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月良尽》
我生性骄纵。
做了皇后,亦不愿收敛。
谢劭宠我,爱我。
却在扳倒我的氏族那日。
赐我鸩酒假死,囚于暗室。
夜阑人静时,他咬着我的唇,问:
「昔日你贪慕权柄,逐箬箬出京。」
「可曾料到,自己会落得这般不堪处境?」
再睁眼,宫中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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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笑问我的心上人。
这一世,我望向高台上那位身姿如玉,眉眼清冷的内侍。
轻声道:「臣女年少无知。」
「曾践踏过心上人的一颗真心。」
「不知……他是否还愿娶我?」
01
谢劭的视线,几乎瞬间落在我身上。
素来淡漠的凤眸,也染上讶然。
他以为,我在示弱求和。
毕竟前些日子。
我们刚为钟箬的去留,争执不休。
吵到最后,我砸碎一只茶盏。
「殿下明明知道,钟箬是我父亲的外室女,她母亲趁恩人有孕,爬了恩人夫君的床。」
「如今,她亦要效仿。」
「我厌她们至极,殿下若执意阻拦她们离京,便改为求娶钟箬罢!」
望着满地狼藉,谢劭神情失望。
「孤只是可怜她。」
「毁了名声,被迫远嫁千里,连未来夫婿的模样都不曾见过。」
「说到底,那日你的确做得过分了。」
我轻嗤一声。
钟箬自己点了催情香。
想惹谢劭怜惜,与她春风一度。
我不过是先拖住谢劭,再将诗会上的宾客引至她房前,看了场好戏而已。
何错之有?
一连几日,谢劭都对此事耿耿于怀,不愿见我。
直到宫中夜宴。
他对我,避无可避。
前世,悠悠丝竹声中,陛下也问我的心上人。
我下意识看向谢劭。
他唇边笑意淡淡,朝我颔首示意。
似乎那些嫌隙从未生过。
于是,我告诉陛下。
「臣女仰慕太子殿下,想做他的妻子。」
此后,谢劭得我李氏一族倾力相助。
继承皇位后,他也信守承诺,给予我皇后的尊荣。
可惜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欢。
今生,我不会再嫁他。
02
「哦?」
陛下起了兴致,追问道:「那人是谁?」
高台上,躬身倾酒的灰衣内侍,动作一滞,旋即恢复如常。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酸涩。
「臣女尚不知他心意,不敢贸然提他名讳。」
陛下抚掌。
「既如此,待你们二人互通情意,再来请旨赐婚罢。」
宴会继续。
觥筹交错,轻歌曼舞。
我盯着舞姬火红的裙摆出神。
手帕交忽地捏了捏我指尖,捂唇轻笑。
「阿妩,殿下在看你呢。」
隔着重重倩影,我望过去。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谢劭弯了弯唇。
「殿下对你,当真情根深种。」调侃声传入耳中。
那倒未必。
几代帝王更迭,皇后皆出自陇西的门阀贵族——李氏。
谢劭只是,不得不娶我罢了。
夜色浓稠,我在宫门处与手帕交道别。
正欲登上回府的马车。
「且慢——」
我转过身,是谢劭。
锦衣玉带,龙章凤姿。
他扬唇,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我脸上。
「阿妩,先前是孤的话说重了。」
「孤从未怪过你,至于钟箬就——」
送走罢。
「留在京中。」我打断他。
「我不赶她走了,殿下明日便可上门与她商议婚事。」
谢劭怔住,蹙眉道:
「你要孤娶她?」
「适才宴上,你刚向孤表明心意,转眼间,就央求孤另娶她人?」
心中作呕。
我仍微笑,维持世家贵女的体面。
「殿下误会了。」
「我口中的心上人,并非是你。」
「不是孤?」
谢劭嚼着我的话,不解道:
「可是,除了孤,你还能嫁谁?普天之下,何人敢娶你?」
03
所以,前世我被氏族荣耀裹挟,做了太子妃,做了皇后。
父亲时常感叹,我命好。
先前几位李皇后,都不讨帝王欢心。
唯有我,独得谢劭宠爱。
「因此,你更要为族中筹谋,尽快诞下嫡长子。」
后来,与我针锋相对的宸妃有孕。
我的贴身宫娥,立即代我送去一碗掺了红花的汤药。
宸妃失去孩子,伤心欲绝。
伏在谢劭膝上控诉,「是皇后……是她害了臣妾。」
「阿妩良善,做不出这样的事。」
她的夫君,她的倚仗。
轻飘飘地放过了罪魁祸首。
只因我的父亲是把持朝纲的权臣。
然而历朝历代,没有哪个君王甘愿被架空权力,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谢劭一直在暗中,拔除门阀势力。
几年后,暮春时节。
盛极一时的李氏倒台了。
我素衣脱簪,跪听内侍宣读圣旨。
谢劭说我善妒恶毒,残害皇嗣;说我勾结朝臣,欲谋不轨。
桩桩件件,唯有以死谢罪。
我不无辜,于是没有怨言。
仰头饮下鸩酒,了却这荒唐一生。
04
但,我没有死。
再睁眼,谢劭坐在榻边。
烛火昏黄,他的半边脸笼在阴影中,瞧不清神色。
我晃了晃腕上锁链,正欲开口嘲讽。
谢劭却先我一步出声。
「朕保住了你母亲。」
「皇后,你活着,她就能活。所以,你需好好活着,承受朕的恨意。」
他太了解我了。
我和父亲相互利用,亲缘浅薄。
这些年来,他娇艳的外室一茬接一茬,闹到母亲面前。
母亲郁结于心,身体总不好。
我厌恶他的外室,更厌恶他。
家中能让我妥协的,唯有母亲。
暗室里,不见天光。
时日久了,我的精神开始恍惚。
这夜,谢劭照旧来见我。
温存之际,他埋在我颈窝,忽然道:
「朕将钟箬接回宫了,她虽为孀妇,但朕爱重她,愿意予她贵妃的位分。」
我轻轻「哦」了一声。
