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儿子说军训教官长得像他,我心头一紧:不会这么巧吧
十五岁儿子军训回来,兴冲冲地说:“妈,我们教官长得好像我,同学们都说我俩像兄弟。”
我手一抖,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十六年前那个雨夜,我亲手把刚出生的双胞胎弟弟送给了不能生育的军医夫妇。
而这次儿子学校的军训教官,姓周,名凯,眼角有颗和我一模一样的泪痣。
丈夫出差回来那天,我鼓起勇气想去学校看看。
却在校门口听见儿子喊:“教官,我妈来了,你快看,你俩是不是也长得像?”
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转过身,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张了张嘴,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好久不见。”
十五岁儿子军训回来,兴冲冲地说:“妈,我们教官长得好像我,同学们都说我俩像兄弟。”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浇水,闻言手一抖,水壶里的水哗啦一下全浇在了地板上。儿子在玄关脱鞋,没注意到我的失态,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真的,一开始我还没发现,后来我们班同学起哄,说我跟教官是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我仔细一看,妈,真的像,特别是侧脸,那下巴,那颧骨……”
他走进客厅,把军绿色的迷彩服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带着一股汗味和少年人特有的热气坐到了我旁边。我把水壶放下,抽了张纸巾慢慢擦地板上的水渍。水是凉的,从指尖渗进来,一路凉到了小臂。
“妈,你怎么了?”儿子凑过来看我,“你脸都白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天太热了,有点中暑。”
他信了,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可乐,瘫在沙发上给我讲军训的事。站军姿、踢正步、半夜紧急集合、有个同学偷偷带手机被罚跑五公里……他说得眉飞色舞,我却只听见“教官”两个字像雨点一样落在耳朵里。
“你们教官姓什么?”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周,周凯。”儿子灌了一口可乐,“听说他以前在部队立过功,后来腿受了伤,转到我们学校当教官了,平时也管宿舍。”
周凯。
我心里默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姓周的太多了,叫凯的也太多了,不能说明什么。可是儿子又说:“我们教官可帅了,就是有时候特别凶,不过我总觉得他看我的时候眼神怪怪的,好像认识我一样。有一次我蹲在操场边喝水,他就站在我旁边,忽然问我:‘你爸妈是本地人吗?’我说是啊。他又问:‘你妈贵姓?’我说姓林。他就没再说话了,站那儿看了我半天,把我都给看毛了。”
我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
“妈,你没事吧?”儿子终于发现我不对劲了,“你脸好白,是不是真中暑了?”
我摆摆手,说:“没事,你回屋洗个澡吧,身上都是汗味。”
他哦了一声,拎着书包上楼了。走到楼梯拐角,又探头下来:“妈,晚上吃什么?我想吃红烧排骨。”
“好。”
等他房间的门关上,我整个人瘫在了沙发上。天花板在转,客厅在转,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进来,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罩在底下。
十六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那个名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赵明去深圳出差了,家里只有我跟儿子。黑暗中,我听见儿子房间传来的轻微呼噜声,那声音很安心,像一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刷着我的神经。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十六年前的雨夜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那是二零零五年的七月,一个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夏天。我躺在县医院产房里,疼了整整十四个小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孩。
护士把两个孩子抱给我看的时候,我几乎没力气抬头。只看见两张皱巴巴的小脸并排放着,一个哭得响亮,另一个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窗外在打雷,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走。
“你确定要送掉一个?”我妈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雨声盖住,又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点了点头。
“你想好了,这是你的亲骨肉。”
我又点了点头。我根本没得选。那年我十九岁,未婚先孕,男朋友在工地上出了事,留下我一个人,和肚子里两个刚刚成型的孩子。我妈一个人拉扯大我和我弟,家里穷得叮当响,我连养活自己都难,更别说养两个孩子。
我妈叹了口气,从护士手里接过了那个不哭不闹的孩子。那孩子确实乖,安安静静的,像个小佛爷。
“医院里有个周医生,是他老婆想领养。两口子都是当兵的,不能生孩子。周医生人不错,说好了,以后把孩子当亲生的,让你放心。”
我别过头去,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热热的。
“你就看一眼,给孩子留个念想。”我妈抱着孩子凑过来。
我看了。小小的脸,左眼角下面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像一滴眼泪。我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颗痣,温热的,软软的,带着新生儿特有的奶香。
