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四点十七分,惠安小区七号楼三单元二零一室的灯还亮着。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鞋底的纹路几乎磨平了,鞋帮内侧洇着一圈深褐色的汗渍。鞋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半杯浓茶,茶叶已经沉底,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阳台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针指在"二十"的位置上。
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体检报告单,日期是三天前。报告单上有一行手写的字,蓝黑色墨水,笔迹颤巍巍的:"窦性心动过缓,建议避免剧烈运动。"
那张纸被人揉成过一团,后来又重新展平了,折痕像老人手背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响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凌晨的薄雾里。搪瓷缸里的茶水面轻轻晃了一下,荡开一圈涟漪,映着吊灯昏黄的光。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沉而缓,像一台用了大半辈子的老钟,齿轮咬合处发出疲惫的、有节律的摩擦声。
谁也不知道,那是这台老钟最后一次走动。
第一章
退休金到账的短信是上午九点十七分来的,和过去三年每个月的二十号分秒不差。赵德贵刚从外面走完第三圈回来,腿肚子有些发胀,小腿上的青筋蚯蚓似的凸着,他弯腰去够鞋柜上的老花镜,腰椎那儿"咔吧"响了一声,像干透了的柴火被人掰断。
【八千整。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看了三秒钟,把屏幕按灭了,转身把运动鞋脱下来,拎着鞋跟磕了两下,鞋底蹭在门槛上,掉下来一小撮干泥巴。客厅正对着卫生间的门,镜子正好照见他佝偻着的背影,背心汗湿了,贴在脊梁骨上,一节一节的骨头凸出来,像是衣服底下藏了一串念珠。
老伴宋秀芝的遗像摆在电视柜左边,黑白照片,嘴角微微翘着,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像是埋怨,又像是心疼。赵德贵每天早上出门前和晚上回来后都要对着那张照片说两句话,今天早上他说的是"秀芝啊,我又走了一万八",晚上回来这第三圈走完,他说的是"秀芝啊,这个月退休金到了,我寻思着给咱闺女转两千过去"。
照片上的人没应声。客厅里只有挂钟在走。
赵德贵今年七十六岁,退休前是钢铁厂的八级钳工,手上功夫硬,早年车钳铣刨磨样样拿得起来,厂里那台德国进口的龙门刨床出了毛病,外国专家都摇头,他蹲在机器旁边三天三夜没回家,愣是用一把锉刀把齿轮的咬合误差修到了两丝以内。那会儿厂里上上下下都喊他"赵八级",名字反倒没人叫了。后来厂子改制,赵八级变成了赵师傅,再后来赵师傅变成了老赵,最后老赵变成了一个每天在小区里暴走的瘦老头,胳膊上套着褪了色的冰丝袖套,裤兜里揣着降压药和速效救心丸。
惠安小区是钢厂的老家属院,六栋楼,全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盖的筒子楼改造过来的,外墙面起皮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酸菜缸、旧家具、废弃的自行车。小区里的住户换了一茬又一茬,年轻人都搬去了新区那边带电梯的商品房,剩下来的要么是像赵德贵这样的老钢厂人,要么是图房租便宜的外来务工人员,要么就是那些搬不走也懒得搬的老骨头们。
赵德贵住二楼的二零一室,两室一厅,五十来平米,当年分的福利房。阳台上养着三盆君子兰,叶子油亮亮的,那是宋秀芝活着时候最宝贝的东西,她走了以后赵德贵接手了,浇水施肥松土换盆,一样不落。有一回他给其中一盆换土,刨出来一条白胖的根须,突然就想起宋秀芝化疗那会儿胳膊上扎的留置针,也是这种颜色,也是这么细,他蹲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烟灰弹在花盆里当肥料。
闺女赵小芸每周五晚上打个电话来,时长稳定在七分半钟左右,内容高度格式化:问身体怎么样,问钱够不够花,问楼下王婶家那只白猫还活着没,最后说"爸你别天天走那么多路,膝盖受不了"。赵德贵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地应着,等那头挂了,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第二天早上五点照样起床,穿上那双鞋底快磨穿的运动鞋,下楼,出门,往东走,沿着清河大堤的步道一直走到虹桥,折返,走回来,到家七点一刻。吃早饭。歇一个钟头。再出门,往西走,绕到老钢铁厂遗址那边转一圈,看看那片被围挡圈起来的荒地——厂子十多年前就搬走了,地皮一直空着,说是要搞什么文创园,规划图挂了三年还没动工——然后走回来,十点半到家。下午三点再出门一趟,走小区的里外圈,七拐八拐地把每条楼间小路都踩一遍,碰到熟人点个头,碰不到就闷头走,五点半回来吃晚饭。冬天黑得早,他就在楼道里从一楼走到六楼,再从六楼走下来,来来回回十几趟,把声控灯踩得一亮一灭,像摩斯密码。
一天两万步,雷打不动。
这个习惯是从宋秀芝走的那年养起来的。那一年赵德贵七十三岁,老伴查出来胰腺癌,从确诊到走只用了四十七天。那四十七天里赵德贵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眼看着宋秀芝从一百二十斤瘦到七十斤,皮肤黄得像蜡纸,最后那几天连水都咽不下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儿说不出来。赵德贵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别……别老待着……动一动……"。
宋秀芝咽气那天是个星期三,窗户外头下着毛毛雨,走廊尽头的电视里在放一个养生节目,主持人唾沫横飞地说"每天走一万步,活到九十九"。赵德贵坐在病床边,握着老伴的手,那只手凉下去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他当时脑子里想的是,行,我听你的,我动一动。
然后他就开始走了。从每天五千步加到八千,从八千加到一万二,从一万二加到两万。脚步越来越快,走得越来越远,膝盖开始疼,脚底板开始长茧子,小腿上开始爬满弯弯曲曲的青筋,他觉得自己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越拧越紧,停不下来。
今年体检,大夫拿着心电图单子皱了半天眉头,说心率偏慢,只有四十多下,让注意点。赵德贵问大夫四十多下啥意思,大夫说就是心跳太慢了,正常人一分钟六十到一百,你这都快慢了一半。赵德贵嘿嘿笑了两声,说慢了好,慢省油。
大夫把眼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方看着他,说赵师傅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这个情况万一哪天心率掉到三十以下,人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赵德贵把体检单子叠了叠塞进裤兜,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回家把它揉了。
今天下午走的最后一圈,赵德贵在小区东门碰见了刘瘸子。刘瘸子大名叫刘建国,跟赵德贵一个厂的,早年在车间被行车砸断了左腿,落下终身残疾,走路一歪一歪的,厂里照顾他,让他看了一辈子大门。退休以后刘瘸子没啥事干,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东门那棵老槐树底下,看人来人往,也算个营生。
"老赵,"刘瘸子朝他招手,手里掐着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了,"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赵德贵走过去,腿肚子还在发酸,他靠着槐树站定,把冰丝袖套往上撸了撸,露出来的小臂黑瘦黑瘦的,皮底下隐约能看到血管的走向。
"啥事?"
刘瘸子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烟头在他指缝间一明一灭的:"昨儿晚上我碰见小芸她婆婆了,在菜市场那边。她婆婆跟我媳妇聊了几句,说你闺女这段时间老往她娘家跑,回去就哭,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
赵德贵脸上的表情没变,喉结动了一下。
"她婆婆说什么了?"
"也没细说,就说小两口拌嘴了,好像是钱的事儿。"刘瘸子把烟屁股摁灭在槐树根底下,又掏出一根点上,"老赵,我琢磨着,你一个月退休金不少吧?厂里那个特殊工种补贴加上你那八千,得有小一万了?"
赵德贵没接话。
刘瘸子吐了口烟,烟雾从他缺了颗门牙的牙缝里挤出来,歪歪扭扭的:"我不是打听你家底儿啊,我是说,你闺女要是真遇到难处了,你该帮就帮一把。你这天天走两万步,身子骨练得再硬朗,钱又带不进棺材板儿。"
槐树上头有只喜鹊在叫,喳喳喳喳的,吵得人心里发慌。赵德贵抬手挡了挡西斜的太阳,指缝间漏下来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明暗条纹。
"知道了。"他说。
刘瘸子又嘬了一口烟,还想说什么,赵德贵已经转身往楼道口走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用劲儿大一点,因为右腿膝盖从去年冬天开始就不太得劲,拍了片子说是半月板磨损,大夫让少走多歇,他没当回事。
上楼的时候声控灯坏了,二楼拐角那盏灯已经灭了两天,物业贴了张纸说周三来修,今天周二,灯还黑着。赵德贵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脚步声在黑暗里显得特别空,噔,噔,噔。走到二楼家门口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沉又慢,咚,咚,咚,像远处工地上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往地底下砸。
开门进屋,换鞋,把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最底层,那排鞋像一列退役的老兵,鞋帮上全是豁口和磨痕。赵德贵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大半,鬓角那一片全白了,眉毛倒是还有几根黑的,长短不齐地往外支棱着。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发白,下巴上有一颗绿豆大的黑痣,痣上面长了一根白毛,他每次刮胡子的时候都得小心绕开。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手指上,水珠子顺着手背上的青筋往下淌。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钟,那双手以前是厂里最稳的一双手,车零件的时候误差不超过头发丝的三分之一,现在拿筷子偶尔会抖,夹花生米夹三次才能夹起来一次。
**【今天刘瘸子那话,啥意思?他媳妇跟小芸她婆婆碰上了?小芸她婆婆那张嘴……】
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客厅。电视柜上宋秀芝的照片还在那儿,黑白分明的,他忽然觉得照片里的人今天嘴角翘得比平时高一点,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在说"你总算注意到了"。
他坐下来,拿起茶几下面的体检单子,展开来又看了看那行手写字,然后把单子重新叠好,塞进电视柜抽屉最里头,压在一摞旧病历本底下。
晚饭他煮了把挂面,卧了个荷包蛋,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吃了。面汤喝干净,碗洗了,厨房擦了一遍。阳台上那三盆君子兰浇了水,他用喷壶把每一片叶子都喷得水淋淋的,叶面上的水珠滚来滚去,最后在叶尖那儿聚成一滴,晃晃悠悠地悬着。
挂钟指到八点四十的时候,赵德贵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小芸"两个字。
他把手机拿起来,擦了擦屏幕上的指纹印,接通了。
"爸。"
赵小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鼻音很重,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感冒了。
"嗯,吃饭了没?"赵德贵问。
"吃了。爸……你那个……你那个退休金到账了吧?"
"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能听见赵小芸吸鼻子的声音,一下,两下。
"爸,我跟你商量个事儿。"赵小芸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怕谁听见似的,"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千?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
赵德贵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手背上的青筋凸得更明显了。
"家里出啥事了?"
"没、没啥事,"赵小芸的声音开始发颤,"就是……就是手头紧了一点,浩子他、他单位奖金没发下来,孩子幼儿园又要交费了……"
赵德贵听见听筒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什么门板似的,听不真切,但语气挺冲,像在骂骂咧咧。赵小芸那边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捂着话筒在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她的声音又回到听筒里,比刚才更颤了:"爸,你、你就帮帮我这一次行不行?我保证下个月就还你……"
赵德贵闭了一下眼睛。阳台上那盆君子兰的水滴终于从叶尖上掉下来了,吧嗒一声,砸在花盆沿上,溅成几瓣。
"行。"他说,"爸给你转。"
挂了电话,赵德贵打开手机银行,犹豫了一下,把转账金额输成了六千。备注栏里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还是空着,点了确认。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客厅挂钟响了九下,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像送葬的钟声似的,一下一下往心口上砸。
赵德贵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坐了一会儿,老旧的沙发弹簧被他压得吱呀响了一声。他扭头去看宋秀芝的照片,黑白照片里的女人还是那个表情,似笑非笑的。
"你闺女随你,"他对着照片说,"要强,死要面子,到了咱跟前又不会说软话。"
照片没理他。
赵德贵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他扶着茶几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慢慢走到卧室门口。卧室的灯没开,窗户外头的路灯透进来一层昏黄的光,照在床单上,那床单是宋秀芝早年自己缝的,蓝白格子的,洗得都起毛了。
他在床上躺下来,床垫底下垫着的那层海绵已经塌了,人躺上去就陷进去一个坑。他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外头的路灯隔着纱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闭上眼之前他想起来今天走了多少步。手机运动软件上显示的是两万零三百四十二步,比昨天多走了四百步。
**【今天多走这几百步,算啥呢?算给小芸凑的份子?】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就耷拉下来了。窗户外头有野猫在叫,嗷呜嗷呜的,声音拖得老长,像哭丧。
赵德贵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心脏在胸腔里稳稳当当地跳着,咚,咚,咚,节奏均匀,但比正常人慢了许多,像一首被调慢了速度的老歌,每个节拍都拉得长长的,中间的间隙让人心慌。
夜越来越深了,惠安小区七号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下一楼楼道口那盏声控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
二楼的窗户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沉,缓,一下一下的。
谁也不知道那是这台老钟最后一次走动。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德贵没有像往常一样出门。
他醒了一次,六点多的时候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窗户,外头天已经亮了,路灯还亮着,在晨光里显得很淡。他觉得脑袋沉甸甸的,像是被人往脑仁里灌了一瓢凉水,眼皮子坠得厉害,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是被手机震醒的。赵小芸的电话,连着打了三个,前两个他迷迷糊糊没接着,第三个才把他的意识从一团混沌里拽出来。
"爸?"赵小芸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紧绷感,"爸你在家吗?我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赵德贵撑着手肘坐起来,脑袋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里面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砂纸,说出话来声音劈了叉:"刚、刚醒……昨天晚上睡得沉……"
"你没事吧?"赵小芸那边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你今天没出去走路?我七点十分打你座机没人接我才打手机的,你怎么这个点了还睡着?"
赵德贵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觉得脚尖有点发麻,像踩在棉花上似的。他扶着床头柜站定了,胸口那儿隐隐约约发紧,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紧的感觉往下沉了沉,散在肚子里了。
"没事,可能是昨儿走得多了点,乏了。"他说,嗓子还是哑的,"你给我打这么多电话干啥?钱昨天不是给你转了吗?"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了。过了好几秒,赵小芸才说话,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爸,那个、那个钱……浩子昨天说你转的钱他先拿去还了个账单,说幼儿园的费他自己想办法……"
赵德贵握着手机的手僵了一下。
"什么叫他自己想办法?"
