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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罗卜杂谈】长姐如牛——写给一生不曾为自己活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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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老了。

老在哪儿?我说不清。是鬓角新添的白发,还是眼角渐深的纹路?仿佛都是,又仿佛都不是。那天她从医院回来,手里攥着检查报告单,笑着说:没事,都是小毛病。我看到报告上写着:颈动脉内中膜增厚。我问过医生:再发展下去,风险不小。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说了句“走了,我回家了”,便转身出了门。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起那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我们姐弟三人站在平顶山八矿西风井——爸爸老战友魏恭大爷家的屋子里。姐姐扎着两个短短的小发揪,表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我手里举着爸爸做的玩具枪,弟弟萌萌的歪着头。那时她大概七八岁,已经学会板着脸了。照片里那副严肃的神情,后来长进了她的骨头里,一辈子没卸下来。那段日子早已模糊,但真正刻进记忆里的,从来不是岁月,而是那些我欠姐姐的瞬间。



那个年代,白糖是稀罕物。大人们总是把糖藏得严严实实。可我们还是翻出来了。妈妈买回一袋白砂糖,她以为藏起来就万事大吉,却不知道三个孩子的馋,比任何锁都灵。姐弟仨各自偷了几把,谁也没舍得吃,用纸包了又包,塞进书包最里头,每天摸一摸,偶尔舔上几粒。我们幻想着那段甜蜜能长些,直到妈发现糖少了,挨个逼问。仨人死不承认,直到最后妈妈从我们书包里一一翻出了那些纸包。那顿打,现在想起来不是疼,是三个小人儿低着头,看着同样的纸包,还流着口水的傻样子。

每年大年初二去姥姥家,是我们一年里最郑重的远行。一摞摞的果子盒是家里最大的面子,黄纸包好,上面压一张方方正正的红油纸,拎在手里走在路上,连脚步都神气些。那时候爸爸在部队,津贴薄;母亲在生产队,工分换来的口粮还不够一家吃,过年买果子也只能是意思意思,从不敢多买。奶奶跟着四达过日子,果子送出去就送出去了,没有回礼这回事。所以去姥姥家的路上,我们姐弟仨总在前寨村北、过了红光渠那道干渠的水泥台上坐下来休息,偷偷拆开果子盒摸几块糖角或长条果子塞进嘴里,约定谁也不许说。吃完用袖子擦擦嘴,把盒子仔细包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条干渠的水泥台,是我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也是我知道什么叫“分享”最早的地方——不是慷慨,是三个小孩儿分一块糖的默契。那大概也是姐姐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姐姐是老大。从记事起她就站在妈妈旁边。烙馍够不着案板,踩个小板凳;做饭站在灶台前,锅铲比手臂还长;农忙时跟在后面,像个小大人的帮着妈妈去锄地。可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的背影——背着比她还高的藤编箩头走在田埂上,一大筐草挡住了脑袋,只看得见筐底一晃一晃。她不爱说话,干活的时候更不爱说话,只听见镰刀嚓嚓响。十来岁还没发育完全的肩膀,硬扛下了一个家的重量。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姐姐就该是这样。



我小时候胆小懦弱,是个怂包。被人欺负了不敢吭声,受了委屈也不敢反抗。姐姐比我大不了几岁,可站出来的时候,比谁都凶。有一回,妈妈给我新买的一把铅笔,好像摔惊了,小刀一削笔芯就断,几天就用完了,却不敢跟妈说实话,就撒谎说村西头的罗凤山拿去用了。姐姐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去找人家算账。到了凤山家,姐姐站在门口喊,那架势像是要把人家屋顶掀了。结果人家出来了,说铅笔是我自己用完的,根本没有我说的他抢我铅笔那回事。姐姐愣了一下,回头看我,我低着头不敢说话。回来的路上姐姐没骂我,就那么不吭声地走着——既是替我臊的,也是被我气的。到家,我又挨了顿打。

还有一回,教室里那种土垒的课桌,罗春荣仗着自己膀大腰圆,硬把我挤到桌子角。我连还嘴都不会。姐姐不知道是怎么知道的,到教室里堵住他打架,直到他娘跑到学校把姐姐推倒在我身上,弄了我一身的泥,反正后来他再也没有敢欺负过我。我没说谢,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姐姐替弟弟出头,天经地义呗。现在想想,多不懂事。

最悬的一次是闹着玩。我拿把锤子比划,锤头松了,一锤子砸姐姐脑门上。“砰”的一声起来一个大包。姐姐摸摸头上起来的大包,愣了一下,哭了。我吓傻了。后来妈闻声过来,把我拎起来打。那天晚上姐姐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可一个字没抱怨。我躺在旁边听着,心里发誓再也不动锤子了。可那个包消下去,我也没正式跟她说过一句对不起。