护士进来催了,说周医生那边等着办手续。我妈抱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给起个小名吧,以后周家肯定要改名字,你起个名,也算……”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平平。”
我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门关上,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哗哗的,盖过了婴儿的哭声,盖过了我妈的脚步声,盖过了十六年前那个夏天所有的声音。
我抹了一把脸,从床上坐起来。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我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周凯 军训教官”几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但我一眼就看见了一张照片。是一篇关于学校军训的新闻稿,配图是一排穿军装的教官站在操场上。我放大照片,一点一点地看过去。第三个人,个子最高,肩膀最宽,帽子压得有点低,但我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我啪地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张脸,活脱脱就是我儿子的翻版。不,准确地说,是我儿子活脱脱就是他的翻版。一样的下巴线条,一样的高颧骨,一样的眉弓,甚至连抿着嘴的那个弧度都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颤抖着手指继续放大照片。那张脸的左眼角下面,有一颗淡褐色的小痣。
手机从手中滑落,砸在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会这么巧吧。
不可能的。十六年了,我从来没有刻意去找过那个孩子。当年周医生托我妈转告我,说他们因为工作调动,会离开本地,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我妈把这句话转述给我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又涨了两毛钱。我听完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怀里正在吃奶的另一个孩子抱得紧了一点。
我给留下的这个儿子起名叫赵一航,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风顺水。我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他身上,好像这样就能弥补对另一个孩子的亏欠。赵明是在一航五岁那年出现的,他老实本分,对一航视如己出。我们在市里买了房子,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像所有普通的三口之家一样。
我以为那个雨夜已经被我埋在了记忆最深的地方,上面盖了厚厚的土,种上了花草树木,长成了另一片风景。可如今,一张照片就把所有的伪装撕得粉碎。
第二天一早,赵一航背着书包去学校。我站在门口,目送他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巷子口。阳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突然想,如果当年送走的是另一个孩子,现在骑车去上学的,会不会是另一张脸?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我就把它按了下去。没有如果。
下午,我去了一趟娘家。我妈已经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看见我回来,有些诧异。
“怎么突然回来了?一航呢?”
“上学呢。”我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我妈递过来的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画圈,“妈,当年抱走平平的那家人,是不是姓周?”
我妈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坐到我对面,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怎么忽然问这个?”
“一航说,他们学校军训的教官,跟他长得很像。”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起身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她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我。
“这是当年周医生留下来的,说如果你哪一天想找孩子,就打这个电话。”
我接过纸条,没有打开。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毛糙,折痕很深,像是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妈,你一直收着。”
“我怕你哪天后悔了,想找。”我妈叹了口气,“这十六年,我每次看见一航,就想起另一个孩子。你嘴上不说,可我是你妈,我知道你心里那个洞一直没填上。你坐月子那会儿,天天半夜哭,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低着头,眼泪滴在纸条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一航那个教官,叫什么?”我妈问。
“周凯。”
“周凯……”我妈念叨了一遍,“周医生当年说,他们给孩子改名字,叫周凯。凯旋的凯,图个吉利,希望孩子以后当兵能有出息。”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周凯。凯旋的凯。十六年前我妈从产房里抱走的那个孩子,左眼角下有一颗泪痣,小名叫平平。十六年后,一个叫周凯的军训教官,站在我儿子的学校里,跟我儿子长得像兄弟。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晚上回到家,赵明打来电话,说深圳的项目出了点问题,还要多待几天。我握着手机,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工作上的事,心里却一直在盘算要不要告诉他。这件事太大了,我自己都还没消化,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你怎么了?”赵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怎么一直不说话?”