谢劭不满意我的淡漠,在我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铁锈味瞬间在口腔弥漫。
「昔日你贪慕权柄,逼箬箬离京嫁人,令朕痛失所爱。」
他掐着我的脸,嗓音森冷。
「那时可曾料到,自己会落得这般不堪处境?」
我没有回答。
只在又一场情事结束,谢劭穿衣时,唤住他。
「给我留一盏灯罢。」
近日常常梦魇,惊醒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
我着实心慌。
若能光亮些,也是好的。
谢劭回过头,意味不明地笑了几声。
「朕来了,便亮堂了。」
「皇后便时时刻刻盼着、念着朕来看你罢。」
05
蹉跎了几载光阴。
有一日,竟有旁人推开暗室的门。
明亮宫灯晃了晃。
映得杏目桃腮的姑娘容颜更娇艳几分。
「长姐,你好狼狈啊。」
「李家所有人都死了,你怎么还有脸苟活?」
我心中霎时掀起惊涛骇浪。
坐直身子问她,「我母亲呢?」
「谢劭说,将她遣回了我外祖家。」
钟箬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忽地「噗嗤」笑出声,点着唇道:
「嫡母啊,日日为长姐伤怀,去岁生了很严重的病。」
「原是请了名医疗治,不至于丧命。」
她停顿一下,慢悠悠地接下去。
「可我叫人偷偷换了她的药,所以……」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我猛地从床榻扑下去。
锁链拉至极限,依旧抓不到她衣角。
钟箬神色微变,旋即退至暗室门口。
「长姐急什么,我瞧你容颜枯槁,怕是很快就能和嫡母团聚了。」
临走前,抬着下巴,讥笑道:
「什么高门贵女,到头来,还不是被人碾作花泥。」
她说的,我并非全信。
但我确实起了疑心。
当夜床榻间,我试探了谢劭一句。
「我母亲还好么?你能帮我传句话给她么?」
闻言,他贴着我的身子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她很好。」
「皇后,你已是废后李氏,不能叫任何人知晓你的存在,包括你的母亲。」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说了。」
从他的反应来看。
母亲是真的不在了。
我侧过身,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瓷枕。
自那日后。
我强忍着恶心,变得愈加温顺。
会在他来时,主动为他解衣带;会靠在他怀里,说些温软讨好的话。
谢劭很受用。
抚着我的长发,喟叹道:
「原来,皇后被磨平棱角,是这副模样。」
他对我的态度好了许多。
不再出言羞辱。
也愿意带来些新奇玩意,供我解闷。
某个夜里,我仰头望他。
「陛下还记得,我们定情的蝴蝶银簪么?」
「它还留着么?」
在我的央求下,他带来了那根簪子。
亲手为我插入发间。
而后与我回忆起往事,眸光缱绻柔情。
趁他分神,我迅速拔下簪子,猛地插入他颈间。
一下又一下。
「皇后……当真如此恨朕么?」
问完这句话,他没了气息。
我亦自尽。
死前唯有一憾,没能除掉钟箬。
06
思绪回笼。
浓烈的恨意仍萦绕在心头。
我压下翻涌的血气,垂眼道:
「李家不止我一个女儿。我会劝母亲,将钟箬记在名下,让她改回李姓。」
「殿下娶了她,你们会过得很幸福。」
——你们会一起死在我的手上。
「祝福你们。」
——下地狱罢。
谢劭沉默许久,「你当真这样想?」
夜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卷来馥郁的月桂香气。
我紧了紧肩上披风。
轻轻点头道:「是。」
隔日,钟箬顺理成章地搬回李家。
父亲高兴至极,要为她举办一场认亲宴席。
得知消息后,她亲自去东宫递了请帖。
谢劭应允道:「孤会为你撑场面的。」
等到宴席那日,谢劭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钟箬一只锦盒。
盒中装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原本,这是要送我的。
「阿妩怕黑,等夜明珠运到上京,你放在房中,亮堂如白昼。」
「便不用害怕了。」
钟箬捧着锦盒,笑靥如花。
我心中轻轻一哂。
多笑些罢,日后就没有机会再笑了。
宴中,婢女斟酒,无意污了我的衣裙。
我起身离席。
回院中更换干净衣物。
途经荷花池旁,忽然听见两名男子的谈笑声。
其中夹杂着熟悉的名字。
「那个章知卿,出身名门,才识渊博又如何,到最后成了宦官,连娶妻生子的资格也没有。」
「倒不如你我二人逍遥快活。」
另一人接话,啧啧叹道:「是啊。」
「当年我心仪宋家二姑娘,上门求娶,她却死活不应。后来我才知道,她暗恋那个阉宦,可惜他们再无机会了,他连男人都不是……」
「哈哈哈哈哈——」
「很好笑么?」
我从廊柱后绕出,抬眸讥讽。
「宋姑娘拒绝你,证明她慧眼识人,还有章内侍,从前是翩翩君子,现在风姿亦分毫未减。」
「倒是你们,在我李家的宴席上,妄议未出阁的姑娘,和皇后身边的红人,是不想活了么?」
二人连滚带爬。
踉踉跄跄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
我站在原地,捂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如鬼魅般幽深阴冷。
「所以,阿妩的心上人,是母后宫中的章内侍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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