"就是……"赵小芸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别管了爸,这事儿你就当没发生过,那六千块钱我会还给你的,浩子说他那边……他那边月底发奖金了就先给我……"
"小芸。"赵德贵打断了她。
"嗯?"
"你跟爸说实话,你们到底咋回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赵德贵听见背景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他姥姥哄着,哭声被捂住了又漏出来,咿咿呀呀的。赵小芸像是捂住了话筒跟谁说了句话,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把声音凑上来。
"没事爸,真没事。就是……就是两口子过日子难免拌几句嘴,你甭操心。你就好好保重你自个儿身体,别一天走那么多路了行不行?"
赵德贵没应声。他扭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七点三十五。窗户外头小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楼下有人在停电动车,刹车闸捏得吱嘎响,远处有早点摊的吆喝声,炸油条的味道顺着纱窗缝飘进来,油烟混着葱花,香得很冲。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在卧室中间发了会儿愣。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从那一半的玻璃窗里斜着切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被子上浮动的灰尘粒子。那些灰在光线里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升上去又落下来,像是宋秀芝活着时候经常念叨的那句话——"你看这屋里多脏,灰都飞到天上了"。
他吸了吸鼻子,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眼袋浮肿,嘴唇上起了白皮。他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扑了扑脸,水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那口激灵打过去之后,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紧的感觉又冒上来了,这回比刚才重一些,位置更靠里,像是有人用手掌从肋骨缝里往外撑着。他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等它过去。大概过了十几秒钟,那股劲儿自己松了,像橡皮筋弹回去似的,啪的一下没了。
他直起身来,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小芸那丫头,从来不会一大早连着打三个电话。她那边绝对有事。】
早饭他没煮面,从冰箱里翻出来两个馒头,搁蒸锅里热了热,就着一块酱豆腐吃了。馒头是上周买的,放在冷冻层里冻得硬邦邦的,蒸出来以后表皮发皱,咬起来有点费牙。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去年宋秀芝还活着的时候,她蒸的馒头白白胖胖的,暄腾得跟云朵似的,掰开来能看见里面一层一层的蜂窝,闻着一股淡淡的麦香味。
他现在吃的这馒头什么味都没有,就是把肚子填饱了而已。
吃完饭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早间新闻在播一个什么老旧小区改造的新闻,画面里一个跟惠安小区差不多岁数的居民楼正在搭脚手架,工人戴着黄色安全帽在楼外墙上爬上爬下。主持人说这是本市今年第一批纳入改造计划的四十二个老旧小区之一,政府出资改善居民居住环境,包括外墙保温、楼道粉刷、更换管道什么的。
赵德贵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昨天给赵小芸转了六千,上个月转了两千,上上个月转了一千八。再往前翻,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笔钱从他的账户划出去,数目不定,有时候两千,有时候五百,有时候整四千。备注栏基本都空着,偶尔打个"给果果买衣服"或者"家里用"。
这些钱赵小芸从来没有还过。赵德贵也没要她还过。
他摁灭了手机,把它塞进裤兜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君子兰今天精神头不错,叶子支棱着,叶片厚实油亮,中间抽了一根新的花箭出来,嫩绿色的,细溜溜的,还没长花苞。他伸手摸了摸那根花箭的尖儿,触感柔韧,带着一股子生命力。
三年前宋秀芝走的时候,这盆君子兰刚好开了一箭花,橙红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满满当当地挤着,把这盆花养得跟个新娘子似的。宋秀芝那时候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还惦记着让赵德贵把花搬到她床头去,说看着心里敞亮。她把花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走了。那箭花后来开了将近一个月才败,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赵德贵把那些花瓣收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搁在了衣柜最顶上。
他正看着花发愣,楼下传来刘瘸子的喊声:"老赵!老赵!在家没?"
赵德贵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下看。刘瘸子扶着老槐树站在那儿,歪着身子,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一个塑料袋。
"你手机咋打不通呢?我上你家门口敲了两下门你没开,我还当你出事了呢。快下来,有人找你。"
"谁?"赵德贵问。
"你来就知道了。"
赵德贵从阳台上退回来,换了件干净衬衫,把那件汗湿了的背心换下来搭在椅背上,拿了钥匙和手机出门。下楼的时候二楼拐角那盏声控灯已经修好了,他跺了跺脚灯就亮了,白光乍然亮起来的时候他眼睛眯了一下,胸口又轻轻抽了一下。
今天第二次了。那个发紧的感觉。他扶着栏杆站了两秒,让它过去,然后继续往下走。
楼下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银色的小轿车,车牌是外地的。车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刘瘸子跟那人说着话,语气挺热乎的,看见赵德贵下来了就朝他招手。
"老赵,这位是张老板,做旧钢材生意的,想跟你打听点事。"
赵德贵走近了,上下打量了那个张老板一眼。那人朝他笑了笑,伸出手来要握手,赵德贵没接,两只手揣在裤兜里没动。
"赵师傅是吧?久仰久仰。"张老板把手收回去,脸上的笑纹没变,"我听刘师傅说您是原来钢铁厂的老八级工,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
"你有啥事直接说。"赵德贵说。
张老板左右看了看,压低了一点声音:"是这样,我听说钢铁厂那片地马上要动工了,文创园项目过了审批,下个月就要进场了。我这边有几个朋友……做拆除工程的,想提前跟厂里的老职工了解一下地下管网的走向,包括老车间底下有没有废弃的油罐啊、储气罐啊之类的。这种老厂区嘛,地上好说,地下不好弄。您是老钳工,图纸当年您肯定见过,有没有印象……"
赵德贵面无表情地听着,听到"油罐""储气罐"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眼角的褶子往里挤了挤。
**【拆厂的?那底下确实有东西……但那是厂里的东西,是公家的东西,我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往外说算怎么回事?】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平平的,"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图纸早没了。"
张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烫平了:"赵师傅您别误会,我不是让您白帮忙。您看这个——"
他把牛皮纸信封的开口朝下倒了倒,里面滑出来一沓红色的票子,崭新的,捆着银行的纸带条,目测有个万把块。钱掉在他的掌心里,他托着那沓钱往赵德贵面前递了递。
"一点心意。只要您帮我们指个大概方位就行,剩下的我们自己办。"
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地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刘瘸子在旁边搓了搓手,拿眼梢瞟赵德贵,那眼神里一半是羡慕一半是催促。
赵德贵看着那沓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厂里开大会,厂长站在台上说,咱们厂的每一根管子每一条电缆每一颗螺丝钉都是国家的财产,谁要是敢动歪心思,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厂子对不起咱们几代人的心血。那时候宋秀芝坐在他旁边,悄悄用手肘碰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听见没,说的就是你这样的死脑筋,别人偷奸耍滑你从来不学"。
宋秀芝那句话当时是笑着说的。现在想起来,那个笑容和电视柜上照片里的笑容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赵德贵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你找别人吧。"
他转身要走,张老板在背后喊了一声:"赵师傅——那底下你们厂当年的东西,拆出来也是废铁,卖不了几个钱,您留着这个秘密有啥用?埋在地底下烂掉?"
赵德贵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张老板,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水泥地面上,又瘦又长,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电线杆。
"烂掉就烂掉。"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底下埋的东西,不该见天日的就不能见天日。张老板,你走吧。"
他迈开步子往楼道里走,身后传来刘瘸子压低了的急声:"老赵你干啥呢,人家好心好意——"
赵德贵没回头。他走进楼道口,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声控灯应声亮了,苍白的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扶着扶手上楼,一步一步,脚步声在楼道里闷闷地回响,咚,咚,咚。
走到二楼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胸口又发紧了,这回比前两次都要重,那感觉从胸腔正中间往两边蔓延开来,像有一根筋被人猛地抽紧了,勒得他整个前胸都绷了起来。
他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灭了,又重新亮起来,灭了又亮,反反复复的,大概是他身体微微晃动带出来的声响。
大概过了两分钟,那阵紧劲儿才慢慢松下去。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摸到钥匙开门进屋。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阳台上的君子兰还支棱着叶子,电视柜上宋秀芝的照片静静地搁在那儿,嘴角翘着。
他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运动鞋今天还没出过门,干干净净地套在脚上,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老板那话倒是提醒我了。那片地要动工了……那底下那条管道,要是真被人刨出来,事情就大了。我得想办法,得把那个东西……】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墙壁上。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宋秀芝的表哥写的,四个字——"厚德载物",裱在枣红色的木框里,右下角的玻璃面上积了一层薄灰。那是宋秀芝走后赵德贵挂上去的,挂的时候他踩在椅子上差点摔下来,隔壁王婶听见声响过来扶了他一把,问他挂这个干啥,他说看着心里踏实。
"厚德载物"四个字正对着沙发。赵德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来抹了抹右下角玻璃面上的灰,指腹上沾了一层细尘。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落在他的眼皮上,金黄金黄的,晒得眼眶里暖烘烘的。
他就那么坐了很久,久到楼下的槐树影子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间,从正中间又歪到了西边。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赵小芸没有再打电话来,张老板走了,刘瘸子的喊声也消失了,楼道里偶尔传上来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嗒嗒嗒,很快就远去了,又恢复了安静。
赵德贵睡了一会儿。他自己不知道睡了多久,迷糊间做了一个短梦,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车间里,手里攥着一把锉刀,面前是那台德国进口的龙门刨床,齿轮咬合的地方卡了一根铁屑,他要把那根铁屑弄出来。可那根铁屑怎么也够不着,他手伸得老长,指尖都快碰到它了,就差那么一丝丝的距离。他踮着脚尖使劲往前够,够着够着脚下忽然空了,整个人往下坠——
他猛地醒了过来。
心跳得又快又乱,咚咚咚咚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像是那台老钟忽然被人猛踹了一脚。他捂了捂胸口,感觉到掌心里心脏在撞击肋骨,一下比一下用力,但用力得很不均匀,有的快有的慢,中间还夹了两次特别长的间隙,长到他几乎以为它要停了。
那两次长间隙过去之后,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原来的节奏。慢下来了。咚。咚。咚。
赵德贵把捂着胸口的手放下来,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纹被汗水浸得清清楚楚的,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纹路交错在一起,最深的还是中间那道智慧线,从他的食指根部一直弯到了手掌边缘,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窗外起风了,阳台上的君子兰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叶面上的水珠早就干了,留下了几道浅白色的水渍印子。
赵德贵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腿有些软,但他还是站住了。他走到电视柜跟前,拉开抽屉,把那摞旧病历本扒拉开来,从最底下抽出那张体检报告单。
"窦性心动过缓,建议避免剧烈运动。"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目光在"剧烈"两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把报告单重新叠好,没有塞回抽屉,而是揣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他走到玄关,弯腰换鞋。那双运动鞋今天第一次被穿起来,他系鞋带的时候手指有些笨,打了两遍才系紧。直起腰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鞋柜上面那面小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依然发灰,但眼神跟早上不一样了,里头多了一股子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似的。
他拉开门,走出去。
关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宋秀芝的照片在电视柜上安安静静的,君子兰在阳台上一动不动地立着,墙上的"厚德载物"四个字被斜阳照着,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长长的。
他轻轻把门带上了。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还亮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级台阶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走到一楼的时候他看见楼道口的信报箱里塞着一张超市宣传单,花花绿绿的,上面写着"鸡蛋特价三块九毛九一斤"。
他把那张宣传单抽出来,叠了叠,塞进外套口袋里。然后推开楼道的铁门,迈步走进了下午的阳光里。
老槐树底下刘瘸子已经不在那儿了,小马扎还搁着,歪歪斜斜的,像是被人仓促踢了一脚。赵德贵从马扎旁边走过去,没有往东走,也没有往西走,他站在小区中间那条十字路口停了一停。
往东是清河大堤,往西是老钢铁厂遗址,往南是菜市场和超市,往北是新区方向,那边盖了好多新楼,赵小芸和女婿陈浩就住在那边。
赵德贵站在那儿,太阳把他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贴在他脚底下。他看着往北那条路,路面是新铺的柏油,黑亮黑亮的,尽头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往东走了。
清河大堤上的风比小区里大,呼呼地灌进他的领口里,吹得他外套下摆扑棱棱地响。步道上三三两两有人在遛弯儿,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从他身边经过,车里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胖乎乎的手指头攥着车篷上的铃铛一晃一晃的。
赵德贵顺着步道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步子很稳。右膝盖隐隐有些发酸,但还能走。他走到虹桥那边的时候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歇了口气,看着桥下清清河的水面,水流不急,混混沌沌的,浮着一些枯树叶和塑料袋。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短信。他以为是赵小芸那边又有什么动静,点开一看,是个转账入账的通知,五千块,备注栏写着"赵小芸还款"。
赵德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钟。清河面上的风把枯树叶吹得打了个旋儿,慢悠悠地往下游漂去。
**【五千?她哪来的五千?昨天还哭着跟我要钱,今天就有钱还了?这丫头在搞什么……】
他拨了赵小芸的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又拨,响了两声又被挂断了。再拨第三次的时候,电话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赵德贵握着手机站在虹桥上,风把他的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发丝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关机"的提示,手指把手机壳捏得咯吱响了一声。
河面上漂过来一个塑料瓶子,瓶口朝上,半沉半浮地晃荡着,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去了。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转过身,朝来路走了回去。这回他步子快了一些,右膝的酸胀感加重了,但他没停下来。
走到小区东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刘瘸子又坐回老槐树底下去了,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张老板。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刘瘸子手里捏着一张什么纸,正指指点点的。
赵德贵的脚步顿了一下。
刘瘸子抬头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慌乱了一瞬,手里的纸往身后藏了藏,但动作太急了,纸边角从身后露出来一截,被风吹得哗啦响了一声。
张老板倒是坦然,站起来冲赵德贵笑了笑:"赵师傅,又碰上了。这么巧。"
赵德贵没看他,他看的是一脸心虚的刘瘸子。
"建国,"他开口喊了刘瘸子的大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手里拿的啥?"