“没事,有点累。”
“一航军训怎么样?没给你惹事吧?”
“没有,挺好的。”我顿了顿,说,“赵明,我问你件事。”
“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发现我们生活中突然多了一个人,一个跟你很亲密的人,你会怎么办?”
赵明沉默了几秒:“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没什么,我瞎说的。”我笑了笑,“你早点休息,别熬夜。”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旧纸条。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我始终没有拨。我怕。我怕电话接通之后,那头传来的声音,我怕面对那个十六年来一直被我刻意遗忘的事实。
可我又忍不住想知道,那个叫周凯的孩子,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的养父母对他怎么样?他有没有吃过苦,有没有受过委屈,有没有在某个夜晚,也像我一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第三天是周六,赵一航要去学校参加军训汇报演出。早上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整理军装,帽檐压了又压,腰带紧了又紧。
“妈,你今天去看我汇报演出吗?”
我犹豫了一下:“你爸不在家,我……”
“去吧去吧,我们方阵练得可好了。”他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们教官今天也带队,你不是老问周教官的事吗?正好去看看。”
我心头一颤,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好,我去。”
汇报演出下午两点开始。我一点半就到了学校,操场边已经围了不少家长。我站在一棵香樟树下,远远地看着操场上的方阵。孩子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齐刷刷地站在太阳底下。主席台上放着军歌,喇叭声音很大,震得我心脏嗡嗡地跳。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方阵最前面的教官。
他背对着我,站得笔直,肩膀很宽,帽子下面露出短短的头发。阳光直射下来,他的影子投在塑胶跑道上,又长又直。他转过身,向方阵里喊着口令。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后,他转过了身。
我看见了那张脸。
那是十六年来我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是那个雨夜里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孩子的脸。是我用手触碰过的,带着奶香和温度的那张脸。
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挺拔的青年,穿着军装,站在阳光底下,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树。他的眼睛很亮,鼻梁很挺,左眼角下那颗痣,在日光下格外明显。
我的腿发软,下意识扶住了身边的树干。
汇报演出开始了。一航他们方阵第一个出场,正步走过主席台前。周凯站在方阵侧面,喊着口令。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但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心里全是汗。
演出结束后,家长们涌到操场上去找自己的孩子。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赵一航从方阵里跑出来,四处张望。
“妈!这边!”他挥着手朝我跑来,脸上红扑扑的,都是汗。
他跑到我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凯从后面走了过来。
“赵一航,表现不错。”周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浑身僵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起了头。
周凯就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头湿漉漉的短发。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和十六年前产房里的小小面孔重叠在一起,让我的视线瞬间模糊。
赵一航没察觉异样,反而兴奋地说:“教官,这是我妈。”他转身拉我,“妈,你看,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周教官,是不是跟我长得特像?”
周凯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然后,我看见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姐,好久不见。”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赵一航站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周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妈,你怎么了?教官,你刚才叫她什么?”
周凯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他说:“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来。”
我拼命想止住眼泪,但根本止不住。十六年的亏欠,十六年的思念,十六年的不敢面对,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我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妈,你别哭啊,你怎么了?”赵一航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教官,你到底是谁啊?你认识我妈?”
周凯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说:“一航,你先陪你妈去那边阴凉地方坐一会儿。”
他指了指操场边上的看台。赵一航犹豫了一下,还是扶着我走了过去。周凯没跟过来,他站在原地,重新戴上帽子,转身往方阵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东西。有怨恨,有委屈,有心疼,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我坐在看台上,哭得停不下来。赵一航蹲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一脸茫然和无措。
“妈,你别吓我,你说话啊。周教官为什么叫你姐?他到底是谁?”