包产到户以后,妈因为身体不好常年看病吃药,地里的活儿全撂下了。爸爸在部队回不来,家里没有劳力。姐姐那年才十几岁,刚上初中,肩膀细得像麻秆,只能辍学回家。她学会了扶耧、扶犁、踩耙、赶牛耕地。村里人都夸她懂事,说这闺女小小年纪就帮大人下地干活。她听见了当没听见,忍着委屈低着头继续干。家里的牛要喂草,田里的庄稼要照料,妈看病要钱——姐姐一个人掰成八瓣使,硬是把那个家撑住了。



我那时候在西平完中农村班上学,读书读得心安理得,好像选择性地不知道每顿饭的粮食都是姐姐骑车二十里驮过来的。二十里路,听着不远,骑过才知道。那条路要经过县城边上的一道铁路道口,道口那个坡又高又陡,空车骑都费劲,姐姐后面却还带着一百斤小麦。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路全白了。姐姐怕迟到误了我吃饭,一大早就出门。骑到半道雪大了,车轮打滑,根本使不上力。姐姐就那么边骑边推地走,推到铁路道口那个大坡底下,抬头一看,坡上的雪被车辙轧得又硬又滑,上是上不去,退又没法退。姐姐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自行车靠在旁边,粮食袋子搭在车后座上,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后来是怎么上去的,姐姐没跟我说过,我也没想起来去问。等她到学校的时候,头发上全是冰碴子,脸冻得通红,手都冻得快僵了。她站在宿舍门口喊我,声音都哑了。我出来看见姐姐那个样子,心里咯噔一下,可玩心正大的我,还是只顾着搬粮食,没说出那句“姐你辛苦了”。姐姐冒着漫天大雪回到家,身上的棉袄都湿透了。现在想起来,恨不得抽那时候的自己两巴掌。

家里打下的麦子,先紧着我在学校换饭票,妈、姐姐和弟弟多数时候只能吃粗粮。玉米面、红薯干就着咸菜喝稀粥,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白面。后来姐姐和弟弟调侃我,说我在家是“地主”,姐姐是“长工”、弟弟是“短工”,都是给我干活的。我听了只有讪笑——不知道那笑声里藏着多少他们咽下去的东西。

姐姐割草的地方越来越远。周边割完了,就跟着别人一起,东边跑到上蔡境内,西边跑到城西很远的地方去。有一年夏天,姐姐去城西割草,镰刀一滑把手指割破了,血混着草汁流了一地。到现在那道疤还在,手指头一到阴雨天就发木。

我上高中期间,家里农转非,迁去了平顶山。姐姐先跟着爸爸去了,在单身楼上要了一间宿舍住着。在矿务局安培中心培训了一段时间后,分配到六处后勤服务公司看车棚。姐姐有了工作,每月有了工资。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日子好像要变好了。



我高中毕业,跟着魏大爷学焊防盗门、安装电子对讲防盗门,后来又跟六处安装队在平顶山碳化硅厂、田庄洗煤厂、十三矿干活。有一次无意间听说有人给姐姐介绍对象,爸妈说了一个名字,我不认识。我一直以为是住在单身楼上的一个黑黑矮矮的人,心里不乐意,觉得配不上姐姐,却又不敢说。后来见到姐夫以后才知道是误会了。可我那时候连替姐姐把关的资格都没有——我什么本事没有,凭什么觉得姐姐该嫁个更好的?

姐姐出嫁那天,妈拉着姐姐的手说,到了婆家要勤快,上敬老,下爱小。姐姐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我站在旁边,看着姐姐被婚车接到他们在建东小区的家里,只觉得姐姐嫁得好像很远很远。婆婆早逝,公公爱玩,姐夫不善家务,小叔子比我还小。姐姐一嫁过去,就接手了那个家所有的家务。上班回来扫地、做饭、洗衣服、照顾公公和小叔子——姐姐把那个家撑了起来,把我和弟弟的家也撑了起来。由于离得比较近,姐姐回娘家基本都会从牙缝里抠出来补贴娘家。妈说姐姐几句,姐姐说又不是给外人,是给自己爹妈的。也不知道我的姐姐什么时候学会不心疼自己的。



外甥生下来,姐姐手头更紧了。为了多赚点钱补贴家,姐姐把他送到妈这儿,下了班再做缝纫活,后来还一个人骑车去周边大集上摆摊。冬天北风呼呼地吹,夏天日头晒得头皮发麻,集市上人来人往,姐姐坐在小板凳上,守着一块塑料布摆出来的小摊。姐姐从来没跟我们说过那些苦,只在偶尔聊天时说“今天生意还行,收摊早了点”。

那时候外甥基本长在我家。有一天中午我帮姐姐看孩子,我困得不行,外甥却精神得很,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我把外甥用两腿夹住,他却对皮带扣产生了浓厚兴趣。等我醒来一看,皮带扣中间那块塑料被他啃得坑坑洼洼,惨不忍睹。姐姐后来知道了,笑骂了他两句。那是姐姐的笑,我记得。可我后来想,姐姐一个人撑着那个家的时候,有没有人也给过姐姐一个笑?