刘瘸子脸上的肉哆嗦了一下,肥厚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手里的纸在背后揉成了一团。
"没、没啥……就一张废纸……"
赵德贵走过去。他走路的姿势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右腿跨出去的时候微微顿一下,像在忍着疼,但腰板挺得笔直。他走到刘瘸子跟前站定,伸出手去。
"给我。"
刘瘸子往后缩了缩,求助似的看了张老板一眼。张老板脸上的笑纹僵在那儿,像个被人戳破了的气球,瘪下去了。
"赵师傅,您别为难刘师傅,那图纸是我——"
"我问你了吗?"赵德贵转过头去看他,语气平平的,"张老板,我上午跟你说得够清楚了。这片地的事儿我不管,也管不着。但你跟刘建国之间的事,你别扯上我。"
他从刘瘸子手里把那张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复印的老图纸,纸质泛黄,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管道走向和车间布局图,最底下一行手写的日期是"一九八七年三月"。图纸左上角有几个蓝钢笔写的字——"总装车间地下管网示意图"。
赵德贵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这张图他认识。这是他当年亲手画的,用丁字尺和针管笔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图例、标高、管径、材质标注得清清楚楚,右下角还有他的签名,赵德贵三个字连笔写的,最后一撇拖得老长,跟现在他病历本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问题是,这张图当年只有三份,一份在厂技术科存档,一份在车间主任那儿,还有一份——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交给了宋秀芝,让她收在家里的樟木箱子里头,因为那是他进厂以来画得最仔细的一张图,他舍不得让它锁在技术科的柜子里落灰。
宋秀芝把那张图收在樟木箱子里头整整三十年。她走了以后,赵德贵整理遗物的时候翻过那只箱子,里面全是些旧布头、毛线团、年轻时候的定情信物,那张图纸他没找着,他以为是搬了几次家弄丢了。
现在这张图在刘瘸子手里。
赵德贵把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右上角有一小块褐色的痕迹,指甲盖大小,边缘洇开了,像是当年滴上去的茶水渍。他记得这个茶渍,是他画完图那天晚上宋秀芝给他泡了杯浓茶端到书房里来,他把茶杯搁在图纸边上,不小心碰洒了几滴,宋秀芝拿抹布擦了半天,说"你这毛毛躁躁的毛病啥时候能改"。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宋秀芝头发还乌黑乌黑的,扎着两根辫子,笑起来眼角只有浅浅的纹路,没现在照片上这么多。
赵德贵攥着那张图纸,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头来看着刘瘸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建国,咱俩一个厂里出来的,一个车间干过的。你说实话,这张图你从哪儿弄来的?"
刘瘸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开合了两下,眼神躲闪着不敢跟他对上,最后嗫嚅出一句:"是……是小芸她婆婆给我的……她婆婆说、说是收拾小芸家柜子的时候翻出来的……说这图纸扔了可惜,让我找人看看能不能卖几个钱……"
赵德贵站在原地,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一树绿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闪着细碎的亮光。
他胸口又紧了。这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像一根钢索勒住了胸腔,一圈一圈地收紧,把他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挤出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咚、咚、咚,又慢又重,每一下都像是要撞破肋骨蹦出来。
但他没动。他攥着那张图,站在那儿,腰板挺着,脸上的表情稳得像块石头。
"建国,"他说,声音稳得出奇,"你把这张图给张老板,他能给你多少钱?"
刘瘸子缩着脖子,声若蚊蚋:"他、他说事成之后给我三万……"
赵德贵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松开攥着图纸的手指,把那张纸平平整整地叠好,叠成四方块,揣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七号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夕阳在他身后铺了一地,金黄金黄的,把整条小区的路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颜色。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进了楼道,声控灯应声亮了。他没往二楼走,而是站在一楼楼道口那张小区布告栏前面停住了脚步。布告栏上贴着物业的通知、社区活动的宣传单、几个开锁换锁的小广告,最中间那张是上个月贴上去的——《关于惠安小区七号楼加装电梯业主意向征询通知》。
赵德贵盯着那张通知看了一会儿。
电梯。加装电梯。他忽然想起上个月社区工作人员挨家挨户来做问卷调查的时候,他刚好出去走路了没在家,回来以后在门缝里看到一张调查表,随手塞进了鞋柜抽屉里。
他转身,一步一步上了楼。上了二楼,开门进屋,换鞋,然后从鞋柜抽屉里翻出来那张调查表。表上密密麻麻的选项,他看都没看,直接从茶几上拿了一支圆珠笔,在"是否同意加装电梯"那一栏的"同意"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然后他把表叠好,重新揣进了外套口袋,和那张图纸放在一起。
宋秀芝的照片在电视柜上静静地看着他。阳台上那盆君子兰的花箭又抽高了一截,嫩绿嫩绿的,尖儿上微微鼓起来一个小苞。
赵德贵对着照片笑了一下。
"秀芝啊,你那樟木箱子里头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图纸都跑小芸她婆婆那儿去了……咱闺女嫁的那户人家,怕是不简单呐。"
照片上的人嘴角翘着,没应声。
窗户外头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纱帘外面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赵德贵把调查表和图纸都收好,又坐回沙发上,靠着靠垫,闭上了眼睛。
心脏跳得很慢。咚。咚。咚。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过得比过去三年都要长。
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清晰了起来,像河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刷之后露出来了似的,安安静静地沉在那儿,纹丝不动。
**【我得去小芸家看看。我得去看看那个樟木箱子里的东西,是怎么跑到她婆婆手里的。】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赵德贵破天荒没有去大堤上走路。他在六点十分睁开眼,外头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昨晚他睡得不好,翻来覆去一直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中间醒了两回,一回是梦见宋秀芝站在樟木箱子旁边冲他招手,另一回是被胸口发紧的感觉憋醒的,坐起来靠在床头喘了好几分钟才缓过劲儿。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脚掌踩在地板上的时候拇指关节咯噔响了一声,右脚膝盖比昨天又酸了一些,像是拧紧了的螺丝帽往外松了半圈,活动起来咯吱咯吱的。他撑着床头柜站起来,先去客厅把那盆君子兰浇了水,又对着宋秀芝的照片说了两句话——"今天不走了,咱去看看闺女"——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
翻衣柜的时候他找出来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头上拴着一根红绳,那是宋秀芝活着的时候系上去的,说她眼神不好,拉链头太小了摸不着,系根绳子好拽。那根红绳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被洗得起了毛,赵德贵每次穿这件衣服摸到那根绳子,指腹上的触感让他想起宋秀芝的手指头,温热温热的,长年做家务磨得有些粗。
他把图纸和那张加装电梯的调查表都塞进夹克衫的内侧口袋里,又数了数钱包里的现金,拢共三百四十多块。想了想,又从茶几抽屉里抽了两张一百的塞进去。然后出门。
赵小芸家住新区那边,坐公交车要倒一趟,大约四十分钟。赵德贵坐的七路早班车,车上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物一点一点地从老城区的矮旧楼房过渡到新城区的高层住宅楼,路边种的银杏树叶子还没完全变黄,翠绿里夹着浅金,半黄半绿地挂着。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赵小芸的号。昨天关机以后他晚上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今天早上他出门前打了一次,依然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小芸从来不会关机这么久。她那个手机充电器忘拔了都得半夜爬起来去拔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联。】
公交车上报站的电子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牌,还有三站。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里的汗把手机壳润得黏糊糊的。
到站下车,步行穿过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赵小芸家住的那片小区叫"锦绣花园",门口立着一块喷泉景观石,石头上刻着四个红漆大字,喷泉早就不喷了,池子里积了一层雨水,上面漂着几个烟头和枯叶。赵德贵从大门进去,沿着主干道走到九号楼,单元门口停着一辆蓝色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两棵大葱和一把小油菜,葱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他按了门禁对讲机。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又按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对讲机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年纪,嗓子粗,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谁啊?"
赵德贵把嘴凑近对讲机,客气地应了一声:"亲家母,是我,赵德贵。我来看看小芸和果果。"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三秒钟。赵德贵听见话筒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有人在旁边推搡着说什么悄悄话,隔着电流音听不真切。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小芸不在家,带孩子去她姥姥那儿了。你改天再来吧。"
门禁系统"嘟"了一声挂断了。
赵德贵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看这栋楼,九号楼一共十八层,赵小芸家住十三楼。他往上看,十三楼的窗户关着,纱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后面隐隐绰绰似乎有人影动了一下,但看不太清楚。
他把手机掏出来又拨了一遍赵小芸的号。依然是关机。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秋早上的风有些凉了,从他夹克衫的领口灌进去,贴着脖子上的皮肤游走了一圈。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拽着那根褪色的红绳,拉链头一直拉到顶,顶到下巴颏底下。
然后他按了旁边那户门牌号的对讲机。响了大概半分钟,里面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男声:"谁啊?"
"你好,我是赵小芸她爸,她家电子门锁我打不开,麻烦你帮我开一下单元门行不行?"
那人嘟囔了一句什么,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赵德贵推门进去,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他没坐电梯,走楼梯。十三楼,一层一层往上爬,每一层拐角处都贴着物业催缴物业费的告示单,白纸黑字的,有些已经泛黄卷边了。
走到七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会儿气。心跳又慢下来了,但比昨晚平稳一些,胸口那阵紧劲儿没冒头,只是肺里有些跟不上,喘了几口粗气之后舒服了些。他扶着楼梯扶手继续往上走,脚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噔、噔、噔,节奏均匀。
到十三楼的时候他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额头鬓角湿漉漉的。他站在楼道里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走到赵小芸家门口。门牌号"1302",防盗门是深红色的,上面贴着一副褪色的对联,上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下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横批"吉星高照"。门口的地垫上印着"欢迎回家"四个字,边角磨得起了毛。
赵德贵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从里面走近了。防盗门上那个猫眼暗了一下,有人在里面往外看。
"谁?"声音是个男的。赵德贵听出来了,是女婿陈浩。
"浩子,是我,爸。小芸在家没?"
门里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防盗门开了一条缝,陈浩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泡浮肿,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嘴角下巴上一片青灰色的胡茬。
"爸?你怎么来了?"陈浩挤出一个笑,笑容勉强得跟纸糊的似的,"小芸不在家啊,她带果果去她妈那儿了,那个、那个,姥姥家——"
赵德贵看着他,没动。
"哪个姥姥家?"他问,声音平平的,"小芸她妈三年前就没了,你是说她姥姥?她姥姥都走了八年了。浩子,你跟爸说实话,小芸到底在不在家?"
陈浩脸上的笑僵住了,一点一点塌下来,塌成一片灰败的颜色。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左右乱扫,手把着门框的手指攥得发白。
"爸,那个……你要不进来说吧……"
他把门拉开了。赵德贵跨进门里,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玄关地上散着几双鞋,小芸的粉色拖鞋歪倒着,果果的小皮鞋一左一右隔了老远,还有一只男式运动鞋扣在地板上,鞋底朝上。地上有几片碎瓷片,扫到墙角堆了一小撮,像是打碎了个碗碟之类的东西,没扫干净。
客厅沙发上扔着一团毛毯,茶几上摆着半盒拆开的烟,烟灰缸里摁了好几个烟屁股,旁边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水。电视开着,声音关掉了,画面上在播一个什么购物节目,主持人嘴巴一张一合的,推销一个不粘锅。
赵德贵的眼神从那些东西上面扫过去,一样一样看得很仔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角的褶子微微收紧了。
"爸,你坐你坐。"陈浩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的毛毯拽开,又拿手扑了扑沙发垫子上的烟灰,"我给你倒杯水——"
"不用了。"赵德贵没坐,他就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陈浩,"浩子,我问你,小芸人呢?"
陈浩背对着他站在饮水机前面,肩膀明显僵了一下。他端着杯子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爸,我说了她去——"
"你刚才说她去姥姥家了。"赵德贵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亲家母比我大两岁,还活得好好的,前两天刚在菜市场碰见我厂里同事的媳妇。小芸要是真去了她姥姥家,我打个电话问一下亲家母就知道。"
陈浩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溅在茶几面上,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购物节目里的主持人还在不粘锅旁边比划着,脸上堆着职业的笑。
"爸……"陈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了,"我跟小芸……我们吵架了。她、她昨天晚上带着果果走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手机她关机了,我打了一晚上没打通……"
赵德贵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陈浩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钟,那十几秒钟里客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似的,沉甸甸地压在两个人的肩膀上。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攥着的拳头。他的右手刚才一直揣在夹克衫口袋里,攥着那张图纸的边角,指腹把纸边都捏出了潮印子。
"为啥吵?"
陈浩低着头不说话,一只手把一次性纸杯捏得变了形,水从杯口溢出来淌了他满手,他像是没感觉到似的,任水流顺着手指头往下滴,吧嗒吧嗒地砸在地板上。
"浩子,"赵德贵又喊了他一声,语气跟刚才一样平,但尾音往下沉了沉,像往深水里扔了块石头,"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走,去派出所报案说我闺女和外孙女失踪了。"
陈浩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爸,别、别报警——"他的声音开始哆嗦,手指头在杯子边缘蹭来蹭去,蹭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我跟小芸吵架,是因为……是因为她婆婆拿了你们家一个箱子……里头有些东西,小芸说那是她妈留给她的,不让碰,然后我、我……"
他语无伦次的,声音越说越低,后面的字含在嘴里囫囵不清。
赵德贵听懂了。
"那个樟木箱子?"他问。
陈浩愣了一下,随即狠狠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对、对,樟木箱子,你家里那个樟木箱子。妈说……我、我妈说她打扫卫生的时候看见小芸卧室床底下搁着个旧箱子,打开一看里头有些……有些旧布料什么的,她就、她就拿了几块布去给我姨妈家做鞋垫……然后小芸回来就疯了,跟我大吵一架,说我妈偷她东西……"
赵德贵闭了一下眼睛。眼睛闭上的那一刹那,他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宋秀芝坐在床头,手里翻着那只樟木箱子,从里面抽出一块碎花布头,对着窗户举起来看了看,说"这块布够给果果做条小围嘴的了"。那个画面很清晰,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宋秀芝的侧脸上浮着一层绒毛一样细碎的亮光。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女婿。
"箱子呢?"