我握住儿子的手,手指冰凉。
“一航,妈跟你说件事。”
他紧张地看着我。
“周凯……他……他是你的双胞胎哥哥。”
赵一航的表情凝固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当年妈生了两个孩子,没本事养,把哥哥送给了别人。这件事妈一直没告诉你,是妈的错。”我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走,“周凯就是那个孩子,你的亲哥哥。”
赵一航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不可能。”他摇着头,“不可能。你从来没说过。我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哥哥?这太荒唐了。”
“是真的,一航。你还记得妈每年你生日都会多买一个蛋糕吗?妈说是买着玩的,其实是买给你哥哥的。”
赵一航怔住了,他显然想起了那些多出来的蛋糕。那些他问起时我随便搪塞过去的蛋糕。
“那你为什么不要他?”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不理解,“为什么送走的是他,不是我?”
我心如刀绞,伸手想拉他,被他躲开了。
“因为……因为当时周医生一家条件好,他们说可以给孩子好的生活。妈不是不想要他,是没办法……”
“你骗我。”赵一航红着眼睛吼了一句,转身就跑。
我站起来追了两步,腿一软摔在了跑道上。膝盖磕在塑胶地面上,火辣辣地疼。我趴在地上,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冰凉的手扶住了我的胳膊。我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周凯蹲在我身边。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别追了,我去找。”他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让我重新坐到看台上,“你腿磕破了,先别动。”
他说完就朝赵一航跑走的方向追了过去。我坐在看台上,看着他军装下的背影,和赵一航几乎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膝盖的伤口上,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周凯在操场后面的小花园里找到了赵一航。他坐在花坛边,揪着一片冬青叶子,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周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沉默了很久。
“你恨我吗?”赵一航忽然问。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轻声笑了:“恨你干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那你恨我妈吗?”
周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了一层浅橘色的云。
“小时候恨过。特别是我爸——我养父,对我特别严的时候。他让我跑步,我跑不动,他就拿皮带抽我。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的亲妈在,肯定不会这样对我。”周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后来我明白了,他们也是为我好。我爸自己当兵的,就希望我也能当兵。我腿受了伤,不能留在部队了,他还冲我发了好大的火。”
赵一航转过头看他:“你腿受过伤?我怎么没看出来。”
“老伤了。右膝盖,半月板裂了。平时没事,阴天下雨会疼。”周凯下意识地揉了揉右膝盖,“所以我来学校当教官,也算没离开部队生活太远。”
赵一航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妈刚才跟我说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害怕。我怕我不是我妈唯一的儿子了。”
周凯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傻小子。”
赵一航“哎”了一声,抬头瞪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笑着笑着,赵一航的眼睛又红了。
“我叫你什么啊?哥?”
周凯被他这一声“哥”喊得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抖。
“哥。”赵一航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更响,更确定。
周凯别过脸去,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赵一航看见他肩膀在轻轻发抖,自己也忍不住又哭了出来。
“你别哭啊,你可是教官,这么大人了。”赵一航用肩膀撞了撞他。
“滚蛋。”周凯笑骂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哭腔。
那天傍晚,周凯和赵一航一起回到看台。我还在那里坐着,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痕像一道小小的裂缝。两个少年朝我走过来,一个穿着军装,一个穿着迷彩服,走得越来越近,最后在我面前停下。
赵一航看了周凯一眼,然后蹲下来,小声对我说:“妈,我不该冲你吼。”
我摇摇头,想说话,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音。
周凯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擦擦脸。”
我接过纸巾,抬头看着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样子。太阳已经快落山了,余晖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两张脸那么像,像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像一条河流分成了两条支流,绕了一大圈之后,又在这里重新汇合。