我在平顶山神风塑钢型材公司干了几年,后来在魏大爷的帮助下,找了同为六处子弟的大哥徐援朝帮忙,调到了供销科,再后来又跟王爱军去了沈阳负责办事处。九五年全国基建下马,塑钢型材卖不动了,办事处撤了,我回了平顶山。

在沈阳北站给姐姐儿子买了两袋骨髓肉带回来,想给外甥解解馋。后来姐姐又埋怨我惯孩子,说这下好了,没骨髓肉他就不吃饭了。我看着姐姐数落我,外甥却一副馋样,觉得姐姐娘俩这会儿的样子真有意思。

在沈阳的时候,我们合作的新光动力机械厂空军军代表林长兴,他认识的人搞了个汽车发动机节油装置,说能省油百分之二十以上。我想试试,若成了也可以帮助家里赚钱了,可我手里没钱,爸妈也没有。我跑到姐姐那儿诉苦,说想创业没钱,姐姐听了半天才开口,随后姐姐给了我近六百块钱让我去尝试。我当时就没有想到问姐姐钱是哪来的。现在想起来,那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沉的钱。六百块钱,姐姐和姐夫两个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也就这么多。我拿着从沈阳进了两台设备,又托帘子布厂高中同学张文杰在他上班的平顶山公交公司找了两台车做试验,最后因为设备故障太多、节油效果不行,项目黄了。钱打了水漂,我没敢再去找姐姐。

我在东北办事处那年,公司给员工上社保,把我漏了。我一怒之下辞职,跟初中同学郭少华去姚孟电厂开了眼镜店。那段时间我不大在家,跟姐姐的联系也少了很多。

有一天我和郭少华从姚孟电厂回家,在家属院门口碰见姐姐。姐姐拉住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楼下那家,也就是爸爸上班的土建二队退休书记在司法局上班的二儿子,下夜班白天休息被吵醒,敲开我家的门,不分青红皂白就拎起暖水瓶砸姐姐,又动手打爸爸。爸爸一辈子老实人,手里攥着木工凿和锤子,都没还手。我听完,把郭少华撂在原地,跑到楼下就去砸那家的门,边砸边骂,整栋楼都听见了动静。那小子不敢出来,我被爹妈和姐姐拉回了家。事后我越想越气,直接从阳台跳下二楼,到他们家去算账,被他家大人拦在门口,又被家人拉回了家。后来听说他借着在司法系统的特权纠集了一帮大营的劳改释放犯在屋里等着收拾我。这件事我在心中愤恨了很久,如果不是怕触犯刑法、怕家人难过,我都想用暴力的方式去报复他。那段时间爸妈和姐姐都担心我做傻事。



我心里怄了一口气,想出去闯出点名堂再衣锦还乡,一个人去了沈阳。那时通讯不方便,我又跟爸爸较劲,整整三年没跟家里联系。三年里,妈妈想起来我就以泪洗面,爸爸几乎每天都会去门卫那儿看有没有我的信。姐姐急在心里,专门跑到姚孟电厂,找郭少华问我的消息。郭少华后来跟我说,姐姐是哭着去问的,问到的答案是——不知道。姐姐回来跟爹妈怎么说的,我没问过。那几年,我也没给家里写过信。我跟爸爸较劲,跟自己较劲,就是没想过他们在家是怎么熬的。

千禧年春节,在外头吃够了苦头,在终于寻得一个相对安稳的工作后,我终于回了家。当见到了思念已久的家人的时候,爸爸依旧严肃的不怎么说话,妈妈和姐姐那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的灯不太亮,可我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那红红的眼眶和无法抑制的眼泪。我的家人都不善言辞,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但心里的惦念和牵挂却溢于言表。

回沈阳以后,我和家人先是通过对门邓学文家的电话联系,再就是姐姐家买了电脑后用QQ视频。中间我也带了沈阳处的女朋友朱侠一起回平顶山见家人,虽然最后这段恋情也因多种原因无疾而终,但当时他们为我走出初恋的阴影而感到由衷的开心。



后来我因为负责华北市场的原因去了北京,并且留在了北京。经历过几段无疾而终的恋情后,家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爱人。我订婚和结婚的时候,都是姐姐带着外甥来北京帮我看的店。结婚的时候姐姐都没能在现场,只能在手机那头听着婚礼进行曲。姐姐后来跟我说,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替我高兴,也觉得自己缺席了遗憾。这事我到现在都后悔——我让姐姐缺席了我的婚礼。