"在……在小芸卧室床底下,她走的时候把箱子带走了,连带那个、那个行李箱子一块儿拖走的……"
赵德贵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他又环视了一圈这个客厅。茶几上那半盒烟,烟灰缸里乱七八糟的烟屁股,地板上没扫干净的碎瓷片,沙发上皱巴巴的毛毯——这些东西在他眼里渐渐拼凑出一个画面,一个他不想去细想但又不得不面对的画面。
【小芸带着果果走了。带着她妈留给她的樟木箱子走了。她婆婆翻了她妈的东西。她把箱子拖走了,深更半夜的,拖着一个箱子带着一个孩子,走了。】
他的胸口又紧了一下。这回紧得不重,像一根细细的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颤了两颤就平复了。
他转过身去,朝门口走。
陈浩在身后追了两步:"爸——爸你听我说——"
赵德贵在玄关那儿停下来,弯腰换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打了两次才把鞋带系紧。他直起腰来,手扶着门框,侧过头看了陈浩一眼。
"浩子,你跟小芸结婚那年,我跟你妈去你们婚房帮着搬家,当时你妈拿了两万块钱给你们添置家具,说你们年轻人手头紧,不用还。小芸生果果那年难产,大出血,我在医院走廊站了十几个钟头没坐下,你妈走了以后你丈母娘没了,你小芸逢年过节往她婆婆那儿跑得比回我这儿还勤。"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转过身,正面对着陈浩。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问我闺女去哪了。"
陈浩站在客厅中间,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家居服,脚上趿着一双拖鞋,光着的脚踝上露出一截灰色的袜子边。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挤出来一句:"她……她带着果果回你那儿了……她昨天晚上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说她回娘家了。"
赵德贵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到楼下有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响,当时他以为是隔壁单元搬家的那户人半夜在折腾,翻了个身又睡了。
他把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拉开,迈步走了出去。陈浩在身后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他被那亮光晃了一下,眯了眯眼睛,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
走到底层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拨了一遍赵小芸的号码,依然是关机。
他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两片,打着旋儿从半空中飘下来,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一片落在脚边的地上,边缘已经干枯卷起来了。
他抬手把肩膀上的叶子摘下来,捏在指间转了转。叶子薄而脆,脉络清晰,像一张老旧的、被人翻来覆去摸过很多遍的图纸。
他把叶子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和图纸、调查表搁在一起。
然后他朝公交车站走去。
坐车回去的路上赵德贵一直在想事情。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他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条线:小芸带着孩子回了惠安小区,但没给他打电话、没敲门,她住在哪儿?小区里空着的屋子只有楼下王婶家闲置的那间储藏室,还是她去住旅馆了?陈浩他妈从小芸床底下翻走的樟木箱子,到底只是"拿了几块布",还是拿了别的什么?那张图纸是怎么从小芸家跑到刘瘸子手里的?
最关键的一条线——那个樟木箱子里头,除了旧布头毛线团,到底还有什么?
他想起宋秀芝走之前那几天,有一回精神头忽然好了一些,坐起来靠在床头,让他把樟木箱子搬到床边。她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看,手边放着一个小本子,一边翻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赵德贵那会儿忙着给她熬粥,没凑过去看她写的是啥,只记得她写得很慢,笔画笨拙,写几笔就要歇一歇喘口气。写完以后她把本子塞进了箱子最底层,上头盖着好几块叠好的碎花布,然后让他把箱子合上,推回床底。
那是宋秀芝去世前第三天的事。
他当时以为她是在整理遗物,写了个备忘录之类的东西,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宋秀芝那时候的眼神、那支笔在本子上摩擦的沙沙声、她写完以后把本子往箱子最底层掖的那个动作——每一帧都像被人用放大镜照着,清清楚楚地浮上来了。
公交车到站了。他下了车,步行回惠安小区。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在传达室旁边停了停。传达室窗户开着半扇,里面坐着个看门的老头儿,姓孙,比赵德贵小几岁,是后来招的保安。赵德贵敲了敲窗户。
"老孙,问你个事。昨儿晚上有没有看见我闺女?带着个小丫头,拖着行李箱的?"
老孙正低头刷手机,闻言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赵师傅?昨晚上啊……有有有,十一点多吧,我正锁大门呢,看见一个女的拉着箱子在门口站着,大半夜的我吓了一跳。走近了一看是你闺女,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我说要不我帮你喊你爸下来,她说不用,她就打了个电话,没多会儿有辆出租车过来把她接走了。"
赵德贵的心往下沉了沉:"接走了?去哪儿了?"
老孙摇了摇头:"这我没问。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闺女上车之前回头看了小区里头一眼,我瞧着她那眼神不太对劲,像是舍不得啥东西,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她上车以后我瞅了一眼出租车尾灯,往南边去了。"
南边。赵德贵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往南去有哪些地方。城南是老城区,那边有几个城中村,出租屋便宜,也有几家小旅馆挨着汽车站排了一溜。小芸身上没多少钱,她昨天刚还了他五千,就算还完以后手里还剩下点儿,撑不了太久。
"老孙,多谢了。"他朝老孙点了下头,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到七号楼底下,他看见刘瘸子又坐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没拿烟,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看见赵德贵过来,他有些局促地欠了欠身子,嘴上嗫嚅了半天。
"老赵……那个……昨天的事……"
赵德贵停了一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刘瘸子那张脸上堆满了愧疚和心虚,嘴角耷拉着,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不敢跟他正对上。
"建国,图纸的事我先不跟你计较。我有别的事问你。"赵德贵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跟刘瘸子面对面平视着,"你跟我实话实说,那张图纸是小芸她婆婆给你的,还是她婆婆先给了小芸、小芸再给谁的?"
刘瘸子愣了一下,随即狠狠摆手:"没有没有,小芸那丫头不知道这事。是她婆婆拿给我媳妇的,我媳妇又拿给了我,说是她婆婆从我闺女卧室翻出来的旧东西,说反正是些破纸留着占地方,不如看看能不能换点钱。小芸压根不知道——"
"那她婆婆把图纸给你之前,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被拿出来了?比如一个本子?一个笔记本?或者一封信?"
刘瘸子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有!有、有!我媳妇说,她婆婆拿了个牛皮纸信封给她看,里头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好些字,像是个……像是个什么清单还是啥的。她婆婆翻了一下说看不明白,就塞回去了。"
赵德贵站了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扶着槐树干站直了。
"那个信封呢?"
"还在她婆婆手里吧?我媳妇说她婆婆把那信封搁自己卧室抽屉里了,说要等小芸回来问问清楚是啥东西。"
赵德贵没再说话。他松开槐树干,转身朝楼道口走去。上楼的时候二楼拐角那盏声控灯又坏了,他摸着黑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
门一推开,他愣住了。
客厅地上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大的红色拉杆箱,箱子侧面贴着几张卡通贴纸,还有一个小的,是宋秀芝早年用的那个老式帆布箱子,帆布面上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帆布箱子旁边,是那只樟木箱子,棕褐色的木头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铜锁锃亮锃亮的,像是被谁仔细擦过了。
箱子旁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的红色皮筋把碎头发拢成了两簇毛茸茸的小刷子。小女孩听见开门的动静,抬起头来,圆圆的脸蛋上挂着两道泪痕,眼睛红红肿肿的,鼻尖也是红的。
"姥爷——"
果果从地上爬起来,朝赵德贵扑过来,两条小胳膊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腿。孩子的脸贴在他膝盖上,声音带着哭腔又闷又委屈:"姥爷,妈妈让我在你这儿等她,她说她去买东西,让我好好坐着别乱动,她怎么还不回来……"
赵德贵低头看着外孙女毛茸茸的头顶,手抬起来搁在她后脑勺上,掌心里感受到孩子细细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手心。
他蹲下来,把果果搂进怀里。孩子的身体小小的、热乎乎的,随着抽噎的声音一颤一颤的。他把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上,闻到一股淡淡的婴儿沐浴露香味混着眼泪的咸涩味。
"果果乖,"他说,声音有些哑,"妈妈马上就回来了。姥爷在这儿呢,姥爷陪着你。"
他一只手搂着果果,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那只樟木箱子。箱盖微凉,触感温润,铜锁扣上确实被人擦过了,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箱子里头,宋秀芝最后放进去的那个本子,写满了字的那个本子,还在不在?
他把果果从怀里轻轻扶起来,看着孩子哭花的小脸,拿袖子给她擦了擦眼泪。果果抽着鼻子,两只小胖手攥着赵德贵的夹克衫下摆不放。
"姥爷,妈妈说要带我住姥姥家。姥姥在哪儿呀?"
赵德贵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把果果又往怀里带了带,搂紧了。
"姥姥在呢,"他说,"姥姥一直在家呢,你看那盆花——姥姥养的花开得多好。"
阳台上的君子兰今天真的开了。花箭顶上鼓出来那个小苞绽开了口,橙红色的花瓣从萼片里挤出来,薄薄的、颤颤的,像一团小火苗。
果果顺着赵德贵指的方向看过去,"咦"了一声,挣开他的怀抱跑到阳台上去看花。孩子的脚步声嗒嗒嗒的,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很清脆。
赵德贵从地上站起来,膝盖猛地一阵酸疼,他顿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只樟木箱子上。
铜锁扣锃亮锃亮的。但是锁,是打开的。
铜锁挂在扣鼻儿上,锁梁从锁孔里抽了出来,就那么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被人打开了以后随手挂回去的。
赵德贵伸手过去,把铜锁拿起来看了看。锁孔边缘干干净净的,没有撬痕。锁芯里的弹珠反射着窗外的光,亮晃晃的。
他慢慢地把樟木箱子的盖子掀开了。箱子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碎花布叠成一摞一摞的搁在左半边,毛线团用塑料袋包好了放在右半边,中间留着一个长方形的空档,那个空档的尺寸,刚好放得下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不在了。
赵德贵把盖子重新合上,合得很轻,木头碰撞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微微蜷着。
果果还在阳台上看花,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君子兰的花瓣,然后像是怕弄疼了它似的赶紧缩回来,回头朝赵德贵喊:"姥爷你看,花花开了!"
"嗯,"赵德贵应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有些闷,"开了。你妈最稀罕这盆花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赵小芸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这回通了。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赵小芸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哭过很久之后还没缓过来的那种沙哑。
"爸。"
"嗯。"赵德贵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摸着樟木箱子的边沿,木头上的纹路在他指尖下一道一道地蜿蜒着,"果果在我这儿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噎,很短促,很快被捂住了。
"爸……对不起,我没跟你说就……"
"别道歉。"赵德贵打断她,"你跟爸说,你现在在哪儿?爸过去接你。"
赵小芸又沉默了。电话背景里有车流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还有谁家在放广播,声音模糊不清地混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一颤一颤的。
"我在汽车站旁边那个如家酒店,开了间房,我想……我想自己待几天静一静。"
"行,"赵德贵说,"你等着,爸马上来。你把门牌号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来,去厨房拿了个保鲜袋,从冰箱里拣了两个苹果装进去,想了想又加了一盒牛奶。果果从阳台上跑回来,仰着小脸看他。
"姥爷,你要出去吗?"
"姥爷去接妈妈回来。你在这儿等着,哪儿也别去,门姥爷给你锁好,电视给你打开看动画片,行不行?"
果果点了点头,又扯了扯他的衣角:"姥爷你快点回来。"
"嗯,姥爷很快回来。"
他把动画片频道调出来,遥控器塞进果果手里,又把防盗门从外面锁好。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右膝盖疼得厉害他也顾不上管了,三步并两步地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又碰见了刘瘸子。刘瘸子看见他急匆匆的样儿,追上来问:"老赵你干啥去?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赵德贵脚步没停,摆了摆手:"没事。"
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汽车站,如家酒店。"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伸手摸了摸外套内侧口袋里的图纸,纸边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贴着他的胸口,安安静静的。
出租车拐上主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赵小芸的微信消息弹出来,一个定位,一个房间号。
他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闭上了眼睛。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把他鬓角的白头发吹得往后拂过去又落下来。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转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吱吱嘎嘎地循环播放同一段画面——
宋秀芝靠在病床上,手里攥着一支圆珠笔,在本子上慢慢地写。窗外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线,斜斜地照在床单上。她写几个字,停下来喘口气,再写几个字。写完了以后把本子塞进箱子最底层,上面盖着叠好的碎花布。
她写的是什么。那里面有没有提到那只箱子、那张图纸、那些她藏着掖着大半辈子没跟任何人说的话。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赵德贵睁开眼,看着窗外市区的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面广告牌从车窗外滑过去,上面印着一行大字——"给家人最好的爱,是陪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车子又动了,广告牌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第四章
如家酒店在汽车站斜对面,夹在一家足疗店和一家麻辣烫馆子中间,门脸不大,招牌上"如家"两个字掉了半个笔画,"家"字上面那个宝盖头少了一撇,远远看去像"冢"字。赵德贵付了车钱下车,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前台透出来的日光灯白光惨惨的,把玻璃门上贴着的外卖电话映得清清楚楚。
他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在判断他是不是住店的客人,脸上的表情介于礼貌和警惕之间。
"你好,我找个人,1316房的。她是我闺女。"
小姑娘"哦"了一声,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您稍等,我打一下房间电话确认。"
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那头接了。小姑娘简短地说了两句,把听筒放下来冲赵德贵点了点头:"您上去吧,电梯在右手边。"
赵德贵走进电梯,按了十三楼。电梯厢壁上贴着一张酒店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一家三口在沙滩上笑的照片,边角被人撕了一块,只剩下一只半截的脚丫子。电梯运行的时候发出嗡嗡的低响,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上跳,从一到十三花了大概二十几秒,但赵德贵觉得格外漫长。
十三楼的走廊铺着灰蓝色地毯,走上去软绵绵的,把脚步声都吸没了。他找到1316房,抬手敲门。三下。
门开了,先是一条门缝,然后门被拉大了些。赵小芸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起了球的灰色卫衣,头发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耳边散下来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眼皮浮成了两条缝,鼻头通红,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是被谁泼了一盆水又捞起来拧了拧,皱巴巴的、缩了水的、精气神抽去了大半。
她看见赵德贵站在走廊灯光底下,嘴角猛地往下一撇,肩膀开始抖。她往旁边让了让,赵德贵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床上的被子掀了一角,枕头歪着,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凹陷。窗户半开着,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能看见汽车站的车棚顶和远处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灯光带。床头柜上搁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包拆开的纸巾、一个手机充电器。电视柜上的遥控器旁边摆着一把钥匙,铜黄色的,上头拴着一根红绳,赵德贵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家里那只樟木箱子的钥匙。
赵小芸站在床头那儿,两只手攥着卫衣的下摆,把布料捏出了一把褶皱。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但没有哭出声来,鼻子里发出很轻的吸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憋着劲儿在忍。
赵德贵把手里那个保鲜袋搁在床头柜上:"带了两个苹果和一盒奶,你先吃点东西。"
赵小芸没动,也没看那袋苹果。她的目光落在赵德贵脸上,嘴唇张了张,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着铁皮:"爸……对不起……我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赵德贵在床边坐了下来。床垫往下陷了陷,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赵小芸也坐。赵小芸犹豫了一下,挨着他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慢慢说,"赵德贵说,"从头说。"
赵小芸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窗外高架桥上远远传来的车流声,嗡嗡的,像潮水一样涨上来又退下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开始带了哭腔,但语速比刚才快了,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妈走了以后,那个箱子我一直收着,收在我卧室床底下。妈生前跟我说过好几回,说那个箱子里的东西让我收好了,等我以后……等我以后什么时候想翻了她就留给我了,她说里头有些东西是给果果留的,有些东西是……是给我留的。我听了她的话,一直没打开看,就那么锁着搁在床底下。"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前阵子浩子他妈来我家帮忙看果果,我在厨房做饭,她趁我不注意把我卧室门推开了,出来以后跟我唠嗑说床底下那箱子木头怪好的,拿出来晒晒别发霉。我当时心里就觉得不太对劲,但没说啥,毕竟是婆婆,我也不好意思说她。"
赵德贵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赵小芸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甲嵌进肉里掐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后来过了两天我打扫卫生,把箱子拖出来想擦擦灰,一摸锁扣——锁是开的。我就……我就知道她肯定打开看过了。我当时气得手都在抖,把箱子盖掀开以后翻了翻,东西看着都还在,我就没往深里头想。"
"可是昨天,"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拼命压回去,变成了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急促气音,"昨天我下班回来,发现床头柜抽屉被人动过了。我之前搁在抽屉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妈塞在箱子最底下的那个信封——不见了。我问浩子,浩子说他不知道,我又问他妈,他妈说没看见,我就跟她吵起来了,我说你们家趁我不在家翻我东西到底要干什么,她就哭了,说我冤枉她,然后浩子就冲我吼,说我对我婆婆态度不好没教养……"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从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整张脸花得不成样子。
赵德贵的手抬起来,落在赵小芸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掌心底下隔着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能感觉到她后背的骨头一棱一棱的,比上次见她的时候又瘦了一圈。
"信封里是什么?"他问。
赵小芸抽着鼻子,哑着嗓子说:"我不知道。妈给我的时候就说让我别丢,留着。我从来没打开过,信封口都封得好好的,外头写着'小芸亲启'四个字,是妈的笔迹。我想着那是妈留给我一个人的东西,我就……就没拆。"
赵德贵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住了。
宋秀芝的笔迹。他认了半辈子了,宋秀芝写字跟他不一样,横竖撇捺都规规矩矩的,一撇一捺收尾的地方会微微上翘,像是写完了还不甘心似的又勾一下。他那回看见她靠在床头写东西,本子上的字迹就是这样的,微微上翘的收尾,透着那股子改不了的倔强劲儿。
信封被赵小芸她婆婆拿走了。信封里装着宋秀芝最后写下的东西,除了她本人和打开的过的人,谁都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想到刘瘸子转述的话——"她婆婆把那信封搁自己卧室抽屉里了,说要等小芸回来问问清楚是啥东西。"
"爸,"赵小芸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眶红通通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豁出去似的决然,"我把果果送到你那儿,我是不是特别不负责任?我当妈的扔下孩子自己跑了……"
"你做得对。"赵德贵说,"你把果果放我那儿最安全。你婆婆家你现在不能回去,回去又是一顿吵,吵不出结果。"
赵小芸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爸……你不怪我?"
