陈屿接到公公的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去阳台。
“爸。”
公公说了几句。
陈屿靠在餐边柜上,指尖在柜门上轻轻敲。
“我知道。”
又是这句。
“你们别去找她了。”
那头声音听不见。
“我说,别去找她。”
陈屿的语气没有变,可我听得出来,他在咬牙。
我正在擦桌子。桌面上有一小块油渍,刚才擦过两遍,摸上去还是滑。我拿洗洁布沾了水,又擦一遍。
“你们就跟她过。”他说,“她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也别催。”
公公说了什么。
陈屿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你们把东西都给她的时候,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我手里的布停住。
“我没怪你们。”
又是一段沉默。
“我就是不想回去听你们说,大家都是一家人。”
他的声音很轻。
“我也是你们的孩子。”
桌上那只旧茶杯被我碰了一下,往边上滑。陈屿伸手扶住它,杯底的裂纹正好压在他的拇指下面。
公公似乎在那头说了句什么。
陈屿忽然笑了。
“我不缺那点东西。”
他把电话放下,马上又拿起来。
“爸,你别跟妈说我这么说的。”
那边大概问为什么。
“她知道了又要念叨。”
他挂了电话。
我继续擦桌子。
擦完桌面擦桌边,擦完桌边擦椅背。椅背上有孩子用铅笔画的一道弯线,怎么擦也擦不掉。我换了块干布,压着那道线来回蹭。
“你别擦了。”陈屿说。
“有油。”
“没有。”
“你摸摸。”
他伸手摸了一下。
“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
“林禾。”
“你今天叫我名字的次数挺多。”
他坐下了。
我去厨房洗抹布。水池里有两个碗,一个碟子,一把筷子。我先洗碟子,再洗碗,最后洗筷子。洗完以后觉得碗边还有油,又重新洗了一遍。
陈屿在外面说:“你今天是不是去找我爸妈了?”
“我说我回家,没说去哪儿。”
“你去了。”
“你怎么知道?”
“韭菜。”
“城里也有韭菜。”
“你带回来的那把,根上有泥。”
我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面有几根韭菜根。婆婆剪得不干净,根上粘着黑土。
“去了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
“那你问什么?”
“我怕你跟他们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问他们为什么把钱给陈晴,问他们为什么过节还要给你打电话,问他们是不是还把你当儿子。”
“你没问?”
“问了。”
陈屿没有声音。
我关掉水龙头。
“你妈说,你小时候替陈晴挨过骂。”
“她跟你说的?”
“你妹说的。”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说你打碎碗不解释。”
“碗是她打的。”
“所以你就站着挨骂?”
“那时候解释了也没用。”
“现在呢?”
“现在也差不多。”
我把洗好的筷子一根根摆好,发现少了一根。翻了翻水槽,没找到。也许掉进垃圾桶了,也许压在锅底。我不想找了。
“你不回去,是因为你觉得他们把你排除在外。”我说。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回去,你就得跟着。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你这算什么。”
“省事。”
我笑了。
“你倒是体谅我。”
“我知道你不想看他们那样。”
“我想看。”
“你不想。”
“我想不想,你问过吗?”
他看着我,像是要说什么,最后问:“明天早上吃什么?”
“随便。”
“又随便。”
“你不是爱吃随便吗?”
他把那只旧茶杯拿起来,放到柜子最里面。
“杯子裂了,别用了。”
“我知道。”
“妈给你,就留着吧。”
“你不是说别用?”