后来的日子,姐姐一个人扛着两头的担子。爸妈这边头疼脑热要姐姐去,添置东西要姐姐去,过年过节要姐姐去,大事小事都要姐姐出面。姐夫是个好人,可他不操心家里的事,常年在外头工作。外甥成绩不好,姐姐着急,怕他走我的老路,想尽办法找人让他上了平顶山工业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后姐姐又操心他的婚事,先是省吃俭用帮他买了一小套房子,后来又到处找她的那帮姐妹们东凑西凑换了一套一楼带小院的大一些的房子,装修的时候姐姐一直盯着。外甥定下结婚的日子正好新冠疫情爆发,姐夫直到外甥结婚前两天才从山东工地赶回,我却因北京管控太严没能参加外甥迎亲,直到后来补办婚宴我才赶了回去。从头到尾婚礼婚宴各种细节都是姐姐一个人在操持。外甥婚后,姐姐的担子从两家变成了三家,等外甥有了孩子,姐姐连看孩子都包了。什么时候停下来喘口气,什么时候是姐姐自己的时间,我从来没问过。



长期的家庭环境和一个人要撑起三家,也养成了姐姐霸气、嗓门大的习惯。这也是全家公认的。姐夫不愿意听姐姐训人,爸妈有时候也躲着姐姐,外甥更是见姐姐开口就默不作声。姐姐一发火,整栋楼都知道。可姐姐发完火,转身就该忙啥忙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姐姐从来不跟我们诉苦,不说累,不说委屈,就说事。事办完了,火也发完了,转身又去忙了。我听姐姐大嗓门也习惯了,听的是姐姐的脾气,却没听出那脾气底下压着的多少委屈、多少没人知道的眼泪。我见过,也听妈说过,很多次姐姐发完火一个人坐在客厅抹眼泪,问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人默默承担了所有的一切。

按说外甥结了婚成了家,姐姐也算完成任务了吧。可姐姐又操心外甥的孩子,操心爹妈的养老,操心这边那边,好像永远操不完的心。单位以前效益不好,姐姐和姐夫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还不到三千,省吃俭用买了房、供了儿子、办了婚事,存款是没有的,身体也落下了毛病。可姐姐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好像姐姐永远是那个十几岁就能扛起一个家的姐姐,永远有力气,永远能撑住。每次我回来,姐姐都会第一时间回家看我;每次我走的时候,姐姐都要送我去车站,不管是和爸妈一起坐弟弟或外甥开的车,还是自己骑着电动三轮车,分别时总是眼眶红红的。



我粗心,一直只盯着父母的身体,没过多关注姐姐,心里总觉她还年轻,身体还棒,没想过她也是快六十的人了,还在操着三家老小的心,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直到前几天我回来帮同学料理后事。看着那情形,我心里突然特别害怕。怕的不是死,是怕我经常不在家,也不知道父母和姐弟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我硬拉着姐姐和爹妈一起去平煤神马医院做了个全面检查。虽然他们嘴上说浪费钱,检查结果出来还是第一个凑过去看。

结果出来了。除了以前知道的高血压、高血脂,姐姐还查出了颈动脉内中膜增厚。姐姐拿着检查报告回来不说话。我看着姐姐,突然发现她老了。什么时候老的?我不知道。那个扎着小发揪的严肃小姑娘,那个背着箩头走在田埂上的背影,那个雪天推着粮食上坡的身影,怎么就老了?什么时候起,她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还在为几个家庭操碎了心,而我们却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的付出——我不知道。

我的姐姐这辈子都在照顾别人,却从来没人真正关心、体谅、照顾过她。她是个平凡的女人——平凡的女儿,平凡的姐姐,平凡的妻子,平凡的母亲,平凡的奶奶。可这平凡的一生,比谁都重,一生像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

她的付出里有无奈,但或许也有一点点她自己常挂在嘴边的那句“我愿意”吧。



临回北京那天晚上,我把退休的姐夫和外甥叫到一起,说了很多话。说姐姐这一辈子不容易,你们以后要对姐姐好一点;说姐姐养成了现在的脾气,你们要担待一些;说哥你退休了,多帮着分担一些家务;说姐姐想歇就让她歇歇,别什么事都指着她。我想说的话很多,但好多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姐夫答应着,外甥也说好。姐姐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那是我这辈子跟姐姐说过最多的话。

回北京后我又打电话给她,问身体怎样,心情怎样,一定要想开点,想休息就休息,千万别再发脾气。她永远是那几句:“没事,不用操心。”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忽然想起她发完脾气一个人坐在客厅抹眼泪的样子。她从来不说累,可什么时候起,她连哭都躲着我们了?

我想着,这次真的不能再等了。我决定尽快安顿好北京这边的事,尽早回去。接起照顾爸妈的责任,也让姐姐歇一歇。养好身体,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我的姐姐,这辈子还长。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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