"怪你干啥?"赵德贵的手从她背上拿下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你妈走了以后,我就你这么一个闺女,果果就你这么一个妈。咱们家一共就这么几个人了,有事咱们自己人扛。"
赵小芸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似的涌出来,她咬着下嘴唇拼命忍着,肩膀抖得像筛糠,但发出的声音只是一串压抑的、闷闷的抽气声。赵德贵没说话,就那么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完。
窗外的车流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起起落落的。高架桥上的路灯把天边的夜色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橙黄色。赵德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筋凸着,指关节因为常年跟钢铁打交道长得粗大变形,指甲盖上有几道纵向的裂纹,那是年轻时被机油泡久了留下的印记。
他想起来当年宋秀芝刚查出病的时候,也是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也是这样哭。他坐在旁边,手搁在她背上,那时候他的手还没这么多皱纹,关节还没这么粗,掌心里还有劲儿。他记得那天走廊尽头的电视也在放养生节目,主持人说"心态好的人长寿",宋秀芝听见了,抽着鼻子说"老赵,我心态不好,我舍不得你们"。
赵小芸的哭声慢慢小下去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拿纸巾擦了一把脸,擤了擤鼻子,声音又哑又闷:"爸,你说我婆婆把那个信封拿走,她是不是……她是不是知道里头写了什么?"
"不知道。"赵德贵说,"但她既然拿了,就不会轻易还回来。"
他站起身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赵小芸抬头看他:"爸你膝盖又疼了?"
"老毛病。"他摆了摆手,"你在这儿把东西收一收,跟我回家去。果果一个人在家看动画片呢,待久了该着急了。"
赵小芸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床头柜上那瓶水拿起来灌了两口,又把赵德贵带来的苹果和牛奶装进自己那个帆布包里。她把床上摊着的东西收拾了收拾,一个随身的小包,一件换洗的薄外套,还有床头柜上那串钥匙,铜锁钥匙拴着的红绳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晃了晃。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看了一眼,塞进包里。
"爸,"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背对着赵德贵,声音低低地从肩膀那儿传过来,"那个信封的事……我是不是应该报警?"
赵德贵想了想。走廊里的日光灯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白线,横在他脚背上。
"先不急。"他说,"你婆婆那边,我去找她谈。有些事自己家里能解决就不要往外头捅,但你婆婆要是真做了不该做的事——"
他顿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图纸。图纸贴着胸口的那一面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热乎乎的了。
"那就该咋办咋办。"
他们坐出租车回去的。赵小芸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靠着车窗看外头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滑过去,明一下暗一下的,明一下暗一下的。赵德贵坐在她旁边,把车窗的缝隙又拧大了一些,让风吹进来。
到了惠安小区楼下,赵小芸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七号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头透出来暖黄的灯光,灯影里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果果看见他们了,隔着纱窗用力挥手,小巴掌拍在纱网上扑扑地响。
赵小芸鼻子一酸,又忍住了。她快步走进楼道,赵德贵跟在后面。上楼的时候二楼拐角那盏声控灯依然不亮,赵小芸掏出手机打着光往上照,一步一阶地扶着扶手走。赵德贵走在她后面,看着前面那道被手机灯光拉得长长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的。
进了门,果果从沙发上蹦下来扑进赵小芸怀里,妈妈妈妈的喊了一叠声。赵小芸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脸埋在孩子肩膀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就平复了。
赵德贵站在玄关那儿没进去。他脱了鞋,把那件深蓝色夹克衫脱下来,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图纸和那张加装电梯的调查表,把图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
右下角的签名还在那里,赵德贵三个字,连笔写的,最后一撇拖得老长。他盯着自己三十多年前的笔迹看了半晌,然后把图纸叠好,拿着它走到宋秀芝的照片前面。
"秀芝啊,"他把图纸平放在电视柜上,搁在照片旁边,"你那个箱子里的信封,现在在亲家母手里头。你说咱咋办?"
照片上的宋秀芝嘴角翘着,眼神里依然是那种让人捉摸不定的劲儿。客厅里电视开着,动画片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响着,果果的笑声清脆地穿插在里面。
赵德贵把图纸拿起来,重新叠好,揣回裤兜里。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客厅里抱着外孙女正轻声细语哄着的赵小芸说了一句:
"小芸,明天爸跟你去一趟你婆婆家。"
赵小芸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完全干,但眼神里的慌张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咬牙撑着的东西。她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果果又搂紧了一点。
窗户外头,夜色已经浓稠得像墨汁了,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晃动着一大团漆黑。阳台上的君子兰安安静静地立在花盆里,橙红色的花瓣在晚风里微微颤动,像是有一口气从花心里吐出来,又吸回去,不急不缓的,带着那股子活着的、微微发颤的暖意。
赵德贵坐在沙发另一头,靠着靠垫,把眼睛闭上了。心跳又在胸腔里慢慢地跳着,咚、咚、咚,间隙拉得很长,但节奏还算齐整。他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指腹摩挲着图纸叠成的方块儿的边角,翻来覆去地摸着那道折痕。
明天,他要跟亲家母要那个信封。那个信封里写的是什么,总要有个说法。他闺女受的委屈,也总要有个交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身边传来果果和赵小芸挤在一张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孩子奶声奶气地说着话,赵小芸压低声音哄她睡觉,一句一句的,像轻柔的波浪拍在岸上。
赵德贵在这片声响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心脏还在跳。慢,稳。
明天再说吧。他对自己说。
第五章
赵德贵一晚上醒了两回,一回是凌晨一点多被窗外野猫叫醒的,另一回是早上五点多胸口发紧把他憋醒的。他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那股劲儿散下去之后他披了件外套去客厅坐了坐。宋秀芝的照片安安静静地立在电视柜上,君子兰的花在晨曦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一点红,像一小簇没熄灭的炭火。
客厅门没关严,赵小芸和果果在里间床上睡得沉沉的,传出来一轻一重两道呼吸声,小的匀细绵软,大的偶尔带着一截鼻音。赵德贵听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把保温杯灌满了,搁在茶几上。
七点钟的时候赵小芸醒了,披头散发的从卧室里出来,看见赵德贵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爸你怎么起这么早?走路去了?"
"没走。今儿有事。"他把保温杯往赵小芸面前推了推,"喝了。等果果醒了你把她送到楼下王婶家帮忙看一上午,咱俩去你婆婆那边。"
赵小芸接过保温杯,双手捧着,杯壁的温度透过搪瓷熨在她掌心里。她垂着眼皮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爸,你真要去跟她要那个信封?"
"嗯。"
"她要是死活不给呢?"
赵德贵把茶几上那张叠好的图纸拿起来,揣进外套里兜。"她有图纸的事我还没跟她算账呢。图纸是你妈留给你的东西,在她家翻出来,又经了你婆婆的手给了刘瘸子,刘瘸子差点卖给收旧钢材的。就这一条,她要是不把信封还回来,我就把她翻你东西的事捅到社区去,让街坊邻居都听听她是怎么趁儿媳妇不在家翻人家床底下的。"
赵小芸捧着保温杯的手微微紧了紧。她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水汽把她的睫毛润湿了一层,眨了两下眼睛。
九点多,果果醒了,赵小芸给她洗脸扎辫子换了身干净衣服,送到了楼下王婶家。王婶跟宋秀芝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老太太快八十了,耳朵背但精神头足,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去吧孩子搁我这儿丢不了"。果果倒是挺乖的,蹲在王婶家窗台上看楼下的猫去了,两条小腿晃荡晃荡的。
赵德贵和赵小芸出了门。今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潮乎乎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那种闷。赵小芸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眼圈底下一片青灰色,但整个人看着比昨天精神了一些,那股子咬牙撑着的东西还在。
赵小芸她婆婆家跟惠安小区隔了三条街,走路过去二十分钟。那一片是更老的老城区,街道窄,两边种着碗口粗的泡桐树,枝叶交错把天遮了大半。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刚下过雨,低洼的地方还窝着一滩一滩的积水,映着铅灰色的天。
走到一栋跟惠安小区差不多岁数的居民楼跟前,赵小芸停下了脚步,抬手指了指三楼:"就这家。爸,要不……我自己上去?"
赵德贵看了她一眼:"一起去。"
单元门是敞着的,楼道里堆着几捆废纸壳和一袋空塑料瓶,拐角处停着一辆落满灰的老式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三楼,赵小芸在302门口站定了,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有动静。门开了条缝,一张中年女人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圆脸盘,皮肤白净,头发烫着细碎的小卷,耳朵上挂着一对金耳环,一晃一晃的。她看见赵小芸,脸色先是一沉,看见赵小芸身后还站着个老头儿,表情闪了一下,挤出个笑来。
"哟,小芸来了?这位是……亲家公?快进来快进来。"
她把门拉开了。赵德贵跟着赵小芸进去,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利索,沙发上铺着勾花的白色针织沙发巾,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糖盒,电视柜上供着一尊观音菩萨像,香炉里的香刚燃完,剩了一截灰白的香灰弯着腰挂在那儿。
赵小芸她婆婆姓钱,大名钱桂芬,退休前在街道办事处干了半辈子,见了人嘴角自动往上扬三分,笑容拿捏得火候精准,不亲不疏的,刚好卡在"客气"和"套近乎"中间那条线上。她招呼着两人坐下,又从厨房端了一碟子瓜子出来搁在茶几上,嘴上不停地絮叨着:"亲家公难得来一回,小芸你也是,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这屋里乱糟糟的没收拾——"
"亲家母,"赵德贵没坐,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捏着茶几上那颗糖转了一圈又放下了,"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当面讨个东西。"
钱桂芬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那双细眉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啥东西?亲家公你说。"
赵德贵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好的图纸,展开来平摊在茶几面上。纸页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的蓝钢笔字迹清清楚楚的,总装车间地下管网示意图,一九八七年三月,右下角赵德贵三个字的签名连笔带甩,拖得老长。
钱桂芬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瞳孔几不可见地缩了一瞬。
"这张图纸,是我当年画的。"赵德贵的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我搁在我家的樟木箱子里头,箱子在小芸卧室床底下放着。前阵子亲家母你去小芸家帮忙看孩子,把这箱子打开了,把图纸拿走了。图纸辗转到了我厂里一个同事手里头,差点卖给收旧钢材的。"
钱桂芬嘴角那三分笑意终于撑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往下垮,垮到嘴角两边各坠出一条纹路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小芸先开口了,声音绷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压紧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妈,那箱子里的东西是我妈留给我的,你翻我箱子就不说了,拿走里面的东西你得跟我说一声吧?"
钱桂芬的表情开始变来变去的,嘴角一会儿往上扯一会儿往下撇,像是想保持那份居委会大姐的体面劲儿又实在兜不住了。她往沙发上一坐,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
"小芸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冲?"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那股子街道办事处的语气,又慈祥又拿腔拿调的,"我是你婆婆,我去你家那是帮你看孩子做家务,我打开那箱子还不是怕你屋子潮把东西放坏了?我就随手翻了翻,里头不都是些破布头烂毛线吗?那张纸我当废纸抽出来看了看,看不懂,想着你爸是厂里出来的可能认得,就让我家老陈拿去问问人,谁知道老陈又给了谁——"
"那信封呢?"赵德贵打断她。
钱桂芬的嘴合上了。她端着茶杯的手顿在那儿,杯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荡开一小圈涟漪。
"啥信封?"