“留下来吃个饭吧。”我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周凯点了点头。
那顿饭是在我家吃的。赵明不在家,我和赵一航去超市买了菜,周凯说他会做饭,系上围裙就钻进了厨房。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菜的背影,觉得这场景陌生又熟悉,像是做了无数遍的一个梦。
赵一航在客厅摆碗筷,时不时跑进厨房捣乱,被周凯用锅铲敲了脑袋。两个人打打闹闹,像真的兄弟一样。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胸口那个十六年的洞,正被一点一点地填上。填进去的,是周凯切菜时利落的刀工,是赵一航“哥、哥”叫个不停的雀跃,是飘满整个屋子的饭菜香。
饭菜上桌,周凯炒了四个菜一个汤。他做饭的味道意外地好,赵一航吃了三碗饭,一边吃一边说:“哥,你以后天天来我家做饭吧,我妈做的没你好吃。”
我白了他一眼:“嫌我做的不好吃以后自己弄。”
周凯笑了,说:“我平时住学校宿舍,周末可以过来。”
“真的?”赵一航眼睛亮了。
“真的。”
那一刻,我看见周凯眼里的冰融化了,露出下面温热的水流。他也在渴望这个家,渴望这份迟到了十六年的亲情。
晚上送周凯回学校,赵一航非要一起去。路上,周凯走在中间,我和赵一航走在他两边。夏夜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樟树的香气和远处烧烤摊的味道。
“妈,”赵一航忽然说,“下个周末我们仨去拍张照片吧,就拍一张,纪念一下。”
我说:“好。”
周凯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在夜色里微微点了点头。
到了学校门口,周凯停下脚步,转身对着我。夜色里,他的五官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很亮。
“妈。”他喊了一声。
我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这一声“妈”和赵一航喊了十五年的“妈”不一样,它带着迟疑,带着试探,带着十六年积压的所有情绪,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我应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哎。”
周凯笑了,那是十六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那笑容和赵一航如出一辙,像阳光照进深谷。
“下周我来看你们。”他说完,朝赵一航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校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忽然想起十六年前那个雨夜。我妈抱着他走出产房,护士关上门,雨声哗哗地响。那时候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可现在,他回来了。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堂堂正正的军人,回到了我身边。
赵明从深圳回来那天,我把周凯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坐在沙发上抽了两根烟。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也不知道。”我坐在他旁边,“我想认他,但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也不知道周家那边……”
“他既然主动喊你妈,就是愿意。”赵明把烟掐灭,叹了口气,“这事儿你让我消化消化。我不是接受不了,就是有点突然。突然多出来一个大儿子,换谁都得缓缓。”
我点点头。我知道这对他来说不公平。他疼了赵一航十年,把他当亲生的养,现在又冒出一个周凯,他一时半会儿确实难以接受。但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只是沉默地抽烟。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体谅了。
“找个时间,把他请到家里来吃顿饭吧。”赵明说,“我见见他。”
周末,周凯如约来了。他换了便装,白T恤牛仔裤,看起来和赵一航更像了,像一对寻常的大学生兄弟。赵明第一次见到他,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果然像。”
周凯有些拘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赵明走过去,接过水果,拍了拍他的肩膀:“进来吧。以后来家里,不用带东西。”
那个晚上,赵明和周凯在阳台上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后来赵明进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他揽住我的肩膀,说:“是个好孩子。你当年……也不容易。”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赵一航和周凯的关系越来越好。周凯周末会来家里吃饭,偶尔还会辅导赵一航做作业。他虽然在部队长大,文化课也没落下,数学尤其好。赵一航做不出题目的时候,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又笑嘻嘻地继续问。
有一天周凯不在,赵一航悄悄问我:“妈,哥他有没有可能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想?”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他一个人住学校宿舍挺冷清的。”赵一航抠着指甲,“而且学校马上要放暑假了,宿舍不让住,他得找地方去。”
我不知道周凯的养父母是什么情况,这些年我从没打听过,也不好意思问。犹豫了一会儿,我给周凯发了条微信:“一航说你们学校暑假不让住宿舍,你要是没地方去,家里有房间。”