“看看也行。”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好值得的,还是把茶杯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它歪着,杯底不平,轻轻一碰就转半圈。
陈屿去洗澡了。
我把桌子又擦了一遍。
擦到那道铅笔线时,手酸得抬不起来。我靠着柜子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明天要买葱。又想起孩子的彩纸还没买。再想起陈屿刚才那句“我也是你们的孩子”,胸口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
我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记录,盯着空白看了很久。
没写下任何东西。
05
过了几天,公婆来了。
没有提前说。
陈屿开门时,婆婆手里拎着一袋萝卜,公公背着一个旧布包。两个人站在门外,鞋底沾着一层灰。
我正在给孩子剪纸,剪刀卡在厚纸上,半天没剪断。
“你们怎么来了?”陈屿问。
婆婆说:“来看看你们。”
公公说:“顺便给你妈拿点东西。”
“我妈在家呢。”
“知道。你妈让带的。”
我把剪刀放下,去给他们倒水。
婆婆不坐沙发,坐在靠门的小凳子上。她把萝卜袋往脚边放,袋口没有系紧,露出两个泥点子。
“家里那棵柿子树还结不结果?”我问。
“结,结得少。”
“你们怎么不摘?”
“摘了,陈晴拿走一半。”
婆婆说完,抬头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正在给公公倒水,水倒得太满,洒在了桌面上。他拿纸巾擦,纸巾一张不够,又抽了一张。
“她家孩子爱吃。”婆婆补了一句。
“孩子都多大了,还爱吃柿子?”
“多大也是孩子。”
公公喝了一口水,嫌烫,把杯子放下。
“你们这里的水,烧得快。”
“热水壶旧了。”我说。
“旧了就换。”
陈屿看我。
我说:“还能用。”
“还能用就行。”公公说。
大家都没说话。
电视里放着一档做菜节目,主持人把一块豆腐切成了整整齐齐的小方块。婆婆看了几眼,说切那么细干什么,吃起来没味。
我给她拿了一个苹果。
她没接。
“你爸说家里没了。”陈屿说。
婆婆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没什么大不了的。”
“过节总得有。”
“有菜。”
“我问的不是菜。”
公公咳了一声:“你妈不让说。”
“那你们来干什么?”
“看看你。”
“看完了呢?”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很静。
婆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
公公把布包放到腿上,慢慢解开。里面不是衣服,也不是吃的,是一本薄薄的旧本子,封皮发黄,边角卷着。
我认得那种本子。
和我家那本很像。
公公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中间。
“这个给你。”
陈屿没接。
“什么?”
“你妈说,早该给你。”
婆婆说:“你爸非要带。”
“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总想知道吗?”
陈屿接过本子,没有打开。
我坐在旁边,心里像有只小虫子,爬一下停一下。那本子看起来普通,封面上还有一块蓝墨水,像谁小时候写字写出格了。
陈屿问:“这是什么?”
公公说:“你自己看。”
“现在看?”
“什么时候看都行。”
婆婆忽然说:“别在你嫂子面前看。”
我抬起头。
她立刻补了一句:“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家里的旧事,乱七八糟的。”
陈屿把本子放在桌上。
“你们把它带来,就是让我看。”
“不是给你看的,是让你收着。”
公公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的手指又开始搓膝盖。
“陈晴不知道。”
陈屿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没有问。
公公把那袋萝卜往我这边推。
“这个别放冰箱,放外面,能吃几天。”
“好。”
“萝卜缨子也能吃。”
“知道。”
“你们这里的人不吃萝卜缨子?”
“吃。”
“吃就好。”
说完,他又喝水。水还是烫,他还是没吭声。
婆婆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卫生间。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禾禾,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你这孩子,什么都说没事。”
我笑了笑。
“跟您学的。”
她也笑,笑了一半停住,像想起了什么。
陈屿没有看我。
婆婆进去以后,公公低声说:“你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陈晴也不是。”
“我知道。”
“你这孩子,知道还不回去。”
陈屿抬头:“回去以后呢?”
公公没回答。
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声。那只旧茶杯放在桌上,杯底转了一下,停在裂纹朝向我的位置。
我盯着公公手边的旧本子。
“爸,”我开口,“六年前那天,你们是不是也给过陈屿东西?”