赵小芸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开始发颤:"妈,你别装了。箱子里头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头写着'小芸亲启'四个字的,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信。你拿走图纸就算了,那个信封是我妈写给我的,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给拆开了?"
钱桂芬的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人掐了一把似的。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小芸,眼神变了,那股子街坊大姐的慈祥劲儿褪下去之后露出来的是一种被逼急了之后的硬气,又硬又脆的,像一块搁久了的饼干,一掰就咔嚓响。
"小芸啊,你这话说的,我当婆婆的还能偷你东西不成?"她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两只手叉在腰上,声音比刚才高了整整一个调,"你那箱子里的东西,我打开看了是我不对,我承认。但那张纸我是让人拿去问了问——你公公以前在钢铁厂干过,想着兴许是个啥老物件能值两个钱,这有啥大不了的?那破纸你还当传家宝了?至于你说的什么信封,我压根没见着!"
"没见着?"赵德贵看着她,声音依然不疾不徐的,"亲家母,你这话要是能对得上就行。我厂里同事刘建国亲口跟我说的,说你拿了个牛皮纸信封给他媳妇看,里头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你说看不懂,又塞回去了。亲家母,你要不把刘建国喊来当面对质?"
钱桂芬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红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漫到耳根后面,把她烫过小卷的鬓角衬得分外鲜艳。她嘴巴张着合不上,眼珠在眼眶里快速地左右转了两圈,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那、那信封……我搁抽屉里了……又不知道是啥要紧东西,想着等小芸下次来了还给她……"
"那你现在拿来还她。"赵德贵说。
三个人站在客厅里,空气静得能听见茶几上香炉里那截香灰簌簌往下掉的声音。窗户外头阴沉沉的云层终于兜不住了,开始往下飘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窗上沙沙地响。
钱桂芬站着没动。她的手指头在围裙边上搓了两下,目光从赵小芸脸上移到赵德贵脸上,又从赵德贵脸上移到地板上,最后抬起来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赵德贵看出来了,那是心虚到了一定程度之后翻上来的横劲儿。
"我找找。"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赵德贵和赵小芸两个人。赵小芸站在那儿,两手攥着外套下摆,指甲把布料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她侧过头看了赵德贵一眼,嘴唇动了动:"爸……她要是……"
赵德贵抬起一只手,示意她别说话。他侧着耳朵听卧室里的动静,隔着一道门板,能听见翻箱倒柜的声响,抽屉被拉开又被推上,柜门开合的声音,还有钱桂芬压低了跟谁打电话的模糊话音。那话音隔了一道墙听不真切,但语调听着有些急促,像是憋着火又不敢放大声。
过了大概四五分钟,卧室门开了。钱桂芬走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已经被裁开了,边缘齐齐整整的,是用剪刀剪的。她走到赵小芸面前,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语气又硬又急,带着一股子"给你给你拿去"的赌气劲儿:"喏,给你。我又没动你里头的东西,就看了一眼,看不懂写的啥,原封不动搁着呢。"
赵小芸接过信封。她低头看着封面上"小芸亲启"四个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四个字的笔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妈写的,每一撇每一捺都带着那股微微上翘的倔强劲儿,看着就能想起她妈坐在写字台前头握着笔的样子。信封被剪开了一道整齐的口子,里面的纸张露出一角,是那种老式的横格信纸,边缘已经微微泛黄了。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信封的边角硌着掌心的肉,生疼的。
赵德贵看了钱桂芬一眼。她靠在卧室门框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脸上那股子横劲儿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眼神已经开始躲闪了,不敢跟他对上。她嘴硬着又补了一句:"亲家公我跟你说明白啊,那图纸的事我是不知情,我家老陈说他找了个懂行的朋友看了看,人家说就是张旧图纸不值钱,他就随手放一边了,谁知道又被人拿去了……"
赵德贵没接她的话。他朝赵小芸偏了一下头:"走吧。"
赵小芸把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自己外套内袋里,拉链拉好,拍了拍确定掉不出来了,然后跟着赵德贵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钱桂芬追过来两步,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声音从背后追上来,硬邦邦里夹着半截软:"小芸——果果这两天还好吧?你、你要是在娘家住不惯就回来,家里有——"
赵小芸换好鞋直起腰来,没回头。她站在门口,侧着脸说了一句:"妈,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以后你别动它了。"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赵德贵跟在她后面,出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脚,侧过身朝门里看了一眼。钱桂芬站在客厅那儿,两只手叉在腰上,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忍着一句什么狠话没往外吐。她的目光跟赵德贵对上的一刹那,那截硬气塌了塌,把嘴合上了。
赵德贵把门带上,下了楼。
雨下大了,细细密密的雨丝变成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楼道门口积了浅浅的一层水,泡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噼啪响。赵小芸站在单元门口的雨檐底下,把外套内袋里的信封又摸了摸,确认还在。
"爸,"她的声音被雨声盖得有些发闷,"我回去再看行不行?我……我现在不敢看,我怕看了之后……"
她没说完,把后半截咽回去了。赵德贵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看天,雨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泻下来,把整条街都浇成了一片朦胧的水墨画。一辆电动车从街面上驶过,溅起来一溜水花,骑车的人缩着肩膀像只淋湿了的鹌鹑。
"回去看,"他说,"回家慢慢看。"
两人冒雨走回去的。赵小芸把外套拉起来遮在头顶上,赵德贵把夹克衫的拉链拉到顶,顶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路上的积水往回走。雨水顺着他的白头发往下淌,淌进脖子里,凉丝丝的。他的膝盖在湿冷里抽着疼,一下一下的,但他没停步子。
走到惠安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毛毛雨,飘在空气里像一层白色的雾。老孙在传达室里探出头来朝他们喊:"赵师傅你怎么湿成这样,快回去换衣裳别着凉了!"
赵德贵摆了摆手,领着赵小芸进了楼道。上楼的时候二楼拐角那盏声控灯依然黑着,他摸黑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赵小芸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被雨声掩盖了,但赵德贵能感觉到她就在身后,很近。
进屋以后赵小芸把湿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然后坐在沙发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被雨雾洇得微微有些潮,但里面的纸张摸着还是干爽的。她把信封翻过来,看着封面上宋秀芝写的那四个字,手指头在"亲启"的"启"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字的最后一点微微上翘着,像一只小小的钩子,勾着人的视线往上提。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里那张信纸抽了出来。
横格信纸,叠了三折,折痕已经压得很深了,像被翻看过好几次的样子。赵小芸把纸展开来铺在膝盖上,赵德贵从旁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侧过身看。
信纸上头,宋秀芝的笔迹有些歪斜,笔画比平时笨拙了不少,有几个字明显写了两遍,涂掉又重写的痕迹还留着。跟赵德贵记忆中那天下午的情景对上了,她手没劲儿了,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打颤。
赵小芸的眼睛一行一行地往下扫着,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那些字。赵德贵坐在旁边,他离得远了一些,但目光落在信纸的边角上,上面有几处墨渍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
赵小芸读完最后一行的时候,信纸从她膝盖上滑落下去,掉在沙发垫子上。她整个人僵在那儿,肩膀一动不动,只有呼吸的声音变得又粗又急,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小芸?"赵德贵探身过去,手搭在她胳膊上。
赵小芸慢慢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让赵德贵心里猛地抽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像是在大太阳底下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懵在那儿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那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被压抑到极限之后的颤抖:
"爸……妈信上说……她说那个樟木箱子里面,最底下一层布底下,压着两张存单,是给我和果果留的。她说她没来得及告诉我藏在哪儿就走了,让我一定要翻到底……"
赵德贵的心往下坠了坠。他想起那天下午宋秀芝在信纸上面写字时候的侧影,她低着头写完了,把本子塞进箱子最底层,上面盖着叠好的碎花布。她当时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赵德贵当时没看清,以为是块手绢。
"她还说什么了?"他问。
赵小芸把信纸从沙发垫子上捡起来,又看了最后几行,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说……她说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是、是银行保险柜的密码……让我们去开保险柜……"
她把信纸翻过来倒过去抖了抖,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信纸背面夹层里滑了出来,落在她腿上。指甲盖那么大,淡黄色的,上面的数字用圆珠笔写得工工整整的——六位。
赵小芸捏着那张纸条,手指头又开始抖了。她抬起头来看着赵德贵,眼眶里蓄着的泪水终于兜不住了,沿着脸颊滚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出两个深色的湿印子。
"爸,"她哑着嗓子说,"妈什么都没跟我说。她走之前一直跟我说'箱子收好了',我还当她是舍不得那些旧布头……她给我留了东西,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跟我说就走了……"
赵德贵伸手过去,把赵小芸的手攥住了。他的手又粗又硬,被机油泡了一辈子的指头上全是老茧和裂纹,但他攥得很稳,把赵小芸那一直在抖的手指头包在掌心里头。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心软,什么话都憋着不讲。"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她给你留了东西,那是她当妈的心意。咱去把存单找出来,该是你的就是你的。"
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束金灿灿的光穿过阳台的纱帘投在客厅地板上,正好落在宋秀芝照片前面,把那方寸之地映得亮堂堂的。
照片上的宋秀芝嘴角翘着,眼角的纹路深深浅浅的,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在那束光的映照下,她的眼神好像比平时温暖了一些,黑眼珠里映着光斑,亮晶晶的两点。
君子兰站在她旁边的窗台上,那朵新开的花在阳光里橙红橙红的,花瓣薄得透光,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正朝着光的方向伸过去。
赵小芸把信纸和纸条都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装进信封里,把信封抱在胸前。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掉了,转头看着赵德贵。
"爸,"她说,声音还哑着,但那股劲儿稳住了,"那个信封里还夹着一张银行名片,就是存单那家银行的。咱……咱下午就去?"
赵德贵点了点头,点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伸手碰了碰君子兰的花瓣。花瓣在他指尖下微微颤了颤,柔软而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本身的气息。
他回头看了客厅一眼。赵小芸抱着信封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金灿灿的光晕里头。照片里的宋秀芝也在这片光里,母女两个隔着三寸的相框和满屋子的空气对视着。
赵德贵收回手来,揣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张图纸叠成的方块儿的硬边。
存单的事解决了,图纸的事还没完。那张图背后牵着的,他隐隐约约知道一些,但宋秀芝的那封信里没有提,大概是不想让他卷进来。可那图毕竟是他画的,地底下埋着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光线很好,照得整个阳台暖烘烘的,连君子兰花盆里的土面都被晒出了细碎的裂纹。
下午,要陪小芸去银行。
等他回来,再去想那张图纸的事。
第六章
中午赵德贵下了两碗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切了几片酱牛肉铺在碗面上头,端到茶几上跟赵小芸面对面吃了。赵小芸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把信封从外套内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那张写着密码的小纸条还在,重新折好塞回去,这才把面吃完了。
吃完饭赵小芸去王婶家接果果。孩子午睡刚醒,脸蛋上印着沙发垫子的格子纹路,头发翘了两撮在头顶,看见妈妈来了揉着眼睛扑过来。赵小芸蹲下来抱着她,把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闷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表情还算平静。
下午两点多,赵德贵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外套,赵小芸把果果又托给了王婶,两人出了门。那家银行的营业部在老城区十字路口拐角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药店和一家洗衣店中间,招牌上的字有些褪色了,但玻璃门擦得锃亮。赵德贵跟赵小芸进去,大堂里人不多,冷气开得足,一进门就打了个寒噤。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听完赵小芸说明来意、接过那张存单的复印件看了一眼之后,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朝里面喊了一声"经理"。过了没两分钟,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经理从里间走出来,把两人请进了旁边的小会客室。
经理姓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语气客客气气的,一边翻着系统里的记录一边跟他们说:"这张存单是本行大额定期,存单持有人是宋秀芝女士,受益人写的是您女儿赵果果的名字,监护人一栏填了您赵小芸女士。存单金额是——"他顿了顿,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往上抬了抬,"四十八万。"
赵小芸的手猛地攥紧了沙发扶手上的皮面。她的指尖陷进皮子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凹陷。赵德贵坐在她旁边,腰板挺着没动,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四十八万?"赵小芸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妈……我妈哪来这么多钱?她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多……"
孙经理把屏幕转过来让她看:"系统记录显示这笔款项是分三次存入的,第一笔是二零一八年三月,十五万;第二笔是二零一九年九月,十八万;第三笔是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十五万。前两笔的汇款来源显示是……"他鼠标往下滚了滚,"是从一个对公账户转过来的,户名是'惠安钢铁厂职工安置补偿专项账户'。"
赵德贵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直了直。惠安钢铁厂,那就是他干了一辈子的那个厂子。二零一八年、二零一九年,那会儿厂子正在搞最后的拆迁改制,给职工发安置补偿款。他记得自己也领了一笔,大概十来万,当时打在他工行的卡上。但宋秀芝——宋秀芝的这笔钱是从厂里的专项账户转过来的,跟她个人账户没有关系。
"第三笔呢?"他问。
孙经理往下翻了一页:"第三笔是现金存入,柜台办理的,时间是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十一号。那天是……"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日历,"宋女士确诊入院前一周。"
赵小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十一号,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小芸啊,妈去银行办了点事,你不操心",电话里声音还挺正常的,带着那种一贯的轻描淡写的口气。结果一周之后她妈就倒下了,进了医院再没出来。
四十八万。她妈瞒着她攒了三年的钱。从厂子里拿到的安置补偿款,还有那笔现钱——她妈到底是怎么攒出来的?退休金那么一点点,平时看病买药又要花,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最后给她和果果留下了这么一笔钱。
赵小芸低下头,手指头把信封的边角捏得皱巴巴的。她没哭出声,但肩膀又开始微微发颤。
赵德贵伸手拍了拍她后背,转向孙经理:"这笔钱现在能取吗?"