这条微信发出去后,我攥着手机等回复,心跳得很快。过了大约十分钟,周凯回了一个字:“好。”
我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暑假开始的时候,周凯搬进了我们家。赵一航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新换了床单,还在床头摆了一盆小绿萝。周凯推门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久。
“你个小崽子,还挺会整这些。”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当然,你可是亲哥。”赵一航得意洋洋。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温暖地过了下去。周凯每天早上起来跑步,顺便把赵一航从被窝里拎出来一起跑。赵一航哀嚎连天,但体重确实降下来了,人也精神了不少。
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们做饭。周凯喜欢吃辣,赵一航喜欢甜口,我就一桌子菜做出好几种味道。赵明说我这哪里是过日子,是开饭馆。我笑着让他闭嘴。
直到那一天,周凯的养母找上了门。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下午,我正和面包饺子,门铃响了。我以为是赵明忘带钥匙,擦着手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精瘦,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撑着伞。她的眉宇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凌厉。
“你是林素?”她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是……”
“我是周凯的妈。”
我脑子嗡地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叫郑秀兰,是周凯的养母,当年从部队转业后在一家医院做护理部主任。她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我想跟你谈谈。”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收了伞,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周凯他……”我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没接。
“他给你打过电话吗?”郑秀兰问。
“没有。我……我就是通过一航军训才知道他在这个学校。”
“他爸前年走的。肺癌。”郑秀兰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走之前一直念叨周凯,说对不起他。当年我们把他抱回来,当亲儿子养,可越是当亲儿子,就越怕他想起亲妈。我跟他爸以前老打他,不是因为不疼他,是怕他跑,怕他找,怕他有一天不认我们。”
我听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敢去擦。
“周凯知道你不是他亲妈了吗?”我问。
“他早就知道了。”郑秀兰苦笑了一下,“他爸去世那年,把什么都告诉他了。你那颗泪痣,他从小就有,他爸说那是印记,想忘都忘不了。他这些年一直在偷偷找你,后来不知怎么就找到赵一航了。他调到这个学校来当教官,也是他自己申请的。”
我捂住嘴巴,整个人抖得厉害。
“林素,我不是来跟你争儿子的。”郑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些颤了,“我是想告诉你,周凯这些年过得不差。我们给他吃饱穿暖,供他上学,把他培养成一个军人。你要是认他,我不拦着。但你别觉得我亏待了他,我这些年,也是把心都掏给他了。”
说完,她站起来就要走。我追到门口,喊住了她:“郑大姐。”
她停住了,没回头。
“谢谢你。谢谢你把他养得这么好。”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然后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那天周凯回来后,我把郑秀兰来过的事告诉了他。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妈她……就那样。”他低声说,“嘴硬心软。她来找你,估计是怕你把我抢走。”
“没人要抢你。”我坐到他旁边,“你是她的儿子,也是我的儿子。我们两个人,都是你妈。”
周凯低下头,眼泪掉在地板上,砸出一滴滴小小的圆点。
暑假结束前,我们一家五个人——周凯、赵一航、赵明、我,还有赵明开车接来的郑秀兰——一起去拍了那张赵一航念叨了好久的照片。
照相馆的摄影师让高个子站后面,矮个子站前面,摆了好半天。周凯和赵一航站在最后一排,郑秀兰和我坐在前面,赵明站在我旁边。摄影师数“一二三”的时候,赵一航忽然喊了一句:“妈,哥他掐我!”
“是你先踩我的。”
“我哪有。”
“你小子……”
咔嚓一声,快门响了。
照片洗出来那天,赵一航抢着要看。照片上,五个人都笑着,郑秀兰绷了一整天的脸也松了下来。周凯和赵一航站在最中间,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凑在一起,一个笑出牙齿,一个抿着嘴。
我拿过照片,翻到背面,用笔写了一行字:一家五口,缺一不可。
周凯站在我身后,看到了这行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我的肩膀。
“妈。”他喊。
“嗯。”
“谢谢。”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甜的。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来,照在照片上那五个人的笑脸上。
十六年,我终于把弄丢的那个人,找了回来。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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