公公的手指按在布包上。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随便问的。”
“没有。”
回答得很快。
婆婆从卫生间出来,听见最后两个字,脸色有一点变化。
公公又说:“都是给陈晴的。”
陈屿忽然把本子拿起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你们坐车回去吧。”
婆婆说:“我们还没吃饭。”
“我给你们煮面。”
“别麻烦。”
“家里有面。”
我去厨房烧水,陈屿在后面切葱。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切得不均匀,有的长,有的短。
公公坐在餐桌旁,忽然问:“你那间屋子还留着吗?”
陈屿的刀停了。
“哪间?”
“你小时候住的那间。”
“早没了。”
“没了?”
“改成储物间了。”
“你妈说还留着。”
婆婆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你记错了。”
公公看着她,没再说。
水开了。
我把面条下进锅里,锅盖边缘冒出白气。陈屿站在灶台前,忽然问我:“家里还有几个碗?”
“六个。”
“够不够?”
“看你要煮几个人的。”
“六个人。”
“谁来?”
“我爸妈,你,我,孩子,还有我。”
“你算了两遍。”
“嗯。”
他低头把葱花放进碗里。
那本旧本子在他外套口袋里,被衣料撑出一小块方形的痕迹。婆婆看到了,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公公提起那间屋子时,陈屿会把面切得更细。
吃面的时候,婆婆只吃了半碗。公公把她碗里的萝卜夹到自己碗里,说她牙不好。
她说:“我牙好着呢。”
“那你吃。”
“我不想吃。”
“那我吃。”
陈屿看着他们,没说话。
我也没说。
饭后,婆婆把桌上的六个碗收走,洗到第三个时,忽然问我:“你们家这个杯子是不是裂了?”
“嗯。”
“别扔。”
“为什么?”
“还能放花生。”
“花生会漏。”
“那就放干的。”
她说完,把杯子擦了擦,放回柜子里。
我后来没再想那只杯子。
真的。
我只记得那天公公走时,把一把旧钥匙落在了鞋柜旁边。陈屿发现后追出去,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他没说钥匙交给谁了。
06
公婆走后,陈屿把旧本子放进了衣柜最下面。
我问过一次:“不看?”
“看了。”
“写的什么?”
“一些事。”
“什么事?”
“旧事。”
“你这回答跟没回答一样。”
“那就当没回答。”
他把衣柜门关上,顺手把一件冬衣压在本子上。那件冬衣袖子翻了出来,他看见了,又塞回去。
我没再问。
陈晴后来打过电话。
她先说孩子的鞋找到了,又说公公那天把钥匙落在我们家,问陈屿有没有看见。陈屿说已经给爸了。她说:“那就好。”
两个人都没挂电话。
我在旁边择菜,听见陈晴问:“他看了吗?”
陈屿说:“没有。”
“你骗谁呢。”
“没骗。”
“爸给他的东西,他不看?”
“他看不看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怕他看了以后,更不想回来了。”
“他什么时候想回去过?”
陈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嫂子在旁边吧。”
“在。”
“那我不说了。”
我插话:“你说,我去阳台。”
“别去。嫂子,你别怪他。”
“我没怪。”
“你们两个都爱说没怪。”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听起来没有要争什么的意思。
“你那边还好?”我问。
“老样子。孩子饭量大,菜一顿就没了。你知道吗,男孩到这个岁数,鞋穿一个月就顶脚。”
“知道。”
“你不知道,你家孩子鞋穿得慢。”
“也是。”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答。
陈屿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
“让她问你。”他说。
“我问你们两个。”
“我们不回。”
“哦。”
陈晴又说:“那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以后,陈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那条毛巾已经搭歪了,半边拖到地上。
“你为什么让她问我?”我说。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怎么看你。”
“我没想知道。”
“那你问她那么多干什么?”
“随口。”
“你随口问的事情挺多。”
“你现在也会记了。”
他没有反驳。
晚上我煮了番茄面,番茄放多了,汤有点酸。陈屿吃了一碗,又盛半碗。
“别吃了。”我说。
“你不是说别浪费?”
“我什么时候说过?”