"可以的。"孙经理点了点头,"有存单原件和密码就可以办理。存单原件的话——"
"在家里。"赵小芸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我妈……我妈把存单夹在那个樟木箱子底层的布下面。我、我回去就取出来。"
孙经理把流程跟她讲了一遍,又打印了一份取款所需材料的清单递过来。赵小芸把清单折好塞进信封里,跟赵德贵一起出了银行大门。走到街面上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爸,"她侧过脸来看着赵德贵,眼睛还红着,但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两天没有的、踏实了的东西,"妈给果果留了这么多钱,她自己那几年过得多紧巴啊。我去年还跟她说过让她买件新羽绒服,她说不用不用旧的还能穿……她把这钱都省下来存着了。"
赵德贵没说话。他想起来去年冬天宋秀芝还硬朗的时候,有一回他陪她逛商场,她在一件羽绒服面前站了好半天,摸了摸那衣服的料子又翻过吊牌看了看价,最后放下来说"不买了,家里那件还能穿两年"。她那会儿其实已经在偷偷攒钱了,每一分每一厘的工资、厂里的补偿款、甚至退休金里扣下来的零头,都攒着往那张存单里填。
他抬手揉了揉赵小芸的头顶,像她小时候那样。他的手掌大而粗糙,掌心里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她头皮上,赵小芸的眼眶又酸了一下,但忍住了。
"回家吧。"赵德贵把手放下来,揣进裤兜里,"把存单取出来,这钱该存着就存着,等果果长大了用。"
往回走的路上,赵小芸走在他左手边,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两人沿着老城区的街道慢慢走着,路面上的积水被下午的阳光晒得蒸发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浅浅的湿印子。泡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油绿油绿的,叶面上还挂着碎亮的水珠,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走到惠安小区门口的时候,赵德贵远远看见刘瘸子又在老槐树底下坐着。今天他没坐马扎,而是坐在一辆电动三轮车的后斗上,手里夹着根烟,旁边还搁着一个布袋子。看见赵德贵走过来,他赶紧从三轮车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迎了两步。
"老赵!老赵你回来了——"他压着嗓子喊,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愧,嘴角耷拉着,肥厚的嘴唇抖了好几抖,"那个、那个张老板中午又来了……他让我问你最后一遍,说那图纸的事你要是真不松口他就想别的办法了,他——"
赵德贵站住了。赵小芸在旁边看了一眼刘瘸子,又看了一眼她爸,没说话。
"他想啥办法?"赵德贵问。
刘瘸子把手里的烟屁股摁灭在槐树根上,朝赵德贵凑近了两步,声音压到只剩气音:"他说他要找人半夜进场去探,拿探测仪从地表面往下扫。他还说……他还说听说那底下当年埋了一条输油管道,管径不小,要是能拆出来卖废铁,够他赚一大笔。"
输油管道。赵德贵心里那根弦被这四个字猛地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总装车间东墙根底下埋着的一条油管道,从厂区外面的储油罐区通到车间里头的加热炉,管径一百五十毫米,壁厚六毫米,无缝钢管。三十多年前厂里搞技术改造的时候他亲手画的那张图,把那条管道的走向、埋深、转角点的坐标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的。后来厂子改制,那套加热炉废弃了,管道还在,只是截断了出入口封死了,就那么埋在地底下,谁也没想起来去处理。
问题是那条管道当年输送的是重油。重油凝固点低,管道常年处于带压状态,虽然截断了出入口,但管道里残留的油垢和沉积物至少还有几十公斤。真要有人拿着探测仪进去乱刨,万一刨到管道拐角处那个法兰连接点——那个法兰是铸钢的,三十二年过去了,腐蚀程度他心里没底。
他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几乎要断了。
"他什么时候进场?"赵德贵问。
刘瘸子咽了口唾沫:"他说……他说今晚……"
赵德贵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下午四点多,太阳西偏,但天还亮着。今晚——今晚。
他转身对赵小芸说:"小芸,你先回家,把存单取出来收好了。爸有点事,出去一趟。"
赵小芸愣了一下:"爸你去哪儿?"
"去那片老厂区看看。"
赵小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看出他表情里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点了点头,把信封又往怀里拢了拢:"那你早点回来。"
赵德贵看着赵小芸进了楼道口,然后转过身,朝西边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右脚膝盖在湿冷的空气里每走一步都咯吱响一声,但他没有放慢速度。老槐树的影子拖在他身后,长长的,被西斜的太阳拉成了一条又细又长的墨线。
老钢铁厂遗址离惠安小区步行大约四十分钟。赵德贵沿着清河大堤走了一段,过了虹桥,拐上一条早就废弃了的柏油路。路面上裂缝纵横交错,缝隙里钻出来一丛丛的野草,高的能没过脚踝。路两边是成片的荒地和半塌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铁栅栏门上的锁链锈成了暗红色,被人用钳子剪断过几截,松松垮垮地挂着。
赵德贵从铁栅栏门的缝隙里侧身挤了进去。
厂区里面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变化大了。围挡多了好几道新的,蓝色的铁皮板一溜排开,上面印着某建筑公司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靠近总装车间旧址那边停着一辆黄色的工程皮卡,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轮胎旁边扔着几个空矿泉水瓶。皮卡旁边搭了一顶简易的蓝色帐篷,帐篷门口放着几台赵德贵不认识的电子仪器,方头方脑的,上面亮着绿灯。
赵德贵站在半塌的车间厂房后面,借着墙角的一丛荒草掩着身子,远远看着那片动静。他的心跳又慢下来了,咚、咚、咚,隔得很长,但每一下都打得很重,像铁锤砸在钢板上,回音在胸腔里荡来荡去。
帐篷里有人走出来。是个穿工装背心的壮实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手里拎着一把铁锹。他站在帐篷门口朝远处喊了一嗓子:"张老板说九点到位!你们几个把探测仪充上电!"
赵德贵往后退了两步,藏在车间残墙的阴影里。他的手掌贴着一截裸露的钢筋,那钢筋冰凉冰凉的,表皮锈得像一层酥皮,稍微用点力就簌簌往下掉铁锈碎末。
他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那张图纸他现在揣在身上,但光有图纸没用,图纸只能证明地底下有管道,证明不了那管道的危险程度。他需要的是让这些进来的人知道那条管道的真实情况——里面有残留的重油沉淀物,一旦被外力扰动、接头处泄漏,油气挥发出来遇到火星就是大事。
他得让他们停下来。但他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单凭一张嘴去拦,人家凭什么听他的?
赵德贵把手伸进外套内侧口袋里,指尖触到那张图纸叠成的方块。他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道折痕,目光落在远处的蓝色帐篷和那台充电中的探测仪上面。
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几乎没打过的号码——街道办事处。上个月社区工作人员来做加装电梯问卷调查的时候留了张名片,他随手存进了通讯录里,当时想的是"以后万一有事能用到"。
现在就用到了。
他按下了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喂您好,惠安街道办。"
"你好,"赵德贵的声音稳着,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是惠安小区七号楼的居民赵德贵,我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反映一下。老钢铁厂那片地,就是规划要建文创园的那块地,今晚上有人要违规进场施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赵师傅您慢点说,具体什么情况?"
赵德贵把那条管道的事简要地说了一遍。没说图纸的事,只说他退休前是厂里的老钳工,知道地底下有一条废弃多年的输油管道,管壁腐蚀情况不清楚,里面还有残留物,贸然开挖有安全隐患。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听得很认真,中间插问了两三个细节,最后说让他保持电话畅通,她会马上联系城管和安监部门。
挂了电话,赵德贵把手机塞回兜里。他靠着那截残墙蹲了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他蹲在那儿,把脸埋在胳膊弯里歇了一口气,听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咚、咚、咚,不紧不慢的。
夕阳从车间残墙的豁口处照进来,把一整片荒草地都染成了橘红色。赵德贵蹲在墙根的阴影里,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荒草深处,在那片金黄的光线里晃动着。
他蹲了大概十几分钟,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抬起头来,透过墙上的窟窿往外看——两辆白色的车从铁栅栏门那边开进来了,车身侧面喷着"城市管理行政执法"的字样。车停稳之后下来了四五个人,领头的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直奔蓝色帐篷那边去了。
帐篷门口那个穿工装背心的男人愣了一下,铁锹从手里滑下去,杵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赵德贵慢慢从墙根底下站起来,腿蹲麻了,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车间残墙后面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两辆行政执法车旁边的时候,穿深蓝色制服的领头人正在跟帐篷里的人交涉,语气不高但措辞很硬:"根据安全生产管理条例,这片地块在没有完成地下管线排查和施工许可审批之前严禁任何形式的进场作业……"
那个穿工装背心的男人嘴上还在争辩着,说什么"我们就是做点前期勘测不挖地",但气焰已经矮下去了大半截。
赵德贵站在他们旁边,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领头的执法人员注意到他,侧过头来问:"您是刚才打电话的那个赵师傅?"
"是。"赵德贵应了一声。
执法人员点了下头,又转向帐篷方向:"今晚必须撤场,所有设备封存,明天安监部门会派人来做现场勘查。你们要是再私自进场,后果自负。"
皮卡车旁边聚了三四个工人模样的人,低着头不吭声,开始动手收帐篷门口的仪器。赵德贵看着他们把探测仪搬上皮卡后斗,一根一根的线缆缠起来扔进车厢里,动作麻利但不情不愿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厂区外面走。
走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西边天际还剩最后一道鱼肚白的亮光,把铁栅栏门的轮廓勾勒出来,锈迹斑斑的链条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赵德贵从缝隙里侧身挤了出去,站在那条裂缝纵横的柏油路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的潮腥味儿和荒草被晒了一下午之后蒸发出来的干草香气,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废厂区独有的味道。他在这里闻了三十多年机油味、铁锈味、煤烟味,如今那些味道都散了,只剩下荒凉和寂静。
他沿着大堤往回走。清河里的水在暮色里泛着铅灰色的光泽,河面上偶尔跃起一条小鱼,啪的一声又落回水里,荡开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步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还没亮起来,整条大堤笼罩在半明半暗的暮霭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沥青路面上沙沙地响。
走了大概一半路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有些耳熟,语调客气得过了头,带着一股子极力压制的焦躁——是张老板。
"赵师傅,"张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刚才那事,是你打的电话?"
赵德贵没否认,也没承认。他继续走着,电话贴在耳朵边上,清河面上的风吹得听筒里呼呼地响。
"赵师傅,你这是何必呢?"张老板的语气开始往上扬了,那股子焦躁压不住了,从客气底下翻上来,"那地底下埋的东西已经埋了三十多年了,就算有什么也早就废了,你一个退了休的老头子操这个心干啥?那条管道拆出来就是一堆废铁,谁拉走谁赚两个辛苦钱,你拦得住今天拦得住明天?"
赵德贵停下来脚步。他站在大堤中段的一个拐弯处,正对着河面。清河在暮色里像一条暗灰色的绸带,平平展展地铺向远处的虹桥方向,桥上的灯刚亮起来,一串橘黄色的珠子似的嵌在桥拱的轮廓线上。
"张老板,"赵德贵对着话筒说,声音不高不低,"那条管道是我三十多年前画的图、是我看着埋下去的。管道拐角处的法兰盘是铸钢的,年头久了锈蚀得厉害,你拿探测仪往地表面一扫,碰上那个法兰接头的位置,稍有震动法兰盘就可能崩裂。管道里头残存的重油沉积物至少有几十公斤,油气挥发出来跟空气混合,遇到你们那些电子设备的静电火花,你自己想想后果。"
电话那头安静了。
赵德贵继续说:"你今天撤了,明天安监的人来了查一遍,该封的封该填的填,大家平安无事。你要是非要绕开手续偷偷摸摸去碰那个东西,出了事你担不起那个责任,我也拦不住你,但我会一直盯着。"
他说完这句话,等了大概三五秒钟。电话那头张老板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还没缓过来。
然后"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赵德贵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他把手机按灭,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惠安小区门口的时候路灯已经全亮了,老槐树的叶子被灯光从下面打上来,绿得有些发白。传达室的老孙探出头来朝他喊:"赵师傅你回来了?你闺女带着孩子上来了,晚饭做好了等你呢,说煮了粥烙了饼。"
赵德贵应了一声,走进楼道口。二楼拐角那盏声控灯依然不亮,他摸着黑往上走,一级一级的,手扶着墙面上斑驳的旧漆皮,指尖触到的是一道一道的裂缝和凸起的腻子疙瘩。
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暖黄的灯光涌了出来,带着葱花烙饼的香气和粥米的清甜味儿。果果趴在茶几上画画,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姥爷",举着蜡笔冲他晃了晃。赵小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锅铲,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油烟汗意,表情虽然还有些疲惫,但比前两天松弛多了,眼角的笑意是真真切切的。
"爸你回来了?洗手吃饭。"
赵德贵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系鞋带的时候,手指碰到那根褪了色的红绳拉链头,轻轻攥了一下。他直起腰来,走到客厅里,在饭桌旁边坐下来。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一碟葱花烙饼、一碟拌黄瓜,简简单单的几样东西,在灯光底下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果果把蜡笔一扔,爬上椅子坐到他旁边,把自己的小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姥爷你吃我的饼,我掰了一半给你。"
赵德贵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把那半块饼接过来,咬了一口。葱花和油盐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热乎乎的,香喷喷的。
宋秀芝的照片立在电视柜上,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君子兰立在窗台上,花开了两朵了,橙红橙红的,衬着窗外的夜色愈发鲜艳。
赵德贵吃着饼喝着粥,听着果果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事、赵小芸在旁边轻声纠正孩子的筷子用法。屋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但屋里亮亮堂堂的。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盆花。花在夜风里微微晃着,带着那股子活泛的、不肯谢的劲儿。
张老板那边今晚大概是消停了。但图纸的事、管道的事,还差一个彻底的收尾。明天安监的人来现场勘查的时候,他得去一趟,把情况当面说清楚,把那条管道的准确位置标注出来,让他们尽快封填处理掉。
这事完了,他心里一块石头才能真的落地。
他靠在椅背上,阖上眼。心脏在胸腔里稳稳地跳着,比白天慢了些,但很平稳,间隙拉得再长也还是有条不紊地一下接一下。赵小芸在旁边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果果哼着一首幼儿园学的儿歌,调子跑得歪歪扭扭的。
他在那片声音里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里折痕叠着折痕,是图纸的边角压出来的,细细密密的红印子,像一张纵横交错的地图。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赵德贵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照在床头的闹钟上,指针指着七点四十分。他躺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个时间对他来说有多反常——自打宋秀芝走了以后,他从来没有哪天睡到过七点以后。身上的被窝暖和和的,压在胸口的被子沉甸甸的,他翻了个身,听见客厅里传来果果叽叽喳喳的笑声和赵小芸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
他慢慢坐起来,肩胛骨咔吧响了两声,胸口那阵熟悉的紧劲儿没有来,心跳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夜里自己调整好了节奏,不慌不忙地跳着。
穿好衣服走出卧室,赵小芸正在厨房给果果热牛奶。看见他出来了抬起眼睛看过来:"爸,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赵德贵说。他说的是实话,昨天晚上躺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中间没醒,一觉到天亮。大概是昨天那张老板的事暂时按住了、信取回来了、存单也拿到了,心里几件大事都落了地,身体先于脑子松了下来。
他走到阳台上去看那盆君子兰。今天的花又开了一朵,三朵橙红色的花凑在一起,挤挤挨挨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地闪着光。赵德贵伸手把一片微微发黄的底叶摘了,那叶子一碰就掉了,叶柄处的断口呈现湿润的嫩绿色,带着植物特有的淡淡清气。
吃过早饭,他把那张图纸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在茶几上展开来展平了,用茶杯压住四个角。赵小芸抱着果果在沙发上看着,探头过来望了一眼:"爸,这就是昨天刘叔说的事?"