“结婚第二年。”
“你记这种干什么。”
“记性好。”
他说完又低头吃面。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问那本子里的事,又觉得问出来以后,家里会多一件必须处理的东西。现在这样也不是不能过。我们有房子,有孩子,有各自不太好看的脾气。陈屿回家会把鞋摆歪,洗完澡不关卫生间灯,看到我不高兴时会买错口味的酸奶。他没有突然变成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
有一次他买了我不吃的芹菜馅饺子,放在桌上以后才想起我不吃。他站在那里看了半天,说:“那我吃。”
我说:“你也不爱吃。”
“今天想吃。”
他总说今天想吃。
春节前一天,他突然说:“初二回去一趟。”
我正在给孩子缝衣服上的扣子,针尖扎进指腹,停了一下。
“你回去?”
“嗯。”
“我呢?”
“你想去就去。”
“我要是不想去?”
“那就不去。”
“你不是让我多体谅老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妈说过。”
“她说她的。”
“你现在倒知道分开听了。”
陈屿拿起桌上的剪刀,给孩子剪线头。剪得太短,差点把扣子剪掉。
“我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们。”
“那本子呢?”
他手里的剪刀停住。
“你还是想知道。”
“你不说,我当然想知道。”
“其实没什么。”
“没什么你放衣柜里。”
“我怕弄丢。”
“你会怕这个?”
“嗯。”
窗台上的绿植叶子发黄,我想起来该浇水了,起身拿杯子,走到厨房又忘了拿杯子是干什么。陈屿问我:“你要干什么?”
“买葱。”
“家里有。”
“那就不买。”
“你最近老忘事。”
“你最近老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你爸妈吗?”
话说出来,我自己先觉得不合适。
陈屿把剪刀放下。
“对不起。”
他说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嘴里放了几天。
我把针线盒盖上。
“你没错。”
“我知道。”
“知道还说。”
“怕你听不见。”
我转过身,没看他。
柜子里那只旧茶杯还在,裂纹朝里,杯口缺了一点。我记得婆婆说过别扔,可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
初二那天,陈屿一个人回去了。
我没跟。
晚上他回来,带了一袋萝卜缨子,还有一件婆婆让我穿的旧棉背心。背心袖口太短,我穿上以后,手腕露在外面。
“她说你怕冷。”陈屿说。
“我不怕。”
“她说你嘴硬。”
“她还说什么?”
“说你别老擦桌子,桌子擦薄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旧背心叠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爸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你怎么说?”
“说你忙。”
“我没那么忙。”
“那下次一起。”
“看吧。”
“嗯,看吧。”
他坐下,掏出手机,又放回口袋。
我去厨房把萝卜缨子洗了。水流开得有点大,叶子被冲得贴在水槽底。陈屿在客厅里说,那个本子他还没看完。
我问:“里面到底有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
“有一页,写着你的名字。”
我的手停在水里。
“我的名字?”
“嗯。”
“写我什么?”
“没看清。”
“你都看了,怎么会没看清。”
“那页撕了。”
“谁撕的?”
“可能是我爸。”
“可能?”
“也可能是我妈。”
我关掉水龙头。
“陈屿。”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不是把所有东西都给了陈晴?”
他没有马上回答。
厨房里只剩下水管里的声音,一阵一阵。
“我只知道,他们把最能拿出来的东西给了她。”他说,“别的,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
“知道了也不能退回去。”
我靠着水槽站着,手上还沾着萝卜叶子的土。
他又说:“你别替我回去。哪天你想去,就一起去。”
我说:“我还没答应。”
“知道。”
“晚饭吃什么?”
“随便。”
“家里没有面了。”
“那我出去买。”
“算了,吃饺子。”
“芹菜的?”
“韭菜的。”
他起身去拿锅。
我把洗好的萝卜缨子放进盆里,没再问那一页写了什么。那只旧茶杯在柜子里轻轻碰了一声,陈屿回头看了看,没有过去。
陈屿把锅里的水倒掉,又重新接了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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