"嗯。老厂区地底下有条旧油管,安监那边今天要来查,我得去一趟,把准确位置告诉他们。"
赵小芸看了看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标注,又看了看赵德贵:"那我跟你一起去?"
赵德贵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带着果果在家,别过去了,那边现在应该有人守着,我去去就回。"
他把图纸叠好重新揣进内袋,站起来换了鞋。今天换了双软底的布鞋,怕走太多路膝盖受不了。临出门的时候果果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姥爷,你晚上回来吃饭吗?妈妈说要包饺子。"
赵德贵弯下腰来,大手搁在果果头顶上,感受那几根软茸茸的碎发扎着他掌心的痒意。"回来吃,姥爷回来帮你擀皮儿。"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昨夜的雨水被太阳烤了一早上,空气里的潮气散了大半,路面上的水洼也基本干了,露出青灰色的水泥地面。赵德贵往西走,沿着清河大堤的步道,今天走得不算快,但脚步比前两天轻了一些,右膝盖虽然还是酸,但那股刺痛感退了不少。
走到老厂区的时候,铁栅栏门大敞着,门前停了两辆白色的车和一辆黄色工程车。几个穿深蓝制服的人在门口站着说话,旁边还有一个戴着安全帽、拿着文件夹的中年男人在指指点点。赵德贵走进来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他,昨天那个穿深蓝制服的领头人朝他点了点头:"赵师傅来了?"
"来了。"赵德贵走到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图纸展开来,"我把具体位置跟你说一下。这条管道从总装车间东墙根底下出来,往东北方向走大概四十米,然后转个弯往南,拐弯的地方有一个法兰连接点,那个法兰盘是铸钢的,年头久了肯定锈得不轻……"
他把图纸摊在皮卡的引擎盖上,拿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标注一点一点地指给人看。旁边那个戴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凑过来看得很仔细,还掏出手机把图纸拍了照。几个人围着图纸讨论了一会儿,那个安全帽男人说马上安排工程队沿着赵德贵标注的路线做一次浅层地质勘探,确定管道具体埋深和腐蚀状况,然后制定封填方案。
赵德贵站在旁边听着,把图纸上几处关键的转角标高又重复交代了两遍。他说完以后把图纸重新收起来,退到一边看着那几个人在平板上写写画画地记录。
这块地他站了大半辈子了。脚下踩着的地面当年还是总装车间的混凝土地坪,他无数次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加工班领毛坯料、去热处理车间送成品、去技术科交图纸。三十年过去了,地坪裂了,车间拆了,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比人腿还高。但地底下那条管道还在,歪歪扭扭地蜿蜒着,像一条沉睡的老蛇,盘在这片废墟底下不动弹。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拿了一台手持探测仪过来,沿着赵德贵标注的路线开始走。仪器发出嘀嘀的蜂鸣声,在安静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清晰。赵德贵跟着走了一段,确认了几个拐角点的信号确实跟图纸上对得上,才放下心来。
往回走的时候他绕了一小段路,经过那半截残墙的时候停了一下脚。墙角那丛荒草被他昨天蹲过的地方压出了一片倒伏的痕迹,露出来下面灰褐色的泥土。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墙角根的地方,忽然顿住了。
那一截墙体根部裸露出来的砖缝里头,塞着一个东西。黑色的,方方正正的,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了,表面糊了一层泥浆,灰扑扑的,要是不留神根本就看不见。
赵德贵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个东西。指尖碰到它的时候触感硬邦邦的,塑料外壳,沾着厚厚的泥垢。他把它抠出来,拿到眼前用袖口蹭了蹭表面的泥——是个行车记录仪,黑色的壳子上印着一个小小的logo,品牌他不认识,但机器上面的指示灯孔还亮着一颗微弱的绿光,说明它还在运作。
他的眉头皱起来了。这地方荒了这么多年,谁会往墙根底下塞个行车记录仪?还是说——他脑子转了转——这东西根本不是"塞"进去的,是从某个地方脱落了掉下来卡在砖缝里的。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支架卡扣断了半截,断口处还连着两根细细的电线头,铜丝露在外面,被雨水浸得发绿。这东西应该是从某个位置被暴力扯拽下来的,卡扣是硬生生掰断的,不是正常使用磨损。
赵德贵把行车记录仪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荒草丛里的虫子在叫,嘶嘶的,细细密密的。远处那几个技术员还在做探测,探测仪的蜂鸣声时远时近地传过来。
他把行车记录仪揣进了外套口袋里,跟图纸放在一起。口袋沉甸甸的,左边是图纸,右边是那个机器,贴着胸口两边,一左一右地坠着。
他没再多停留,转身走出了厂区。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个东西是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张老板的皮卡在帐篷那边停着,行车记录仪一般来说是装在车上的,除非——除非有人故意把它拆下来藏起来了。
他想起昨天傍晚他躲在残墙后面的时候,那个穿工装背心的男人从帐篷里出来喊话,当时他手里拎着铁锹,铁锹上沾着的土是湿的、新翻出来的那种颜色。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过来一琢磨,铁锹上沾新土、帐篷门口的皮卡停着的方向、墙角砖缝里的行车记录仪——这几个点串起来,像是有一截什么链条断在那儿了。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挂到了正当头,槐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截拢在树根底下。赵德贵没直接上楼,他先去了传达室找老孙。
"老孙,问你个事儿。"他靠在传达室窗口上,把行车记录仪从口袋里掏出来给老孙看,"这东西你见过没?"
老孙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番:"这玩意儿……有点眼熟。昨儿晚上——不对,是前天晚上,有个男的来小区门口转悠过,开着辆面包车,车窗户上好像就贴着这么个东西。他在门口停了大概十来分钟,也没下车,后来就走了。"
"你看清楚那人的长相了吗?"
"没太看清,天黑了,车牌倒是记了一截,尾号好像是七三六。"
七三六。赵德贵把这个号码记在心里,把行车记录仪重新收好,谢过老孙上了楼。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飘着一股芹菜猪肉馅的香味儿,赵小芸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和面,面板上撒了一层白面粉,面团在她手下揉得光滑圆润。果果坐在小板凳上拿一小团面捏着玩,捏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儿,搁在案板边上,用面做的眼睛是两个深浅不一的凹陷。
"爸你回来了?"赵小芸抬头朝他笑了笑,手上的活儿没停,"面马上醒好了,你先歇会儿。"
赵德贵把外套脱了挂好,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赵小芸干活。她的侧脸在厨房窗户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一些,眼底下那层青灰色退了,嘴唇也恢复了些颜色。她把面团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拿擀面杖擀开来,薄薄圆圆的一张铺在掌心里,动作熟练利落。
"小芸,"赵德贵开口了,"你婆婆那边,这两天有啥动静没?"
赵小芸擀皮的手停了一下:"她上午给我打了电话,说……说昨天的事她有些话没说好,让我别往心里去。我没怎么答腔,她后来自己挂了。"
"嗯。"
赵德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行车记录仪,放在厨房台面上。赵小芸低头看了一眼:"这是啥?"
"在老厂区捡的。可能跟那个张老板有关系。"
他简短地把发现行车记录仪、老孙说有人开车在小区门口转悠的事跟赵小芸说了一遍。赵小芸听着听着擀面杖搁下了,脸上的表情凝重起来:"爸,你是说……那人可能盯上咱们了?"
"说不好。"赵德贵把行车记录仪拿起来又看了看,"这东西到底是掉在那儿的还是故意藏在那儿的,现在不知道。但既然被咱捡着了,里面的东西得看看到底录了啥。"
赵小芸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那个行车记录仪翻来覆去看了看。机器背面有一个小卡槽,里面插着一张存储卡,指甲盖大小。她把卡抽出来,翻过来看到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铅笔写的,字体小而潦草——"备份勿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找个能读卡的设备看看。"赵德贵说。
赵小芸想了想:"我笔记本带过来了,搁在卧室行李箱里,有读卡槽。"
她把围裙解了,擦了手进卧室把笔记本电脑翻出来,开机,把存储卡插进侧边的卡槽里。电脑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段视频文件,时长大约四十分钟,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日期,最近的那天是三天前。
赵小芸把鼠标悬在文件上,看了赵德贵一眼。赵德贵点了下头。
视频打开了。画面晃晃悠悠的,先是一片黑色的车顶内饰,然后是方向盘和仪表盘,一个男人的手从画面右侧伸过来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车在行驶中,窗户外面是老城区的街景,路边泡桐树的树冠从镜头边缘滑过去,一道一道的。
赵小芸把进度条往后拖了拖。画面切到了一个停车场的画面,车停稳了,有人从副驾驶下车,镜头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那是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外墙,三楼某户的窗户半开着,纱帘后面透出灯光来。
赵德贵盯着那个画面,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栋楼他认识。那是赵小芸她婆婆家住的那栋楼。那个窗户的位置,是钱桂芬家客厅的窗户。画面里能看见窗户边上摆了半截观音像的轮廓,香炉里冒着细烟。
"这是……"赵小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紧,"这是在我婆婆家门口拍的?谁拍的?"
视频继续播放。画面停顿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镜头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把记录仪从支架上拆下来了,画面翻转着移动,能看见一截灰色外套的袖子,然后是一段楼梯间的画面,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停在了一扇防盗门前。有人抬手敲门。门开了。
赵小芸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鼠标,指节发白。画面里开门的那个人穿一件白色的针织衫,烫着细碎的小卷,耳朵上金耳环一晃一晃的。是钱桂芬。
视频里的人声断断续续的,因为记录仪隔着一层衣物,声音有些发闷,但还是能勉强听清几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钱大姐,东西拿到了?",钱桂芬的声音答"拿到了拿到了,你进来再说",然后画面暗下去,门关上了。
赵德贵站在电脑屏幕前面,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赵小芸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僵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嘴唇不住地哆嗦。
视频后面大概还有二十多分钟的素材,画面一直是黑的,只有断断续续的人声传出来,隔着一道墙或者一扇门,听不真切,偶尔能捕捉到一两个词,"图纸""管道""钱"之类的,嗡嗡的,像隔着棉被听人说话。
赵小芸把进度条拉到最后。视频的最后几秒钟画面突然亮了,像是记录仪被人从某个口袋里掏出来、猛地扔了出去,画面翻转着飞了一下,最后定格在一片灰褐色的砖墙和荒草丛上。然后视频戛然而止。
扔出去的那个角度,就是残墙根底下。
赵德贵站在那儿,盯着屏幕上定格的最后一帧画面,那丛荒草他认得的,就是昨天他蹲着的地方。行车记录仪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用力甩出去,卡进了砖缝里。谁扔的、为什么扔,现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个"穿工装背心的男人",那个拎着沾湿土的铁锹的人。他把记录仪拆下来扔了,大概是以为丢在荒地里没人会发现,却没想到卡在了墙角根底下,更没想到会被人捡回来。
赵小芸慢慢地、慢慢地松开鼠标,把电脑推到一边去,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着铁皮:"那个张老板……他认识我婆婆……他们早就认识了……图纸也是我婆婆给他的,他那天来小区找你之前就已经跟我婆婆见过面了……"
赵德贵走到她旁边,大手按在她肩膀上,掌心里的温度透过她肩上薄薄的衣料传过去。赵小芸的肩膀在他手掌底下轻轻颤着,像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
"小芸,"赵德贵的声音不高,但稳当得很,"你先别慌。这东西在咱手里,该慌的是他们。"
赵小芸抬起头来看他。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那张苍白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的。
"咱们把这个视频拷贝一份,"赵德贵说,"然后去找你婆婆当面谈一次。她到底是跟张老板合作的,还是被张老板利用了,咱总要知道个真相。"
他把电脑上的存储卡拔出来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小芸的肩膀。
"还有,"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阳台上那盆君子兰上,橙红的花在午后的光线里明媚地开着,"你妈留给你的那笔钱,你婆婆恐怕知道。信封她打开看过,存单的事她应该也看见了。她跟张老板之间的关系,怕不光是图纸那么简单。"
赵小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那条线绷得紧紧的,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挤在唇缝里不让它们跑出来。但她眼里的光慢慢从慌乱变成了某种被压紧之后反弹起来的倔劲儿,跟照片里宋秀芝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把存储卡从赵德贵手里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信封里,跟存单、信纸、密码条放在一起,拉链拉好。
"爸,"她说,"吃完饭咱就去。"
赵德贵看了一眼厨房台面上那些擀好的饺子皮和拌好的馅料,案板上果果捏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面人还立在那儿,芹菜猪肉的香味在厨房里安静地盘旋着。
"先把饺子包了吃了,"他说,"吃完了再说。"
赵小芸吸了吸鼻子,把围裙重新系上。擀面杖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她把一张擀好的皮子铺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拿勺子舀了馅填进去,捏着边儿往里折,一褶一褶地捏出来一朵荷叶边似的小花儿。
果果在板凳上踮着脚看,小手够了一把面粉撒在案板上,白蒙蒙的一片粉末在阳光里飘飘荡荡地飞着,像春天的柳絮一样轻轻地、慢慢地落下来。
赵德贵洗了手,坐到案板另一边,也拿起一张皮来包。他的手指头粗,包出来的饺子肚子鼓鼓囊囊的,边儿捏得不规整,但一个个都结实饱满。果果挤到他旁边,把自己捏的那个歪面人儿小心翼翼地搁在饺子中间,说"这是果果饺,不许吃"。
赵德贵低头看着外孙女毛茸茸的头顶,手上的饺子皮被他的指肚捏出了一道一道的纹路,微微发着热。
窗台上君子兰的三朵花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开着,花瓣边缘透亮透亮的,像是在光里燃烧的小小的橙红色火焰,不急不躁地烧着,一阵风吹过来,它们轻轻摇了摇,又稳住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